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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山河赋》》

《山河赋》

作者:明月晓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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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序章

(更新时间:2005-2-18 16:35:00 本章字数:5116)

北方大陆上一面临海的安靖王国是具有两千多年文明史的国家,在凛霜、扶风、鹤舞、鸣凤四方边关守护下,拥有辽阔的国土和众多人口。安靖王国以女子为尊,也就是说社会生活中女性具有优先继承的权利和较高的社会地位。

八百多年前素雪家族建立的文成王朝仿照邻国西珉设立了官制、郡制、军制,使安靖正式成为一个中央集权的统一国家。四百年统治后,日渐腐败的官员体系和早已忘却祖先志气的皇帝们消耗了这个国家的力量也粉粹了人民的希望。漫长而痛苦的内战开始了,乱世催生人们的野心,一度统一的国家变得诸侯林立,民不聊生。乱世延续了整整两百六十年时光,其间文成王朝名存实亡,豪强纷纭、逐鹿天下。一直到凤氏家族在东北方兴起,经过两代人努力完成了统一全国的重任,开始了三百余年清渺王朝的治世。然后又是盛极必衰的自然周转,这一次便是苏台王朝开国。

苏台历两百十六年,皇帝苏台.爱纹镜在位。

爱纹镜之母“敬”皇帝,中年早逝,虽有后妃二十九人只生下过四个孩子,其中第三子倒是个女儿,可惜幼年夭亡。苏台历一百九十六年,敬皇帝忽染重病,临终时匆匆忙忙立了皇后所出皇次子为太子,其后一月敬皇帝驾崩,爱纹镜十六登基,成为苏台王朝第十二任君主,也是第三位男帝。在此之前苏台王朝第四代,第九代有过两位男帝,也不知怎的,这两人在位时都是灾难频频不断。第四代“平”皇帝,在位三年后即被最得宠的皇妃暗杀;第九代“仁”皇帝,在位十五年,期间天灾人祸不断,数量上达到破天荒二十一位的公主更是上演了一幕幕人伦惨剧,叛乱、轼姊、逼宫、夺嫡,弄得安靖国内忧外患。故而人们都说天地阴阳果然有其道理,男帝当政就是不祥之兆。

爱纹镜就是在毫无期待和祝福中登上皇位的,靠着勤政爱民之前二十年让苏台王朝平稳向前,然而到了苏台历两百十六年,历史的悲剧又重演了。

爱纹镜正式册立的后妃共有十八人,均出自苏台王朝名门贵族之家,帝后之间素来不睦,连带着对皇后所生的嫡女虽按照惯例早早册封为太子,但平日里不到节庆都不宣她一次。反而深爱淑妃之子凤林,更对淑妃宠爱有加,最糟糕的是数次隐隐约约透露出换太子之意。

公主尚在而皇帝意欲以男子为储的消息传出让朝廷官员、宗室贵族都为之不安。皇后出身苏台名门恒楚家,本来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对付得了的人,更有人前来劝说,将保卫太子地位提升到了“维护安靖祖制,保我苏台王朝延续”的崇高境界。苏台历两百十六年春天,皇帝抱病,一时御医束手,皇后觉得机会到了,当即发动宫廷政变;哪里想得到她一般作为早在淑妃所出兰台家预料之中,一夜之间皇宫血流成河,皇后自尽。皇帝随即不顾群臣反对强立凤林为太子,册淑妃为皇后;然而,不过两个月后大宰居然查出那暗中推动皇后作乱之人就是兰台家的嫡子,一场宫廷政变不过是兰台家为了让凤林成为太子而刻意推出皇后。

这一下,爱纹镜大怒,一日之内连废皇后、太子、大司徒等人,接着兰台家鱼死网破要闯宫行刺,这一回预知一切的变成了天官大宰的卫家。

苏台历两百十五年秋天,尘埃落定。

恒楚、兰台两家充军边境永不得回京,显赫一时的两大名门自此烟消云散。与之相关的不怎么相关的,但凡沾上一点边的杀得杀流得流,这些倒不难处置,难的是皇帝亲生那两个先后册封太子的孩儿,一个十四,一个才只四岁,大人做的事情委实不知,却要跟着受罪。

到了这个时候爱纹镜反而对前太子迦岚愧疚起来,更见这孩子眉清目秀神情举止象极了自己,哪里还忍心处罚她,左思右想也是因为自己过于冷淡这嫡女才造成今日动荡。于是下令加其王爵,迁居边关四镇之一的鹤舞,准在封地立正亲王旌旗,但要其立下重誓,不奉圣旨世世代代不得离开封地一步。至于凤林就没有这么幸运,朝中上上下下,包括几个亲王都坚持这孩子不祥,若非有不祥之兆,皇帝岂能在有三女的情形下复立男子,爱纹镜经那一场变乱也心灰意冷,削其爵位幽禁深宫。

此后六年,爱纹镜虚悬正宫也不册立太子,空叫一日日长大的皇子勾心斗角,名门贵族交相争宠,直到苏台历两百二十二年,皇帝重病,药石罔效之时才召集皇子及重臣,外臣由大宰率领,内官以女官长为首,黑压压跪满了寝宫前那片空地。大宰宣读诏书册立皇七子十四岁的苏台.偌娜为太子,以皇次子苏台.花子夜为正亲王。

十四岁少年天子与二十四岁青年亲王的组合虽然称不上多么出人意料,可也没有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希望的那样糟糕。王朝并没有崩溃,就连莫名其标被剥夺正亲王位,最有理由起来发难的皇长女苏台清扬好像也对先帝决定表示认命。在皇帝登基大典后就乖乖地按照惯例来到位于扶风周边的领地永州郡。

两年多时光。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与安靖国已经五年未发生大规模战争的北辰突起发难,一夜之间攻破边关北关凛霜郡,一月之内连下五郡四十七城,王都岌岌可危。与此同时,西面扶风郡,东面鸣凤郡先后受敌,偌大一个王国居然无兵可调,眼看王都将亡之时苏台王朝大宰兵行险着,请皇帝下诏调鹤舞郡前皇太子苏台.迦岚入京勤王。

相对于自宫变之后无论国力还是政法都江河日下的苏台王朝,鹤舞郡却在年轻的迦岚王及其长兄统治下蒸蒸日上,数次击退敌国进犯,让这一度最为困扰苏台王朝的地方成为王朝最太平的边境,更清澈吏治、善待百姓,虽远在边疆,其府治繁华富庶不亚于王都。

不管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夏末,二十二岁的鹤舞领主苏台.迦岚带领兵马离开封地向王都进发。

八月,苏台.迦岚解王都之围,昭彤影松原大捷,北辰仓惶而逃。

九月,刚刚从外地入侵的恐惧中脱离的苏台朝廷,立刻陷入了另一个两难境地,那就是——他们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苏台.迦岚。

苏台历两百十六年发生于皇都的那一场夺嫡宫变至今让人胆寒,上百名官员丢掉了性命,数倍于此的人永流边关,两个延续百余年的名门望族一朝消亡,而在王都骚乱和后来的局部地方叛乱中上万士兵和平民无辜丧身。

在这场叛乱中两个流着皇族血统的孩子成了最大的牺牲品,那就是先后被立为太子的迦岚与凤林。苏台.迦岚那一年十四岁,已经能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眼睁睁看自己的母亲服毒身亡,又在春官大狱中度过无助的一个月;最后,她被册封为王,却又被永远的赶出京城,不仅如此,她和她的子孙的生活空间都被压制于南方边境的鹤舞郡。那个十四岁少女哀哀哭泣着拜别皇宫,在皎原上最后望一眼皇陵,孤苦无依的走向安靖王国最危险的边关。而另一个四岁的男孩,甚至还不能随心所欲表达自己思想的王子则被幽禁在皇宫被人遗忘的角落。

然而在苏台人眼中相对于凤林,苏台.迦岚更具有悲剧色彩,毕竟,她有着苏台王朝最尊贵的血脉,她是帝后所出,理所当然的太子,是被那个不祥的孩子所害的嫡子。在她出生之后十四年的人生历程中向来被当作未来君主教养,五岁启蒙,由文书女官亲自教习;十岁入学,独占千挑万选出来的太子傅;作为皇子和恒楚家的孙女,她得到很大一批贵族和高官的支持,尽管在偏远的鹤舞郡度过八年光阴,那份影响力至今尚存。

也许,就是顾及到迦岚在朝臣中的影响,不想再一次看到手足残杀悲剧的爱纹镜雅皇帝让十四岁的迦岚发下“不奉皇召世世代代不踏出鹤舞一步”的毒誓。更为了让新君最大程度获得朝臣的支持,选择了母亲出于名门琴林家第三女的偌娜为继承,并又一次不顾群臣反对冒天下之大不袆立皇次子也就是偌娜的同胞兄长花子夜——而非符合传统的皇长女——为正亲王。

八年前的宫变,让皇后所属的恒楚家族,淑妃所出兰台家族烟消云散,然而,这两家作为百余年历史的名门,其影响力绝非一日能消。恒楚家有多少与之联姻的名门,嫁出去的男子虽然冠了妻姓,免了流放边关的灾难,可作为罪臣之子,他们失去保留家名的权利。而安靖王国向来极端看重家世,男子出嫁固然随妻家,然而门第背景决定了他在妻家的地位,妯娌相处、家族争宠中更是关键。作为恒楚家的男子,他们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光荣,当然不会甘愿。而迦岚王重履京城的脚步点燃他们的野心,看着英姿勃发的青年王爵,一度与恒楚家交好并因此受创的人家将复兴的希望加诸于二十二岁的苏台.迦岚身上。

当迦岚的前锋军队在昭彤影指挥下一日日靠近皇都之时,苏台朝廷内也翻了天。琴林家和与之联姻交好的名门最狠,他们说迦岚身为废后之女,留下来终究是苏台皇室心腹之患,倒不如骗入京城找个机会杀了,又或者由皇帝下诏令迦岚返回封地,先皇遗诏依旧有效;可也有些朝臣说迦岚王立下如此功勋,不封赏不能显王朝礼仪,更何况身为帝后之子的迦岚本来就该坐在皇位上。当然,更多的朝臣从实际角度出发,他们既怕苏台.迦岚会称此机会夺回皇位,带来又一度政变动荡,从而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又害怕一个处理不当,反促使拥有重兵的迦岚举起叛旗。

这样患得患失间昭彤影率领的前锋已经抵达王都郊外的云桥,此时天官大宰和地官之首的大司徒达成一致向皇帝偌娜提议三点:

第一, 断断不能做出暗杀、软禁迦岚之事。

第二, 立刻派出大臣前往迦岚军,下旨令苏台.迦岚将所有大军停于平陵之外,只身入城。

第三, 倘若迦岚听从皇命,则册其为正亲王,加授夏官一位大司马,但其出自鹤舞的军队必须在一月内返回封地,迦岚身边只留亲兵3000。

面对众臣疑惑,另又上奏道迦岚既然拥兵云桥那就说明她不会甘于平平淡淡回鹤舞,她立下汗马功劳,就算自己没有野心,也要对鹤舞百姓以及手下的将官有所交待,朝廷封赏必不可少;若是迦岚拒绝接受皇命,那就是有反叛之心,到那时再号召天下兴兵勤王,迦岚身为废后之子,倘若再度毫无理由的反叛,安靖百姓和各郡郡守也不会跟从于她。

偌娜本来就手足无措,她十四登基后向来靠胞兄花子夜决断,当下花子夜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于是派出大司徒所属西城家嫡子地官下属五位司库西城.静选为特使,前往云桥参见迦岚。

出乎众人意料,迦岚一点没有为难使臣,圣旨一到迦岚当即召集幕僚部署,由昭彤影节制众军,自己带了几个随从直入王都。

迦岚本来就做过十年太子,亦被称为天资过人、仁德宽厚,乃人主之姿;朝廷重臣许多在她少时见过,而今见这位前皇太子已经长大成人,英姿飒爽、风仪超凡,一个个都感慨万千。待她见过偌娜,朝堂上姊妹二人相拥哭泣,更是想起她少时聪慧可人的模样;再其后,她不顾用餐前往祭拜皇陵,甬道前一下马就哀哀哭泣,等到了爱纹镜雅皇帝碑前更是泣不成声,最后晕倒在地,让陪伴一旁的大臣都怀念起“雅”皇帝在位时的总总好处,越发觉得她孝感动天,就连几个对她防备甚紧的人也为之感动。

其后,迦岚被册为正亲王兼拜大司马,她谢过天恩后即令从鹤舞跟她出来的几个将军带兵回封地,自己要下了凰歌巷剩余的一处亲王府,摆出从此常驻京城的架势。

同年秋天,一场不算太大的秋雨之后,皇宫后院中人忽听远处传来沉闷之声,连地面都有隐隐震动,女官长卫秋水清生了不祥之感命人去打探,哪想到一看之下只见碧龙峰背阴坡夹水带泥裹着石头往下泄,看得人吓得半死。双龙峰历来被看作苏台皇都的象征,两山如屏障一般蜿蜒于京城南边,正因为象屏障,故而皇宫建设于向阳面;苏台王朝多以女子为政,以双龙峰为屏,取得是刚柔相济天地融合的意境。

然而双龙峰滑坡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原因远不在此。苏台王朝自建国起就流传着一段民谣:“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

流玉就是环绕皇宫的流玉河,而双龙就是皇宫背靠的碧龙、蟠龙两山。流玉河为安靖国重要水系白水江的支流,流玉河若是断流的的确确意味着安靖王国南方遭遇罕见旱灾。

这一年秋末,京城里渐渐有传言说十来年前蟠龙山滑坡带来了宫变,再往前八十年,双龙峰同时发生大规模滑坡,那一年就发生了苏台王朝历史上最惨痛的一次内乱;这一次即不是夏天,也不是多么大的暴雨,偏偏山泥一直滑落到宫墙边上,说不定这王座又要换主了。

仿佛觉得苏台历两百二十四年还不够混乱似的,十一月地官川衡报于大司徒,言流玉河水量也无缘无故连着两年下降。大司徒闻言大惊,立刻着人调出各地年报,却见白水江上游几郡都没有大旱灾的报告。她下令官署众人不得往外传,并着人沿白水江而上测量水文,一番防备不可谓不精细。可是,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京城街头巷尾,连五六岁的孩童都在神神秘秘的唱“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的歌谣。而朝臣们私下里也相互询问,到底是巧合还是天降征兆,这至高无上座位上的人是不是真的会更改……

转眼,已经是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的春天。

上篇 第一章 春闱

(更新时间:2005-2-19 17:14:00 本章字数:9389)

苏台王朝皇宫位于王都正北,背倚双龙峰,侧绕流玉河,分前后两进,前进为昭明,紫鸾二殿,与金水桥、迎凤楼组合成皇权最高象征。内进就是后宫,那是属于妃宾和少年皇子们的天地。

正月初六是新年后的第一次早朝,按照惯例不谈什么国事,而是纷繁复杂的庆典仪式。此后数日也是一日早朝一日休息,要到新年的第一次月圆之后才恢复正常。

接连休息了五天后大清早爬起来早朝多少都有那么点不习惯,这一年的冬又特别冷,一干官员站了一个上午好不容易等到典礼完毕,一个个缩手缩脑往家里赶,就盼着回去睡个回笼觉。然而其中偏偏有两名青年女子昂首挺胸、步履潇洒,宛若掀衣乱发的是三月阳春杨柳风。其中一人身着三位官的粉米在衣,绯红外衫,黼黻在裳,鬓上六钿,水苍玉佩,远山翠黛、秋月凝华,唇边长带三分笑,眼底总含一分情,即便不语不笑,但看举手投足间那份风姿便能倾倒天下男儿。此时她将衫上毛领又竖高一点,皱眉道:“好冷的天,几年没在京城过冬已经不习惯这份寒冷了。”

“也算是京城土生土长的人,不过到南方住了四五年就忘本到这个地步了。”笑着答话的这人粉米裳青色领,鬓饰宝钿,水苍玉佩,身形高挑、体态优雅,抬眉转目眸光流动间倒似总有一点温柔,目光锁定人时如水如梦,千丈寒谭,叫人看久了不知她是多情还是无情。她是秋官属下掌管天下定刑的四位司刑,名叫玉藻前。

绯衣的殿上书记昭彤影微微一笑,故意叹息道:“逍遥自在的日子结束了,日日早朝,受尽约束,唉,过两日我也要将人生最大愿望变成‘睡到人间饭熟时’了。”

换来对方毫不客气地嗤笑,笑了一阵,这人心念一动正色道:“你说这一次春闱会点什么人为主考?”

原来苏台选拔人才叫做进阶,分成两种,一是见习进阶,这是贵族们的专署;其次,就是三年一度的进阶考。进阶考面向全国所有良家子,不论贵贱不分男女,三年一次,分京考和郡考,两者之前又有府考。这一次的进阶考本该在去年举行,却因为北辰突然入侵而被打断。同年秋,皇帝颁布诏书在第二年春天举办那场被延误的进阶考。这日朝廷庆典上也为春闱的召开作了相应典礼,于是主考人选就被提上日程表了。

昭彤影突然又叹了口气:“主考是个好职位啊——不要说主考,就是能捞到评卷、复阅,哪怕巡场,都是少有的肥差,啊啊,连我都想去弄一个来赚点零花钱,三年才有一次的好机会。”

“不错不错。不但有零花钱可以赚,最重要还能收天下俊彦为己用。可惜啊,昭彤影虽然光彩照人,名声远播,可要当这个主考还是不够格。”

那人用力点头:“主考啊,天下考生都要尊称一声‘恩师’,看到顺眼的可以暗示一下收为心腹,如果有个正当年华待字楼中的儿子,在第一等里挑挑拣拣,就连儿媳都有了。一届考生总能出三五个俊彦,想想看,五六年后朝廷中流砥柱们称呼你母亲大人或者恩师,那是何等风光。多少名门世家就是从祖上当了两三次主考开始的。”

说到这里两人都放声大笑起来,让周边缩着手匆匆赶路的同朝们将混合着疑问、妒嫉和厌恶等多种情感的目光投注过来,而承接这复杂情感的两个年轻人有一个还稍微那么缩了一下,另一个反而将头昂的更高。

“啊——总算是新的一年了,去年我算是受够了,想想啊,被围城的那一个月我就没安稳睡过哪怕一个晚上。一个月啊,害得我皮肤粗糙、眼圈发黑,也没心情没时间抱美人,可怜了我的花容月貌啊——希望这新的一年可以过的让人愉快点,我要求不高,别给我找麻烦就可以了,明白了,我的殿上书记大人。”

“双龙崩,京师乱;流玉断,三年旱——想要太平还是去求老天爷帮忙吧,和我说有什么用?”

说这话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宫门,不远处各自有家人赶了马车等候在那里,玉藻前却停住了脚步,凑到昭彤影耳边低声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只要你殿上书记大人不想翻云覆雨,新任正亲王一时间不打算改造朝廷,不要说双龙崩,就算老天爷让两座山一起消失,京城照样太太平平,我照样有心情抱美人。”说完哈哈一笑,丢开昭彤影往自己的马车走去。留下这位殿上书记在那里呆站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奇怪了,我脸上写着‘兴风作浪’四个字么,怎么人人都觉得我明儿就要挑唆亲王造反了。国泰民安啊……我也不想在乱世里抱美人呢。”

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春闱是皇帝偌娜登基后第二次进阶考,考官人选照例是整个京城都关注的事件。也算托了春闱的福,让朝廷闻之色变的民谣总算唱得人少了些,街头巷尾的交谈换成了各地考生的趣闻轶事,以及对考官和此次前三名人选的猜测。而为了得到这个“肥缺”,官员们也明里暗里活动起来,又恰恰遇到个新年,于是那几天天官大宰卫暗如家的门槛都快被“拜年”的同僚给踩断了。

然而,这些提了大包礼物的人并不知道,真正决定这一次考官人选的并不是大宰,而是——正亲王苏台花子夜。

京城二十八巷上映天象,暗合二十八星宿之意,其中凰歌巷紧邻皇宫,历来是正亲王、和亲王府邸所在。安靖国以女子为尊,虽然没有律法规定,可传统上被册封为亲王之首的正亲王、和亲王都是公主,故而取名凰歌巷。

爱纹镜雅皇帝去世时出人意料的册封皇次子花子夜为正亲王,反而将皇长女清扬册封为略低一级的和亲王。苏台.清扬同时被任命为南方名城永州郡郡守,时常留在永州料理郡中大小事务,于是,这凰歌巷很长时间只有正亲王花子夜一人,直到这一年七月苏台.迦岚因军功被册封为第二位正亲王。

正亲王苏台.花子夜为德妃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长子,皇帝偌娜唯一的同胞兄弟。花子夜这一年二十六岁,在苏台政坛上担负着类似摄政王的角色,他是个身材修长容貌俊美的男子,作为皇族后裔,自幼按照规矩文武兼修,曾被当时的太子傅评价为“均有才略,然难登极致”。他二十三岁时迎娶母系琴林家正出一系的女儿为王妃,叫人吃惊的是这个琴林家养大的女子照理说贵不可言,却偏偏性格懦弱,与花子夜成婚后对这个丈夫百依百顺,整日唯唯诺诺半点没有琴林家女子的骄傲。让她那个同胞姐姐一提到就怒火上冲,常说她丢尽了琴林家的脸。正亲王还没有纳侧妃,身边也有几个通房的宫女,前一年夏天方得了一个王子,大约二十四岁才得孩子却还是个儿子,花子夜更是对此不满,总算没有祸及孩子,对于这个长子还是疼爱的。

这边厢天才刚刚暗透,正亲王寝宫早已是芙蓉帐暖、被翻红浪,待得房中细细碎碎的娇吟之声停下,但听一个还略带三分喘的声音道:“昭彤影授了殿上书记。”

怀中女子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犹在平息,听闻此言道:“她也担当得起。”

花子夜低下头在女子耳边道:“她位在你上了,不难过?”

女子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噗哧一笑道:“堂堂正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着天下人的富贵荣华,这么个人到在我面前说什么难过不难过得话,岂不是可笑?要我不难过,也就是一张诏书的事。”

花子夜闻言一怔,他要探她口风,没料到什么没探到反而被好一阵抢白,笑也不是怒了不是,怔了一会就觉得委实疲惫得很,抱紧怀中人正想要睡一会,可刚刚有点迷糊,就觉着怀中一空。睁开眼果然见女子已经开始着衣,皱眉道:“天都晚了还这么急……”

女子冷冷道:“就是晚了才急。”

花子夜抬起半个身子叹息道:“就留一夜能翻了天?”

她头也不回但冷笑:“殿下自然是无所谓,可我留一夜那边不翻天才怪。”说到这里也不知想到什么,穿衣的动作停了下来。花子夜本都准备翻身继续睡,觉得没了动静又睁开眼,喃喃道:“怎么,想明白了?”

“殿下——我问您讨一个差事如何?”

“什么——”

“也没什么,突然觉得闲得发慌,想找些新鲜事来做做。”

他身子一抬从身后抱住这女子,在她耳边道:“你想要什么差事?”

“我听说要开始点春闱的考官了,不知道殿下心目中我担不担得起一个复阅。”

“那种闷死人的差事你要来做什么?”

“配不上么?”

但见那人脸色寒了下来,正亲王苦笑了一下缓缓道:“随你心意。”

“那么——多谢殿下。”不动声色的挣脱,在床前盈盈一礼。片刻后穿戴整齐,毫不犹豫掀帐出房。

花子夜这晚宿在王府偏院,离着王妃住得迎凤殿极远,原本这地方该是日后留给未成年王子的居所,可他说喜欢这里的清静,硬是当了半个住处。

那女子出了房由花子夜贴身的宫侍领着穿过夹道往外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住,抬起头来,但见星河朗月都被高而窄的宫墙挡在外头,只有一段天被挤压得窄窄的。宫侍不知她在想什么,也不敢来催,但见她转过了身,然夹道弯弯曲曲早已看不到宫殿模样,停了一会见她一仰首,这下再不停顿,快步走出正亲王府。

她出的是后头的小角门,对着幽静巷道,平日里也就送菜送东西的商贩和王府侍从出入,狭窄得停不下一辆车。宫侍见地上虽然刚叫人扫过,可对着她雪白裙裾还是脏得难受,连连赔笑道歉。可眼前人踏上污水横流污迹斑斑的路硬是连眉都不曾皱一下,默默让宫侍领着走过一段窄巷,一转又从边门入王府,这下走的都是长花廊青石道,一路上遇到宫女宫侍见她服饰纷纷让道行礼,经由正门处出,外头几个人上来伺候着上了车,启动时车帘微掀一双眸子透过缝隙冷冷望向“正亲王府”四个漆金大字。

正亲王府偏院门外一个华丽衣着的青年女子已经站了很久,不是发呆,而是在和忠心于亲王的侍卫们艰难拉锯。眼见着这美貌女子和女子身后的侍从得脸色都已经到了铁青的地步,而忠心护主的宫女痛斥的声音越提越高,侍卫们苦着脸弯腰弯得快要碰到膝盖,可拦着门的身子不挪开半分。

正亲王妃看着偏院内丈夫卧房的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终于按耐不住,冷冷道:“你们这群放肆的东西,我是什么人?这正亲王府还有我这个王妃不能去的地方不能见得人?”

“王爷已经歇下了,吩咐了什么人都不见,不许吵着王爷歇息。”

“灯才灭,显然还没睡着,快去给我回禀。”

“小的不敢……”

听到这两句大半天里反反复复重复的话,正亲王妃的忍耐终于到了极点,冷冷道:“我到看看有没有人敢拦我,让开!”说着快步就要往里面闯,这两个侍卫都是男子,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伸手阻拦和王妃发生肢体上的纠缠,正惶恐间但听一个人喝道:“什么人在王爷寝殿前喧哗!”

回首见远处灯笼光芒笼罩下是一名身材高挑、体态婀娜的青年女子,声音里透着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威严。侍卫们齐齐一声:“司殿——”

正亲王府司殿女官紫千不紧不慢走上前,目光在王妃身上轻轻一转,微失礼道:“不知王妃在此,恕千无礼了。”然后突然紧赶两步,一抬手连着两个巴掌甩到侍卫们脸上,沉声道:“反了不是,一个个都瞎了眼睛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认不出主子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主子说话举止?明明知道王已经歇下了居然对着王妃吵吵嚷嚷,都不想活了!”

骂的是侍卫,言下之意却是人人都听得出来,正亲王妃冷着脸在一边不开口,端看她还要做什么。果然,骂完侍卫年轻的司殿女官笑吟吟转过身道:“这正亲王府,外头的事以王为尊。可里头的事,还有谁能代王妃殿下决断。什么事王妃但下命令就是,何必非要让王歇下了又起身呢?”

这番话直将王妃捧得极高,全没半点不恭敬,道叫停的人发作不起来。她也就是刚刚那一阵子的气,这会儿闹腾了反而气消了,隐约还有点后悔,听到司殿这段话是给自己做就了台阶,正要顺着走下来却听里面一人道:“王妃殿下,亲王殿下有请。”

刚刚发了一场火就是为了能踏进这扇门,可真当走到那人面前时她却害怕起来,跨进门槛的那瞬间恨不得自己今晚从没来过这偏院。

那个人,那个被称作是她夫婿的男子半披长衣,一头乌发尽数披散在肩上,就这么随随便便坐在桌边看着她,眉清目秀、清雅迷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她的心就慌得不行,来的时候还千百遍对自己说:这一次一定不能姑息,这一次一定要拿出王妃的派头来。然而,一见到他,就像过去千百次那样,所有的气都消了,只有忐忑不安,只想赢他一笑。宛然那一年在后宫第一次看到他的情景,那人端坐柳树下与人对弈,玄衣白恰的悠然出色。

他一手支额,斜着眼看她,说你这么晚了不在寝殿里歇着到这里来做什么,不是早叫人告诉你我今儿大半天庆典仪式累够了,想早点睡下。

她低下了头,喃喃的说些对不起的话。

“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说吧,我累了,说完了让我继续睡去。”

透过雕花门可以看到青纱帐低垂的雕花床,一截半垂床沿的红罗被昭示着床帏间的凌乱。当她丈夫的男人,在她这个妻子面前,连起码的掩饰也不屑于。

“殿下——我听说,我听说要点春闱考官了?”

“嗯——”

“前两日我娘来给您拜年,恰巧王出门了。王觉得,我娘或者大姑姑能不能当主考这职位?”一口气说完,胸口压了三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下了,也不管得到的会是什么答复。

然而,没有答复,长时间的静默。

她被这种沉默压得难受,但看他一手支额冷冷看着,唇边好像有笑意,目光也不知道是责还是笑。不知道过了许久,花子夜突然展颜一笑,身子微微前倾,缓缓道:“本王倒不知道自己的王妃原来有意于专攻朝政了。王妃若是想要为皇上效力,为本王分忧,就先参加这一次进阶考拿个位阶吧。等王妃成为天官大宰、地官司徒的那一日,不要说本王,王妃提一个主考的名字,皇上也会仔细考虑。反正,也不是没有王妃为高官的先例,本王乐见其成。”

“王——”

“王妃如果没有进阶为官的打算,那就请恪守身为王妃的本分。”他站起身淡淡道:“本王困了。少司寇和少司空想要给本王拜年,明儿可以自己过来。”

看着他往内室走正亲王妃也知道不该留下来等宫女来含蓄赶人。走到门外,但看先前那两个侍卫偷偷往她这里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是风太大吹乱了灯笼的火光,还是树枝投影,总觉得那两人是在冷冷一笑。

她咬了咬牙,昂起头以一个王妃的高贵走出院子,以一个王妃的高贵回到房中。

然而,踏入房中的一瞬间,她扑倒在最近的塌上,放声痛哭。

然而,哭累了依旧是这个样子,不会有人来安慰她,也不会有人来听她倾诉,只有桌上蜡烛剪不断发出清脆的爆声。她抬起眼,举目都是华丽,恰如她二十四年的人生——华丽无匹,空洞无物。

她知道她们私下里在笑话她,因为她是那样的懦弱,她亲眼见那人深夜走出自己丈夫的房间,也只是看着,然后跑回自己房间埋头流泪以至彻夜难眠,第二日还要含着笑什么也不知道得做高贵的王妃。

她知道自己的有多可笑,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安靖国女子应该毫不犹豫的冲进去将那个胆敢红杏出墙、糟蹋她荣誉的男人从床上拖下来丢回寝宫家法伺候。

这一切,她都懂,也看过,可她做不到。

他迎娶她的那一日,洞房花烛夜,那人站在床边对她似笑非笑道:“人家说我挑了琴林家最柔顺的女儿,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曾经有从小颇为照顾她的姐姐在她省亲的时候将她拉到一边劈头就道:

“你平日里在做些什么,你是女儿家,不是整日里读书绣花与世无争就行了。王妃就要代替丈夫辗转朝廷结交大臣,就算这些你做不了,管男人总会吧?连我都听说正亲王身边漂亮的宫女一个个抱过来,你不说话?难道要等他抱到女官身上最后夺了你这个王妃位才好么?”

她喃喃道:“怎么回呢……”

“怎么不会!琴林家的女人,哪个不是三夫四妾,将男人教育得乖巧温顺,就算你嫁了皇族男子,也该平起平坐。要知道,只有男人才以‘淑贤’为美,我们女人家赢得个宽容柔顺可不是长脸的事!”

她唯唯诺诺的应了,等回府见他谈笑风生的样子顿时什么架子都没了,只想要顺着他迎合着他,莫要叫他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想要琴林家最温顺的女子,她愿意一辈子如此。

她记得小时候偷听夫子给兄弟们上课,念了那么一首诗: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节夫贵殉妇,舍生亦如此;我心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先生说那是男子的节烈,她却醉倒于首两句中的天长地久。

若能与他“梧桐相待老”,她宁可象个男子般迎合。

正月十六,新年庆典结束后的第一次正式早朝偌娜颁布了这一次春闱的考官人选。这一年京考共动用考官十二名,主考为少宰涟明苏,副主考少司礼黎安.清逸。这两名都是二位高官,均在以往的进阶考中担任过考官,且皆以文才出众、学识广博而闻名朝野。尤其是五十二岁的黎安清逸,曾担任过十五年的少王傅,学识沉厚,备受尊敬。

进阶考京考分四卷,一日一卷,分别为“经、史、子和政论”,前三点看考生在文学、哲学、历史和思辨上的修养,最后一点则看考生是否有成为行政官员的基本能力。四科各动用两名阅卷,其上又是两名复阅。阅卷官对考卷进行点评打分,复阅一方面重审,一方面要点出本项的前三名和划分三个等级。最后再由两名主考根据综合表现确定本次考试的最终名次。事实上,成百上千的考生,主考官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通读,故而决定考生命运的实际还是那八名阅卷和两名复阅。

阅卷点的都是太学院的博士和史院的编修们,两名复阅一名是太学院司教,另一名则是太学院东阁少王傅水影。其余监考、巡场就不用说了。

至于每一科的出题则由两名主考官完成,故而这两人是一点定就立刻入闱,直到二月初六全部阅卷结束才可出闱,其间就算是至亲之人都不可与之相见。而其余考官则在考试开始前两天正式入闱。

春闱在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正月二十二日正式进场,考生二十六日起允许出场,阅卷从二十七日早上进行一些列复杂仪式后开始,初三阅卷结束,初五复阅完成,初六一早两名主考官沐浴熏香之后正式点定名次然后开卷呈交皇帝。而皇帝一般会用三到五天的时间“阅卷”,这样,通常在二月十二日子时起考试的结果会一个连一个的传出来,同日正午之前考场正门口将悬大红榜。再往后,就是跨马游街、簪花夜宴。

对于安靖国的百姓而言,三年一度的进阶考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关系国家兴旺,维系家族荣誉。朝廷要从中选拔栋梁之材,名门贵族要依靠进阶保存家名,而平民则将之看作改变人生的唯一机遇。

进阶考分京考和郡考,两者之前又有府考。府考为基础,除少数品行卓绝、才华卓越或者身家显赫得由官府直接推荐参加郡考或京考外,其余考生都要先通过府考,根据成绩决定能否参加后两级考试。

郡考在苏台二十一郡郡治展开,主要选拔初级地方官员,受阶最高不过七阶下;京考则在王都举行,受阶最低为八阶,最高可以到六阶。除了谋求进阶的普通考生外,还有所谓“阶上进阶”的带阶考,也就是已经进阶的官员,如果认为自己学识高而职位过低,还可以有一次机会申请参加进阶考,如果考中升一至三阶不等,考不中降两阶处罚。

四天考期中对考生而言,这是关系荣誉命运的大事,然而这四天对阅卷考官来说是在无聊不过的。不能出去,不能见家人,为了保持考场严肃,又严禁任何娱乐活动;此外,禁止饮酒,欢爱就更不用说了;而且进闱后有一大堆禁忌,说话做事都要小心翼翼。可怜这几位考官每天除了读书习字之外,就只能还算说的拢的几个凑在一起谈一些诗词歌赋打法时间。白天还好对付,到了晚上,前几天还能早早闷头大睡,可到了最后两天,睡得都有点反胃,便有不少人不顾正月里寒气侵人夜深了还在外面闲逛。

过文英阁,穿汇文潭,走过长廊,然后取道地字号房,差不多就绕考场一周了。夜里睡不着出来游考场的女子在号房转折处停了一下,轻轻呼一口气,心想走一圈果然是很累得。就这么一停,便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也不是故意要偷听,而是第一句话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对方说的是:没想到考题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她往后面退了几步,将灯笼藏到身后。但听那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头两场考试的事情。听那意思,好像很早就有人透露了考题给他们,让他们预先找高手写了文章背熟。他们好像一开始还不相信那就是考题,进了考场一看一点不差,这会儿自然高兴得无以复加。更有一人还背诵起自己卷子中的“得意句子”。

女子越听越心惊,正想要探身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偏偏这个时候灯笼里蜡烛“啪”的一声,爆了一个烛花。又偏偏爆在那两人对话间的空白,在如此夜里,分外清晰。但听那边两人同时喝一声:“什么人!”

女子暗叫糟糕,还在想是表明考官身份还是拔腿就跑好,却听另一个方向传来淳厚的男音,说的是:“什么人,这么晚了不在号中,想要被剥夺考试资格么?”两个人喃喃说起来方便一下正好遇到之类,然后就是通往不同方向的脚步声。

女子但听最后说话的那人在两名考生跑开后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朝她这便走过来,她正在想不知道是福是祸,却听脚步声突然停住,然后反折回去,远离了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望过去,正看到最后一抹背影,顿时怔在了当地,喃喃道:“涟明苏——少宰主考难道也睡不着来转考场了?”

这一年四十一岁的主考涟明苏是苏台政坛上的传奇人物,他不仅出生寒门,甚至是个孤儿,好不容易挣扎到一户大户人家当家奴,他身虽下贱却志向高远,纵然困境中也奋力向上,终于赢得年轻主子的注意,也亏的有那人,不嫌弃他身份低微助了他参加进阶,十五后,这个一度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男子成为苏台王朝二位高官。

那个赏识他帮助他的人就是西城家现任当家西城.照容,许多人都以为照容提携他是对他有了情意,可那人刚刚考中照容就正色对他道:“你我主仆之谊至此终结,往后就是官场上的同僚,你不用感谢我,日后专心报效君王,也就是报答了我今日为你所作之事。”随后送他出府,再无往来。其间照容娶夫纳妾,那人也娶了任地遇到的平民女子,官场上相见清清淡淡的同僚之意。

涟明苏二十六岁娶了地方任上结识的平民女子,其后十余年相伴相依,只可惜夫妻二人始终无子,也许就因为无子,虽然早在六年前就位列三位,却无心开家立系为自己冠上家名。在过去的十五年中,涟明苏无论在地方行政官任上还是高居天官少宰都官声卓越,深受皇帝信任,还有人说若非苏台官职天地春官长必须由女子担任,凭他的才华完全可能成为下一任大宰。与此同时,对他有提携之恩的西城.照容也升到了地官官长大司徒的职位上。

初三到初五,是复阅最紧张的时刻。主考可以只看复阅推荐上的一等卷,然后随即抽查几张了事,复阅是必须看完自己负责的两科的全部考卷。故而每一次的复阅官都会哀叹自己才是进阶考最辛苦的人。

不过看卷也自有乐趣,看到美文拍案叫好,自然是一种享受,可是看到词句不通、立意古怪的文章,抚卷大笑,也能消除疲倦。

少王傅水影负责的是经、史二卷的复阅,这两卷一看文采,二看思辨,此外论经与论史中也能看出考生的道德观念。阅卷官早把名次排好送上来,水影的习惯是从最末一等看起,一路看了两天下来觉得阅卷官的水准的确都不差。这天看到最后一册,阅卷评的是二等第一,她看了几眼后喃喃道:“怎么这么熟悉的句子——”略一思索,噗哧一笑,几个阅卷都吃惊的看过来。她觉察了,嫣然一笑道:“没什么,看到美文了。”说话间,朱笔一点,送到了第一等中。

上篇 第二章 杏花春雨

(更新时间:2005-2-23 10:46:00 本章字数:73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