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二部

《《松林异境三部曲》(出书版)》

碧尔雀

松林镇

十二年前

早晨。

秋天。

在他之前的人生,从没看过如此蔚蓝的天空。蓝到几乎成了紫色。空气很清新,干净到不像真的,各种鲜艳夺目的颜色。

碧尔雀走在通往小镇的马路上。两星期前才铺好的路面仍然散发着新鲜柏油的臭味。

他走过一面大型看板,一个工人正在张贴字母。完工之后,整句话会是:

欢迎光临松林镇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碧尔雀说:早安!辛苦了。

谢谢你,先生。

小镇还是百废待举,可是至少山谷看起来已经开始像是有人住的地方了。大部分的树木都被移除了,只留下少数几棵松树充当行道树或装饰住家前院。

水泥卡车轰隆隆地驶过。

远处的新楼房工程正在进行。在生命中止前,他们就将所有住宅包装成套。只要地基打妥,后面的组装便易如反掌。在楼房开始成型后,小镇接近完工的速度似乎也就一天快过一天。

学校已经快盖好了。

医院最下面三层楼的架构刚搭好。

碧尔雀走到预定为大街和第八大道交叉路口还没铺上柏油的斜坡。

山谷里充满了电锯转动和钉枪射出铁钉的工程建造声。

大街上所有的建筑都已经搭好骨架,黄色的松树木板在早晨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阿诺,波普开着一辆敞篷吉普车过来。

碧尔雀看着他最倚重的左右手爬下吉普车,昂首阔步地向他走来。

下来巡查进度吗?波普问。

真神奇,不是吗?

事实上,我们的进度已经超前了!如果一切顺利,大雪纷飞之前就能盖好一百七十栋住家,还有所有建筑的外墙。那么即使冬天来了,也可以继续内部装潢工程。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可以举办开幕剪彩仪式?

明年春天。

碧尔雀微笑,想像那个画面——温暖的五月天,山谷里全是盛开的花朵、嫩绿的植物和刚冒出枝头的嫩芽。

全新的开始。人类重新出发。

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对第一批居民解释这一切?

他们走在马路中央,碧尔雀看着即将成为戏院的建筑物鹰架。

我猜想一开始他们大概会感到很震惊、很难以置信,可是一旦他们明白我给了他们什么样难得的机会?

他们全会跪下来感谢你。波普说。

一辆平台式卡车载着原木建材轰隆隆经过。

你知道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吗?碧尔雀沉思,在我们原本的世界里,我们的存在是这么理所当然。也就是因为太轻而易举了,所以每个人很容易对现况心生不满。毕竟当你不过是七十蒙人口中的一个时,你怎么会觉得自己的生存是有意义的?所有你需要的衣服、食物、用品,只要走一趟大卖场就什么都有了。每个人都忙着使用电脑、HD电视麻痹自己的神智。我们存在的目的、生命的意义,也就跟着全部消失。

你觉得那是什么?波普问。

什么是什么?

我们存在的目的。

当然是使我们的物种永存,重新掌控地球。我们会再次成为地球的主人。虽然不是在我们这一代,可是总有一天会的。当我将人们从生命中止期复生后,在他们住进松林镇后,他们不会有脸书,也不会有iPhone、iPad、推特和二十四小时到货快递。他们会以从前人类的沟通方式来往。面对面来往。而且会晓得自己是仅剩的一群人类,超过十亿只怪物在通电围墙外正等着要吃掉他们。意识到眼前的挑战有多困难之后,就会明白自己的生命是无价的。我们想要的不是就是这样吗?感觉自己很有用?很有价值?

碧尔雀微笑地看着他的小镇、他的梦想,在他眼前慢慢成型。

他说:这个地方将会是我们的伊甸园。

透纳一家人

吉姆·透纳亲吻他八岁女儿的额头,抹去她不断流下的眼泪。

她说:可是我想要你和我们在一起。

我必须要守着房子。

我很害怕。

妈咪会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人在尖叫?

我不知道。他撒谎。

是因为那些怪物吗?我们在学校学过。碧尔雀先生会保护我们的。

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洁西卡,可是我得去确认你和妈咪会安全,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

吉姆将她拉近。

我爱你,甜心。

我也爱你,爹地。

他站起来,双手捧住他太太的脸。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她,但可以感觉到她的嘴唇颤抖,眼泪直流。

他说:你们有水、食物和水电筒。他试着开玩笑让气氛轻松一点,甚至还有专用的临时尿桶。

她环抱住他的脖子,将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不要这么做。

没有第二条路了,你也明白,不是吗?

地下室——

地下室不行,木板太长了,没办法架在门上。他听见对街邻居米勒一家人在房子里受到攻击时垂死挣扎的声音,等到该出来的时候——

你会放我们出来。

我也希整如此。可是如果我不在这里,就用这根铁撬。你要用力才能撬开。

我们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的。

我知道,可是我们没有,所以现在,我们只能尽人事了。不管你听到卧室传出什么声音,都要待在衣柜里,不准出声。捂住她的耳朵,如果——

不,不要说,我不要听。

如果什么?爹地?

喔,天啊!不要说。

我爱你们。现在我非把门封起来不可了。

不要,爹地!

不要出声,洁西卡。他小声说。

吉姆·透纳吻别太太。

吻别女儿。

然后他将妻女推进他们紫色维多利亚楼房二楼主卧室的衣柜里。

他打开的工具箱已经躺在地板上。

开亮手电筒,从地上一堆他自车棚抱进来的剩料中挑一块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合适木板。这些是去年夏天他盖狗屋时剩下的,谁料得到今天居然派上这种用途。

在后院挥汗工作的温暖下午……

米勒太太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不——不——不——不——不——不——不!噢,天——————啊!

洁西卡在衣柜里哭泣,葛瑞丝挣扎着想安抚她。

吉姆抓起铁锤。他先把钉子敲进木板两端。用螺丝钉会更好,可是时间不够了。他擧起松树木板架在衣柜的框架上,将钉子一个一个敲进去。

他的思绪转个不停。

他在脑袋里一次又一次播放警长说过的话,可是心里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怎么可能全人类就剩这么几百个人?

当他在框架上钉完四片木板时,对街的米勒家已经变得安安静静。

他扔下铁锤,用袖子擦擦额头。

汗珠一滴滴落下。

他单膝跪地,将嘴对着衣柜的门缝。

洁西卡?葛瑞丝?

我听到了。他太太说。

我已经钉好了。吉姆说,现在我必须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你一定要小心。

他把手放在门上。

我非常非常爱你们两个。

她说了句什么,可是他听不清楚。太封闭、太微弱、夹杂了太多的眼泪。

他站起来,抓着手电筒和工具箱里最靠近他的防御武器——铁锤。

走到卧室房门,他按下锁,轻轻拉上。

走廊很黑。

过去的半小时里空气中充满了各式的尖叫、哀嚎,一下子变得这么安静,反而让他觉得怪怪的。仿佛不是真的。

你要藏在哪里?

你要怎么做才能活下来?

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他想打开手电筒,可是又害怕灯光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

他用一只手摸着扶手,慢慢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客厅里一片漆黑。吉姆走向前门。他压下门的锁钮,可是心里明白这应该是一点用也没有。就他刚才看到的,这些怪物根本是直接撞破窗户跳进来的。

待在屋里?

离开屋子?

他听到大门的另一边传来刮东西的刺耳声音。

他将眼睛贴上窥视孔。

没有一盏路灯是亮的,不过借着天上微弱的星光,他却还能看到外面,隐约可以见到柏油路、矮栅栏和停在路边的汽车的轮廓。

三只这种——怪物——正走在铺在栅栏和前门之间的石板小径上。

之前,他从二楼窗户瞄到它们的身影,可是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它们。

它们的体型都还不及他高大,但是肌肉却发达得不得了。

它们看起来——

像人类的灵魂陷在怪物的外形里。

该是手指的部分长着长长的爪子,牙齿又利又尖,专门用来撕咬猎物,不断舞动的手臂在比例上似乎显得过长,甚至比它们的腿都要长。

他用气音自言自语,像在祷告似地说:你们是什么天杀的怪物?

它们走上前廊。

恐惧瞬间盈满他的五脏六腑。

他从大门后退,再一次在黑暗中移动,穿过沙发和咖啡桌之间的缝隙,进入厨房。星光从水槽上的窗户透进来,反射在亚麻布地板上,刚好给了他足够的光线前进。

吉姆将铁锤放在流理台上,把后门的钥匙从门框旁的铁钉上取下来。

在他试着将钥匙插进去时,听到大门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

门板破裂,门锁激烈摇晃的声音。

他转动钥匙,锁钮弹开。

猛力拉开后门,前门正好在同一时间被撞开。

那群怪物进门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将会是通往他妻女躲着的卧室衣柜的二楼楼梯。

吉姆往后倒退几步,回到厨房,大声说:喂!你们?看这边!

震耳欲聋的嗥叫呐喊一时之间充斥屋内。

他什么都看不到,可是他听到它们冲向他,撞翻了全部的桌子、椅子。

他箭一般地穿过厨房,用力拉上后门,一步跃下他家后院油亮完美的绿草地。

经过狗屋。

跑向栅栏。

他身后的玻璃破裂。

他在通往巷道的栅栏小门前转头看,其中一只趁着其他两只在撞门时,从厨房窗户爬出来。

他拉开木门上的铁扣,急忙穿过小门,往小巷飞奔,

伊森

伊森终于进到地下道入口时,畸人的嗥叫声离他们已经不到一个街区。他抓住活板门内侧的把手,用力将它拉过头顶盖上。

隧道里充满一百个人说话的回音,大到足以掩盖外头畸人的叫声。

他仔细检查活板门,可是看不到这侧有任何的锁,找不到确切隔离外界的方法。

伊森爬下梯子,往下二十五根横杆后,踏上被十几支火把照亮的地面。

六英尺长、六英尺宽的电线用地下管道由水泥建成,处处可见树根、树藤和两千年岁月破坏的痕迹。它穿过小镇下方,从墓园旁经过,是二十一世纪松林镇留下的最后遗迹。

感觉很冷、很湿、很古老。

每个人都贴着墙站,像小学生排队要去参加什么可怕的演习。紧张、期待、颤抖。有些人惊恐地睁大眼睛。有些人面无表情,仿佛还在否认正在发生的惨剧。

伊森往前小跑步到凯特身边。

全部的人都下来了吗?她问。

对。带路吧!赫克特和我会走在最后压阵。

他一边往队伍的尾端走,一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大家安静。

当他经过他太太和儿子身边时,他和泰瑞莎四目相对,眨了眨眼,在匆忙间伸手捏捏她的手。

在他还快走到队伍尾端时,人们开始往前走。

他将最后一个拿火把的人拉出队伍。是那个周末时在啤酒花园当酒保的女孩。他忘了她的姓,但记得她叫玛姬。

你要我怎么做?她问。

她很年轻,显然非常害怕。

伊森说:拿好火把。你叫玛姬,对不对?

是的。

我是伊森。

我知道。

我们走吧!

人群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伊森、赫克特和玛姬倒退走都不用担心会跌倒。火把的光在破碎的水泥墙上跳跃,勾勒出身后四十来尺长的隧道。墙边有光,但中央却是一团令人不安的漆黑。

踩入水里的脚步声,偶尔有人简短地说几句话,其他几乎什么都听不到。

他们一边走,伊森一边留意着泰瑞莎和班恩。虽然和妻儿相距不过四十英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愿意和他们有任何距离。

他们来到叉路。

玛姬的火把照耀着交叉的隧道。

有半秒的时间,伊森觉得他听到黑暗中有尖叫的回音,但很快地被他们这伙人的声音盖过。

我们还好吧?玛姬问。

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的。伊森说,我们很快就会到达安全的地方了。

我好冷。

她为狂欢会做的打扮是比基尼,外罩一件雨衣,配上毛皮滚边的长靴。

伊森说:我们进去之后,就会升起温暖的炉火。

我好害怕。

你表现得很棒,玛姬。

又经过两个叉路后,他们右转走进一条新隧道。

在他们走过一个往黑暗延伸的旧铁梯时,伊森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声音?赫克特问。

伊森看着玛姬。火把借我一下。

为什么?

他抓过火把,将手上的散弹枪交给她。

然后他一只手拿着火把,另一只手抓住铁梯往上爬。

爬了十阶之后,赫克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伊森,我不想抱怨,可是我们在下面什么屁都看不到。

我很快就会下来。

你在做什么?玛姬大喊。她的声音哽咽,可是伊森仍然继续往上爬,直到他撞上活板门。他爬到铁梯的最顶端,用火把照亮门板,火光温暖了他的脸庞。

玛姬和赫克特还在下面呼唤他。

和隧道里的漆黑相较,星光下的小镇简直亮如白昼。

他会爬上铁梯是因为他听到尖叫声。

人类的尖叫。

然而,他的脑袋却不知道该对看到的景象做出什么反应。

看到人们在宛如《周六晚邮报》(TheSaturdayEveningPost)封面上的美丽街道狂奔,后头是成群结队的半透明灰白怪物,有些直立上身,有些则饿狼般的四肢并用,恶狠狠地追逐,要如何接受这样的景象?

于是,你只能片断片断地截取,收进脑子里。

一连串无法忘记的画面。

最靠近他的屋子里的人在畸人打破前门玻璃时尖叫。

三只畸人追着一个狂欢会的义警。他最后决定停下来转身面对它们,却太早攻击,弯刀从领头的畸人的鼻子前两寸挥过,后头的两只畸人便一跃而上,将他扑倒在地。

三十英尺外,一只畸人将被它黑爪子压在地上的男人的肠子拉出来,用另一边的长爪捧到嘴边大嚼。可怜的男人断断续续地发出悲惨绝望的最后哀嚎。

在大街中央,一只体型硕大的畸人压在梅根,费雪身上侵犯她,而她只能无助地用拳头捶打它光滑的头颅,徒劳无功地试着想挖出它的眼睛。

大街上散布着十多具尸体。大多数只是动也不动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两个人仍在试着爬行,哭喊救命。还有三个人则活生生成了畸人的大餐。

简直像一场可怕的鬼抓人游戏,所有人漫无目标地乱跑。伊森心里有股冲动,很想跳出去外头救人。救一个人。一个人就好。只杀一只怪物就好。

可是一跳出去,他就必死无疑。

他的散弹枪甚至不在手上。

这一组人,四分之一的松林镇民,在他们还没到达活板门之前,就不幸惨遭畸人的攻击。

除了几把弯刀之外,他们没有别的武器。然而即使他们每人都有一把枪,结果就会不一样吗?如果畸人发现伊森他们所在的地道,他这一组人的命运就会比较好吗?

令人恐惧的想法。

想想你的妻儿。

他们现在就在你的正下方。

他们需要你。

他们需要活着的你。

伊森!玛姬大喊,快下来!

地面上,一个男人飞快跑过,伊森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跑得这么快。他知道只有死亡将至的骇人时刻,才能逼迫一个人跑出这种速度。

在后头追的畸人四肢着地,很快将距离愈拉愈近。那人回头看时,伊森认出他是镇上唯一的牙医吉姆,透纳。

突然间窜出另一只畸人,用尽全力撞向吉姆。撞击力道之大,让吉姆的脖子当场折断。

伊森心里立刻浮现一个无法闪避的问题——要是他不揭发真相呢?要是他就让大家杀了凯特和哈洛,让小镇继续如常生活呢?这些人现在就不会死了。

伊森小心方霞活板门,开始往下爬。

被留在黑暗中的玛姬已经开始歇斯底里,赫克特正努力安慰她。

伊森回到隧道,拿火把换回散弹枪,然后说:走吧!

他们很快地往前走,其他人部已经不见踪影。

上面出了什么事?玛姬问。

伊森说:其中一组人来不及进入地底隧道。

赫克特说:我们得去帮他们。

没有办法可以帮他们。

那是什么意思?玛姬问。

伊森瞄到远方有个火把的光闪了一下,连忙加快脚步。

他说:我们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让自己这组人安全抵达避难处。就这样。

有人死吗?玛姬问。

有。

多少人?

我相信到他们到最后应该会全数罹难。

李察逊夫妻

鲍伯·李察逊坐进他一九八二年的奥斯摩比CutlassCiera汽车的驾驶座,发动引擎。他的太太芭芭拉慌张地坐进他身旁的副驾驶座。

我们这么做实在太蠢了。她说。

他推动排档,将车子慢慢驶上黑漆漆的马路上。

你能想出别的建议吗?他问,在屋子里等那些怪物闯进来吗?

你没开车灯。芭芭拉说,

我是故意不打开车灯的,亲爱的。

你不觉得它们会听到我们的引擎声吗?

可不可以请你闭嘴,让我专心开车,好吗?

当然。反正也没有路可以通到镇外,开不了多久的。

鲍伯将车转上第一大道。

他嘴巴上不愿意承认,也不想动手打开车灯,因为那样等于就是认输了,不过马路上真的很暗。暗到没有车灯几乎寸步难行。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开车了,不禁觉得有点生疏。

车子经过警长办公室。

他们的车窗紧闭,所以镇上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并没有对车里紧张的沉默气氛造成太大的影响。

很快的,他们开到了小镇外围。

透过窗户,鲍伯可以看到牧场里有东西在移动。

它们在外面。芭芭拉说。

我知道。

她弯腰倾身横过他的大腿,打开车灯。两盏远光灯射过草地。好几十只被开肠破肚的牛尸四散在牧场上,每具尸首旁都聚集了三、四只正在狼吞虎咽、大吃大嚼的畸人。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芭芭拉!

它们全从大餐里抬起头来,血盆大口在亮晃晃的光束中特别刺眼。

鲍伯重重踩下油门。

车子箭一般地射过一九五〇年代完美家庭微笑挥手的巨型广告看板。

我们希望你喜欢在松林镇的时光!

别见外!旱日再来唷!

接下来的马路进入森林区。

鲍伯将远光灯转成角灯,让自已有足够的光线能跨在双黄线上前进。

松树林中的窄道上雾气弥漫。

鲍伯不断看着照后镜,但除了被后车灯红光照亮的一小段柏油路外,什么都看不到。

开快一点!芭芭拉说。

不行。很快就会到大回转的路段了。

她从前座中间的空隙爬进后座,跪坐着,从后头的大玻璃瞪着外面。

看到什么吗?鲍伯问。

没有。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至少我们不在镇上,距离发生的一切很远。也许我们可以在树林里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车停下来?他建议,静静等待事情结束?

如果它一直不结束呢?她问。

这个问句像一朵黑云笼罩住他们。

接下来是连续弯路,鲍伯小心地操作着方向盘,将时速控制在一小时二十英里以下。

芭芭拉在后座哭了起来。

我真希望他没有告诉我们。她说。

你在说什么啊?

布尔克警长。就是因为他告诉我们实话,才会发生这些事。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我不是在说我很爱这里,可是你知道吗?芭芭拉抽泣,我不用担心帐单。不用担心贷款。你和我还开了家自己的面包店。

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完全正确。

可是我们不能谈论过去。鲍伯说,我们再也见不到朋友和亲人。甚至连我们的婚姻都是被迫的。

可是结果并不太坏啊!她说。

鲍伯全神贯注地驶过急弯,吞下回嘴的冲动。

出城的路在过了这一点后又成了进城的路。

在车子通过欢迎旅客的大看板时,他放开油门。

松林镇就躺在前方,被一片漆黑包围。

他让车子慢慢停下,将引擎关掉。

我们就等在这里吗?芭芭拉问。

暂时先这样。

让车子继续行驶不会比较好吗?

汽油已经快见底了。

她爬回副驾驶座,

她说:现在,小镇里到处都在死人。

我知道。

都是那个天杀的警长。

我很高兴他把真相告诉我们。

什么?

我说我很高兴。

不,你说第一次时,我就听到了。我在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的邻居们正在被怪物屠杀,鲍伯。

我们是奴隶,

那么,你还喜欢你刚获得的自由吗?

如果这就是结束,我很高兴至少我死之前知道了真相。

你不怕吗?

我怕死了。

鲍伯打开车门。

你要去哪里?芭芭拉问。

车内顶灯刺痛他的双眼。

我需要独处一会儿。

我绝对不要下车。

嗯,我的意思正是如此,亲爱的。

伊森

就在他们努力追上其他人时,伊森逐渐对刚才目睹的惨剧和他这组人还好好活在隧道里的不公平产生了更深的领悟。他想到命运和机率对战场上的人病态且随机的捉弄——如果你跨出左脚而不是右脚,那颗子弹就会射中你的眉间而不是射中你的朋友。如果凯特领着他们这组走向另一个隧道入口,那么在大街上被屠杀的就会是伊森和他的妻儿。他没办法不去想梅根,费雪。一直把她的脸想成泰瑞莎的样子。他在伊拉克看过太多死亡和破坏,他很清楚可怜的梅根会成为他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恶梦的主角。他知道自己会一直想,要是他不顾一切冲出去,会有什么不同?要是他杀了侵犯她的畸人呢?救了她?将她抱回隧道里?他知道他会在脑子里一次又一次重播,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他做得到的,什么是理想世界的幻想。还有什么能洗去他脑中畸人在大街上侵犯一名女人的画面?一直到现在,有些战争时的画面仍会不时浮现在伊森的脑海里,无法消除的愤怒和痛苦永远背负在身上。

但是眼前的地狱比之前任何战争时的画面都糟。

就在这组人开始转进一条新隧道时,他们三个总算赶上其他人。

伊森想着,刚才地球损失了四分之一的人口。

他看着这一排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中,认出泰瑞莎的后脑勺。

他想冲过去和她、班恩抱在一起。

梅根躺在大街上。

不要去想。

梅根在尖叫。

不要去想。

梅根——

突然间,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在隧道回荡。

玛姬和赫克特停下脚步。

伊森举起他的散弹枪。

玛姬手上的火把剧烈抖动着。

伊森往后看。

人群前进的速度变慢了,每个人都听到了。每个人都转头,伸长脖子死命地瞪着黑漆漆的隧道尾端。

伊森对大家说:赶快走。不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停下来。赶快往前走。

所有人转过头继续赶路。

五十英尺后,玛姬说:我觉得我听到声音了。

什么?赫克特问。

像是……水花声。有人走过水坑的声音。

是我们这组人发出的吧?

她摇头,指着黑暗的那端。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伊森说:停下来。让其他的人先走,我们押后。

队伍愈走愈远时,伊森眯起眼睛看向黑暗。他也听到了,而且不是走路的声音。

是跑步。

他的嘴巴又干又涩,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跳得好快、好大声。

是用枪的时候了,赫克特。伊森说。

有东西来了?

有东西来了。

玛姬往后退了两步。

伊森说:我知道你很害怕,可是你是我们唯一的光源。不管看到什么从隧道冲出来,你都要镇定,站稳身体。一旦你跑开,我们全都会死。明白吗?

水花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

玛姬?你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懂了。她小声回答,

伊森拉开散弹枪的滑套上膛。

赫克特,你关掉枪的保险了吗?

关了。

伊森转头往后看,想在群众中认出泰瑞莎和班恩,可是他们已经走得太远,而光线又太暗。

伊森将黑色枪托抵住肩窝,就瞄准位置。这把枪配备了氚气夜光自发光准星,黑暗中出现了三个非常清楚的淡绿色小圆点,

伊森说:你现在用的是子弹,不是猎兽用的大型铅弹。

所以没有破片弹?

没错。所以要瞄准一点。

要是子弹用完了怎么办?

等到那个时候再——

它从黑暗中全速冲出,四肢低低地贴在地面,速度快得吓死人。

像只大灰猎犬一样快。

伊森瞄准。

赫克特开枪。

枪口的闪光像闪电般窜过隧道,有那么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伊森什么都看不见。

当他又能看见时,畸人仍笔直朝他们奔来,只离他们;十英尺,眼看再两秒钟就要扑上来了。

玛姬吓得魂不附体,噢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伊森扣下扳机,枪托猛力撞向他的盾窝,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散弹枪的爆炸声简直像大炮那么响。

畸人踉跄地倒在离伊森靴子三英尺的地面,它脑袋后头被炸开了一大块。

赫克特说:哇!

伊森的耳鸣还没消退,听不清楚赫克特的声音。

他们三个开始在隧道里慢跑,想要追上队伍。他们距离拉得太长,现在唯一能看到的只剩远处一个小小的光点。就在伊森的听力恢复时,他听到隧道传来了新的嗥叫的回音。

跑快一点。伊森说。

畸人们踩在泉水里的脚步声,离他们愈来愈近。

他不断回头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死命狂奔,玛姬在最前面,伊森和赫克特并厉,每跑几步,两人的手肘就会撞在一起。

他们跑过一个交叉路口。

从他们右手边的隧道,传来了尖叫——嘶吼——哀嚎——

哈洛·柏林格

在队伍最后头的人最先发出了惨叫,

黑暗中的尖叫声。

人的叫声。

非人的叫声。

跑、快跑、赶快跑、赶快跑、赶快跑、赶快跑——

噢,天啊!它们来了——

救救我——

不,不,不,不不不——

巨大的力量冲向队伍,人们纷纷跌进水里。

更多求救的哭喊。

然后是极痛苦的哀嚎。

事情发生得那么快,电光石火间便陷入一片混乱。

哈洛转身想回头救人,可是他的身后什么都没了。火把全数熄灭。只剩无穷无尽的黑暗和尖叫。吵嚷声在渠道里回荡弹跳,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只有:地狱听起来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他听到枪声从交叉的隧道传来。

是凯特吗?

蒂芬妮·高登高声叫喊他的名字。叫他,还有其他的人赶快跑。快点!别只是呆呆站着等死。

她站在他上方三十英尺处,手上握着他们这组最后的一支火把。

人们跑过哈洛身边。

有人的肩膀撞了他一下,将他撞向剥落破碎的水泥墙。

被袭击的惨叫声离他愈来愈近。

哈洛也开始跑。他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她们拼命想超越他,想跑向愈来愈远的火把,两人的手肘不时撞到他的腹部。

他记得距离不是太远。最多应该再三、四百码,隧道就会和树林相接。

如果他们能跑到户外,即使只有一半的人——

远处的火把在一声尖叫后熄了。

周遭陷入黑暗。

尖叫声立刻变成三倍。

哈洛可以感觉到空气里满满的惶恐。

因为他自己也怕得不得了。

他被撞倒,跌入泉水里。许多人踩过他的腿,再踩过他的身体。他试着爬起来,可是又被撞倒,人们像跨越障碍物似地越过他,甚至还有人直接踩过他的头。

他翻身滚开,然后爬了起来。

黑暗中,有东西飞快地奔过他身边。

混身散发着腐烂的臭气。

五、六英尺外,一个男人在咬嚼骨头的喀喀声中,哀嚎求救。

在难以置信的情绪下,哈洛的神经变得麻木。

他应该赶快走。

赶快跑。

在他身旁的可怜混蛋不再哀鸣,现在只剩下那只怪物在享用大餐的狼吞虎咽声。

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一股恶臭扑上他的脸。

一阵低嗥响起,听起来离他不过数寸。

哈洛说:不要!

他的喉咙突然闻觉得好热。胸膛变得又湿又暖。他还在呼吸,也不觉得痛,可是他的脖子却涌出太多太多的血。

他的头好昏。

那头野兽用长爪划破他的肚子时,哈洛跌回冰冷刺骨的泉水里。

当它开始吃他时,他只感觉到遥远而迟钝的疼痛。

他的周围全是即将死亡、极度恐惧的人发出的呻吟和哭喊。

黑暗中,还是有人跑过他的身体,挣扎着想逃命。

他没有出声。

没有反抗。

太过震惊、失血过多、严重外伤和满心恐惧让他动也动不了。

他无法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他身上。

吃他的怪物仿佛已经饿了好几天似的那么心急,它的后爪将他的腿钉在水泥地上,前爪则紧紧压住哈洛的双臂。

可是他仍然不觉得痛。

他明白他其实是幸运的。

因为真正的剧痛来袭之前,他就会先死了。

伊森

——人们倍受折磨,惊骇万分。

一片混乱。

伊森大叫:不要停!继续跑!

他心里想着,是不是另一组人在叉路的隧道内被攻击了?

不敢去想场面会有多悲惨。

在狭小的隧道里被从后头追上的畸人扑倒。

在怪物逼近时,人们互相推挤,踩在跌倒的人身上,争相窜逃。

火把掉落。

在泉水中熄灭。

被黑暗吞没。

原本伊森这组在前头的一小点火光不见了。

伊森喘着气问:他们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赫克特说,那点火光就这么消失了。

伊森靴子下的泉水已经成了急流。他们在行进中可以感觉到冷风持续的吹拂。

他们离开隧道,走进一片河床石堆里,刹时,畸人的声音被轰隆隆的激流声取代。只是在黑暗中,他们看不到河川到底在哪里。

伊森抬头望向山壁,看到几支火把连成一线在森林中前进。

他指给赫克特和玛姬看,然后说:跟着光点走。

你要留下来?赫克特问。

我一会就跟上。

畸人的嗥叫呐喊压过了瀑布的浪花声。

快走!伊森说。

赫克特和玛姬连忙朝树林跑。

伊森再度拉开散弹枪的滑套,将新子弹上膛,然后爬上河岸边一块五、六英尺高的平坦石块上。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周遭的黑暗。他可以辨别出树木的轮廓,甚至一段距离外的层层瀑布,看到黑色的水流衬着星空,在上方几百尺高的岩石形成弧线奔腾而下。

因为刚才在隧道里狂奔,伊森的四肢现在又酸又痛,虽然天气很冷,他的内衣却被汗水浸湿。

一只畸人从隧道冲出来,在河床上停住。

观察新环境。

抬头看向伊森。

来了!

它的头偏向一边。

子弹射中畸人的心脏时,它往后倒进河里。

又有两只冲出隧道。

一只立刻撞上阳躺下的同伴,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惨叫。

另一只四肢并用在岩石上爬行,直直奔向伊森。

伊森拉开滑套,再上膛,将子弹射进它张开的嘴巴。

当它跌落时,还有一只紧跟在后,而隧道口又冲出另外两只。

伊森上膛、开火。

刚跳出来的那两只也开始朝他奔来。伊森觉得他似乎听到了它们后头传来更多的嗥叫呐喊。

他一枪打爆第一只的脑袋,却没射中它同伙的头。

拉开滑套,再上膛。

近距离开枪,射中脖子正下方。

血喷溅在伊森的眼睛上。

他抹了抹脸,看到另一只畸人加入战局。

伊森拉开滑套,上膛,瞄准,扣下扳机。

铿锵。

他妈的。

那只畸人也听到枪支发出的声音。

它跃向伊森。

伊森扔下子弹已经用光的散弹枪,从枪套拔出他的沙漠之鹰半自动手枪,射中它的心脏。

枪口冒出了烟雾,伊森的心脏跳得又快又响,隧道却传来了更多的嗥叫声。

快走啊!

他将手枪插回枪套,抓起散弹枪,从河边的石块上爬下来,伏在岩石和土沙中前进,直到他进入松林。咸咸的汗水滑进他的眼睛里,又刺又痛。

他看到远处闪烁着几个光点。

身后传来了畸人的嗥叫。

他将散弹枪斜背,开始狂奔。

一分钟后,畸人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全冲出隧道,来到户外的河床。

很多很多只。

他没有回头看。

只是一直跑。

一直不断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