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杜莎。
她若睁开眼睛,便可将人化为石头。
世上的男子纵然知道爱上她的美貌也必须接受她所赐予的死亡,依旧无法抗拒那种诱惑,纷纷趋之若鹜,个个死于非命。
珀尔修斯,难道你也会是那成千上万个傻瓜中的一个?
珀尔修斯忽然挥刀,一道血光闪过,众生闭起了眼睛,海风开始呼啸,天地间,寂静无声。
寂静冰冷的太平间,永远带着死亡的阴湿气息。脚步在光洁的地面上踩出脆响的声音,也踩出她心中的恐惧。
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还有其他两个身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带她来这里。这个房间有很多四四方方的格子,那两个戴口罩的男人就一起用力拉出了其中一格,里面的黑色胶袋让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小胡子男人看了她一眼,低叹着说:“打开。”
其中一个男人拉开胶袋的口子,她看见雾气从格子里飘出来,冰冷冰冷。
“来,看看。”小胡子男人牵了她的手,把她带到那个胶袋面前,抱起她,让她看袋里的东西,“看清楚,是她吗?”
她朝袋子里看了一眼,突然激动起来,尖叫道:“妈妈!妈妈!”
小胡子男人紧紧抱住她,防止她摔下去,对那两人点个头。他们重新把拉链拉上,把格子推了回去。
“妈妈!妈妈……”再不懂,这个时候也懂了,她的妈妈死了,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官带她来认尸。她叫着哭着,泪流满面。
小胡子男人一脸愧疚地看着她,柔声说:“对不起,不该带你一个孩子来看这个。但是程梦因女士除了你以外,别无亲人。”
“妈妈,妈妈……”她哭得声嘶力竭,然而,再怎么哭,心里还是知道,她的妈妈回不来了,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
小胡子男人带她走出太平间。另一个年轻的警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扁扁的黑色盒子。小胡子男人把那个盒子交给她,摸了摸她的头,“这是程梦因女士身上的……”停了一下,没敢继续说下去,只好换个方式说:“无论如何,算是她最后的遗物。现在交给你。”
她慢慢地打开盒子,怔怔地望着盒子里的东西,眼泪不知不觉就停住了。
身后传来两个大人轻声的低语:“真可怜,这么小年纪,她以后怎么办啊?”
“胡森警官也真够残忍的,不该让这么小的孩子看这个。”
“我觉得真正残忍的是那些黑手党,他们拔光了那女人的指甲,一个一个拔下来,换了谁都受不了那种酷刑。”
“没办法,当卧底的就得随时准备面对事情穿帮后的灾难后果,干这行就是等于赌命。”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原来她就是鼎鼎大名的‘黑纱’,被国际黑帮喻为最可怕的间谍之一。”
“唉,连她都失手了,这笔黄金盗窃案恐怕就更不好查了……”
声音渐渐远去,她低着头,望着盒子里血迹斑斑的指甲,停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的妈妈死了.在临死前备受折磨,那些坏人们拔掉她的指甲,殴打她。刚才在太平间里看见的那张脸,虽然已经经过精心修饰,但依旧可以看出曾经受过怎样的虐待。
从今往后,就只有她了,孤孤单单一个人。
胡森警宫大步走到程沉面前,仔细端详着她,再度惊讶,“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的腿……还有你的声音……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声音撕开另一道口子,镜头由冰冷黯淡的太平间慢慢渲染出鲜艳的颜色,转化成另一抹回忆。
原本以为就此划定她今后的孤独人生,谁知道两个月后又起变化。一辆凯迪拉克把她从孤儿院里接了个宿命的开始。
带她下车的男人有张非常精明的脸,他对她温柔地微笑,领她走进一幢只有童话故事里才能看到的漂亮的房子。
他推开一道厚厚的樟木门,里面的空气里充盈着独特的香气。
“伯爵,我带她来了。”他把她推到前面,然后自己轻轻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她看着眼前那个坐在巨大办公桌后的男人,有点不知所措。
那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即使是当初那么小的年纪里,还是能分辨得出来他非常非常好看,他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纯黑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连声音都很好听。
她紧张地捏住自己的裙角,怯怯地说:“我叫程沉。”
“程……沉……”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莫名地觉得亲切。
“从今天开始,你叫Medusa,Medusa·Werran。”
“为什么?”
男人盯着她,漆黑的眼睛中不见有何柔意,连声音都平静得丝毫不起波纹。
“因为我是你父亲。”
他站起来,“刷”地拉开落地窗帘,明亮的阳光照进来,映亮了富丽堂皇的墙壁上—块耀眼的红盾,盾上雕刻着古老的花纹,花纹中间“WERRAN”五个字母异常突出。
“我,Probst·Werran,是你的父亲。”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一点点的知道的。
她的妈妈是国际间谍“黑纱”,她在某次执行任务中邂逅了英国贵族Werran伯爵,两人坠入爱河,但是这段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段露水姻缘后,两人又各分东西。
但是不久后程梦因就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对从事那种高危险工作的她来说,这个孩子是累赘,于是她决定打掉她。
然而这个孩子的生命力异常顽强,在她服下堕胎药物后仍顽固地不肯流掉,在那一刻她心软了,身为母亲的天性被唤醒,于是不顾后果在某个偏僻农场里待了八个月,把她生下来。
程梦因是个非常冷傲也非常坚强的女人,她一手带大这个孩子,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亲。直到她死于非命,身份被曝光后,警察们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有个六岁大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显然对她母亲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件刻意尘封了的秘密被挖掘出来后,不久就传到了Werran伯爵耳中,经过DNA证实确实是他的孩子。于是他就把她接回到了家里。
似乎是个比较美满幸福的归路,然而,谁也没想到,这恰恰是灾难的开始。
身穿黑色高领连衣裙的女管家推开一道门,门里的嬉笑热闹扑面而来。
美奂绝伦的大厅里,好多孩子们正在沙发和地毯上蹦来蹦去,快乐地大叫。
女管家咳嗽一声,所有的声音都顿时静止了下来,好多双好奇的眼睛瞧着门口站着的这个小女孩,表情充满了惊奇。
“露莎碧小姐,这是美杜莎小姐,从今天开始,她和你一起生活。”女管家将她推到众人面前。
沙发上最最漂亮、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女孩子一下子跳了起来,尖声道:“你说什么?伍德夫人,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生活?我又不认识她!”
“露莎碧小姐,美杜莎小姐已被证实是伯爵的女儿,她是你的妹妹。”
所有眼睛都因这句话而睁大了,连静坐在大厅一角独自看书的那个男孩子也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场那么多人里,程沉硬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她回视他,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有一双非常深邃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叫露莎碧的女孩冲了过来,站到她面前把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是我妹妹?别开玩笑了,她哪点长得像我了!”她指着自己的栗色长发绿色眼珠说。
“她的母亲是中国人,她长得像母亲。”伍德夫人深吸口气,严肃地宣布,“总之,伯爵吩咐过了,从今天起她就住在这里,露莎碧小姐身为姐姐,应该好好照顾妹妹。孩子们,你们还不过来欢迎她吗?”
那些孩子听了这话后就快乐地冲过来想拥抱她,谁知露莎碧跺了跺脚,大声叫道:“你们都站在那里不许动!”
那些孩子一下子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看看伍德夫人又看看她。
伍德夫人皱了皱眉,“露莎碧小姐,请不要这样。”
“打电话给爸爸,我要和他通话。”虽是七八岁的年纪,但隐隐然已有小主人的尊贵架势。
伍德夫人叹口气,走过去拨通了电话,回头,“露莎碧小姐,请。”
露莎碧接过电话,一双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程沉,说:“爹地,我是露露。这是真的吗?这个叫美杜莎的家伙真的是我的妹妹?”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露莎碧的一张脸由红到白,由白到青,盯着程沉的目光也越来越尖锐,最后她把话筒一摔,怒冲冲地上楼去了。
“砰——”楼上传来重重的甩门声。
伍德夫人叹口气,捡起地上的话筒,“伯爵,是我……是的,请您放心,我会好好劝劝小姐的……是的,我会好好照顾美杜莎小姐……好的,再见。”
她挂上电话,再次命令:“孩子们,过去欢迎你们的新朋友。”
那些孩子默默地一个个走过来拥抱程沉,然而她感觉得出来,他们的拥抱里没有多少欣喜成分。
露莎碧摔掉了电话,也摔掉了她本来有可能拥有的友情。
一共七个孩子拥抱了她,然而,那个坐在角落里看书的男孩子没有过来。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合上书起身上楼。
伍德夫人看着他的背影,一直冷静的脸上也开始露出了担忧之色,“默少爷……”
他叫默未倾,是伯爵的义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露莎碧是在她之前伯爵惟—的女儿,她的母亲在三年前因病去世了。其他七个孩子都是Werran家族旁系的孩子,她的亲戚。
程沉一直到三天后,才陆续地从伍德夫人那知道以上这些。
她在这个新家里非常孤独,没有人理她,那些孩子们看她的目光里或许多少带了些同情,但是他们不敢靠近她。因为尊贵的露莎碧公主不喜欢她,她对他们说如果他们敢和她说话和她玩,她就再也不理睬他们。
这里的佣人们也对她很冷淡,她们大部分都是露莎碧妈妈娘家那边的人,所以自然是处处偏袒露莎碧。只有伍德夫人对她还好点,然而,她很忙,管理着整个庄园,有大大小小的事情要处理,根本没有时间陪她。
就这样,程沉在那里待了一个月,受尽冷落和排挤。可是,她没有像一般女孩子那样受了委屈就哭,她总是默默地垂下头,面无表情,谁也不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生活犹如一场大雨,云层重重叠聚,累积到一定数量终于承受不住,倾盆而下。
灾难起始于那一天,非常宜人的四月,她在紫藤架下看了一下午的图画书,直到眼睛发酸才揉揉眼睛回房。
走进大厅里,Werran家的小公主正在拆礼物,包装纸和彩带落了一地,她从盒子里拿出两个制作极其精美的玩具,兴奋喜悦地跳了起来,“哇!芭比娃娃!好漂亮好漂亮!”
一旁的侍女看见程沉眼睛一亮,“美杜莎小姐,你来得正好,这里——”
话没说完,露莎碧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可是露莎碧小姐……”
“我说了,退下!”露莎碧板起脸,小小的年纪凶起来时却莫名地骇人。侍女连忙低头退了出去,临走前偷偷看了程沉一眼,欲言又止。
露莎碧故意将那两个娃娃抱起来,大声说道:“多可爱的芭比娃娃啊,是今年刚推出的最新款,是爹地特地买来给我的!我好喜欢哦!”
程沉的目光淡淡地从她手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径自上楼。
露莎碧瞪着她的背影,继续大声说:“爹地最疼我了,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我是他最最最亲爱宝贝的女儿……”
程沉没有理她继续上楼,楼下的声音逐惭变得遥远模糊。真是幼稚,她以为她会和她抢爸爸?对露莎碧来说,也许爸爸的确是天是地是最重要的人,但对她来说,他只是Werran伯爵而已。
她的生命里,前六年里一直没有爸爸,那么,以后的日子也同样不需要。
脚步在抬头看见那人时停了下来,高她五个台阶的二楼楼梯口,默未倾静静地站着,再度接触到浓黑如墨的眼睛里的那点金色,心里好像又被针扎了一下,泛起某种不舒服的别扭感觉。
他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那些孩子不理他,但还会偷偷地看她,有些还会落井下石跟着露莎碧欺负她,而他很少和他们在一起,偶尔出现也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任他们玩得天翻地覆,他只顾自己看他的书。
他对她的存在视若无睹,就算和她擦肩而过,也从不看她一眼。惟独这次,好奇怪,他就站在楼梯口俯视着她,那么专注的目光,让她感到莫名地不安。
她慢慢地走上去,可他站在楼梯口的正中央,无论从左从右,都不够她走过去。于是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请让一下。”
不敢抬头去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知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向右走了一步,空出左边的路来。于是连忙侧身走走过去,背上没有传来被凝视的感觉,想着他也没有回头望她,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轻轻把门关上。
暴风雨在晚上七点多时正式来临。
吃过晚饭后她习惯性地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直到月亮出来了才转身回房。
刚走到楼梯处就听楼上传来很吵的声音,她抬起头慢慢地走上去,发现二楼的走廊上站了好几个人,被围在中央的正是露莎碧。
其中一个孩子转头看见她就叫道:“她回来了!”
她跨过去的脚又停了下来,站在楼梯口静静地望着他们。
露莎碧回头看见她,一把推开众人冲到她面前,“好啊,你终于回来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敢偷我的东西!”
露莎碧站在走廊上,她站在楼梯上数下第二格处,相距不到10厘米的高度,却已经让她需要仰起头才看得清她。这样的一上一下,好像正是她们两个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
“我就知道是你偷的,下午时你看见爹地送我这么漂亮的芭比娃娃,所以心理不平衡了对不对?所以你就偷偷到我房间偷走一个对不对?你以为我有满屋子的娃娃,少了一只不会知道的,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发现娃娃少了一只吧?你这个贼!”
露莎碧的嘴唇鲜红,一张一合间吐出的每个字都像把锤子,重重砸在她头上。她抬起头看向她身后,那些孩子们各个都在用鄙视的目光看着她,每个人都好像在无声地重复说:
“你这个贼,你这个贼……”
“怎么回事?”朗朗的声音穿破喧闹,孩子们纷纷让开,就见默未倾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略带惊讶地看向露莎碧和她。
露莎碧连忙转头说:“默哥哥你来得好,美杜莎她好不要脸,她居然偷我的东西!”
她突然出声:“我没有偷!”
露莎碧又回过头,
“你还敢说你没有偷?我和彼特他们亲自从你房间的床上搜到的!不是你偷是谁偷的?难道娃娃自己长了脚跑你床上去……”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平时不出声,不代表她可以任人冤枉,她盯着露莎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没有偷你的芭比娃娃!”
露莎碧被她的目光吓得缩了一下,但看见身后有这么多人支持她,顿时胆子又壮了,她冷笑一声说:“野丫头就是野丫头,真不知道爹地怎么会承认你是他女儿的。你以为你进了这屋子就是Werran家族的一分子?我们家族才不要你这种丢人的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还偷东西。告诉你,你别想跟我抢任何东西,包括爹地,包括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听清楚了,我露莎碧才是这里真正的小主人,你只不过是个不要脸的野女人在外面生的野孩子罢……”了字没有说完,“啪”的一声,脸上重重被人扇了一耳光。
露莎碧顿时愣住,她错愕了很久才意识到正是她口里所说的那个野孩子打了她平生以来第一记耳光。一想到这个,就顿时发狂了起来,“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连爹地都没有打过我,你居然敢打我!”她伸手正想打还时,默未倾突然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够了,别闹了。”
“默哥哥,她打我——”有没有搞错,她最喜欢的哥哥居然帮那个野丫头不帮她?露莎碧甩开他的手,回头看向程沉。
程沉咬着下唇,声音是逼出去的:“不许你侮辱我妈妈!不许你侮辱她!”
“哈!”露莎碧怒极反笑,
“你说不许就不许?我偏要骂她,她就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她勾引我爸爸,我爸爸不要她,所以她才没结婚就生下你的,她……”
程沉突然扑过去,样子像是想咬她,默未倾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喝道:“够了!”
声音未落,只见程沉因他那一挡而顿时重心不稳,她的手在栏杆上扶了一下,可是没有扶住,接着只听“噔噔噔”一阵响动,她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十二级楼梯滚完,在拐弯处格了一下,去势不歇,继续滚下去,默未倾追下去,亲眼看见她一级级地往下摔,直到滚到楼下大厅的地毯上才停下来。她的脑袋重重撞在沉香木的架子脚上,架上放着的名贵兰花被震得掉下来,摔在地上摔个粉碎。
女仆听到响声从厨房里跑出来,见此情形顿时吓得大声尖叫。
默未倾冲下楼梯,抱起她的头,摸到一手的血,她的眼睛紧闭,已经昏死过去。
“Medusa!Medusa!”他抬起头,冲吓呆了的女仆大喊:“你还呆着干什么?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胡森警官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再次问道:“你的腿怎么会残废了的?你又为什么会失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染血的盾牌在阳光下闪烁,刺痛着他的眼睛。
他抬头,看见自己的左手上掌纹清晰,那一道感情线上,已充满罪孽的气息。
他猛然将手握紧成拳,海啸掀天而起,这一场浮生寂寂浩劫茫茫,究竟是——
谁的过错?
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灯光像披了层忧色,浅浅落地。又幽幽折起。平底锅里煎了一半的法式香葱饼已经凉透,香味不再诱人。简兰达和米索坐在沙发上听默未倾说完这段过往,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做声。
最后还是米索先叹了口气,开口道:“没想到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更没想到程沉居然也是伯爵的女儿……”
简兰达的目光穿透窗帘停在很遥远的地方,低声说:“纵使是次意外,无心之失,但她因此失去健康,一辈子都无法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何其残忍……”
默未倾将手指插入发中,向后靠倒,闭起了眼睛。
“你们说,伯爵给她起Medusa这样一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米索玩味地说,“关于这位希腊神话中著名的蛇发女神,有两种传说:一是说她长得极美,所以见到她的人都惊艳于那种美丽变成了石头,另一种是说她长得极丑,看见她的人都被吓成了石头。程沉属于哪种?”
这个问题很冷场,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回答。米索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伯爵明明知道你们再遇时会彼此尴尬痛苦,为什么还要把她也送到殷达来?”
“也许他认为事情到了该彻底解决的时候了,你们总不能带着那个阴影过一辈子。”
米索嘀咕了一句:“真是个怪人。”
简兰达缓缓说道:“难怪我第一次看见程沉时,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我一直觉得她身上的那种沉静似曾相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我曾在伯爵脸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神情,程沉很像他。”
“哈,如此说来,反而那个露莎碧大小姐跟伯爵没有丝毫相似之处……”米索忽然拧起了眉毛,“既然我们能肯定潜入露莎碧房间里的那个人不是程沉,那么会是谁?”
默未倾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更加幽邃。
简兰达沉吟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确定了一件事——我们校园里的确潜伏着一个神秘凶手。露莎碧幸运地逃过这劫,但不代表她下次还能这么幸运。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尽快揪出那个凶手。但他为什么会选中水晶姐妹和露莎碧呢?总该有个动机。”
默未倾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发现,水晶、珍珠和露莎碧她们都有个共同点?”
“她们的共同点不止一个。她们都是殷达学院的学生,都是女生,而且都很漂亮。”
默未倾摇了摇头,“我说的共同点不是这些。”
简兰达追问:“那是什么?”
默未倾很平静地凝视着他,弄得简兰达浑身不自在,“究竟是什么?”
“你有没有发觉这三个女生都多多少少和你有点关系?”默未倾说出这句话后,米索的眼睛也开始亮了起来。
“有什么关系?”简兰达仍是一头雾水。
“这样吧,我们来回忆一下。水晶失踪前的前一夜,她和她妹妹珍珠来找过你,对不对?”
“是,她们要开生日派对需要场地,所以来征求我的同意。”
默未倾淡淡一笑,“那只是借口,谁都知道那是女生接近心仪男生的一种方式。”
简兰达苦笑地摊了摊手,“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
“当天晚上她就失踪了。”默未倾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第二个是珍珠,她姐姐失踪后你陪她找了整整一天,结果她消失不见。第三个是露莎碧,她不过是和你一起吃了顿午饭,传了个不大不小的绯闻,当夜即刻也遭了殃……你们不会觉得这三件事情连起来就变得很巧吗?”
简兰达听到这里大为震惊,“你的意思是她们都因为和我有过接触所以才先后遭此毒手?”
“我只是提出这种可能性,目前看来这个可能性很高。”米索忽然又想起一事,脸色一变。
默未倾察觉到他的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转头问道:“你有什么意见?”
米索沉声说: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那天简在自治会办公室抱着珍珠安慰她时,我正好看见程沉从外面走过,她看见了那一幕,虽然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好像对此很震惊。”
简兰达脱口说道:“她那天看见了?你确定?”
“嗯,而且还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我想……她应该比较在意这件事情。但是不可能啊……”米索抓了抓头发,“凶手怎么也不可能是她啊,她那么瘦小,连走路都走不好,哪来的力气杀人?”
“水晶姐妹只是失踪,现在不能证实她们已经死了。”
“反正也差不多了,如果只是想绑架的话,那个凶手潜入露莎碧房间时只要把她打晕就行,不需要拿绳子来套她的脖子。”
默未倾忽然说道:“其实究竟是不是米索猜的那样,很好证实。”
简兰达与米索双双转头,“你有办法了?”
“只要你再与一个女孩亲密接触,然后看看凶手会不会找上那个女孩,就可以知道是不是针对你而来。”
米索的眼睛闪闪发亮,“对哦对哦,这的确是证实我所猜测的究竟是不是事实的最好办法。不过……要请哪个女孩来配合我们演这出戏?”
“我们不能随便找个女孩来,万一泄露了消息就可能打草惊蛇。”
“我们干脆继续找露莎碧好了,她是你的妹妹,算是自己人。”
默未倾摇头,
“第一,露莎碧已是那个神秘人黑名单中的一员,我们要另找个毫不相干的女生来才能分清楚究竟是不是因为和简接触才引来杀机;第二,露莎碧怕死得很,她绝对不会帮这个忙。”
“那该找谁?真头疼。”
第二天,露莎碧听了这个计划后的反应果然如默未倾所猜测的那样:连忙拒绝,逃得远远的。
十月的阳光下,她一边狠狠咬着果汁吸管一边说:“我不要再待在这个见鬼的地方了,我已经打电话给爹地说我马上就要回伦敦,再在这待下去我可能连命都送掉,你们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我是不会帮这个忙的。”
默未倾有意无意地把目光看向简兰达,淡淡说:“我想简会极力赞成你这个决定的,对不对,简?”
露莎碧一愕,对哦,怎么忘了他?她若是回去了,岂非就没法跟他进一步发展了?虽然生命是很重要的,但是要在这个时候放弃这么一个英俊少年,心里真是很舍不得啊……到底该怎么办?是逃命要紧,还是爱情要紧?
一时间两相为难,踌躇了起来。
默未倾见她已经开始动摇,不愠不火地又说道:“你回去也好,听说可爱的伦敦有位痴情的侯爵在等你?”
一想到那个死缠烂打到是人都受不了的痴情少年,露莎碧的脸顿时开始发白,当初之所以来殷达就是为了躲开他,现在才没几天就回去,岂不前功尽弃了?”
程沉盯着手里的成绩卡,指尖再次因太用力而发白。怎么办?她好像真的什么都学不好,那些配方条例,无论她看多少遍,都记不住,就算当时硬生生地记下,第二天又会忘光。六岁时的那次意外除了毁掉她的健康,也毁掉了她本来过目不忘的超强记忆。
可是为什么不让她毁得更彻底些呢?为什么要让她记住那件事情,记住妈妈被殴打得血肉模糊的脸,记住胡森警官充满怜悯和同情的脸,记住露莎碧骄纵蛮横的脸,记住默未倾冷冷淡淡的脸……为什么要让她记得那些!如果可以忘记,也许日子就不会如此难熬,每天心里都像被虫子在撕啃一般,密密绵绵,永无休止。
她恨他们!她恨那两个毁了她一生的人!
纵使面对他们时脸上再没表情再镇定冷静,可是心里都好像被把挫刀慢慢地挫着,拉扯出血丝,丝丝缕缕的似断不断。这种感觉,最是痛苦。
她恨露莎碧!她恨默未倾!
突然,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恐慌地抬起头,完了完了,又奇+shu$网收集整理来了!她咬住下唇,紧紧抓住书桌的边沿——不要!不要!
她不该动气的,她不该产生这么激烈的情绪,她知道错了,不要,请不要再来一次了!前天在校园里的那次病发已经让她吃尽苦头,最后连谁送她回房间的都不知道,现在再发作一次,她会崩溃的,她一定会崩溃的!
书桌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砰”地朝旁边倒去,程沉整个人顿时也跌了下去,她推开书桌,慢慢地朝前爬,她要回房间,她要她的指甲,只要抱住那个盒子,她就安全了,她就能够平静下来了……只要抱住那个盒子……
一双手忽然出现把她扶了起来,撞进眼睛里的是简兰达充满担忧的惊慌表情,“程沉,你怎么了?”
她抓住他的胳膊,呼吸急促得根本喘不过气,简兰达急声道:“你怎么了?我送你去校医那!”
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浑身一阵剧烈抽搐,然后,慢慢地沉静了下来。
手臂狠狠一痛,好像流血了,然而这个时候,他不敢离开她,简兰达一手轻轻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她松开他的胳膊后,整个脑袋就耷拉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一个刺耳的尖叫声打破静谧,突兀地从教室门口传进来:“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简兰达转头,看见露莎碧一脸震惊地站在门口,她身后三步外,默未倾也在,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与其说是错愕,不如说是痛苦。
这时程沉终于完全平静,她虚弱无力地从简兰达怀里抬起头,看到站在教室门外的两个人,目光一闪,顿时变得尖锐了起来。
“简,你跟她……你跟她,她,她……你……”露莎碧伸出手指指着他们两个,气急败坏得说不出话。
程沉抬起头看了看简兰达,又看了露莎碧一眼,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默未倾。默未倾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在她抬起头时的那一瞬间已经完全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无动于衷的漠然。
又是那样的目光!又是那样的表情!
十年前,他看她如此,十年后,他还是这样子看着她!
心中莫名的一股冲动就那样沸腾了起来,程沉突然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吻上简兰达的嘴唇。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够得着他的唇,然后就死死地贴着他,足足过了一分钟的时间,实在支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滑了下来。
门外的露莎碧已经看得两眼发直,完全愣住,程沉抬起眼睛很轻蔑地瞥了她一下——你以前老是说我抢你的东西,好啊,我现在就抢给你看。
接收到她眼中传来的信息,露莎碧突然一跺脚转头哭着跑掉了,那栗色长发在身后狼狈她散开,再也不似往常那般美丽妖娆。
还和十年前一样,真是半点都没有长进呢……她若真想和她争些什么,她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那个骄纵傲慢的大小姐!
一抬眸撞上另一双眼睛,蓦然间一种凉凉的东西从心口溢了出来,又酸又苦,怎么也遏止不住。
是眼泪吗?为什么一看见他,就想流眼泪?
程沉发现自己开始想不清楚。很多事情她都想不清楚,是了,她是一个大脑曾经受过严重创伤的人哪……这样的脑袋,这样的躯壳,还能指望些什么呢?
所以,无所谓了,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去计较后果。
她垂下头,左脚先走一步,右脚慢慢地拖过去,一拐一拐走出教室,消失在那双黑金眼眸的视线之中。
教室里,简兰达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被惊呆了的不止露莎碧一个,还包括他这个当事人。他直直地平视前方,目光飘忽没有焦距。
默未倾将插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拔出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简兰达收回视线落在他脸上,眼神像麋鹿一样纯洁而无辜。
默未倾开口,声音低哑:“没事了。呃,我的意思是——不必放在心上……”
简兰达没让他继续往下说:“我不知道……我向你发誓如果我对这个女孩子有着比对别人更多的关心和呵护,那是因为我觉得她非常可怜,让我又怜悯又同情!”
他说得又急又快,默未倾连忙露出一个明了的表情,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同情她可怜她,你对她没有别的想法,你一向都那么善良,喜欢帮助别人……”
简兰达望着他,目光中忽然露出了迷茫之色,他的声音飘在空气里,异常无力,也异常柔软:“但是——我无法解释,我真的无法解释……”
“解释什么?”
“无法解释她刚才吻我时,我……真的很有感觉。”
那种又像震惊又像痛苦的表情随着简兰达的这句话第二次浮现在了默未倾的脸上。他盯着他,久久没有再说话。
晚7点,简兰达去美夕子的画室后,默未倾敲响了女生楼107的房门。
程沉出来开门,看见是他,面色一变就要关门。他伸出手格住门,低声说:“我只要5分钟时间,就5分钟,话一说完我就走!”
程沉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那里随时都会有女生经过,她不想被人看见他和她有所瓜葛,于是便将门开了一半,放他入内。
小小的房间,床和沙发都是特制的,异常柔软,收拾得非常整洁。其实对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因为他曾经抱着发病的她进来过。
只是……她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程沉关上门,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提醒他只能在这里待5分钟。
默未倾几经犹豫,还是开口说:“你是认真的吗?”
程沉扬了扬眉毛。
“我是说,你对简,是认真的吗?你真的喜欢他?”
程沉看着他,静静的一张脸,没有表情。
“既然不喜欢他,就不要招惹他!”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而她只是想笑。
默未倾段没有忽略她唇边的那抹冷笑,表情更加严肃:“我是说真的,你恨露莎碧,你恨我,这都好,你想怎么报复都无所谓,但是,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尤其是简!他是个很单纯的人,他那么善良,对你又那么关心爱护,如果伤害到他,你不觉得于心不忍吗?”
程沉的眼中绽现出了几分怒意。
默未倾继续说:“如果你对他无心,请你不要误导他,不要让他喜欢上你!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下地狱的!”
地狱?他居然这样形容她?程沉的手猛然握紧,她走到书桌旁边,抓过笔和本子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再狠狠地把那个本子扔到他面前。
默未倾接住本子,上面写着:“如果我身在地狱,那也是你害我下去的!你可以让我下去,为什么我不可以拖个人也来尝尝这种滋味!”
他的目光变得沉痛而深邃,望定她,一言不发。
程沉毫不示弱地回瞪着他。神之子与美杜莎,两双眼睛的交锋,究竟会有怎样的结局?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忽然敲了一下,时针指向七点半。别说5分钟,他都在这待了30分钟!
程沉正想赶他出去时,默未倾朝她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朝后退去,撞上书桌的角。他想干吗?
不要再靠近了,不要靠近我——
偏头闭上眼睛的同时,耳边听到物体落地的声音,接着久久没有动静,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过去,脸色顿时大变。
只见默未倾双膝落地跪倒在她面前,垂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惩罚我,但请不要牵扯其他人。”
他低着头,没有看到这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何等的震惊、失措和恐惧!
水晶般的黑眸里慢慢浮起了一层水光,程沉紧抓着书桌的边缘,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
“请你放过简,他是无辜的。”默未倾抬起头,非常诚恳,也非常……残忍。
真残忍啊……这句话,这个动作,以及这个可笑的荒唐的理由!
程沉慢慢地闭上眼睛,阻止那即将流出来的眼泪,原来心口上那把挫刀这个时候变成了一个勺子,一勺一勺冷静干脆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心脏挖走。
她再睁开眼睛时,目光变得冷如寒冰。
默未倾的心“咯噔”了一下,接着就看见她扯动唇角开始笑,先是一丝冷笑,再是淡淡的嘲笑,最后大笑,笑得全身震斟,笑得没有——声音。
她从他手里取回那个本子,一笔一划非常用力地写道:“不,我不惩罚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默未倾,我永远不原谅你,永远不。”
灯光映着他和她的脸,一样的苍白。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