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绝命谷》
作者:高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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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
时值隆冬,一个独身的年轻人,自昆蓉道上的威宁地方,北越羊角山,进入赫章县境。
浓雾笼罩大地,五步之外,跟前所见俱已模糊不清,那人却不管一切,驰走如飞,捷如灵燕。
雾气有点像迷糊的纱帐,又像连绵不断的轻絮在飞舞,那人脚不沾尘,冲穿雾层登上山巅,天空忽然明朗起来,初出东山那金黄色的阳光,斜刺里照射过来,是那么艳丽而媚人。
远远的云海像白金世界,起伏不停的云块,形成了潮水般的漩涡,和暗灰色的雾层,相映得波影奇趣,闪光夺目。遥远高耸在云海上的群峰,雪衣披身,银山叠叠,蔚为奇观。
“七星关”山峰形成北斗,七峰相峙有若屏藩,山势巍峨,岗峦重叠,相传诸葛武候曾祭七星于此,但按地域说来,这却未必正确,那人更不关心这些,只顾纵飞疾行,他要去的目的地,远得很呢,那是在四川峨嵋群山之中的一座古刹。从他的穿着上看应该是个英俊的人物,岂料他偶一回顾,确能吓人一跳,原来那人貌相丑怪至极,左目已失,越法显得狰拧可怖!
早春三月,一个浓雾迷漫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一点鬼火自峨嵋山中的飞云岭上,飘过落日峰,斜登翠碧嶂,停在神鸦崖下,一座颓废的古刹前,这才看清,是那个奇丑的人,撑着一盏小巧灯笼,他背后背着一柄长剑,腰间挂着一个皮囊,长吁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总算到了,我梅三丰是死是活,就在今朝!”
他轻推寺门,觉得极为沉重,不由弹指轻扣数声,寺门竟是巨铁所铸,他皱皱眉摇摇头,难怪寺虽早已坍塌,山门却完整无缺呢。
灯光摇曳,映射出一条幽灵般的长大影子,那人斜目盯了自己影子一眼,嘴角一掀,露出孤寂悲凄的一丝笑意,缓步走进大殿,他先搜索了一遍,不时将灯笼垂在地上,独目闪射光芒,注视不懈,地上经年尘埃积盖,厚竟数寸,除掉那汉子的往来足迹外,时时发现形如梅花大约寸圆的兽爪痕迹,是狈?是虎?那人根本不放在心上。
此处既无人踪,他就再无所惧,灯笼交到左手,右臂微抖,身形冲拔而起,如一缕炊烟般,斜飘上古刹后进,那座至今耸立的六丈高塔。好俊的轻功,像一只云燕般穿行高塔各层,最后倏然纵落底层的青石阶上,尘灰不起,落地无声,毫不犹豫,推门而进。
塔成六角,墙分六面,他照直而去,这是正对着塔门的那面,停步墙角,微拂衣袖,地下积尘滚滚扬飞,刹那空出丈余地方,露出了青石方砖,那人面色庄重,轻舒右臂,探到背后,一声龙吟,寒光闪射,宝剑出鞘,灯光剑华映照得那人越发可怕?
地上青石方砖,每块直径盈尺,那人用剑尖不停地敲击石面,霍地面露喜色,放下灯笼,极端小心地将内中一块青石挖出,他非常激动,双手颤抖,聚精会神,三月天气的峨嵋山中,冷冽犹如寒冬,他却汗出如雨,顺颊滴流,可见事态严重。
挖出青石,他不管地下多脏,盘膝跌坐,将青石放置膝上,解开腰间皮囊,从囊中取出一柄小刀,和一只毛刷,轻轻用刀刮下四周泥土,再用毛刷仔细刷清,四边赫然露出四尊菩萨圣像,那人脸上立即现出无比的欢欣神色,嘴角的笑容,看来是那样真挚可爱。
他很快地将青石竖立于面前,用刀谨慎地试画中间,露出一道“凸”形深槽,他笑了,声音好听得很,扔下刀,左手扣住石底,右手成掌,用力一击槽痕下端,青石突然中分为二,他却木然一愣,任由青石跌落一旁,随即嚎啕痛哭起来。石砖本来中空,里面存放着东西,他数千里奔波,就为石中的物件而来,奇耻大辱和深仇,都仰仗着石中的存物来雪复,讵料剖开青石之后,内中竟然无物,不论是他先父遗言有误,或者是存物被人取去,大仇已不能报,奇耻更难雪复,天可怜知心爱侣势将自此永诀,他又怎能不哀痛失声。
半晌之后,他霍地仰颈厉声长啸,若杜鹃啼血,灵猿哀鸣,沉痛至极悲切地说道:
“天绝我梅三丰,珏妹珏妹,是我误你!”
他说到此处,钢牙紧咬,蓦地伸手去抓适才扔在地上的短刀,岂料怪事突然发生,“当”
的一声响!短刀猛然跳出尺外,
那汉子一把抓空,霍地飞身而起,顺手抓起身旁的长剑,回目看时,一条黑影站在塔门旁边,若非有盏灯笼,你休想看出他来,那汉子沉声说道:
“你是谁,鬼鬼祟祟,弹开我那短刀作甚?”
黑影冷峻地说道:
“你说称叫梅三丰!可是武林人称美剑客的梅三丰?”
“是不是与你何干,你又是谁?”
“剑是‘双玉’剑,飞纵登高的轻身功夫,又是梅浩然的家传武技,你定然是梅三丰了,好好的一个英俊少年,怎生弄成这般模样?”
黑影说中了梅三丰的伤心处,他吁叹一声并未答话。
黑影接着道:
“不管有多少伤心恨事,你不配做梅浩然的儿子!”
“我已不愿和人再争是非,但却不受侮辱。”
“侮辱?梅三丰,你懂得这两个字怎样讲吗?武林中有句俗话,‘三寸气在,无所不能’,你懂?任你遭遇多惨,多难,莫非一死就能了事?你侮辱了梅浩然一生的精神和家风,当真适才我出手略迟,此时你已死去,设若冥冥中果有灵知,九泉之下,你何以对令尊申述?”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走出来,走出来!”
梅三丰沉声喝叱着,一面拈起地上的灯笼,黑影已从暗处走出,灯笼适时高举,梅三丰霍然肃手垂剑说道:
“司徒伯父,恕过小侄。”
原来黑影竟是名震天下,江湖人称“武林剑圣”的司徒雷,他和梅三丰的先父梅浩然,义盟生死,今宵却突然在此出现。这时司徒雷亲切地扶着梅三丰的肩头况道:
“是当年那场祸事发了?”
梅三丰点点头,泪如雨下,司徒雷皱眉说道:
“娃儿家莫哭,你来找那枚指环和地图?”
梅三丰再次点头,司徒雷探手囊中,取出一个小包儿,递给梅三丰,看来他似乎极为郑重而沉痛地说道:
“在我这儿,你拿去吧,昔日祸根,是我和你爹两个人留下来的,按说我应该立刻和你回去, 了结此事,可惜祸发不巧,你来得又太迟,明朝我怕很难平安度过,你也危险得很,说不得千斤重担,要你一个去挑了!”
“伯父怎说这样的话,难道……”
梅三丰话未说完,司徒雷蓦地弹指用内力击灭了灯笼,悄声说道:
“侄儿噤声,快将宝剑归鞘,随我来!”
灯笼熄灭,对面看不见人,梅三丰宝剑归鞘,小包儿妥善放好,司徒雷拉着他闪到门后,片刻过去,司徒雷才急急地对他耳语说道:
“我因受人重托,得罪了江湖中一个出名的厉害魔头,昨夜一场血战,彼此都已受了暗伤,今朝试出所受暗伤无法救治,那人情形与我一样,如今已经找到此地,你在前面大殿上所留的足迹,必然被他发现,这魔头多诈善疑,正好藉此将他绊住些时,容我对你说完机密,想来这是上天的公道安排。我有一个皮囊,放置在塔顶尖端的石瓦下面,稍停与这魔头一战,极可能相偕而亡,若果如此,贤侄千万记住,明朝取下我那皮囊,囊中有我手抄的一卷文稿,务必先把它送到稿末所附的地址,然后再办你自己的事情,此举并非是我自私,如能按我所说去办,迟早你会明白个中缘故,可惜我限于誓言,无法先泄机密,总之,先办我的事情,是对你有利,我这柄,‘腾龙’宝剑,也赠送绐你,尸骨埋在这塔下好了。”
司徒雷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梅三丰才待开口,司徒雷却蓦地伸手点中他的穴道,用极轻微的声音附耳说道:
“那魔头来了,我怕你出声误事,穴道用‘彭祖坐功’一更天自解,谨记所嘱,切切勿忘!”
话罢,司徒雷飞身出塔,若闪电似流星,迅疾无声,投落古刹大殿之中,梅三丰动不能动,只得平心静气,暗提真力,施展彭祖坐功,慢慢地挣开被点的穴道。
稍时自古刹殿上,蓦地传出一声厉啸,接着是一阵听来令人寒栗颤抖的嘿嘿怪笑声,笑声未止,陡地厉啸再起,音调悲凄幽凉,含着无边痛楚,如同鬼哭!
鬼哭怪笑相合,只惊得神鸦崖上万千宿鸟乱飞, —阵阵呱呱惊破天地的鸦鸣声音,遮盖了那厉啸和笑声。
嗖嗖几丝破空响音,由古刹内疾射而出,呱呱数声惨鸣,十数只乌鸦,坠落崖下深草丛中,双翼折扑,挣扎难起。
“嘭”的一声暴响,古刹铁门竟被大力震倒,在尘上飞扬中,自庙内脚步跟随地冲出来一个影子,紧跟着又是一条人影,捷逾飞鸟般追出古刹,一声怪笑,右掌已击中前逃那人的背上,那人被震得向前连抢了三大步,霍地转身,手中长剑扑击后面敌人,后追那人嘿嘿一声怪笑,身形突然涌起,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地上。
谁知前逃之人另有杀手,此时霍然双掌暴扬,无数细丝乌芒,电射打来,后追这人身躯悬空,无法躲闪却已看清对方面目,怒叱一声“错了,停手”!为时巳迟,大半乌芒,俱皆命中这人身上,一声疼吼,翻坠地下,
恰在此时,狂风四起,夹杂着卟卟异声,乌黑的一大片卷云,突然自半天上疾射而下,云里裹着万千寒星,点点闪烁不停,猛扑庙外这两条人影!
只见乌云分成两团,裹住二人,密不透风,翻转滚侧,倏然到东,忽地飞西,不时从两团黑隐隐的云堆里,飞射出三五朵小黑团,纷纷坠地动也不动。
厉啸声音又自乌云堆中发出,那怪笑声音,在黑团里面,也变作了咆哮,呱呱鸦鸣的噪响,更是震耳欲聋。
刹那之后,两处云团翻滚渐渐缓慢,厉啸已停,咆哮早歇,只剩下悲号声。
眨眼光景,缓慢的翻滚变为抖动,悲号声停,惨哼继起,终于抖动静止,毫无响声,一会儿,云团渐展、渐升、渐聚,最后堆挤在神鸦崖上,不再飞动,万千闪星俱熄,黑雾也已消散,风起,雨落,如泣如诉,却吹滴不停。
第二天绝早,风歇雨住,露雾笼罩,山峦崇岭间悄静异常。一会儿晨光微曦,云气消散,千崖竞秀,蔚为奇观。
神鸦崖下古废寺前的乱草丛中,多出了两堆白骨,满地折翅断首的死鸦,一柄闪闪发光的宝剑,和一对铸有双翼鹰头的子母金环!
名满天下的武林奇侠剑圣司徒雷,和威慑江湖,令人闻名丧胆的双翼恶煞笑阎罗莫天池,自此绝迹江湖,埋骨峨嵋!
梅三丰穴道自解,看到那时双翼鹰头环,才知道死者是谁,埋骨入土,背好“腾龙剑”,飞身塔顶取下司徒雷的皮囊,囊中存物不少,梅三丰顾不得翻看,取出那卷文件,略以过目,竟是司徒雷手抄未全的一部经典,他看不出紧要所在,不由频频摇头,卷末所附地址,是云南嵩明县境,嘉利泽旁的飞龙山庄。
梅三丰不禁沉思起来,稍停之后,打定主意,飞身登上神鸦崖,穿碧云峰,绕过昨夜来路而去。
数日后的一天傍晚,梅三丰来到“伏虎寺”,直入禅堂,面叩“果慧”掸师,密谈终宵,次日梅三丰再进乱山,重过群峰,回到神鸦崖下,取出司徒雷给他的那个小包,内中一枚巨大的指环,他戴到中指上面,另外一张羊皮,上面画着曲曲折折的道路和一处处的山峰,图上起始地点,正是这座颓废的古刹,梅三丰毫不迟疑,按图所示路径,盘旋而去。
原来当他发觉司徒雷的那卷文件,无啥紧要的时候,自作聪明,采取了个双管齐下的办法,文件托付果慧禅师送去,他自己却返回古刹,赶办复仇雪耻的大事,他要找到一处秘谷,秘谷中有他必能雪耻复仇的东西,但事先必须取得地图和这枚巨大的指环,才能进入谷中,个中原由他不甚了了,只是当梅浩然临终之时,曾况出取环觅图的地点,并说若遇极大的危厄,事逼无奈之下,才准他取得指环,按图行事,自能解决一切。
如今他必须按图行事,找到那座秘谷,可惜他忘记了司徒雷一再嘱咐他的话,没有亲身去送文件,却先探寻秘谷。
按照图示,他整整走了四天,到达乱山群中的一处盆地,十亩方围,细草如茵,正东方赫然有一山谷,梅三丰大喜过望,飞纵近前。
蓦抬头,他不禁双眉紧锁,谷口右旁,山石平滑如镜,上面凿雕着四行大字,每行四字,字呈龙腾虎踞之威,笔现鹤舞鸿飞之迹,只是文句简单,与字体难相衬合,四行大字是——
无图莫入
无环止步
犯则必死
不如归去
旁边还有五个较小的字“不归谷主题”。
梅三丰连着念了好几遍,才自言自语地说道:
“好怪的名字,‘不归谷’,天下莫非还有能进不能出去的山谷?哪个相信。如今我梅三丰携环带图而来,自难止步,岂能不入?……”
他说到这里,不知领悟了些什么,扬声大笑道:“这位谷主,堪称可人,最后这句中人心病,进谷事了,自然是‘不如归去’,聪明啊聪明!”
话声刚歇,他已腾身而起,流矢般射进谷中,谁知自此武林中江湖上,就再也没见此人,不归谷难道当真有去无归?梅三丰后来如何,这谜样的怪事,直到……
第 一 章 死 约
天水一色,风月变清,是个万籁无声的深夜。
云南昆明城东,嵩明县境嘉利泽旁,占地百数十亩的“飞龙山庄”内,蓦地自“山雨楼”
中,分两列飘翔出数百盏灯火,盘旋荡漾,终于停留在“拂云阁”前。
十三位名满天下威震江湖的武林高手,被飞龙山庄的总管。索魂客沈剑南,接引来此。
灯光下,沈剑南形态狂妄,手指着环绕拂云阁的一片玉莲荷塘,一声喋喋怪笑,对众人说道:
“敝庄庄主,在拂云阁上设宴恭候众位侠驾,沈剑南奉令肃客,丑话不能不事先说明,这小小的玉莲荷塘,宽仅六丈,塘内除养着奇毒无比的‘吸血金勾蝎’外,还遍植了苗疆七步水藤刺,见血封喉无药可医,荷塘无桥可渡,诸位要多当心些才好!”
说罢又是一声喋喋怪笑,就在沈剑南话才说完,怪笑声停的刹那,十数丈外暗影之中,陡然有人说道:
“沈二大胆,班门弄斧狂妄多言,还不请客人座!”
“请客人座”四字余音未歇,一条蓝色的影子,中间紧裹着一丝金线,自发话处疾射而出,端地快似闪电,仅在众人身后微顿即起,一声“恕我先行”刚刚入耳,一团蓝云,捷逾流星,已自半空中飘落拂云阁中:
十三位武林高手,虽然个个暗自惊佩这飞龙山庄主人的内功传音绝技,和那身无与伦比的卓绝轻功,却无人退缩,毫不犹豫纷纷纵起,各展功力,有如“燕子飞云”,有若“长虹贯日”,都已安然飘过荷塘,鱼贯进入拂云阁内。
宾主相见,这般武林高手,不由暗中惊奇,他们从没想到,威震江湖的飞龙山庄庄主,却是一位貌相神俊,身着一袭淡蓝长衫,腰配金黄丝绶,手持一柄奇异折扇,丰姿清秀绝俗,气宇潇洒脱尘,年仅弱冠的书生!
礼让声中纷纷入座,座位是环绕着这八角形的阁楼排列,中间恰好空了出来,一个约有六丈的圆圈。
三爵过后,飞龙山庄庄主,向外微微招手,眨眼工夫索魂客沈剑南,捧着一个紫檀小匣上来,恭敬地呈给飞龙山庄庄主,之后,退向一旁,飞龙山庄庄主缓慢地打开匣盖,只见瑞彩含渊,寒光照乘,凝霜方浩,澄水喻清,满匣奇珍异宝,皆系人间罕见之物。
众人虽然识多见广,此刻也不由得脸上纷纷露出不同神色,尤其是几名黑道中第一流的高手,已然见财起意,祸心暗藏,准备待机而动。
飞龙山庄庄主,这时微睁双目,神光交射,环视四周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容,似是满怀自信旁若无人的样子,他慢慢地站起,声凋柔和地说道:
“一年以前我自嵩山访友归来,途经三湘,时逢蓼红苹白,趁兴一游明月秋风洞庭山水,岂料恰为武林江湖高手云集约战的前夕,探知为了争夺昔日武林大侠、剑圣司徒雷的一卷手抄‘无敌拳经’,据说内中暗藏着司徒雷的最后遗墨,暗示已经失踪两百多年的一卷奇画,那是武林异宝的‘百兽百禽全图’。”
“又据传说,此图藏在峨嵋群山中的一处绝壑幽谷中,谷名‘不归’,含有进谷必死,无法生归之意。近二十年来,武林高手无故失踪的有二十五名之多,司徒雷就是其中之一,其余有双翼恶煞莫天池,金针追命赫银湖,美剑客梅三丰,指震乾坤马文斌,神斧聂成,中洲一剑令狐渊等等,谣传他们都为找寻宝图,探知不归谷的地点,进谷而死,我听到这些话,不由见猎心喜,遂将放置拳经的银盒取回,并留柬相约今宵之会。”
他说到这里,面上现出诡秘神色,目射凌戚,横扫了众人一眼,音调转厉接着说道:
“我虽不愿自比正人君子,但却向无虚言,携带银盒归来之后,曾打开看过,根本不是无敌拳经,是他未曾抄写完全的一篇佛门经典,自然更没有丝毫暗示不归谷地点的文句,司徒雷这篇手抄未完的经卷,是怎样流落江湖中的,目下仍然是谜。但经卷后面空白地方,却有我飞龙山庄的详细地址,这不能不既是怪事。取盒之时,本有璧还之心,至此迫得改变初衷,只因我生平不愿巧取他人之物,故此甚觉为难,终于患出了个办法,才准备了这数十件价值连城人间罕见的奇珍异宝,赴约群侠若有人自愿放弃银盒藏书,请随意挑选一件珍宝,留为纪念,若必欲一争藏书的活……”
飞龙山庄庄主,至此微顿话锋,发出了一声慑人心魄的冷笑,脸上已笼罩着杀气,语调反而转变得非常柔和,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我另外准备了用火烙印着号数的竹签数十只,任由诸位抽取,我愿以一身微艺薄技,凭号数先后,分别领教名家手法,不过只要动上手,非生即死决无两全,这是我的规矩,既已为仇,决不欠来世债,更不留今生忧!至于如何较量,为全宾主之礼,概由客方出题,找若败北,非只银盒藏书任凭胜者携去,这匣内珍宝和飞龙山庄,也双手恭送!此次赴约宾朋,人数太多,致被宵小混迹其中,是故午间才临时改由敝庄沈总管,先决接待每位三招,以定去留,幸有此举,如今始能得会武林中卓绝高手,而慰生平素愿,事已说明,请容我暂时归座,静候诸位覆示。”
飞龙山庄庄主话罢,趁众目注意自己的时候,霍地展开手中折扇,雪白的扇面上,正中赫然现出一只天蓝的飞燕,翩翩如生,折扇不停抖动,飞燕双翅交展欲起,十三名武林高手,不禁同声惊咦!
“蓝飞燕”?“蓝飞燕”!“蓝飞燕”?
蓝飞燕三个字,自不同的角落相继惊呼出声之时,飞龙山庄庄主,却满面春风含笑归座,蓦地东南角上站起一人,身量瘦长,面色煞白泛青,冷冰冰不带丝毫生气,下巴尖削异常,双目呆板,但却含有一种望之令人颤栗的怪芒,十指细长,指尖特租,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衫,他旁坐上还有一人,和他一模一样,不论神色打扮,无不相同,这人吐口先是一阵“霍霍”怪笑,然后手指飞龙山庄庄主说道:
“声震武林,威慑江湖的‘蓝天一燕’房汉臣,就是阁下这般模样吗?”
说完之后,这人又是一阵霍霍的怪笑,双目却眨也不眨,虎视眈眈,盯注飞龙山庄庄主身上。沈剑南侍立一旁,闻言勃然大怒,才待答话,飞龙山庄庄它却摆手阻止他开口,井面含笑容对这人说道:
“依你白骨双魔毒指神君之意,房汉臣应该是个什么模样才对呢?”
原来这貌相活似僵尸的两个人,是孪生兄弟,成名青海新疆一带,人称“白骨双魔”,坐着的是老大五阴神君穆云飞,说话的是老二毒指神君穆三飞,双魔成名江湖多年,练就玄门阴功,所向无敌,为人行事,阴险狡狯毒辣异常,是黑道中第一流的高手,向来有我无人,昔日洞庭夺宝,就是他弟兄主谋,闻言冷冷地说道:
“阁下若是蓝天一燕,当知我兄弟与房氏一派的渊源,和十数年前的一段往事,不过据我兄弟所知,那蓝天一燕房汉臣,如今算来,应是古稀高龄的老人,而阁下貌若处子年事……”
飞龙山庄庄主一声长笑,截断穆三飞的话锋,只见他左手微自伸缩,掌中已探得一物,目露威凌况道:
“穆古山已经够蠢,没想到尔兄弟比你老子还蠢,这是十数年前的那件信物,穆三飞你仔细看看!”
“看看”二字吐口,根本没有看到他挪动,左掌所托之物,已如流矢般射出,映着满阁灯火,带起一声跋空轻啸,一道皑皑闪光,有若灵蛇,已投入穆三飞右臂傲扬着的那只肥大衣袖中!
妙的是凭穆三飞的功力身法,竟然没有闪躲得开,尤令穆三飞寒凛惧怕的是,此物挟着风声直贯袖中,其疾如电,本应穿破衣袖自肘间射出才对,讵料打进袖口之后,力量尽泄竟然轻飘飘地落入袖底,这种以气御力,远近随心而分毫不爽的内功火候,已经到达化境,穆三飞怎能不惧?怎得不惊!
穆三飞悄然摸出袖中之物,兄弟二人微一注目,仅是一根折断了的肋骨碎片,上面雕刻着一个魔鬼脸形,看来无啥奇处,但这白骨双魔,乍睹此物却面色徒变,立即双双离座,走近飞龙山庄庄主身的五尺地方,双手极恭喊地将半截枯骨呈上,才待有所表白,蓝天一燕房汉臣却面色一寒,冷冷地说道:
“不必多言,各取珍宝一件去吧!”
白骨双魔穆家兄弟,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喏喏连声随便拿了两件珍贵,看也没看,对房汉臣深施一躬,转身而去,
另外五名高手,自忖尚非白骨双魔之敌,如何还敢逗留,遂纷纷起座,各选珍宝一件,向主人拜别而退。
拂云阁上,只留下了少林的“大方禅师”,武当的“灵虚道长”,静禅古刹的“百化大师”,“南山樵子”董太古,和北派的高手“流星剑”韦长虹,暨一位素服脸上罩着玄色细密网纱的女子。
蓝天一燕房汉臣又等了片刻,阴森的一笑,挥手下令,沈剑南捧着早巳准备好的签筒,走向端坐未动的六人面前,六侠各自抽出一签,所余仍由沈剑南捧回放好,房汉臣二次站起说道:
“简内数十竹签,六位所抽号数,当然不可能全部相连,我仍从第一号念起,自可按照所抽号数先后,与众位一分胜负,若稍停念到某位所抽号数,而此人并不出场的话,仍可任他挑选珍宝一件,全身而退,出场的朋友,在下深望他展尽绝学切莫留情,以免自误生机!”
话罢之后,他略待片刻,才要开始喊数,座上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这时缓缓站起,轻启檀口说道:
“庄主可能容我问两句活?”
“不敢,愿闻女英雄的教示。”
房汉臣彬彬有礼,面带微笑地回答,那女子又说道:
“适才庄主对胜负之后的结局,已经晚倡很清楚了,但我却有两点深觉怀疑,其一是动手的时间有否限制,其二是设若势均力敌,难分胜负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这两点希望庄主能答复我。”
“女英雄恕我一时疏忽,忘己这两件事,不过现在说明还不误事,动手以百招为限,赴约的朋友若能支持过百招之数,即谓之和,和时,此人非只仍可取一珍宝留念,在下并可应诺代他办理一件事情,但流血杀人一事除外。”
“假若动手而非过招的话,时间又怎么算呢?”
“计数五十,过数为和。”
蓝天一燕解说完毕,那女子对他微微颔首之后,随即归座,他不由盯注了对方几眼,暗中猜测这女子的来历。
半晌之后,他摇摇头,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一字字一声声,极清彻地念道: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字刚刚念出,黄山“静禅古刹”的百化大师,随声站起,左手二指捏着那枝竹签,一声佛号出口,二指微弹,竹签已如石火闪电般疾,射向蓝天一燕房汉臣的席上,井立即发话道:
“老衲抽中七号,敬请施主阅签!”
话声未歇,长签先到,“哆”地一声敲木震响,尺氏竹签齐根投入席上,杯盘筷盏震得抖响不停!
蓝天一燕并不摘拈竹签,却满面春风的说道:
“高僧这手佛门的‘金刚弹指’功,竟能自数丈之外,气贯二指之上,随心发出,毫厘不失,实达炉火纯青境地,不愧为静禅古刹的护法大师,房汉臣斗胆,敢请大师出题一战。”
当他说到“敢请大师出题”,六个字的时候,人尚立于座前,“一战”二字吐出,却已如玉树临风般,稳站在正中那六丈空圈的当央,除去那位蒙面的女子外,其余五位武林奇侠,就没有一人能看清楚,他是什么时候又是用什么身法飞纵到正中圈内的,不由个个暗中皱眉。
百化大师本来全神贯注对方身上,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蓝天一燕已经笑立圈中,不禁咋舌懔惊,料到结果不妙,暗中自忖,十八罗汉重手法,是自己威震武林的绝技,或可保住英名,遂接口说道:
“愿与房施主对掌数合。”
说着也踱到圈内,纳气蓄力,以备拼命一搏。
蓝天一燕含笑点头,折扇轻点,沈剑南飞身近前,接扇退上,两人相距丈五,彼此互视,点头作诺,百化大师双肩微耸,
“罗汉伏虎”欺身而进,扬掌为爪,斜插蓝天一燕的左太阳重穴,蓝天一燕微微一笑,身法诡奇,已飘闪出丈外。
百化大师拧身追进,一招“擒龙奴蛟”,硬抓蓝天一燕的前胸,指尖已和蓝衫相接,讵料半片蓝云卷飞,房汉臣巳飘到百化大师的身后。
少林寺的大方禅师,认出这是“云漫中天”的轻身无上功法,立即吓出一身冷汗,暗中念了声佛,武林第三奇功,已然绝传百年之久,那料想今朝又在江湖出现,纵目在座群侠,今宵恐怕都是死数!
此时百化大师第三招“降魔手”施出,这次蓝天一燕竟不闪避,十成实地前胸受了一掌,非但没受丝毫伤损,身形动也没动,百化大师惊懔至极,迅疾纵后丈远,木然看着对方,蓝天一燕并不追击,却肃色说道:
“大师抽中首签,又是佛门高僧,故此在下礼让两招,实受一掌,如今三招已过,恕在下放肆,即将回手,敢问大师可还有什么嘱咐?”
百化大师已然听出蓝天一燕的言外之意,既羞且愧,深恨一念之误,沦沉不堪,一声叹息,一声惨笑,一声佛号,霍地进步,全身拔起,将数十年所聚练的内功真力提足,一招“金刚投云”,化为“普渡众生”暴然扑下!
蓦地蓝天一燕一声傲笑,迅捷无伦,也纵身迎上,众侠只见一蓝一灰两条影子,凌空乍合即分,百化大师已被震倒地上,蓝天一燕却仍然退立原处!
待大方禅师纵身接应时,百化大师已然身死,全身不见丝毫血迹,更不知伤在何处!大方禅师抱起百化尸体尚未走回座次,蓝天一燕嘹亮而毫无感情的叫号之声又起——八、九、十、十一。
武当一派的高手,金星剑灵虚道长,口喧“无量寿佛”,携签走下,站于蓝天一燕身前,把签上烙印的号数扬了一扬,并不交还蓝天一燕,反面小心的插在后腰之上,躬身稽首说道:
“贫道自知决非施主敌手,只是身为武当八宿之一,断无不战而去苟安偷生之理,兹有两件小事相托,不知施主可肯承当否?”
“道长自谦忒煞,所嘱只要在下力及,无不应命。”
灵虚道长闻言之后,肃容致谢,再次稽首说道:
“贫道所用的这柄金星剑,是武当镇山八剑之一,万一贫道不幸,烦将此剑带上武当,交我掌门师兄,则贫道虽死无憾,所抽第十—签,贫道无异为它丧生,想讨为已有,与金星剑一并水存武当,施主意下如何?”
蓝天一燕闻言之后,愣了一愣,那位蒙面女子,在一旁冷哼了几声,随即带着轻蔑讥讽的意味说道:
“天可怜,一位武当名宿,竟不若一只竹签价值!”
蓝天一燕冷峻地飘了她一眼,立即说道:
“请以一年为限,剑、签送上武当,誓不负托!”
灵虚道长霍地一声长笑,微然退步肃容说道:
“如此贫道何憾,愿以金星剑恭领施主教益。”
话罢舒手撤剑出鞘,气宇清凝,开门立式静待一搏。
沈剑南已将折扇送到,二人互喊一声“请”!金星剑划出一道金虹,“尊天祭地”剑法展开,一招武当“九九盘龙”剑式施出,直点斜挑蓝天一燕的面门!蓝天一燕霍地挫身,“灵燕天风扇”猛然舒张,平拍向金星剑身。
武当剑法果然玄妙,只见金虹霍然滚转,已变为“懒龙舒腰”,一片寒风带着奇异的颤音,横卷而到。
这一招蛮得妙极,逼使蓝天一燕将天风扇收转束笼,振腕斜封,剑、扇相交,竟然“呛”
地一声震响,激起一串火花,灵虚道长这才知道,天风扇竟是精钢所铸:他陡地再次抽剑上削,斜胸带臂划到。
蓝天一燕在剑临胸前的刹那,微然后蹲,天风扇捷如石火压在金星剑上,两人立即各提内力,剑扇相触的那刻,将真力贯于所使兵器之上,一贴一震倏然分开,灵虚道长被推出丈远,蓝天一燕仅退了两步:
乍分即合,天风扇“扛飚扫穴”,奇招迭击而下,灵虚道长只觉得阴风四袭,灵燕诡现,银霞翻飞,层层裹里,不觉骇惧,钢牙一锉,剑式倏变,将“凤翅回翔”中的“玄武十三剑”
施出,这是武当一派的镇山剑法,确是厉害,剑法初展,已然金星群飞,化成星海,将四周防布了个风雨不透,毫无空隙,任凭天风扇招法有多么诡诈厉害,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玄武十三剑的威势,尚不止此,就在蓝天一燕疾攻难进的刹那,灵虚道长霍地一声清啸,身前万点金星突然云集,骤化为虹,长虹蓦地疾聚成一碗大金球,倏然冲破扇风,挟雷霆万钧之势,疾若流星过渡,射到对手胸前!
蓝天一燕不料灵虚道长功力剑法这般了得,一时骄敌,来施绝技煞手,几乎难以招架,不由勾起怒火,一声冷笑,杀气冲天,暴缩身形猛振折扇,“呛”地一声金铁交鸣声响,两人再次互分,灵虚道长汗湿袍领,蓝天一燕长衫已有裂痕1一阵冷的怪笑,一声无量寿佛,怪笑喧佛声中,蓦地一条金龙飞舞,一只灵燕翻腾,两人三次合手。
金星剑如行云流水,化成千万花朵,朵朵金花,恰好削拦住只只飞燕,陡地金花消失,变为一道匹练金虹,竟将千百灵燕,隐困于剑芒金华之中!
前十招燕影飘渺,惧闻“嗖嗖”风声,又十招燕现双翅,时隐时露,有如鬼魅,飘忽不定,再十招灵燕似有化身,满空盘飞滚转不停,那道金虹,反被困在燕群之中,霍地一声喊“着”!
紧随着是灵虚道长的吁叹声,和宝剑坠地的“当啷”声,堪怜可叹,一位武技卓绝的玄门清修羽士,为了一念之私,而埋骨异乡。
蓝天一燕毫不迟疑,吩咐沈剑南抬下灵虚道长的遗体,并令妥善掩埋之后,立即接着喊数道:
“十二、十三……十九……”
北派高手,流星剑韦长虹,闻声站起,挥手说道:
“请容韦某先了当些俗务。”
说着他伸手取下背后宝剑,撤剑出鞘,右手紧握着剑柄,左手缩掌为拳,暴然弹指击向剑身,一连三次折剑声响,流星剑碎断一地,他霍地仰头长笑,其音哀伤,众人闻声无不心酸。
“韦大快你尚未动手,怎地先折宝刃?”蓝天一燕目睹斯情,皱眉相洵。
韦长虹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
“阁下武技胜人,只求杀人于呼吸之间,而心意已足,其余江湖武林中事,你已无须知道,问他作甚?”
韦长虹这几句话,骂苦了蓝天一燕,这种轻蔑讥刺侮辱的言语,谁也不能忍受,岂料蓝天一燕却肃容说道:
“在下至诚拜问其由,韦大侠能否不弃而教我?”
“韦某成名江湖,事因这柄流星剑起,适才目睹灵虚道长的剑法,自愧弗如,差之多多,道长这么高的剑术,仍然惨死阁下之手,韦某度德量力,自更不敌,江湖有义,武林尚节,韦某不敢欺心,是故震毁宝剑于未死之前,以尽节义,并示终生再不沦剑用剑的决心。”
“在下尚有疑问,设若韦大侠搏胜在下,这剑……”
“仍须毁掉,韦某自知今生剑法,已不能高过灵虚道长,再若使剑,是自欺欺人,此举韦某不敢!”
“既是如此,不再用剑就是,又何必定要折毁呢?”
“剑为百兵之精,精为气之神,是故习剑必先养气,流星剑系折铁宝刃,韦某别无可慰,自得此剑,却从未妄杀一人,妄行一恶,设若韦某不幸,留剑世上,万一被宵小所得,彼辈不知气为何物,精作怎解,仗一身绝技,复得此等宝刀,何异猛虎添冀,必更妄为妄行,滥杀无辜,这无边大孽,岂非由我造成,因此韦某宁落毁损神物之罪,不留遗祸后世之咎!”
第 二 章 宝 刀
韦长虹侃侃而谈,蓝天一燕不禁暗自羞愧,缓缓垂首,沉默不言,这番话对他教训很大,可惜他已骑虎难下。
流星剑韦长虹,吐出满腹块垒,神气双清,才从案上摸起自己所抽的竹签,刚待下场,谁知那南山樵子董太古,却已走进圈中,韦长虹大感意外,不由看了看手中竹签,这真是天大的怪事,韦长虹那枝十九号的签儿,竟摇身一变,变成了三十二号?
这时圈内的董太古,却已笑嘻嘻地说道:
“喂!我说庄主,你和韦大侠的话说完了吧?”
“还没轮到阁下,你进圈作甚?”
“这可就奇怪啦,我听得很清楚呀,你刚刚不是喊到十九号了吗,怎么说还没轮到我呢?”
“十九号不错,那是韦太快所抽到的号……”
董太古不容蓝天一燕再说下去,回头对韦长虹说道:
“韦大侠请帮个忙吧,举举你那枝签。”
韦长虹无可奈何地举起签来,蓝天一燕不由皱了皱眉,暗中自忖,抽到三十二号签的韦长虹,适才干么要站起来?可是董太古却不让他有闲工夫想心事,嘻嘻哈哈地用玩笑口吻对他说道:
“这总没有错了吧?其实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死晚死早晚是死,我说庄主,这话没错吧?”
“董太侠,你我怎样较量?”
董太古却不理这个碴,仍然笑嘻嘻地说道:
“庄主你真不含糊,杀人就像我砍木头似的,一点眉头不皱,身法和式子,比我砍木头的架子可好看多了,我南山樵子董太古,还真得跟你学学,这一次轮到我啦,庄主!咱们是怎样练法呀?”
蓝天一燕似是极端厌恶董太古的样子,寒着脸说道:
“董大侠何必延迟时间,就请出题动手吧!”
董太古仍然是那个腔调,慢腾腾地说道:
“哎哟我说庄主,你这可太着急啦,刚刚一会儿的工夫就走了两位,至少你也应该为判官爷和阎罗王想想,连挂号带报到,再加上那两位一诉苦,这要费多少时间才办得完,不管是你死还是我去,干吗不多等一会儿呢?”
蓝天一燕面色泛红,已有怒意,沉声说道:
“此非玩笑之地,在下不喜诙谐,请你放庄重些!”
董太古一撇嘴,一蹬眼,一皱眉,一声冷笑道:
“如此说来,阁下动辄杀人,是性之所喜了?”
蓝天一燕不由暴怒,一阵怪笑过后,厉声说道:
“董太古你住刚适才酒宴席前,我曾一再说明苦衷,并愿相赠奇珍宝物,免动干戈,尔等自误生机,蠢不量力,如飞蛾之扑火,愿寻死路又能怪谁?况动手出题,概由尔等选择……”
董太古不让蓝天一燕再说下去,接口问道:
“董太古讽浅才薄,愿向主人领教一事,武林中人互较手法印证所学,分胜负论强弱是极平常的事。庄主身怀卓绝的功力,造极的艺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又何必定欲致人死地而后快呢?”
蓝天一燕却冷笑着反问道:
“董大侠饶舌不休,何不拿些真功夫出来?”
董太古似知对方已然无可理喻,一声哈哈说道:
“庄主干吗生这大的气,一再相逼早定胜负,想是恨煞了我,不过我仍然有几句不能不问的话要说,适才庄主已经说明出题由我,那位女英雄也曾问明动手的时限及何者为和,敢问这些可都作数?”
“多此一问。”
“只要不超出武术规范,题目是否都能任我选择?”
“只希董大侠能尽展所长,莫负今朝!”
蓝天一燕冷笑着答复,董太古一变刚才那种嘻笑的神色,正容说道:
“庄主也曾说过,若你败北,非只银盒藏书任凭胜者携去,那匣内珍宝和飞龙山庄也双手恭送,可是有的?”
蓝天一燕一声划破长空的暴笑,笑罢说道:
“诚然不错,如今还可再加添一物,若董大侠得胜,非只山庄、珍宝、藏书应归你有,蓝天一燕这项上人头,也任凭摘取!”
董太古摇头说道:
“董某生来命薄,无福消受珍宝山庄,大好头颅虽然可贵,但渴不能饮饥不能食,更不如山柴枯枝,随处可供我换酒一醉,庄主,咱们这么办吧,董太古输了,自无话说,有前鉴可循,若能侥幸得胜,愿得庄主自今之后不再杀人的千金一诺,董太古空手而来,也空手而去!”
蓝天一燕大感意外,神色庄重但极温和地问道:
“董大侠既不觊觎银盒藏书,又何必定欲较量?”
董太古微然一笑说道:
“个中因由不足与外人道,恕我张狂要出题……”
他话尚未完,那位蒙面女子却站起身子说道:
“董大侠且慢!”
说着人已走进圈中,笑问董太古道:
“董大侠,这一插让给我怎样?”
董太古不由双眉一皱,才待婉言回绝,霍地记起一事,那是当自己在韦长虹弹指毁剑慷慨而谈的时候,巧用“偷天换日”之技,和韦长虹互换了竹签,似乎听到这蒙面女子的一声轻笑,如今想来,那声轻笑怕不另有用意?
他不由用右手拇指,在握于掌中的竹签上轻轻一摸,心头一凛,看了这蒙面女子一眼,俯首无言退下!
蓝天一燕才待开口,蒙面女子却沉声说道:
“请将银盒及藏书取来,庄主似乎不应忘记大家赴约的原由,和‘君子不处嫌疑之间’的道理。”
“沈剑南,捧出银盒藏书,放置正中案上。”
蓝天一燕直待沈剑南将银盒放置妥当,才冷笑一声,缓慢而沉重地说道:
“女英雄吩咐之事,已经办妥,即请出题一战!”
“请将藏书取出,银盒交我。”
蓝天一燕闻言大笑,蒙面女子却在他笑声乍止的时候,冷冷地说道:
“我那题目,就在银盒之上。”
蓝天一燕咬咬牙,亲自将银盒递了给她,她接过银盒端详许久,点了点头,冷笑一声说道:
“庄主你可知道这银盒之中,还藏着些什么?”
“女英雄请恕我直言,猜谜的事,已越出武术规范,不算是今宵较技的题目,请另外更换一个吧。”
“假若是猜测那卷藏书呢?”
“女英雄出言虽然惊人,但却依然难算是题目。”
蒙面女子闻言笑道:
“庄主能说出‘惊人’二宇,总算不失武林英雄的本色,那卷藏书,果如庄主适才所说,是司徒雷手抄而未完的一篇佛经,并非谣传之物,只是庄主又何必不将它公诸于众,却宁舍珍宝,或……”
“女英雄不必多问,内中……”
蒙面女子话锋被他截住,并不恼怒,但这时却也接口说道:
“内中的原由我也清楚,司徒雷已把要留下来的话写完全了,自然不必一定将佛经抄全,庄主认为可对?”
蓝天一燕霍地退步,插声问道:
“你是什么人,来此到底何干?”
“进这飞龙山庄的时候,我曾对贵庄总管常魂客沈剑南说过,来此赴约并非卖身投靠,不必称名道姓。庄主去岁洞庭留柬,曾有相约今朝而定银盒藏书谁属的话,我自然是为此而来,庄主又何必多问?”
“你却怎知藏书的内容?”
沈剑南在一旁却急忙接着问道:
“你又怎生知晓,我这‘索魂客’的称号?”
蒙面女子一声冷嗤,淡淡地说道:
“沈剑南,你中途插言,似乎不合总管的身分吧?”
沈剑南闻言一凛,强压着心中的惊恐,俯首肃立对蓝天一燕道:
“小的已犯庄规,愿去‘杖堂’领罚。”
蓝天一燕皱眉点头,并没说话,沈剑南斜目阴狠地瞪了蒙面女子一眼,才待退下,岂料蒙面女子冷笑一声道:
“沈剑南你这又何必,难道你连一点主都作不得?”
沈剑南面色陡变,霍地转身,疾行而去,背后传来那蒙面女子的咯咯笑声,蓝天一燕沉哼一声说道:
“你题外文章作得不少,何不言归正传?”
“庄主的意思,是要我快出搏战的题目了?”
“明知故问,岂不多余。”
蒙面女子一声娇笑,轻舒玉臂,柔荑双合,众人只听到一阵折钢断铁的暴响,面前寒光倏闪,银盒碎裂满地,那女子手中,却平添了一对光摇冷电,气凛清风,似飞泉,若泻月似的小巧宝刀!
众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双刀惊住,愣了一愣,蒙面女子却娇呼一声:“庄主,必欲一搏,请随我来!”话尚未毕,身形已然腾起,“请随我来”四字出口,人已穿窗而出,纤足微登窗棂,飘过玉莲荷塘,疾射而去!
蓝天一燕怒啸一声,抓起案上藏书,箭疾迫上,董太古瞥了众人一眼,低声说道:
“怪事,要看热闹这可正是时候。”
众人无不会心,大方禅师捧起百化大师尸体,不约而同纷纷纵起,越过荷塘,紧随蓝天一燕的身后驰下。
等他们闯出飞龙山庄的时候,蓝天一燕的影子,已扑到右方半里以外的那座树林边沿,闪了一闪,形踪已渺。
众人互望一眼,才待蹑后追上,左后方数丈以外,突然有人说道:
“诸位幸脱死约,何不就此归去?”
惊凛中大家霍地转身,正是那位蒙面女子,不知何时已到了众人的身后,韦长虹首先一声慨叹,拱手说道:
“女英雄的心意我等尽知,恩德容留后报,飞龙山庄中人,个个诡谲阴险,女英雄却要仔细些才好。”
蒙面女子并不回答,也不言谢,众人却不失礼,相率道声“珍重”,转身飞纵疾行而去。
她直到众人走没了影子,才霍地腾身而起,捷逾云燕二次投进飞龙山庄,这次她却是隐避着身形,掩蔽在拂云阁外,暗中窥探。
拂云阁中,沈剑南正在熄灭所有的灯火,仅留下正中那盏,他不知有啥急事,并未收起那匣珍宝,就退下阁来,纵过荷塘,才放开脚步疾射离去。
蒙面女子暗中点头,但却绝不挪动,似有所待,就在寓她藏身之处十数丈外的暗影中,这时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老二,是动手的时候了。”
“再等一下,姓沈的那个小子适才走的太怪。”
“他有急事,再说也想不到咱们敢来……”
“有急事他怎不穿窗纵出,反而由楼梯上下来?大哥你没注意,他是退着离开拂云阁的,纵越荷塘之后,才敢放开脚步,他这是为什么?”
“故布疑阵罢了。”
“他又为什么布这疑阵呢?只要收起珍宝……”
“老二,时不我与,再说咱们又怕过谁来,何况适才对那冒牌的房汉臣,已经留了人情,真到万难……”
“大哥噤声!”
谈话声音骤止,半天不闻声响,四外悄静异常,蒙面女子却暗中窥笑,稍时语声又起,音调更低。
“老二,刚才是什么事?”
“像是有人轻笑了一声。”
“再耗下去也许你又听到有人哭了,我早已不耐,看我击灭那盏灯笼的时候,仍照预计,左右分扑而上。”
这人话罢,傲然抖手,十数丈的距离,那盏灯笼竟是随手熄灭,两条人影随即腾起,如脱弦之箭,一左一右,分别扑上拂云阁中。
身形微晃。已停步在那置放紫檀小匣的案前,赵璧越玉奇珍异宝,堆满匣中,各吐瑞彩,相映争辉。
由宝光彩霞中,这才看清,两人竟是“白骨双魔”穆氏兄弟,此时两人面现喜色,五阴神君云飞抢先将小匣阖闭,宝光倏隐,阁内漆黑一片,他悄声对二弟毒指神穆三飞说道:
“老二捧着宝匣,由后庄……”
他话声未完,伸手再摸案上宝匣,竟然不翼而飞,立即吓出一身冷汗,作声不得,毒指神君穆三飞尚不知情,迭声问道:
“宝匣呢?要走这正是时候!”
穆云飞还没答出话来,晴处有人冷峻地说道:
“宝匣在此!尔弟兄还打算生出我这飞龙山庄吗?”
白骨双魔功力本高,行事狠毒,心性狡狯,善于应变,闻言并不答话,身形一闪,已飘向墙角暗处。
在他弟兄的心意,敌暗我明,易受袭击,既然被人发觉,再逃也已不及,莫若投身暗影之中,静待变化,讵料暗中之人一声冷笑,随即听到一丝极轻微的擦物声响,不远地方陡地亮起一点火星,冉冉飞升,投进正中灯笼,准确无比,正落于烛心之上,阁内立即光明。
穆氏兄弟这才看清,一人背身坐于正中太师椅上,银发披肩,身着蓝衫,腰系金带,那紫檀宝匣,仍然放在案前原先地方,此时穆氏兄弟,已知遇上了武林中顶尖儿的高手,就只凭这人适才点燃灯笼的那手奇绝功夫,已足够自己兄弟练一辈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今朝绝难生出这飞龙山庄了。
这时背身而坐的那人,冷酷无情地说道:
“老夫赐尔兄弟片刻时间,容尔选择死法!”
白骨双魔虽知搏必难胜,但却怎肯束手待毙,何况这人话语忒也狂妄,不由勾发凶性,穆云飞嘿嘿冷笑说道:
“穆氏兄弟愿与匹夫你并骨做堆,就怕尔不敢!”
那人闻言只冷哼了一声,动也不动,穆三飞一言不发,蓦地十指暴弹,无比的十股寒煞阴劲,突向那人打去。
弹指阴力,交无阻拦,也未试出有反扑的功劲,显然是一齐中的,打在那人的身上,按说白骨双魔应该大喜过望才对,岂料他兄弟却惊呼一声,你左我右分路欲逃。那人并不拦阻,却冷凛地沉声说道:
“谁先离开阁楼一步,必遭粉身碎骨惨死!”
说着缓缓转过身来,白骨双魔这才知道,那正中的主座,竟是一把能够旋转的太师椅,等再看清座上这人的相貌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自己兄弟已是出名的难看,若与此人相比,却是小巫之见大巫了。
这人的丑怪,难以形容,左目已失,除去右眼右眉及挨近眉跟数分地方的皮肤,红白均润外,余皆是残伤的疤痕,大者如钱,小者若豆,还有六七处显然是被人用刀削伤的裂缝,长短不一,色呈深褐,衬着一头雪白乱发,看来越发挣狞可怖!
阴狠毒辣杀人从不皱眉的白骨双魔,也不禁惊凛地退步不迭,可惜身后已无余地,否则借此逃走,最趁心意。
这丑怪仅剩一目的白发人,目睹双魔惊惧的神色,竟自仰颈椅背之上,震天的哈哈狂笑起来!
笑罢独目闪射着寒光,死盯在双魔的身上,手指着穆三飞沉声说道:
“刚才是你暴下毒手暗算于我?”
穆三飞全身一颤,竟没敢答话,穆云飞才待开口,面前人影倏地一闪即去,再看二弟,已被这丑绝的怪人抓到座前,穆云飞凛惧胆寒之下,口不择言急忙说道:
“你若不杀我二弟,我有医治你脸伤的办法。”
丑恶狰狞的怪人,左手抓着穆三飞的肩头,右手已然缓缓举起,闻言一顿,冷酷地哼了一声说道:
“说你的办法,老夫听听。”
穆云飞明知稍微迟疑,二弟必死怪人手中,他兄弟出名的阴险绝情,自私忘义,此时更无顾忌,立刻说道:
“穆云飞有一朋友,他的尊亲为江南名医,善……”
“忒噜嗦了,拣要紧的话说!”
“江南名医章性初,武林人称……”
“够了,我当年就曾找过此人,他早已不在江南。”
“不错,他为避一仇家,很早就潜隐到蓉城……”
“穆云飞,你能保证老夫,蓉城必可会到此人。”
“月前我兄弟尚在彼处做客……”
怪人突然再次狂笑,穆云飞不由暗自怍愧,临危卖友,难怪丑鬼发笑,只好故作不解,怪人却又接着说道:
“老夫一生,恩怨分明,从不欺人,才落得今日这般模样,如今恩怨仍旧分明,却发誓不再被欺,穆三飞暗下毒手,本是死数,看在你指出章性初隐身地方的份上,暂时饶他一命。
尔兄弟再次潜进山庄,所为不过是这匣珍宝,蓉城若能见到章性初时,老夫即将此匣珍宝相送!设若是你虚言欺我,穆云飞,老夫要不把你挫骨扬灰,身受万剐而死,就誓不为人!”
“穆云飞决无虚言,立即动身也无不可。”
“老夫倒不忙在一时,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请先放下舍弟,还有…… 尊驾……”
“老夫的姓名你不必知道,穆三飞一时决死不了,勿须挂心,适才老夫曾说,一生恩怨分明,穆三飞虽然暂时免死。却又怎能轻易放过他暗算我的罪孽!老夫问你,章性初可能医好我这左目?”
“已失之物,怎能复原,这未免强人所难了。”
“不错,昔日痛失此目,就作错一事,是故至今不能忘怀,俾这只眼睛永远不能复原一样,令人难以忘记。穆云飞,我再问你一句话,你要照实说来,这句话和你关系极大,你看章性初可有把握医好我这满脸伤痕?”
“穆云飞曾亲眼目睹,他医好被虎抓伤的猎户。”
“老夫这满腔伤痕,已有多年,怕不好办吧?”
“我曾问过章性初,他说只要不是先天残伤和麻瘢,无不可医,年久年浅无关紧要,因此穆云飞敢保证必能医好。”
“既是如此,老夫倒想起了个责罚穆三飞的办法!”
穆云飞听出要糟,尚未发话阻拦,怪人已然发出震天的狂笑,右手陡下,耳闻穆三飞一声鬼哭狼嚎般的厉吼,听来令人毛发悚然!
第 三 章 父 子
穆云飞怒吼一声扑上,岂料身形刚刚拔起,一条蓝影已自窗外电掣射到,凌空伸手,恰正掐住穆云飞的脖颈,此人正是这飞龙山庄的庄主,蓝天一燕房汉臣,座上的白发怪人,却扬声说道:
“镇威不许伤他!”
蓝天一燕闻声甩手,名震江湖的五阴神君,已被摔落墙角,险些儿昏死过去,蓦地再次传来穆三飞的嚎叫鬼哭哀鸣声音,穆云飞不忍卒听,紧闭双目,手掩两耳,却仍是止不住心寒胆颤,觳觫不已!哀鸣之声不绝,穆三飞已是力竭声嘶,蓝天一燕实在听不下去,扬声喊道:
“爸!您再不住手,孩儿要走了!”
丑恶怪人这才垂下右手,穆三飞左目已失,满面伤痕,虽是这怪人手指所划,却比刀剑削伤还重,已然不成人形,怪人再松左手,穆三飞随手倒卧地上,怪人一声划破云空的长啸,阁外随声飞进一人,正是那索魂客沈剑南。
怪人手指穆三飞说道:
“带他兄弟到下面安置,替他上药止痛,并准备行囊马匹,明朝日出,你随我去趟蓉城。”
沈剑南肃立恭喏,伸手抓起穆三飞,怪人又笑对穆云飞道:
“你难免心疼,不过你也应该放心,章性初既能妙手改容,他和我一样,只不过现在难看些罢了。毁他一目,是叫他永远记住暗算别人的教训,如今你随沈剑南下面休息,明朝就去蓉城,莫起潜逃的念头,否则身受之惨,你难以想象,老夫再提醒你一句,蓉城见到那章性初的时候,也就是你兄弟得到这匣珍宝的时候,但若虚此一行,穆云飞,老夫就不忍细说你那下场了!”
穆云飞一言不发,上前捧抱过兄弟,紧咬牙关,强捺悲痛悔恨和哀伤,一步步跟随沈剑南,走下拂云阁。
这时那丑恶狠辣的怪人,才笑问蓝天一燕道:
“你刚刚说要走,上哪儿去?”
“爸!孩儿斗胆问您,目下谁是飞龙山庄的庄主?”
“哦?哈哈……,孩子,你莫怪剑南,那蒙面女子忒也怪异,剑南一时疏忽,错了步骤,适才我已训叱过他,何况他是我掌门的弟子,你的师兄。倒是你追赶蒙面女子的事,我急欲知道,结果如何?”
“爸,沈剑南怎敢暗中追蹑我的身后,窥……”
“这又是你多心了,爸在暗中看出那女子功力极高,怕你吃亏,吩咐剑南随后接应,又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才要他能不露面的时候不要露面,这样说来你必然是追上了她,并且胜过了她?”
“追是追上了她,不过却没得胜。”
“这怎会,除非……哦?哈哈……”
怪人扬声大笑,笑红了蓝天一燕的那张俊脸,他却不管这些,笑罢接着问道:
“孩子,那位姑娘必是俊极,她姓啥?”
“孩儿没问。”
怪人闻言接着又大笑起来,拍拍儿子的肩头说道:
“这难怪你,不过下次可别再忘了问,更别像爸当年那样,直到你妈为这个生了气我才想起来还没问姓名。”
说着怪人似乎是回忆起当年,独目射放仁慈的光辉,丑脸仍然掩盖不了那爱恋的情意,蓦地他一声长叹,面目立狰狞,霍地注目儿子的身上,狞容逐淅消失,又是一声幽幽长叹,缓缓低下头去。
“爸,您别再想过去的事了,刚才您吩咐沈剑南备马,说要去蓉城,爸,您去蓉城有什么事?”
“白骨双魔说那‘神手仙医’章性初,隐居蓉城,爸要见见此人,好在两千来里路程,往返很快……”
“愿爸能医好脸上的伤……”
怪人一声惨凄苦笑,恨声说道:
“孩子,爸曾发过重誓,除非你妈再从阴司活转回来,否则任是哪个,也休想能劝得我医治这张丑脸!”
“那……那爸去蓉城作甚?”
“天下名医,能改人容貌的只有两个人,爸在世上,还有两个仇深似海的冤家,他们的模样和爸一般丑陋难看,本来面目也和爸我一样的英俊,为了恢复昔日容貌,他俩必然要找这神手仙医章……”
“爸,依孩儿看来这却未必,也许他俩去找另外那位名医……”
“孩子,爸敢断言,他俩只有去找章性初。”
“孩儿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因为另外善医残伤的那个人,就是我!”
“爸!可是孩儿明天也要离开山庄。”
“哦!你到什么地方去?”
“孩儿现在还不知道要去何处。”
“爸也想不明白你这句话的道理了?”
“适才孩儿追上那位蒙面女子,互搏胜负,所约和在此地与赴会众人相同,只不过多添了两件事,我胜,若她肯自动打开面纱,可以免死,她胜,我须终身臣服,过百招或百数为和,和时我须依她一件事,结果她出了个巧妙的题目,使孩儿无法不和,最后我只好遵约,她要我陪她漫游名山半载,地方由她随时相告,并要我明早即行,所约相会的地点,不准告诉别人……”
“傻小子,这是三件事了……”
“人家可也自动地揭开了面纱……”
怪人听到这里,不禁仰颈大笑说道:
“并且她还对你笑了一笑?”
蓝天一燕红着脸,低下了头,设有开口,怪人又道: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去吧傻小子,我只好留下剑南守庄,不过你仔细点听着,自古有言,美女若蛇蝎,你要特别当心!常言说的好,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孩子,我从来没对你严下过谕命,这是第一次,我但愿也是最后一次,你遵守约信,我不再多说多问,但是你要牢牢记住,和这女子往来,只有两条路走,一是只此半载,今后永远不准再见她的面!再就是永世相守,结为夫妇。犯我这两条谕令,孩子,爸也只好忍心对你绝情!”
“孩儿谨遵此谕!”
“不得我的同意,妄泄山庄和身世的机密,你要当心家法!”
“是,孩儿永记不忘。”
“你怎样离开的飞龙山庄,我要你仍然怎样回来,不能多点什么!除金银身外之物不算,也不能少点什么!你懂吗?”
蓝天一燕羞红耳目,迭声说懂,怪人才又豪放地说道:
“犹记儿时读李白‘庐山遥寄户侍御虚舟’七言古诗:‘我本楚狂人,狂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山不辞远,一生好人名山游……’,即曾有志遍履五岳,后果如愿,只惜偏偏未能登临庐山,至今深以为憾,愿你能凭至诚之意,打动那小佳人之心,庐山一游,归来之日,捡个明月良宵夜,你我父子连她三人,放怀畅饮,听你们详述庐山胜景,也可了却我今生憾事。”
蓝天一燕,岂有听不出老父言下之意的道理,面含微笑,点头不迭,怪人也高兴地说道:
“明朝早行,你去睡吧,半年后再见,只是莫忘了适才所嘱,和你仍然是这飞龙山庄主及蓝天一燕的称谓!”
蓝天一燕答应一声,施礼之后,遇下阁去,纵过荷塘,回到他那古雅清静的卧处,暂且不提。
他刚刚离开拂云阁楼,阁上自正门数起,第四根朱红的合抱支柱,葛地一裂为二,沈剑南自柱中走出,支柱重合,不露丝毫痕迹,他低着头走到怪人的面前,状至恭敬,肃立不动静候吩咐。
怪人独目闪射厉光,沉声说道:
“那蒙面女子是何来历?”
“弟子一时失慎,未料到贱婢刁猾过人,竟被师弟发觉形踪,不便照预计追蹑其后,是故辱命而归。”
“哼!镇威明早就要动身,尔已误我大事。”
“弟子该死,愿领恩师家法。”
“镇威告我,那女子曾将面纱揭下,是真?”
“是的,那姑娘好美,像……像……”
“可像是个贱婢?”
沈剑南怎敢回答,俯首无言,怪人冷酷地说道:
“沈剑南,你还记得老夫的家法?”
“弟子永不敢忘。”
“但愿如此,听着!蒙面女子和镇威的事,交给你了,时限三个月,此行再若有误,莫怪为师无情!”
“弟子决不误限。”
“很好,你知道老夫的心意,事成必有重赏,老夫明朝先到蓉城,继赴峨嵋,三个月后,九老仙洞见我。”
“是!恩师此行,可还要带些什么?”
“我自会准备,对了,穆家兄弟……”
“弟子已照规律办妥。”
怪人闻言阴阴地冷笑连声,最后严厉地说道:
“传令守庄弟子,自即时起,无我‘飞燕’铜符,不得擅离山庄一步,若有外来的夜行客,私窥山庄,必须擒获,挖下来人双眸,锁于‘铜楼’候我亲讯,犯我此令,必受重责!
即刻吩咐‘黑燕三绝’,连夜动身追赶适才赴约的一干人等,老夫不许有幸逃‘死约’的人在!”
沈剑南喏喏连声,退下拂云阁,自去安排不提。
次日绝早,拂云阁上,丑陋的白发怪人,手持一笺,注目不懈,身旁侍立着沈剑南和三名身穿银衣的大汉。
怪人霍地钢牙一咬,右手将所持索笺暴握成团,独目出火,白发冲起飘落,显然怒极,恨声说道:
“老夫小瞧了敌手,致有此失,剑南……”
沈剑南上前半步,怪人斩铁断钉地说道:
“老夫不限时日,准尔调动山庄所有高手,任你使用一切手段,只要能将那蒙面女子生擒见我,即是奇功一件!若能探出这刁猾贱婢的门户师承及居留所在,老夫峨嵋归来,传尔‘拂云九式’。”
索魂客沈剑南扬声应“是”,脸上现出欣喜神色,另外三名雪衫大汉,露着一面孔羡慕的样子。
怪人看在眼里,突然沉声说道:
“老夫要亲自迎接你和那蒙面女子。”
沈剑南闻言全身一凛,怪人接着说道:
“飞龙山庄由你总管,老夫省却不少心事,甚愿仍然一切依旧,何况你又是我门中的继承人选,是故老夫对你此行,希冀深切,望能步步留意,莫令老夫殷殷忧心,预祝如愿归来。”
沈剑南自幼侍奉怪人,怎能不解怪人言下之意,深知此去若不成功,今生休想再返归飞龙山庄了!
他略一沉思,悲声说道:
“弟子身受师门恩泽,早存舍身相报之心,此行祸福难料,不欲蒙羞,敢请恩师慈悲,赐下拂云一招。”
怪人残眉一挑,随即展颜说道:
“也好,贱婢奸谋胜人,镇威尚且落她算中,留笺不告而去,难怪你要担心,但是拂云九式,威力大得出人想象,老夫耗尽一生心血光阴,所得不过只此九式,你须谨记我言,若非为了擒获彼女,这一式绝对不准施展!”
沈剑南立即应喏,怪人对余下的三名雪衫大汉一挥手,三人俯首退到阁旁,然后转过身去,面墙而立不敢挪动。
半晌之后,只听到沈剑南说声“谢恩师成全”,三名大汉转过身来,这丑陋狰狞的怪人,却已不在阁中。
沈剑南面色极端庄重,一字宇有力地对三人说道:
“适才老庄主为庄主留笺不告而离山庄的事,大发雷霆,责成沈某,必须将那勾引庄主的蒙面贱婢擒获,谕令立即和你们三人动身,老庄主令出法随,不容怠忽,沈某探望三位能齐心合力,达成使命。老庄主适才嘱我严谕三位,对传我拂云招法之事,切勿多言取祸,并在事成之后,将灵药相赠,若仍愿追随老庄主时,提升为门下弟子,否则任凭去留,这是天大的恩惠和喜事,沈某预为之贺。”
三人闻言互望一眼,脸上闪过一种无法形容刻画的神色,似喜若忧,又像是疑忌犹豫不敢相信的样子,但却没人开口说话。
沈剑南肃容沉声再次说道:
“老庄主谕令,不容怀疑,适才所言,望勿置若罔闻!三位的兵刃暗器和一切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正中那人点了点头当作回答,沈剑南简洁地说道:
“走后庄,马已备好,请!”
三人闻言对沈剑南略以颇首,鱼贯下阁而去。
沈剑南却在阁窗之上,目睹三人去远之后,转到第八根支柱后面,一阵轻响之后,平空消失了他的踪影。
那丑怪的白发老人这时却在飞龙山庄所有的高手列队恭送之下,身着古铜长衫,发束天蓝云帕,蒙面背剑,骑着一匹身上长有十三朵雪白梅花的乌骥,缓缓踱出庄去,单人独身,直奔蓉城。
不久,一匹黄骠,自后庄驶出,身后三骑雪驹相随,正是这山庄总管沈剑南,和那三位银衫大汉。
怪人马走若飞,转瞬十里,他却霍转马头,由小径飞驰而回,直扑进飞龙山庄外,半里之隔的左边丛林。
林中一座占地不足一丈的土地庙,怪人就在这高仅齐人的土地庙前飘身下马,低头伏身仔细地端详着泥塑的土地爷。
半晌之后,他摇头站起,自言自语说道:
“奇怪,竟然没人动这土地老儿,莫非老夫又料错了不成?
再不……再不就是遇上了一个奇异聪慧绝顶的的对手!”
说着他再次俯首弯腰注视着那土地老爷,心中掠过一个念头,随即伸手一摸这土地爷的脑袋,满把尘灰,怪人不由嘿嘿地笑了,才待拂去掌指上的污垢,独目瞥处,蓦然一凛,哼了一声,飞身上马而去?暂且不提。
此时恰是正午,阳光普照,自然绝非深夜,却说另外有个地方,却伸手不见五指,葺地听到有人娇声说道:
“到了,你可以解下蒙在眼上的东西来啦。”
声音娇柔,像是只小黄莺儿在歌唱一般,随即听得有人“嗯”了一声。接着这人惊诧地问道:
“姑娘,你闹的什么鬼,这是带我到了个什么地方?”
噗哧一声,那位姑娘笑了,虽然无法看到她那俏模样儿,和她笑时的美妙丰姿,但是只要你听到这声无法形容有多么诱人的浅笑,自然会沉醉在一种温柔舒适、四肢百骸俱感松动的奇趣之中。
因此,这个刚刚还觉得惊诧疑惧的男人,如今反而深愧多此一问,是故也随着那声动人心弦的娇笑,安适地笑了几声。
半晌听不到丝毫动静,这个男人不禁又暗中着急,紧锁双眉,渐觉心凛,怎地不闻姑娘呼吸声音?
他才待开口,不远处又是一声娇笑传来,姑娘说道:
“别皱着眉头,别害怕,有话说好了。”
这次他却难禁悚惧,强自按捺着极端的不安,把声调放低,故用并不惊奇的语气,淡淡地问道:
“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姑娘怎生知道我皱着眉头来的?不错,适才我正想说话,但你却又怎样发觉的呢?”
“堂堂飞龙山庄的庄主,竟然这么笨,此地你第一次来,又是这样黑,我故意闭住呼吸,久了你自然疑惧,疑惧并非沉思,但却一定要思索,思索定然皱眉,这是人的习惯,很少例外。但我始终不喘气,也不开口,我有心,你无意,看又看不见,你除掉开口问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我在仔细听你呼吸的声音,发觉你突然有一口气吸长了些,声音也重了些,猜你就要说话了,这是简单不过的事。”
姑娘说它简单,飞龙山庄庄主蓝天一燕,却倍加凛惧,姑娘心思这般细密多智和善于料断事务的聪慧,已令蓝天一燕深觉不安。
第 四 章 鬼 域
他轻轻“哦”了一声,故意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
“姑娘不是说,要带我到个有奇趣的地方,去看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但却又非常熟悉的事物吗?”
“是呀,怎么,你不放心?”
“投有什么,我只是想早些知道究竟罢了。”
“不忙,除非你现在害怕……”
“姑娘笑谈,蓝天一燕从来不知怕宇怎讲!”
“那就是了,你先坐下,咱们详细谈谈。”
“坐?姑娘,我看不见座位在哪里?”
“哦!我倒忘记这个了,你向右前方摸摸看。”
蓝天一燕走未三步,已经摸到椅子,他很快地将扶在椅子上的手指交并一搓,心头突生惊兆,入座之后,越加忐忑不安,椅上不沾半丝灰尘,坐处还有柔软异常的毯垫,不由暗自戒备。
姑娘这时却接着问道:
“庄主,你坐好了吗?”
“多谢姑娘,这真是个奇异的地方。”
“庄主何妨再仔细地摸摸这把椅子的式样和坐垫,或许能够觉察出来,这些在你似乎并不陌生吧?”
蓝天一燕并没答话,他却当真在依照姑娘的话,双手不停的仔细摸着坐椅各处,终于强捺着无比的激动说道:
“姑娘贵姓,此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没有名称,我们就叫它‘鬼域’好了。”
“鬼域?干吗起这样难听的名字,姑娘你自己呢?”
“庄主一再问我的姓名,使我记起了昨夜有人说过的一句话。”
“姑娘智慧胜人,在下无法了解个中用意?”
“昨夜更深,某处一座支阁之中,有一人对另一人曾经说过,‘这难怪你,不过下次可别再忘了问……’!”
蓝天一燕霍地站起,才待开口,姑娘却又娇笑着说:
“那卷司徒雷手抄未完的经典,你不是带在身上吗?”
蓝天一燕不由手摸着衣袋,姑娘咯咯地笑着说道:
“用不着摸它,谁有这般大胆,敢觊觎天下无敌的第三奇功,‘云漫中天’门户中人所掌握着的东西?”
“你是谁?你到底有何目的,姑娘可能坦诚相告?”
“你又是谁?飞龙山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姑娘你怎地矫情起来了,哪个不知在下是飞龙山庄的庄主,蓝天一燕房……”
“房汉臣或是房镇威?”
不必姑娘问他这句话,蓝天一燕已经无法回答了,半晌之后,他吁叹一声,才无可奈何的说道:
“这是在下的一点隐衷,姑娘……”
“我看莫若说这是那位白发老人的隐衷,要来得恰当些。”
“他就是家父。”
“何不说他才是蓝天一燕?”
他没有回答,姑娘却幽幽地接着说道:
“他要是蓝天一燕,你又到底是谁呢?难怪你无话可答!”
“姑娘,我劝你切莫平空妄自揣测飞龙山庄的事物和在下父子,对你来说,我已经忍耐得很多了!”
那姑娘丝毫不理会他的威胁,冷笑着说道:
“我也劝你,在无法证明自己到底是谁以前,切莫拿别人的善意,当成恶念,妄论是非!”
“姑娘,你这句话忒过分了!”
“庄主,假若我说,在你左腋之中,和肚脐以下寸余地方,都有一粒黄豆般大的朱痣,是否也算过分?”
“你!”他厉声喊出这个“你”字之后,颓然失去了气力,惊诧凛惧,使他停下了话锋。
这时姑娘却娇叹一声,低沉伤感地说道:
“适才我无意中刺伤了你的心,愿你能原有我些。”
蓝天一燕凄然一笑,似怀抑郁地说道:
“姑娘实有鬼神之能,尤其是对于飞云山庄……”
姑娘不容他把话说完,立即接口道:
“咱们先不谈这个,时间差不多啦,现在应该去见识一下,你应当非常热悉,但却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事物了。”
说着她已经走到蓝天一燕的身旁,竟然伸出柔荑,握着对方的臂膀,很大方地接着说道:
“此地太黑,我扶着你可以走得快些。”
他并未躲避,一边走着一边却冷冷地说道:
“这里果真堪当‘鬼域’二字……”
“暂请停发高论,前面有一道铁门,门外,只不过是通往鬼域的甬道罢了,门里,才是名符其实的鬼域呢!”
他心里冷哼一声,暗中自忖,任你施展狡狯阴谋,随你带我去鬼域还是到魔窟,倘若发觉你想不利于我,可别怪我要下煞手对付你!
正思索间,姑娘突然停步,低声对他说道:
“鬼域就要到了,里面亮得很,要小心眼睛,你试伸右手模摸看,尺外就是那道铁门,你可敢轻轻推它一下?”
诡计,他首先想到这是姑娘的阴谋,但那“你可敢”三个字,却又带着挑逗的意味,臂弯里还挽着姑娘的玉腕,怕些什么,想到此处,他暗中提起内力,轻轻举起右手,暴然击下!
讵料事出意外,身前并无门户,这全力发出的一掌,自然击空,正想责问姑娘,谁知姑娘却语含怨尤的说道:
“英雄并不是匹夫之勇,你怎不伸手先试一下呢,”
他暗地摇头,姑娘也忒难缠,饶是她骗了自己不说,到头来反而派上一顿不是,令人哭笑不得。
再走,突然左转,行约数十,姑娘再次停下说道:
“这次真的到了,轻轻推门,越轻越慢越好,别忘了里面光强,最好是眼向下方看静心窥听,当心或有埋伏。”
蓝天一燕暗中蹙眉,悄伸右手摸时,触之冰凉,果然有道铁门,才待出掌震击,姑娘却用教训的口吻说道:
“适才就过分莽撞,这次却又猜忌忒甚,莽撞是聪智不足,猜忌非君子风度,说来总不够大丈夫的胸襟。”
他闻言难禁羞愧,一言不发,出掌力击在铁门之上,铁门被震霍然洞开,耀眼的光芒激射而出,姑娘适时猛抡右臂,硬把蓝天一燕带到铁门旁边,他才待发火,突然一声巨响,三十只利弩毒箭,已自门内射到,钉进对面墙上,探人数寸,大小方圆正如门齐!
他不由暗自愧悔,虽说自己怀有一身天下无敌的功力,但适才若非姑娘应变得快,死虽未必,重伤却怕在所难免,目露感激的神色,瞥向姑娘,谁知姑娘仍然是以纱遮面,连半丝轮廓不现。
他皱了眉,适巧姑娘摇头说道:
“你这个人哪,简直连半点记性都没有,刚刚告诉你不能莽撞,一再嘱咐要你轻轻地慢慢地推开铁门,并且也曾警告你说,里面光芒耀眼生花,必须留意,更要小心突如其来的暗算,话才说过,你却毫不经心,若不是适巧我在你身旁,那要有多危险,这样叫人怎敢放心?”
他无言可答,却暗中自忖,哪个要你替我担心来着。姑娘却已接着说道:
“别发愣啦,进去吧?”
蓝天一燕笑了笑,坦然而进,他已经不再疑心姑娘了,刚才事实恰好证明,自己猜忌过甚。
四壁石墙,光可鉴人,他首先注意亮光的来源,瞥目之下心头一凛,远处高吊着四盏亮灯,灯后各有一弧形雪亮的铜镜,灯光被铜镜反射而出,交集于正中高悬的一个水晶碑上,碑后也有一面铜镜,恰将所有的亮光,结成一点,透过晶碑照射在那铁门正中,犹如日正当中,令人迎面不能睁目。
这种巧夺天机的安排,此间主人的博学聪智和武技,必然高人一等,蓝天一燕怎不触目惊心?
再注目铁门,不由暗中颔首,原来门上装置着一根粗如拇指的钢粱,通到屋顶正中的一处地方,有两个齿轮绞盘,下垂支柱,通达室内迎门的一个自动开启的箭匣上面,门开,钢梁推转齿轮,齿轮旋动支柱,支柱转开箭簧,毒弩随即电射而出。钢粱和齿轮上面,满生锈斑,看出已有多年无人打油擦抹,设若自己轻轻用力,缓缓推门,极可能齿轮失效,毒箭停发。
他正在想,姑娘必然熟悉此地,姑娘却娇笑着说道:
“看够了没有,好看的还在里面呢?”
见到光亮,蓝天一燕的郁闷尽失,人也变得开朗起来,闻言含笑说道:
“那就有劳姑娘指引路径吧。”
姑娘顿首一笑,轻摆纤腰,慢款金莲,雀头三寸,蟾魄一勾,步步生姿,轻盈至极,端地娇娜无伦。
穿过这间石室,踱进一条甬道,两旁高插灯火,姑娘拐进甬道中间第三个门里,蓝天一燕紧紧相随。
室内除掉一条长案之外,别无他物,案上摆列着千奇百怪小巧的刀、剪、锯,錾、镌、锥等铁器,和大小不一的罐瓶,瓶口密封,瓶上贴签,签上仅有一个字,或红或白或蓝,皆是代表颜色。
姑娘不容蓝天一燕开口发问,就指着长案说道:“瓶内是药,有水有丸颜色不一,多半都有巨毒,这些小巧刀剪等物,是解剖人体必不可缺的东西。”
蓝天一燕点点头,暗中却在奇怪,姑娘带他到这种地方作甚?有什么用意?这些物件却决非自己熟悉的东西?
这时姑娘已穿入隔室,蓝天一燕相继踱了进去,这是一间书房,正中高吊着一盏豪华的宫灯,书桌上不见尘灰,高大的六层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蓝天一燕住目看时,不禁皱眉,原来都是医典及历代名医实录的记载。
他偶然目光扫向书桌前的那把太师椅上,只吓得冷汗滴流,面色陡变,这时姑娘却在书桌依靠的石墙旁,轻轻掀起那幅宋丞相文天样所书“忠、孝”的立轴,左手一拍,石墙突然滑出一截,姑娘探手取出一本小册子来,推回石墙,放好立轴,把小册子递给蓝天一燕,然后说道:
“你仔细地看,从现在起,我可以问你任何话,你也必须回答我,但却暂时不准你问我,能答应吗?”
蓝天一燕心有所惧,并且正在沉思一件事情,遂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开始翻阅手中的那本册子,第一页第一行,赫然人目的是——
“云中三鹤、于羊年乙亥,为‘天南一剑’所伤,面目全非,余已代其更换容貌,用‘拂云捺指’点其‘凤眼’重穴,赐其‘流星七式’,更名‘黑燕三绝’,收归‘飞龙山庄’,兹后云中三鹤,已不复现于武林……”
蓝天一燕霍地全身颤凛不已,那本秘册遂自手中坠落于地,姑娘俯身拾起,不再放回原处,竟然收于囊中。
姑娘庄重地说道:
“你切莫激动,后面还有更要紧的事物,必须让你过目,来!随我来。”
蓝天一燕咬了咬牙,脸上恢复了原先的颜色,跟随姑娘自一个书架后面,转向另一间秘室之内。
室内只有一张古檀小桌,桌上一对水晶石瓶,瓶中满储微带天蓝颜色的药水,瓶口密封,不漏丝毫气隙,每只晶瓶里面,漂浮着一只人的“眼睛”?蓝天一燕不由凑上前去,俯身仔细观看,眉峰耸聚似是颇感惊诧。
姑娘语调含悲,低沉地说道:“庄主,这两只水晶瓶里的眼睛,和你有极深的关联,你要仔细看看,也许能看出这些道理来。”
蓝天一燕不禁惊问道:“和我有什么关联?”
“适才我曾说明,只准我问你答。”
“这太不公平,何况你说这眼睛和我……”
“庄主,大丈夫当如季布,一诺千金!”
“不知姑娘何时才肯解我迷津?”
“不必多问,到时候我会告诉您。”
蓝天一燕遂颔首不再开口,姑娘却又说道:
“庄主可曾看出这两只眼睛,有何不同的地方?”
“这是从两个活人身上取下来的。”
“不错,左边那只是属于一位曾经享名武林,威震天下高手的左目,右边那只却是一位娇美佳人的……”
蓝天一燕霍地转身,不容姑娘说完,恨声说道:
“是谁下的毒手?如此残酷!这两个人可还活着?”
姑娘叹息一声,并未回答,蓝天一燕咬咬牙,再不多问,姑娘再要他多看几眼,他摇头作答,姑娘娇叹一声,说了一句“请随我来”,遵穿出了这间秘室,室外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他已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因此心情沉重至极,一言不发,只顾跟着姑娘朝前走着,好半响,才到达甬道尽头。
姑娘在甬道尽头一座洞开的门户前,停了下来,并不回顾身后的蓝天一燕,却用悲凄哀怨的语气,喃喃说道:
“怕来这里,却偏偏又非来不可,唉!”
蓝天一燕似乎是已经决定了什么,故此神色又转宁静,姑娘带他踏进门里,眼前呈现出一座奇妙的建筑,四周圆圆的,广阔约有亩大,高矮约有五丈,四面八方皆用巨石砌造,正中有个上顶石天,下临平地,粗约十丈的巨型圆柱,不知做啥用处,四壁点着百余支火把,是故亮如日昼,蓝天一燕却已了然,这是一座地下的圆形广场。
姑娘带他一直到达正中十丈的巨柱前面,回头看了看他,吁叹一声,柔荑轻舒,在那巨大支柱的某处一撩,“隆隆”一阵响声,支柱突现一门,内有灯光透出,蓝天一燕这才发觉,巨柱竟是一座钢铁造成的圆塔!
这时姑娘手指门内说道:“庄主请进这铁塔之内看看。”
蓝天一燕毫不犹豫,大步走进铁塔,姑娘随即跟进,迎门一个铁铸的“判官”,高与人齐,一足跷立,左手掌握着“生死簿”,右手持拿着“勾魂笔”,左右是牛头马面二鬼,姑娘走到牛头鬼前,突然伸手拧动“牛角”,牛头一转,铁门密阖,原来这是开启门户的机关所在!
姑娘并未将牛头恢复原状,却挪步又走向“判官”的身前,突伸二指,插进判官爷的双目,一声暴响,判官爷的“勾魂笔”,正点在“生死簿”上,蓝天一燕蓦地觉得天旋地转,尚未打定应变的主意,判官爷和牛、马二鬼差,却霍地下沉了个无影无踪,面前突然又现出来一道门户!
蓝天一燕回顾姑娘,姑娘却挥手肃客,他昂然而进,蓦抬头只吓得惊呼一声,冷汗滴流,心静难止!
第 五 章 人 皮
室内别无他物,四面圆墙皆用尺厚木板围绕,正对着门户的木墙上面,用十枚尺长钢钉,紧钉着两个人,作“大”字形,两人已死多时,由头至肩,皮已剥落,发垂双肩之上,鲜血流满胸口及地上,已然凝结,腥气扑鼻,望之令人毛发慎然,蓝天一燕咬牙近前,将左边那人的头皮覆合,仔细注目,不由惊怒恼恨至极。
这被钉在墙上,曾受酷刑,惨遭剥落头皮的两个人,竟然是白骨双魔穆家兄弟,蓝天一燕又怎能不惊不怒不恼不恨?
他霍地转身,面对姑娘悲声说道:
“姑娘,我感激你的指点,使我明白了飞龙山庄暗中都是在做些什么勾当,我必须要和家父见次面,问……”
姑娘打断了他的话锋,冷冷地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飞龙山庄的地下秘室。”
“你我现在存身的地方呢?”
“按照地形和这巨柱的样子看来,像在拂云阁下。”
“不错,正是拂云阁下。”
“姑娘,如此说来,巨柱里面必有通到拂云阁的秘道了?”
“本来我说过不回答你任何问题的,这一句算是例外,可是你要记住,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多谢姑娘,即请指点我秘道的所在吧。”
“别着急,破一次例并不容易,我要先问你点事。”
“姑娘请随便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姑娘点点头,稍停刹那,声调严肃地说道:
“你是谁?我只有这一句话问,你是淮?”
蓝天一燕蹙眉说道:“姑娘,请恕我无礼,此时已非谈笑的时候了。”
姑娘厉声叱道:“谁个和你谈笑?我郑重地问你是谁?”
蓝天一燕不由引发傲性,慨然说道:
“姑娘,家父虽有些事残忍过份,但他总是我的父亲,何况在事未分明之前,焉知不是沈剑南他……”
“我只问你是谁?废话少说!”
“飞龙山庄的庄主,蓝天一燕房……”
“够了,你是说姓‘房’对不?”
“不错,我自然姓房,本来姓房。”
姑娘嘿嘿地笑了起来,声音悲凄,竟似哀伤痛号?
蓝天一燕不由冷凛惊惧,姑娘笑罢,霍地扬掌,凌虚击向最右面的木墙之上,一声“吱”
响,门户洞开,姑娘手指门口说道:
“由此进入,随阶上升,望你能仔细地详尽地看清楚上面每一件东西和每一个字。然后从原路下来,若彼时还要我送你直上拂云阁的话,我现在可以允诺你,必定如你所愿就是!”
蓝天一燕盯了姑娘一眼,略加沉思,立即转身而去。
姑娘自纱巾面罩之内,望着他的背影,频频摇头,随即依靠到墙上。
蓝天一燕由暗梯之上,登临顶端,上面也和下面相同,圆圆的钢铁墙上,镶嵌着尺厚的木板,霍然入目的是,大大小小钉着一十六张人皮!每张人皮的正中,钉挂着一个狭长的木牌,上写有字迹。
他从第一张人皮上的木牌看起,上面写着——
“飞龙山庄庄主,蓝天一燕房汉臣之皮”!
他触目之下,只惊得连连暴退,毛发凛竖,心颤难止,强捺觳觫,走近第二张人皮前面,木牌上写——
“房汉臣之妻,剑圣司徒雷之妹,司徒茵之皮”!
他耸耸鼻尖,忍住了英雄泪,一张张一块块,看了个分明,十六张人皮,没有一个不姓房!最后只有一块长大的木脾,满是字体,没附着人皮,但却已经残裂不全,他瞩目细看,写的是“二十八年前,老夫惨遭奇变,对头和我素昧生平,绝无冤仇,但下手的狠毒,令老夫终身难忘,爱妻竟被肢解而死,鼠辈擒我之后,毁我面目,伤我左睛而纵之,心悲妻丧,痛不欲生,本想身殉,念及无子无女,孤苦零仃,此身若死,大仇谁报,誓雪深仇,浪走天涯,苦研绝技二十余年,皇天不负苦心,终于独窥奥秘,习成无上神功,遍履南北,寻觅仇踪……”
下面应该还有不少字句,可惜木牌断裂,已经无法看到后文,字体一望即知是自己称之为父的白发老人所书写,他从木牌断碎的痕迹上,看出那是有人用一种极高的内功指力,硬生生地将木牌划分为二,取走了后面的那一部分。
此时他已无暇多想,匆忙奔到底层,姑娘依然斜靠在木墙旁边,并未挪动,见他下来,才缓缓迎上前去。
他彷徨莫名,心中乱成了个麻团,才待开口,姑娘却语气温和地先问他道:
“公子,你可还要登上拂云阁,见那凶残的……”
他不知因何暴怒,没容姑娘说完,厉声接口道:
“当然,当然要见他,我要问问问他我到底是谁,他又是谁,飞龙山庄是谁的飞龙山庄,总之我非见他不可!”
姑娘直等他话说完了,才关怀地安慰他道:
“别这样急躁,冷静些,咱们坐下来谈谈可好?”
“不!我已无法忍耐……”
“嗯!”姑娘娇嗔一声,玉指柔荑,轻轻将蒙面后纱巾取下,露出一张吹弹得破秀美绝伦的俊脸。
娥眉淡扫,望若弯月,星跟儿微启闪波,袖中抖出一幅罗巾,平铺地上,樱口巧张,轻吐了个“坐”字。
此时他激动的心情逐淅平复,长叹一声,席地坐于罗巾对面,姑娘遵轻巧依坐于巾上,微然带笑说道:
“你苦,我比你还苦,现在你我暂把悲苦收起,为了说话方便,应该先定个称呼,你多大了?”
他摇摇头,喃喃说道:“现在谁还知道?”
“昨天你多大?”
他看了姑娘一眼,低沉地说了声“二十”,姑娘嫣然一笑,娇声说道:
“让你沾点便宜,我刚好小你两岁。”
他无言地苦笑一声,随即俯首膝间,沉默起来。
姑娘娇吁一声,幽幽说道:
“从此我称你大哥,你唤我小妹好不?”
他点点头,姑娘不由嗔恼地说道:
“做大哥要有做大哥的神态样子,瞧你这种丧神失志的样子,哪儿还像个男子汉,莫不成这就能解决一切?”
他心头突然一凛,霍地抬头说道:
“小妹,我有些话一定要问你,能不能再破次例?”
“可以,不过我要你笑着问我,否则恕不答复。”
“好,小妹,你怎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又怎知……”
姑娘摆手笑着截断了他的话锋,樱唇一抿说道:
“羞不羞?才答应的话就忘了,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像官家问案似的,一句没完那一句又接上,我不回答你。”
他只得笑了笑,向她说道:
“好小妹,请你先说我到底是姓什么好吗?”
“大哥为什么不先问我姓什么呢?”
“对不住,我方寸已乱,小妹原谅我些,这样好不,你先说自己的事,然后再告诉有关我的那些如何?”
姑娘星脾一闪,含着无比的哀怨说道:
“我的身世苦极,遭遇寄惨,出生刚刚满月,父母兄姊俱皆惨死,家园姓氏更被仇家盗用,至今……”
他毛发一悚,试探的说道:
“莫非和飞龙山庄有关?”
“你真聪明,我姓房,飞龙山庄正是我出生的地方,这座铁塔顶层你所见到的那些可怕的人皮……”
姑娘说到这里,已悲泣得无法继续下去。
他不知如何才好,半晌之后,霍地站起,似欲再次登临顶层,姑娘厉声说道:
“站住!我不准任何人动那些东西!”
“为什么?”
“有朝一日,我手刃这万恶的狠毒贼子之后,自会亲身料理,我曾发誓,谁敢动那些东西,谁就是我生不两立的冤家!”
他长叹一声,再次坐下,低着头说道:
“小妹你有志气,但愿我能够帮你些忙,可是……”
“你的心意我懂,老贼虽然不是你的生父,但二十年养育之愚,是大丈夫所不能不报答的,我不会怪你。”
“小妹,我的事可能说上一点儿?”
“你的事只有我恩师知道得详细,要问必须去找她。”
“我姓什么你总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可惜我答应过师父,不能亲口告诉你,不过……”
“走,领我拜望你师父去。”
“远的很呢!在……”
“就算远在天边,也总有走到时候。”
姑娘看着他嫣然一笑,似是赞佩他这种坚毅的心志。
谁知他却突然眉头探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像是无法解决似的,姑娘向前俯身细声说道:
“大哥可是为了和灵虚道长的诺言而发愁?”
他不由佩服姑娘的聪慧,正色地点着头。
“放心吧大哥,金星剑和那竹签,早就替你取出来了,但是现在可还不能走,我们要等一个人来,然后我再讲个故事你听,就可以去了。”
姑娘早有预计,成竹在胸,他却奇怪地问道:
“还有人要来。”
“嗯!人已经来了,不过躲着没露面罢了。”
他才待接口再次询问,铁塔外面突然有人沉声说道:
“镇威莫听这贱婢的蛊惑,替为父搞住她!”
姑娘闻言咯咯地娇笑起来,倏地飘身而起,已经到了门前,伸手在门框上一托,几声“叮叮”鸣响,铁塔突然开裂了一个三寸见方的洞眼,他这时才由洞眼的厚度上,看出铁塔竟是尺宽的精钢铸成。
姑娘侧立洞眼旁边,冷笑着说道:
“老贼,你怎不自己进来动手?”
塔外传来白发怪人的咆哮声,并厉喝着仍要塔中的儿子速速擒获姑娘,姑娘却娇笑着对塔外怪人说道:
“老贼你安静点听着,姑娘暂且还不想走呢,我专等你来,好给大哥讲个故事,让大哥听听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你又是谁。”
怪人这时暴跳如雷地再次吼道:
“镇威,难道你忘怀了我的家法和门……”
姑娘不容怪人说完,转对木愣在一旁的人儿说道:
“大哥,老贼阴险狠毒至极,什么诡计手段都有,不得不防,咱们坐到对面去,我要给你说个故事听。”
他点头如言坐下,姑娘也坐好,目光注视着那三寸正方的洞眼,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如泣如诉地说道:
“二十一年前,谰沧地方有一户人家,姓梅,字三丰,武林人称美剑客,妻子沈氏珏娘,是江南大侠沈翰宸的独生女儿,家传的武技剑法,为当时江湖高手所称道,誉之谓‘沈氏三剑,鬼神破胆’!”
“夫妻两个,过着与人无争的安适快乐日子,讵料祸从天降!时正葭琯飞灰,绣纹添线,在一个月冷灯寒,围炉闲话的夜晚,草庐被一群恶徒团团围起,闯进了一个貌相奇丑只有一个右眼的怪人!梅三丰夫妇耗尽全力御敌,可惜怪人功力太高,终于双双被擒,起先怪人并不折磨他俩,只是追问梅三丰,他父亲梅浩然和盟伯司徒雷的下落……”
“如此说来,这怪人是跟梅浩然、司徒雷有仇了?”
他忍耐不住,接上这句问话,姑娘点着头说道:
“不错,司徒雷,梅浩然和怪人结仇的时候,梅三丰还是个小孩子呢。怪人擒获梅三丰夫妇前三年,梅浩然已经病死,司徒雷更是远在十数年前,已然失去音信,下落不明,梅三丰当即据实回答了怪人。”
“怪人闻言,沉思片刻之后,冷酷地说出来一个处治梅三丰夫妇的办法,声言梅氏夫妇,只能放走一人,留下一个做为人质,限期一年,走的那个可以在期限之内,寻他复仇,过时不候。”
“走的人井非全身而退,怪人要先毁掉这人的容貌,生生挖下这人的一只左眼,然后放他逃生!”
“梅氏夫妇无力争杭,要求容他夫妇商量一下,何去何留,怪人冷笑着答应了,最后梅氏夫妇告诉怪人,他们决定沈氏珏娘留下,梅三丰离开……”
“岂有此理,梅三丰怎地这般自私……”
他不忿梅三丰弃下爱妻不顾、无情而逃生的决定,愤愤的这样批评,姑娘却不容他说完,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怪人当时和你的看法一样,也曾讥讽罚问过梅三丰,梅三丰只是迭声催他动手,其他的事情不必多问,怪人遂将梅三丰容貌抓毁,并掏挖下来一只左眼,可怜一位俊美的少年剑客,转瞬变成了鬼怪夜叉摸样!”
“他被挖下来的那只眼睛,你刚刚已看到了,就是右边水晶瓶中放着的那一只,梅三丰自此……”
“贱婢,你怎敢断定水晶瓶中,是梅三丰的左目?”
铁塔顶外面的怪人,此时咆哮着吼叫,姑娘根本就不理会他,冷笑了一声,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梅三丰自此和爱妻分别,直到如今,也没有回来,这个人似乎是突然自世上消失,算来二十……”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贱婢,昔日老夫放走这个匹夫,早已料到他无情无义,必不归来!”
塔外的怪叟,接上了这一句话,姑娘仍不理会怪人,继续说道:
“虽然梅三丰并未归来,但那沈氏珏娘,却始终深信丈夫和自己的情爱恩义不渝,丝毫没有任何怀疑。”
“不管怎样说,当初梅三丰应该主动让妻子走。”
他很不心服那沈珏娘痴心的事情,仍然替她抱着不平,姑娘却对他笑了笑,突然扬声对塔外的怪人说道:
“老东西,刚刚你抢着说话,如今你可不可替我回答一句,当初你是怎样上当,放走梅三丰的?”
真怪,铁塔外面的怪人,这时却闷不开声。
姑娘冷哼一声,再次接着说道:
“原来当梅氏夫妇,被擒之后,商量哪个应该留下,梅三丰曾坚决要夫人走,可是沈珏娘却告诉了他一个大出意外的消息,她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漫说一年之期前来复仇根本无望,就当时毁容挖眼的残酷罪刑,也无法消受,胎儿必然惨死腹中,反而绝了梅家的根芽。”
“哦!原来如此,这就难怪梅大侠了,后来呢?”
他了解了当时的原由,对梅三丰也改了称呼,并追问下文。姑娘一声长叹,低沉地着说道:
“梅大侠走后不久,老贼已经看出端倪,他却并不点破,在悔恨自己上当之下,又起了阴险狠毒的恶谋!”
“终于沈女侠在草庐生了个儿子,起名‘梦生’,因为沈女侠终日思念故人,生子的当夜,正梦见和梅大侠会面,彼时相距一年期限,还有两个多月,老贼对她母子,非但没有苛罚,并且加意照拂。”
“姑娘,不,小妹,梦生呢?那个孩子如今何在?”
“别多问,故事不过刚刚开端,听下去自然明白。最后一年的期限满了,梅大侠却仍然渺无消息。
“就在满期的次日,老贼对沈女侠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释放沈女侠走,但却也须毁容挖目,并要留下梦生为质,再是拜入老贼门墙,发一重誓,永生不得背叛,然后下嫁他那掌门弟子,索魂客沈剑南!
“结果沈女侠,毫不考虑,立刻告诉老贼愿……”
他此时越发不能忍耐,不由接口说道:
她一定是选择了第一条路,甘愿抛下亲生骨血,宁受毁容挖目的酷刑,而换回自由……”
“大哥你怎敢这样判断?”
另外那只水晶瓶中的眼晴,不是你曾说过……”
“嗯,沈女侠果然像大哥你推测的一样,选择了第一个条件,老贼劫留了梦生,施过酷刑,放女侠而去。”
“如此我是梦生?梦生是我?”
他不由喃喃呻吟自问,铁塔外那白发怪人厉吼道:
“你是我的孩子,并非梦生,贱婢满口胡言,你为什么不问问她,当年梅氏夫妇已落我手,我怎不杀……”
“狡辩何用,你所以始终不杀梅大侠夫妇的缘故有二,一、因梦生是为人质,再是你要借他夫妇之口,引来司徒雷,清了你的夙愿,何况毁人容貌,残人肢体,比杀他夫妇还要狠毒!”
“就拿现在来说,你已恨我入骨,只是铁塔秘门我自内部关门,牛头若不复原,你无法进来……”
“贱婢巧言,难道老夫不能由拂云阁中下来擒你?”
“老贼你枉费心机,沈剑南被你派出追蹑梦生大哥和我,这秘室你不能容许飞龙山庄其他高手知道,结果变得进退两难,若从秘道而出,再由山庄拂云阁中潜进此塔,又生怕我们乘机逃去,设不如此,就只好呆在塔外,空白咆哮忿怒咬牙切齿,但却莫奈我何,是不?”
“老夫岂不可以先将秘室关闭,再返庄由拂云阁中下来?贱婢既对秘室热悉,当知我能够办到。”
“老贼,可惜飞龙山庄是你强取豪劫而来的东西,整个地下秘室,你至少还有十几处地方,根本没有发现,不信你就试试!其实目下我随时随刻皆能致你于死地,你现在踏足的地方,就是个厉害……”
铁塔外的白发怪人闻言突地飘身远处,姑娘咯咯地一阵娇笑,转对身旁正在苦思的人儿道:
“老贼讨厌,吓唬他一下,让他站远些,如今我要接着说咱们的故事了,沈女侠自毁容被迫抛下亲生骨血之后,到底干了些什么,恕我暂时无法对你说明,不过我却知道在她离去后的第二年,曾又回过草庐。并且时隔虽仅一载,沈女侠的剑法和功力,却已平步青云,登入奥堂,前后判若两人,想必曾得奇遇。可惜彼时老贼师徒,适巧得知飞龙山庄庄主,是剑圣司徒雷的至亲,已携带着梦生和一群手下,远奔崇明。那天巧是庄主幼女满月的日子,老贼因见贺客众多,故而并未露面,等到五天之后,贺客尽去,老贼并已摸清山庄房舍道路和一切,在第六天的初更,率数十江湖高手,将房大侠一家,困于内宅。一言失和,立即动手,房大侠功力极高,招法精绝,连伤老贼手下多人,老贼大怒,施展‘云漫中天’辣手的阴功,竟将房大侠父子,尽数击毙,索魂客沈剑南想起还有一个满月的女娃,和夫人司徒茵没有露面,立即穷搜飞龙山庄,终于在拂云阁上,发现了这母女的形踪。”
“巧的是恰当此时,沈女侠来到山庄,可惜晚了一步,未能发现梦生下落,而房大侠父子已死,再加目睹老贼的功力,自忖仍非对手,只有先救房夫人母女出险,于是先沈剑南一步到达拂云阁上。梅家和司徒一家,是世好,三言五语说明一切,房夫人立将孤女相托,井将一本秘册交付沈女侠,说出册中记载地室全部门户和机密,可携孤女白拂云阁中潜向地室逃生。并且说明司徒大侠,有些物件存在飞龙山庄某处,今虽无法取得,外人不明其地,更是不能到手,沈女侠已有秘册,熟悉通路之后,随时可以前往,将司徒大侠存物取出。话罢即频催沈女侠快走。”
“沈女侠明了房夫人夫死子亡,存着不欲独生之心,无法相劝,再说时已紧迫,只得道声珍重,由夫人指点,自拂云阁中的秘道,携带着房氏孤女逃出飞龙山庄,直到十九年后的今日,老贼起意劫夺银盒藏书,由你出面遍请群侠赴约,而孤女技艺已成,才踏上她自己出生的地方,这飞龙山庄!”
第 六 章 灵 燕
说到这里,姑娘话锋一顿,霍地站起凄然说道:
“你就是梅大侠的孩子梦生,我就是房家的孤女佩儿,我恩师沈女侠,就是你的亲生慈母,愚师曾说,你生有两处朱痣,一在左腋,一在脐下,大哥,设若这两处朱痣不错,请随我去见恩师,否则你正好将我擒获,交给老贼,仍不失蓝天一燕之尊,飞龙山庄之主!”
“小妹,我随你去。”
“贱婢稍待,威儿你听我说,这丫头所讲始未,如今我不再隐瞒,都是事实,但有一件事情,却出乎那沈珏娘的意料不及,发生之初,也大出老夫意外,梅梦生早在十八年前被人盗换,你并非……”
“如今我不知道怎样称你才是,你虽是我梅家的仇人,但对我却有十数年抚养的恩情,恩情未报以前,誓不与你敌对,只是我也劝你,莫再欺人自欺,我腋内脐下的朱痣永不会变,难道也是假的?
十数年来,你隐藏着这地室之内的机密,不让我知晓,究其原因,不外深知自己恶行,我愿你能自此之后,少种恶因,说来说去,我仍然不解你和梅家暨司徒一姓,到底仇有多大,恨有多深……”
梦生得知身世,既悲自幼被弃飘零之苦,又哀父母天涯亡命之情,白发怪人亦恩亦仇,实不知应如何才是。
怪人又生阴谋,巧言自己并非梦生,故而出言责问,佩姑娘始终没说出结仇经过,因此梦生才感慨前人的是非恩怨,怪人本在仔细地听他说话,此时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不容梦生话罢,立即接着说道:
“孩子,再听我说几句话,你必然已经在铁塔顶层,看到了房氏一家的人皮,最后那块木牌之上,我曾详述结仇的经过,说来令人悲忿,我夫妻和司徒及梅氏,非只无怨,根本素昧平生……”
佩姑娘这时冷笑着接口说道:
“木牌的下半段,已经被我恩师取走,梦生哥并没有看到,说它何益,好在我恩师深信梦生哥的父亲尚在人世,老贼你也活着,据说我那司徒舅父,可能也在世上,总有一天,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大家算个一清二白。刚才我突然自动的要说故事,占了足有一个时辰,忍着饥渴,老贼,你狡狯聪明,可能猜到内中的缘故?”
白发怪人残眉紧皱,沉思不答,佩姑娘接着说道:
“适才我曾提了个醒儿,说先母昔日托孤之时,告诉过我恩师,舅父存物放置的所在。
十数年来你曾四处搜索庄内各个隐秘之地,直到去岁得到我舅父的手抄文件,知道当年存于先母手中之物,十分紧要,越法穷搜各处不舍,但却毫无所得,我恩师虽早知晓地方,苦无机会……”
怪人聪智过人,已然聆悟藏处,截断佩姑娘的话锋,独目闪射异光,一字字有力地吐声说道:
“藏处在我寝室之内?”
“不错,可惜此时所藏之物,早已到我恩师手中了!”
“我知道!庄外左林中,那土地老儿头上浮灰,也是沈珏娘的高明主意,故令老夫疑心而上当?”
“恩师说,对付你这样的人物,必须真假兼施。”
怪人蓦地扬声大笑,震耳欲聋,随即豪放地说道:
“老夫聪智谋略,自认生平未遇敌手,本想今朝留下你来,引那沈珏娘至此,如今我已改变初衷,不再伤你。寄语沈珏娘,就说老夫已将她列为较量智谋无二的对手,自即日起,无妨各自放开手来,切实地周旋周旋!老夫生平杀劫虽重,却向不失信背言,尔等去后,老夫亦将远行,先赴蓉城,再登峨嵋,沿途随时随地,恭候沈珏娘的大驾,临别还有几句肺腑之言,对我那愚蠢无知的孩子交待。娃儿,你自认是梅家梦生,随你好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真的和假的绝然不同!假若彼时我还活在世上,愿你仍能返来,你虽不是我亲生的骨血,但我却始终待如己子,我相信你明白这并非虚言。最后孩子,听我一句算是忏悔也算是告别的话吧,武林中人,难免争搏,不论你是正或邪,只要你曾亲手杀过人,你就决没有回头路走,被杀的亲友子孙,必然要为死者复仇,循环不已,直到你也躺在地上为止!兹后远行江湖,其再轻易伤人,时时刻刻要当心仇者,不要忘记,你已经和少林武当,结下了冤仇!沈剑南已率‘银燕三奇’追踪而下,他已得我拂云九式之一,功力火候本就强过你些,动手你必不敌,老夫如今赐你一面‘蓝燕金令’,万一……”
佩姑娘听到此处,却接口说道:
“我承认你这番话有几句是真的,关于梦生哥的安危,自今之后不劳再费心思,他那蓝天一燕的名称,已如昨日。你说你向不失信背义,听来实在令人发笑,铁塔之内,现有白骨双魔的两具尸骨,昨夜是你亲口答应,饶他兄弟不死,蓉城若能见到章性初,并有赐他弟兄一箱珍宝的话,如今言犹在耳,他兄弟却早已身归阴世,并受炙骨剥皮的无道酷刑,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信义?至于要和我恩师较量一切,姑娘就敢代师承诺,不必待诸异日,现在开始就好,你说本想今朝留下姑娘我来,真是大言不惭,姑娘想来就来,要去就去,你不妨留留看?总算你好心指点梦生哥,叫他当心仇家,姑娘也告诉你几句实话,索魂客沈剑南,不出三天,必然魂断江湖!”
怪人闻言,正色答道:
“白骨双魔无恶不作,昔日令尊生前,曾将他师徒擒获,逼发重誓,并留下他们那块白骨门符,有进中原杀而不赦的话在,老夫不过是贯彻令尊的诺信,代他除去江湖两大败类而已,似乎不应因此责我无义。老夫既已有言改变对你的初衷,任你说些什么,也须放过今朝,至于沈剑南的生死,此时就下断语,未免言之过早,我对你也有警告的言语,望你记牢,既是仇家孤女,今后途遇,老夫势难留情,要自己当心了!”
佩姑娘只冷笑了一声,并未回言,却转对梦生说道:
“咱们走吧?”
梦生点了点头,铁塔外面的白发怪人却又开口说道:
“慢着,你们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佩姑娘咯咯地娇笑着说道:
“已近三更,老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丫头,沈珏娘既知老夫与沈剑南皆已离庄,她又何必一定等待老夫中计,到这地下秘室之后,才进庄取物呢?”[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恩师说你极端狡猾,上当只是暂时,像只灵猱似的一点就醒,果然不错。在你和沈贼离庄之后,她老人家立刻进了你那寝室,取我舅父的藏物只要片刻辰光已足,不过她还……”
怪人独目喷火,迫不及待地问道:
“她还干了些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不会猜,再不自己去问她好了,不过恩师对我说过,她说要乘这大好机会……”
佩姑娘说到这里,话声突然停顿,调侃地一笑又道:
“下面那些话我忘了,你可别生气。”
怪人怒喝一声“刁猾的丫头”,佩姑娘娇笑着把门框向下一拉,三寸方窗倏地关闭,内外立即隔绝。
约有顿饭光景,铁塔顶层突然分裂一道门户,白发怪人自门户中纵下,闪目瞥向那块中断了的木牌,一声冷哼,飞身底层,下面已失去了佩姑娘和梦生的踪影,怪人猛一顿足,恨声自语道:
“一步棋错,全军尽没,铁塔我已自外封闭,他俩却已失踪,贱婢果然另有出入的秘道!
令人恼恨。沈珏娘那泼妇在山庄逗留甚久,必有所为,绝对是安排了些不利于我的勾当,老夫岂容泼妇再肆张狂,数十年心血耗尽,基业初成,断不容人损毁丝毫,就是掀起无边风云,流血千里……”
此时铁塔底层通往顶楼的钢门,无故自闭,塔外传来一阵银铃莺鸣般的笑声,那三寸方窗,适时自动开启,怪人话声顿止,倏地转身,三寸方窗外,露出一个蒙面的人头,看不见穿着和模样!
白发怪人怒叱一声说道:
“丫头你好大的胆量!”
方窗外的蒙面人,并不回答,只是不停地冷笑,白发怪人倏地残眉一挑,独目煞威闪射,突然暴扬右手,五指震弹,五缕寒风,合成一股“玄煞”,带着凄厉的啸声,穿出三寸方窗!
蒙面人竟不躲闪,身形微退数尺,右臂缓缓举起,玉腕一抖,柔荑下击,拍出一股和风,恰将玄煞在窗口堵住。
两种不同内功真力所化的掌风,在三寸方窗两尺空挡中相遇,立即发出海啸般的凛人巨响,随着一声震崩雷鸣,铁塔里层紧嵌密镶着的尺厚木板,靠近方窗丈远的那几块,俱皆崩碎若粉,木屑飞扬,威势大得令人昨舌!
白发怪人蓦地甩臂拂散四周木屑,点指窗外说道:
“你是沈珏娘?”
蒙面人冷凛地一笑,耸耸玉肩,仍没答话。
“我错当是房家那个丫头,只用五成力,却没想到是你,沈珏娘,你可敢再接老夫五指玄煞一式?”
蒙面人这才冷笑着说道:
“就你全力施展,也休想伤我,只是我急欲追赶沈剑南,没空在此和你瞎缠,反正有朝一日,恩怨总要了断,咱们无妨待诸异日,再说隔着这三寸大的小方窗,也显不出真功夫来。
如今铁塔外门,被你自己封死,通往拂云阁的钢门,由我暂时关闭,依你的聪慧,不难发现开启的方法,但我却要警告你,切莫妄动从前开启门户的机关,否则必受重伤,困你片刻,为了梦生和佩儿可以走远一些,也为了使你无法接应索魂客沈剑南,言尽于此,咱们蓉城再会了。”
蒙面人话罢,已经闪离方窗,铁塔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异响,三寸方窗倏地关闭,塔外已无人声。
白发怪人羞怒至极,才待托动门框,开启方窗,突然想起沈珏娘适才警告的言语,不禁犹豫起来。
他恼怒万端,烦躁不安,一面在塔中十丈地方,彳亍不止,一面口中喃喃地辱骂对方“贱婢”“泼妇”不停。
半晌之后,终于压平了气火,静下心来,趺坐地板之上,沉思脱身之策,忽地悟解一事,霍然站起,不再迟疑,立将门框上托,三寸方窗倏地开启,他猛呸一声,骂了句“这刁钻的婆娘”,回身仍照往昔开启钢门的方法,按动壁间枢钮,钢门随即悠悠自张,既无埋伏,又无阻拦。
怪人摇了摇头,喟叹一声,他深自凛惧沈珏娘师徒的诡诈聪智和胆量,也对自己不如昔日思路的灵恬,倍感惆怅。
他悄悄地登上暗梯,由密门中踏进拂云阁楼,关闭地室通路之后,静静地独坐在阁内正中那把能够旋转的太师椅上,沉思前后,他料到此时追赶或接应沈剑南,已然无及,适才铁塔之中,一内一外,和沈珏娘互较一式,已知对方功力极为深厚,沈剑南绝非敌手,幸有银燕三奇相辅,和那拂云九式的一招,若能应付恰当,或可全身而退,事已至此,虽悔方针失误,一错百失后果不堪,但空白懊悔已无用处,必须立即筹划未来,然后全力与敌周旋,一争最后胜负。
他独目闪转,随即作了决定,站起身来,踱到正东的窗旁,手指摸到窗棂下面的一处机关,拂云阁上,腾空疾射出一道赤红火闪,接着又是一道火闪飞穿半空,连着两声霹雷震响,化为满天火珠,冉冉飘坠!
刹时飞龙山庄中,四面八方飞纵出数十条人影,个个身手高超,自纵越的迅疾和矫捷上看来,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好手,眨眼光影,已经到达拂云阁下那片玉莲荷塘的边沿,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拂云阁的窗口外,此时亮起了两盏明灯,白发怪人静立两盏灯笼正中,在灯光射照下,怪人的模样,越发显得狰狞可怖!
荷塘旁边人分五队,衣色也有五种,虹、黄、青、白、黑,衣衫鲜明,每队共有十六人,头前三人,身后三步,十三人紧紧列靠成一条直线,可是白、黑两队,却少了领队的前三名,那是“银燕三奇”和“黑燕三绝”。
原来白发怪人手下,共有八十名男女,都是身怀绝学功力极高的人物,名为“八十灵燕”,怪人将他们分成五队,每队一十六人。
每队选出功力最高的三人,称之为“红燕三女”、“黄燕三杰”、“青燕三煞”、“银燕三奇”、“黑燕三绝”。
其余每队十三名高手,各按衣色,统称为“十三骑”,如“红燕十三骑”“银燕十三骑”
等等。
八十灵燕非只各怀奇绝的功力,并且不论男女无不熟悉江湖行道,和武林中事,更有一件相同的习惯,遇事听令,只闻不问,向不开口说话,尤令江湖武林中人震惊的是个个面目陌生,根本就投有人认识他们。
此时八十灵燕肃立听令,怪人微然挥手,众人久受训练,立即各自退步,齐整无比,正中空出来丈余地方。
怪人腾身自窗口纵出,轻灵从容至极,如一朵彩云,飘飘自八十灵燕头顶飘落,端地像只巨大神燕,毫无声息。
他纵落之后,独目扫射了众人一遍,沉声说道:
“你们可还记得昔日的诺言?”
八十灵燕,如今在场的七十四人,一齐点头!
“老夫如今有件事情要分派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份,也就是说,你们八十灵燕都有机会,选择你们今后的去处。”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顿,再扫视了众人一眼,声调转入严峻,接着说道:
“老夫当年出生入死,在危险万端之下,强敌环伺尔等之时,拯救你们脱困得生,事后也曾互诉过原由,我所以施展本门奇绝的手法,使尔等皆被点中一处要穴,当时也曾言明。
并且任随尔等之意,愿则今后生死祸福相共,否则各奔西东互不相干,彼时皆出自愿,想来至今尔等仍无怨言,当日老夫曾说,有朝一日,老夫深信尔等已经不再为恶江湖之时,必将穴道解开,并有足供安居过活的金银赏赐你们,如今,这个日子到了。昨日因司徒雷的一卷密件,武林中的高手,到达山庄赴约,一争强弱胜负的朋友来了不少,你们早经密嘱,想来对这些人必已认识清楚,内中有一蒙面女子,竟是昔日老夫的冤家,可惜等老夫发觉之时,彼已逃之夭夭。这泼妇诡计多端,不知用何方法,竟然骗得老夫独子,随她而去,沈剑南已率银燕三奇追蹑而下,老夫诚恐剑南失慎,中她暗算,自身又有要务,即将远行,是故召集大家,听我分派。黄燕三杰率本队十三骑,代老夫坐镇飞龙山庄,有人夜闯山庄之时,不论男女,必须生擒,残其肢体,候我归来亲自审问!银燕十三骑立即动身,追上剑南,听候吩咐!黑燕十三骑前往接应领队的三绝,然后立刻赶到蓉城南门外的‘十里香’,老夫自会前往相见。青燕十三煞率十三骑离庄之后,专司探索少庄主及那蒙面女子的下落,发现彼等之后,立即飞骑禀报老夫!红燕十三骑由红燕三女率领,和老夫同行,老夫先到蓉城,预计逗留旬日,然后直上峨嵋,宿于九老仙洞。是故尔等不论何队,发现老夫欲觅之人时,可沿昆蓉大道和进山的正路,飞骑前往特消息报知老夫。除黄燕一队永守山庄不得擅离外,其余众人,不论有无消息,从今天算起,第一百八十天正,皆须齐集峨嵋九老仙洞,听候命令,哪一个误限误事,休怪老夫无情,定按庄规处治,你们听清楚了吗?”
七十四人,再次点头表示,却仍然无人开口应诺。
白发怪人这才露出笑容,缓缓说道:
“峨嵋有件大事,老夫要和大家齐心合力去干,事了之后,老夫立将你们穴道解开,彼时你们和老夫的信约,就此解除,去留任便,计算你我互释重责的日子,为时已近,多则不足一年,少仅七月而已,是故老夫甚望你们此行尽心尽力,达成所命,勿使为出九仞,功亏一篑,而令老夫徒呼奈何!”
众人闻言,面上闪过不同的神色,但却仍然一齐点头,可是依然无人出声,白发怪人接着说道:
“各自备马,每人取赤金五十和白银百两立刻动身,莫忘所嘱,勿须辞行,红燕三女率本队之人庄门候我。”
七十四灵燕闻言各退半步,躬身为礼,随即散去,各备坐骑,携带兵刃暗器及银两,纷纷离庄。
白发怪人缓缓踱出庄门,黄燕一队人马,恭送于后,怪人坐骑适才返庄之时,早已有人照料,如今也牵到庄外,红燕一队,皆系女子,红衫红马,一片腥红,已经驻足恭候多时,怪人上马之后,对黄燕三杰一挥手,三杰立将庄门紧闭,怪人又向红燕三女一颔首,红燕一队才纷纷上马,然后立有四骑头前驰下,约隔里许,又四骑相继驰去,三女紧随怪人身后,最后五燕再隔着三里许路,望去颇似镖行中人,夜晚护镖疾行,前探后守严谨至极,扑奔蓉城而去。
如今且说最早奉谕离开飞龙山庄,追杀赴约众侠的黑燕三绝,和幸逃死约分途而去的大方禅师、董太古及韦长虹。韦长虹自拂云阁上,毁剑陈辞,已存舍生之意,讵料事出奇变,竟然逃得大劫,但他既叹武林之诡谲险诈,复悲自己生平精力之虚耗,说不出的哀伤,道不尽的惆帐,矢志不再论武,决心回转故乡,乐守田园。
韦长虹世居河南,是离嵩山十里的“双桥镇”,他已有多年役回去了。董太古居于陕西终南山畔,大方禅师是嵩山少林中的高手,按说三个人大可走在一起,但却互不相顾,各奔前程。
远处村落,传来了雄鸡晓鸣之声,天际却还没有一丝曙光,此时韦长虹正彳于于黑暗的幽静小道之上。
蓦地身后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他不由驻足回顾,三骑乌驹,风驰电掣般由大路上拐进自己所行的小道而来,马上人一式的玄色衣衫,玄色半截的披风,背后露出剑柄,一望即知是江湖中人。
韦长虹不禁暗中蹙眉,马如欢龙,腾飞疾驰,小道仅客三人并行,一马一人已经拥挤到必须小心错落的地步,自己看得到对方,马上人自然也已看清前有行人,理应拉缰缓乘才是,谁知他们却又猛加了三鞭。
韦长虹心中一凛,立即注意四周形势,左右皆系阡陌小径,尽头处正是一片密林,略加盘算,暗提真力,脚下轻登,看上去仍似一步步前进,其实却施展开“平沙落鹰”的功力,冉飘飞行。
第 七 章 狗 庄
他也就是刚刚到达小道尽头地方,距离密林尚有半箭之遥,偶一回顾,三个玄衣汉子,恰正站于马鞍桥头,韦长虹陡地猛顿双足,疾箭般飞纵向密林而去,哪知身后寒风吹袭,两条黑影若穿林云燕,已从左右两端,电射越过自己,飞投到林边,拦住了去路,韦长虹被迫停步!
他明白对方已经列成品字形势,将自己包围在当央,仔细注目这三个玄衣江湖客,根本并不相识。
眉头一皱才待开口,三人动作如一,龙吟声响,三柄宝剑出鞘,已缓缓向韦长虹走来,他大怒之下厉声喝道:
“尔等且慢,韦长虹有话交待!”
三人闻声停止,但却并不开口,冷眼看着韦长虹,虎视不瞬。
韦长虹冷笑一声说道:
“在下韦长虹,人称流星剑,三位可是找我?”
其实他已经了然对方是为他而来,再问一句,不过是证实一下自己所料的真假而已,果然三人对他点了点头。
他面含秋霜,沉声说道:
“报出尔等的名姓,说明结仇的始末!”
怪事!三个人摇摇头,没有一个开口答话。
“匹夫们,尔等莫非无名无姓?”
三人面色一寒,各将眉头一扬,目射凌威,似已非常恼怒,都用手中剑指着韦长虹,像是催他动手,怪的是仍然紧闭着嘴巴,不说一句话!韦长虹也不禁大怒,双目喷火冷讽地说道:
“尔等莫非都是哑巴?”
三人闻言大怒,手中剑一震,划出斗大的光圈,随即变式抖剑,一取左肩,一取右臂,背后那人剑刺中腰,三剑齐下,猛攻而到。韦长虹钢牙紧咬,楼地侧身,双掌互分“擒龙拿蛟”击向左右两人的软肋。
左右两人宝剑递空,韦长虹双掌已到,他们料得韦长虹要逼开自己,好进入密林之中,是故一招刺空,并不躲避肋下硬掌,剑锋顺偏,同时施晨“日月轮转”一式,两圈剑虹,正接着韦长虹的双掌!
韦长虹自然不能以掌搏剑,而背后剑风已到中腰,端地惊极险绝,无路可去,岂科韦长虹早有成算,并非“欲退故进”而是“欲进故退”,他以流星剑成名天下,岂有不知剑法的道理,剑利于适度,过远则失神,过近则失灵,今朝敌三我一,远困必死,近攻可活,他要依险胜多。
此时左右敌手,日月轮转乍施,背后敌人,剑刺中腰临末,他倏地暴缩双手,一声厉喝,身形微向右偏,同时右手并食中二指夺敌双目,中途却霍地后甩,分毫不失,恰正弹在背后敌手的剑身之上!宝剑立被震开尺余。
这种诡谲至极的大胆手法,出乎三人意料,而韦长虹在呼吸之间,能闪、攻、收、击、撇、弹,三缩三发,变化之妙,出招之巧,和心思之密,确实胜敌一筹,不愧有北派第一高手之誉。
韦长虹弹指解围之后,怎能容对方再有合攻的机会,身后那人恰在自己左旁,他立即倏出左手,快似闪电,拿住了对方持剑的右手腕,左足上跨,膝头一顶对手右腿,怒叱一声“撒手”,竟硬生生地将剑夺了过来,而对手之人也被撞出敷步,可是另外两柄利剑,已刺到了韦长虹的肚腹!
他一剑在手,胆壮气豪,沉肩飘退丈外,一声嘹亮的清啸,手中剑一抖一颤,万点星芒爆出,接着又是一声长啸,身形突然腾飞,半空旋回,身若长虹,剑似流星,带着疾厉风声,直袭暴扑而下!
敌方三人,此时竟然不敢迎斗,俱皆顿足飘出两丈以外,但却仍是品字形占势,至今依然未发一言!
韦长虹一声冷笑,落地之后,手中剑一指,才待发话,目光突然瞥向所持宝剑的剑尖之上,面色一变,眉头皱起!
他忽然长叹一声,缓缓低下头去,霎眼的工夫,霍地扬颈而起,双目光射,手指三人沉声说道:
“韦某早已看出,尔等定是飞龙山庄的朋友,本欲仗剑除敌,适才突然记起,曾有今生不再用剑的信誓,大丈夫一言既出,当生死不渝,此剑本应代尔毁去,如今也交还尔等,拿去!”
话罢他将剑插于地上,缓慢地退手数步,肃容以待。
密林中突然有人轻声赞叹道:
“果系名家风范,令人钦佩!”
韦长虹一惊,但他并未追问是谁,那三个对手,闻言也只回顾了一眼,却也没有喝问,适才失剑的那人,这时面含羞恨,走到插剑地方,将剑轻轻拔出,立即归鞘,表示他也不再用剑搏斗。
然后这三个人互望了一眼,竟然对着韦长虹一拱手,转身向密林中走去,韦长虹虽已料到,他等进入密林,必是追查暗中说话之人,但对这三个怪客不再和自己动手一节,却大感意外。
尤其是对他们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举动,觉得奇怪,如今韦长虹如坠五里雾中,简直无法断定三人是友是敌。
岂料就在三名玄衣人物,即将穿进密林之时,突有一人自林中走出,灰衣飘闪,竟然是少林一派的大方禅师!
三人蓦地暴退丈远,目注禅师,大方禅师自然也已看到了韦长虹,慈眉微扬,瞥了身前拦路的三人一眼,笑问韦长虹说道:
“适才听得有人清啸,莫非是韦施主与人动手?”
韦长虹也含笑答道:
“在下行至此间,曾与这三位朋友印证过数招,此事已然过去,高僧怎地逗留未去,百化大师……”
“贫僧就为掩埋百化师兄遗体,故而迟行,这三位施主是那道路数,因何虎视一旁不去,韦施主可能见告?”
韦长虹自己还像丈二金刚一般,摸不着头脑呢,闻言摇头笑了笑,并把适才自己经过说了出来。
大方禅师念一声佛,转对三人说道:
“施主们可是飞龙山庄的朋友?”
三人既不表示是否,更不开口说话,禅师笑道:
“我佛曰‘说不得,说不得’,三位施主莫非也是‘说不得’,也有‘说不得’,还是根本‘无法说得’?”
这时三人中那个适才丢剑的人,却走到韦长虹的面前,指指前途,再指指韦长虹,然后作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式!
韦长虹诧异中低声问道:
“朋友,你的意思是要我走?”
那人笑了,点点头,表示韦长虹猜得不错。
韦长虹不由脱口说道:
“朋友是个哑巴?”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凄凉神色,摇摇头?
大方禅师一旁冷眼观望,看出那人的用意,慈眉一皱,随即开展,前行数步,合十对三人说道:
“三位施主是否欲对贫僧不利?”
另外两人,闻言手中宝剑一抖,当作回答。
“三位自飞龙山庄来?”
三人此时才冷凛地点头作答,大方禅师正色说道:
“如此三位自管动手,贫僧奉陪就是。”
大方禅师此言方罢,一道寒闪,已斜肩带臂削劈而来,禅师尚未出招应对,韦长虹却已飘身闯进,并二指向对方剑身上一点,扬声说道:
“朋友们暂请停手,听我一言。”
三名黑衣人闻言止步,等着韦长虹发话。
韦长虹郑重地对三人说道:
“三位若是身奉贵庄庄主的严谕,追杀今夜赴会之人,则韦长虹应算一个,否则尚望看我薄面,两罢干戈。”
三名黑衣人彼此互望了一眼,最后摇了摇头。
韦长虹已知无法善罢,慨然说道:
“武林中人,首重信义,事既无法两全,只有各凭所学一搏,我等为护本身安全,自然再也无法留情,三位也请尽理施展,不过大丈夫行事,理当磊落光明,朋友们要是另有接应,莫若……”
韦长虹话尚未完,黑衣人内正中那个,已经频频摆手,并指指左右两人,伸出三指以示就只三名,别无接应。
大方禅师慈眉一扬,双手合十接口说道:
“老衲冷眼旁观,三位施主只哑不聋,似非先天残伤,身法矫捷不似病累,莫非是受人暗算所致?”
三名黑衣人闻言面色陡变,一连着倒退了数步,目射异光,死盯着大方禅师,禅师越知所料不假接着说道:
“贵庄庄主蓝天一燕,似怀武林三大奇功之一的‘云漫中天’无敌的功力,施主们怎不请他代为解救?”
黑衣人面色再变,大方禅师高唱一声佛道:
“出家人慈悲是本,设若稍停你我一搏之后,姑不论胜负谁属,老衲有句良言,敬祈施主记在心田。”
“敝寺掌‘百草圣堂’的大师,法名‘大乘’即是昔日江湖人称‘金针奇僧’的‘笑和尚’,大乘师兄为当代第一国手,仁心慈术,不输董奉扁卢,着手成春,生死肉骨,尤精骨脉经穴之技,施主等之暗疾,老衲保可痊愈。”
“如今老衲先将师门‘金刚佛珠’赠于施主每位一粒,日后持此登临少林,可见大乘师兄。”
说着大方禅师果然取出三粒佛珠,亲自送了过去。
三名黑衣人早已黯然神伤,此时蓦地后退,目露感激的神色,却直摆双手,不肯接纳,大方禅师正色说道:
“此事与搏斗无关,三位施主岂忍拒人于千里之外?”
黑衣人再次飘退,正中那个霍地俯身地上,以指为笔,在地上飞书疾写,然后对着禅师和韦长虹一拱手,倏地转身腾拔而起,那两人继之疾射相随,三人一式,施展“云鹤飞空”
之技,端地迅速绝伦,矫捷已极,身后半长披风随风阔展,犹如鹤翅,半空一个弧转,飞驰远去。
韦长虹不禁脱口喝采道:
“翩翩飞翔,首尾相联,活似云中三鹤。”
岂料身后突然有人接声说道:
“他们本来就是‘云中三鹤’!”
韦长虹和大方禅师,闻声大惊,不由转身回顾,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白发鸡皮的枯瘦老太婆!
他两人尚未开口,那老婆婆又接着说道:
“两位请先去看看那云中三鹤的老大, ‘冲天鹤’留下的字吧,看完了莫忘记毁掉它,免留祸患。”
两人看那老婆婆不似敌者,遂走到适才黑衣人留字的所在,此时天光将现,已能看清字迹,只见地上写着——“感君等盛情,拼死泄机,火速绕道而行,或可免祸!此身不死,他年再见,云中三鹤卞氏兄弟字。”
大方禅师袍袖微拂,已将土灰扫清,韦长虹却频频摇头,长叹一声,旁边那位白发的老婆婆却开口说道:
“冲天鹤卞老大,必然是指示两位速速逃生,不过我却敢预测一言,你们已是危机四伏,怕难脱身了!”
韦长虹眉头一皱,才待开口,老婆婆又接着说道:
“两位若不是疑,请随老婆婆来,或能平安。”
大方禅师看了韦长虹一眼,合十说道:
“女施主尊姓,怎地对飞龙山庄这样清楚?”
老婆婆闻言凄然一笑道:
“天光已现,附近都是飞龙山庄势力所达之地,不便详谈,老婆婆有善意无恶念,两位何不请至舍间一述?”
韦长虹慨然应诺道:
“如此,老人家请恕我等冒昧之罪。”
老婆婆一笑,蓦地发出一声奇异的怪啸,东西南北四方,相距千里之外,如飞般随声各有一条怪影驰来?
大方禅师和韦长虹互望一眼,各自暗中小心戒备。
只有眨个眼儿的工夫,四条怪影已飞驰来到,他俩看清黑影之后,不禁暗里皱眉,原来是四条高有小驴般大的纯黑怪狗,毛长三寸,闪闪发光,目若巨灯,撩牙林森,红舌外吐,狺狺之声,闻之令人凛惊。
大方禅师久行江湖,遍历山川,一望即知这是西藏雪山特有的一种凶猛如虎豹,矫捷若猿猴,名叫“龙形豹耳獒”的异犬,性灵而狡狯,纵驰如飞,暴性发时,虽狮豹之属,亦皆闻声蛰伏,端地凶狠至极。
四条怪獒,早已望见禅师和韦长虹了,八盏明灯似的眼睛,闪灼着碧绿的异芒,虎踞丈外似要扑上。
老婆婆轻声叱道:
“小黑,这是我的好朋友,别作出这种讨厌的样子。”
东面那条稍微大些的獒犬,闻声站起,慢慢地走向禅师和韦长虹的身前,其余三条也相继走近。
大方禅师诚恐韦长虹不解獒犬的性情,立刻说道:
“韦大侠别动,让小黑它们嗅嗅,别怕。”
韦长虹笑着点点头,心中却觉得禅师有些小题大作,这四条黑犬,看来虽然凶猛,但凭自己这身功夫,却还谈不上怕字,此时四条獒犬果然围着他俩,打了几个转儿,嗅嗅这个,再闻闻那个,最后欢蹦到老婆婆身前。
老婆婆抚摸着它们的头顶,亲切地像对自己的子女一般,然后才扬声说道:
“小黑,带它们先回去,准备接迎客人。”
那只叫小黑的灵獒,闻言全身一抖,对着其余的三条黑獒闷吼低叫数声,拨尾摇头转身飞驰而去。
余下的那三条獒犬,却突然分开,一左一右一在后面,相距老婆婆约有丈远,卧伏地上动也不动。
老婆婆目睹斯情,笑骂着说道:
“小黑捣鬼,它们这三个狗东西的胆子也不小,竟敢不听吩咐,别惹我生气,快给我滚回去。”
三条黑獒摇头摆尾,就是不动,韦长虹叹息着说道:
“犬知护主,令人敬氟,看来人不如犬了。”
老婆婆含笑接口说道:
“韦大侠肝胆义气,老婆婆亲眼目睹……”
韦长虹突然接话道:
“莫非适才林中谬赞在下的就是你老人家?”
老婆婆点头说道:
“我为故人深庆,此非善地,还是到舍间详谈吧。”
韦长虹听出老婆婆那句“我为故人深庆”的话,必有所指,只因老婆婆说过,稍停到她府中详谈,故而并未追问。大方禅师自看出黑犬是雪山异种之后,即在暗中搜索生平记忆中事,老婆婆早已看出,此时笑对禅师说道:
“禅师佛门高僧,或许已从‘黑儿’们的身上,想出老婆婆的出身来了,不过天色已亮,何不暂止所思?”
禅师本来尚未想起这老婆婆是谁,闻言才恍然大悟,再仔细地盯了左旁那只黑獒一跟,接口说道:
“女施主,獒颈之上,似乎少了点什么?”
老婆婆霍然大笑道:
“禅师果然老辣,可愿随我前去一观獒颈所缺之物?”
禅师合十郑重地说道:
“劫后余生已无所惧,女施主敬请先行。”
老婆婆笑吟吟地说:
“离此三十里。路不算近,恕我僭越。”
说罢一声异啸,身形腾起,如一缕炊烟,冉飘半空,略以停顿,似流矢若闪电,疾射远去!
大方禅师匆忙间对韦长虹道:
“乍出龙潭,又人虎穴,人不能丢,必须前往,韦施主到达目的之时,万事少开口,看老枘眼色行事。”
韦长虹点点头,禅师说了一声“追!”他俩随后飞纵赶上,那三条雪山黑獒,却又紧紧跟随着他俩的身后。
他俩此番跟随那老婆婆前去,是福是祸,后文自当详细交待,如今请容作者,调转秃笔,描写一下那身率“银燕三奇”,
追杀姑娘房佩和梅梦生的索魂客沈剑南。
晌午时候,由嵩明奔“寻甸”地官塘道上,缓缓驰来四骑,黄骠在前,三骑雪驹随后,正是沈剑南等四人。
路旁古树之下歇马,索魂客皱眉说道:
“自离山庄就分道探索,三十里周围地区已经走遍,大小二十处明桩暗卡,竟然没有一人发现过少庄主的行踪,实在令人恼恨。怪的是黑燕三绝奉老庄主之命出庄,竟也没有在卡子上取用‘符牌’,他们是何居心?”
银燕三奇闻言只翻了翻眼皮,并无一人回答。
沈剑南冷哼一声又道:
“飞龙山庄的庄规,绝不容任何人怠忽,三绝归来若无明确的交待,沈某必然依庄规要他们个公道!”
银燕三奇面无表情,若痴如傻,仍然没人开口。
沈剑南阴笑数声,才待发话,右前方小道远处,蓦地传来蹄声,四人不由一齐注目,三骑空鞍的乌骝,已绝尘驰来,索魂客乍睹三匹黑马,心头不禁一凛,立即飞身而起,飘落第一骑之上,勒住了缰绳。
另外两匹黑马,也相继停蹄,沈剑南一言不发飘身而下,伸手将三匹黑马的缰绳,各卷了一个花结,然后猛拍了第一骑的后腿两掌,目睹三匹黑马疾驰奔向回庄的道路之后,随即扬声对银燕三奇道:
“黑马空鞍自回,三绝必已出事,马由此路而来,人也定然不远,火速上马追查,沿途要注意蹄痕!”
银燕三奇自见黑马空鞍而回,皆已色变,不待沈剑南话罢,早已飞骑疾驰而下,沈剑南对着三人的背影,阴鸷狠毒地飘了一眼,嘴角眉梢间,露出了冷酷残辣恶童的笑容,缓缓上马追去。
他对黑燕三绝的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但他却不能不追查此事的始末,因为他判断这可能是和少庄主有关。
行未数里,小道左右分途,两旁树木甚盛,他因思索迟行,此时已然失去三奇的踪影,不禁暗皱眉头。
注目蹄痕,发现似奔右方,他遂拨马疾驰追上。
又数里,前面一片矮丛,露出高高的一道石墙,沈剑南不由勒住马缰,暗自皱眉沉思不已。
计算方向,地当飞龙山庄西南,约计路程,不出四十里外;他陡生疑念,倏地冷笑数声,恍有所悟。
缓骑前行,拐出小道,不见三奇下落,转过矮丛,豁然迎面的是那道石墙,墙高三丈,巨石为基,沈剑南暗中点头,小心戒备着拨马顺石墙走下,这道墙竟然长有百丈,他再次地冷笑了几声。
拐转石墙,行又数十丈,才是这石墙的正门,沈剑南抬头观望,也不由暗暗悚凛!这座约有百丈正方形的庄子,非但全部墙基是巨石堆建,里面的房舍,竟也全部都是石屋,巨石庄门的正中,高凿着一个丈大的“狗头”,长舌垂倒,撩牙森立,巨睛若盆,望之令人觳觫。
沈剑南久行江湖,早已发觉这座石庄凶险无比,若非庄门口那一排粗圆的拴马桩上,正栓着银燕三奇的三匹雪驹,他真有心要等到深更半夜,再潜进一窥,如今他却不能不冒险而入了。
他飘身下马,刚刚牵马到石桩旁边,背后突然有人走来,沈剑南虽然暗凛这好俊的功夫,直到自己背后丈远地方,才发觉声响,但他老经世故,故作不知,有心藏拙,决不轻易显露自己那一身绝技。
谁知背后那人,却也不再前进,更不开口说话,简直连点滴声响都不出,沈剑南只好装假装到底,慢吞吞地自顾拴紧马缰,然后略松黄骠马的肚带,用衣袖拂了拂身前及鞋裤上的尘土,才转过身来。
他已认定背后这人,必然是个狡狯难缠的武林高手,也许此人就是这古怪凶险石庄的主人。
讵料当他转过身来之后,脑海中若受棒搅,蓦地昏沉,心田凛跳,冷汗突出,原来身后竟无人踪!
沈剑南自出道扛湖以来,今朝还是第一遭由心底深处暴泛惧怕,明明有人,绝对瞒不过自己,但却又明明没人,是自己亲眼所见,他对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毫不怀疑,因此他才凛惧至极。
青天白日,岂有鬼魅?是人,有人,这人是由石庄之中走出,但却不知由何方隐去,背后?对,沈剑南凭自己的经验中,认定这人用极快的身法,趁自己缓缓转身之时,飘闪到了背后。
他转念至此,霍地又转身回去,谁知他刚刚才转到一半的时候,就在适才那人停步的地方,有人说道:
“阿爷说又有客人到了我们狗庄,可是你?”
沈剑南大惊失色,倏地再次转回,丈外地方多了一人。
第 八 章 长 鞭
那人接着说道:
“奇怪,你转来转去的是掉了东西在找呢?还是天生成的有这种毛病呢?”
沈剑南已然看清这人年约二十一二,剑眉虎目,英秀无伦,短打扮,足下是雪白的双皮梁洒鞋,手里握着一条看来长有两丈开外,卷做数道圆圈,粗有一寸的纯蟒皮长鞭,鞭柄尺二,镶着七道金箍,柄首顶端,紧箍着一个大如胡桃的金铸狗头,状如庄门上面凿着的样子。
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连退数步,心凛难止!
沈剑南并非凛惧少年手中所持的奇特长鞭,虽然他看不出这长鞭的用处,虽然他深知这可能是一种极具威力的特别武器,但依沈剑南一身功力来说,他料到长鞭不是威胁自己,故而不致惊怕。
他所凛惧的是,面前少年,不论模样,气宇,体态,像极了一个人,那个人曾被自己生生挖掉过一只眼睛,毁伤过他的容貌,那个人连声哼哈都没有,只用另外那只眼睛,死瞧着自己,是怨是恨是仇,也是矢志必然要报复自己的一种坚决地神色,是故二十年来,自己始终无法忘怀!
假若把时光倒转回二十年前,这面前的少年,就是活生生的那个人,没有一处不像,简直这人就是那人!
沈剑南脑海中疾转电旋,往昔事情一幕幕掠过,他已断定对面少年是谁,强捺着颤栗和不安,拱手含笑问道:
“请问贵姓,此处是何所在?”
“问这些干吗?”
那英秀的少年,冷冷地反问了一句。
沈剑南指着银燕三奇的坐骑说道:
“这三匹白马的主人,和在下是同伴,刚刚在下路上国事稍为迟误,故而落后,行至此处……”
少年没等他说完,就接口说道:
“难怪阿爷说又有客来,你那三个哑巴同伴都在里面,你进去吧,朝直走,可别乱拐弯。”
沈剑南暗皱眉头,却表面含笑再次拱手说道:
“多谢指点,小哥你贵姓呀?”
少年看来毫无城府,立即答道:
“我姓梅,这座石庄叫‘狗庄’,你贵姓……?”
沈剑南听说少年姓梅,越知所料不假,暗中忿恨手下明暗桩卡上的弟兄伙同欺蒙自己师徒,三十几里路,这大的一座石庄,专管巡查的山庄高手,不会发现不了,竟敢隐瞒不报,居心不问可知,此番事了,回转飞龙山庄,必然要这群阳奉阴违的匹夫,见识见识我索魂客的厉害。
他虽然心中恨怒至极,但却不敢稍有表示,并且立刻回答少年说道:
“在下姓沈,小哥你能否带我进庄,免得走错。”
少年点点头,随即转身先行,沈剑南倏地心头掠过一个恶毒意念,“此时若不下手等待何时?”
他动念之间,倏然飘到少年身后,暗中提动真力,竟将乍得未久“拂云九式”中的“归云人壑”施出。
岂料他正蓄势待发之时,前行的少年却一笑说道:
“沈客人好俊的轻功!”
沈剑南霍地沉下真力,散掉欲发而未发的劲道,强捺住心中激动而带出来的喘息声响,也含笑说道:
“小哥儿原是位内功高手。”
少年边走边说:
“沈客人谬赞了,其实这算不了什么,黑儿们不分昼夜和我偷袭着玩耍,它们纵扑无声,我仍然能够发觉。”
沈剑南有心的接口问道:
“小哥儿所说的‘黑儿们’,都是什么人呀?”
“不是人,是一群狗。”
沈剑南闻言暗中皱眉沉思,庄名“狗庄”,自然是养着不少凶猛的恶犬,犬与人经常偷袭嬉戏,这是训练猛犬啮人的一种技巧,自己久走江湖,怎地会没有听说过这种奇异的江湖人物?记得在三十年……
他沉思未已,少年却愣愣地突然转过身来,沈剑南是边走边想,本来是非撞上不可,但他凭仗着一身功力和应变的经验,在这即将相碰的刹那,却霍地沉肩甩步,斜飘出七八尺外。
少年却对他一笑道:
“我猜测得不错,你果然会‘云漫中天’的身法。”
说着少年竟又转身走去,已经到了那狗庄的大门。
沈剑南心中乱成一片,他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干什么,抬头又盯了那高踞数丈的石凿狗头一眼,发觉正面看来,那模样儿越发狰狞,令人望之胆怯心凛,狗庄?狗庄!养着一群猛犬的地方,三十年前……
他又是才想到此地,少年已转身肃客道:
“沈客人请进吧。”
事已至此,沈剑南无暇多想,含笑而进。
仍然是少年带路,朝直前行,沈剑南乘机仔细观察庄内一切,当他看清左右之后,不禁暗皱残眉。
狗庄的建筑,忒煞怪异,围庄一圈石厘,高仅及丈,平顶无窗,门宽三尺,高也三尺,间间共壁,十间一排。
每间石屋石门紧闭,自首至尾,一道粗有海碗般的长钢梁,扣在石门正中,正拦着石门的启栏!
一共四排,计屋四十间正,四条钢梁扣锁得严紧至极,沈剑南本能的意会到,这些石屋,是猛犬所居之地。
庄内正中,占地长宽约有十丈,建筑了一座奇石楼,高有十丈,底层和楼上,外观高度仅有四丈,但在楼房石平顶上,却个有两丈见方高有六丈的直塔,四棱四方,看上去直直愣愣颇不顺眼。
尤怪的是,不论这两层石楼或直愣矗立的石塔,左右后三方,都有略为倾斜的铁梯,供人行走上下。
地上全部是用细黄净砂铺成,沈剑南乍睹这满地的细砂,觉得极为熟悉,当他霍然记起曾在何处见过这种砂土之时,心头猛震,竟停下了脚步,并立即俯身抓起来一把,仔细看了一跟,蓦然转身欲退?
岂料带路的梅姓少年,却比他快了一步,不知用何身法,已经飘拦在他的身前,面含秋霜冷懔地问道:
“沈客人何处去?”
沈剑南此时面对着庄门的去路,始知已经走进庄内约有半箭路了,以自己的轻功,说什么也无法很快的出庄,暗忖自己必须忍耐,不能使这对面的冤家心疑,否则危险至极,遂故作从容含笑说道:
“在下有件要紧的东西,忘在所乘黄骠马的鞍后行囊之中,惟恐丢失,故而必须前往取来。”
边说边要迈步,少年冷笑一声,双手平伸相拦道:
“沈客人惯‘索’人‘魂’,总不至于把‘魂’忘在行囊之中吧?除非你是去取自己的‘魂’,或者是自己的‘命’!小爷不能阻拦,除此以外,你既进了狗庄,身外之物就没略要紧的了!”
沈剑南已知大事不好,但还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梅哥儿别玩笑,我是……”
梅姓少年冷哼一声道:
“你大概心里害怕姓‘梅’的吧?沈剑南,小爷哪来的工夫和你玩笑,要走容易,回答小爷句话就行。”
沈剑南退了半步,双目左右一飘,仍然含笑说道:
“在下和小哥儿素陌平生,何惧之有?路经贵处,只因同伴已先冒造宝庄,故而在下不得不……”
梅姓少年仍然不容他把话说完,怒叱道:
“少罗嗦,你能回答我一句话,就任你自去。”
“在下本无去童,小哥儿有话尽情问吧。”
梅姓少年冷冷一笑说道:
“刚刚在庄门口外,你突然提足真力不声不响,压轻脚步,悄悄地飞纵到我身背后,是想干些什么?”
沈剑南不妨梅姓少年突然问及此事,呆了一呆,竟无言可答,少年已目射精光,嘿嘿地冷笑起来。
沈剑南霍地退后丈余,自忖已成僵局,破脸在即,此地既然发现那种罕绝的黄砂,名震天下的老怪物,必然在此,适才曾经偷窥左右,尚未发现老怪的形影,此时不走,稍迟必难逃生。想到这里,毒计暗生,倏地提起真力,准备暴施煞手,但他老奸巨猾,表面上装作极诚恳的样子说道:
“小哥儿误会我了,只因我……”
他本来就无法回答,假藉说话欲使少年疏于防范,然后乘机发出“归云入壑”之致命的一击,并已决定不论得手与否,只要冲破少年的防线,立即飞纵出庄逃走,故而说到“只因我”三个字时,他陡地纵扑少年身前,右手甩拂,左手圈推,直袭少年前胸,并怒叱说道:
“小冤家找死,还不闪开沈二爷的去路!”
拂云九式果非平常,尤其是沈剑南在护命全力击出之时,越发威势凌人,地上五丈之内,黄砂暴扬扑飞,带着极凄厉的砂粒擦磨怪响,挟雷露万钧之力,撼天掀地之威,压向少年!
梅姓少年一声冷哼,在沈剑南掌风将要压到的刹那,身形腾起,一荡一飘,身法美妙至极,已经消失了踪影。
沈剑南目睹少年轻功提纵之术的身法,果是自己所料老怪的家数,越法不再停顿,他虽明知适才一掌,并未伤到对方,而对方身法异绝,动飘若幽灵鬼风,极可能就在背后,但面前已无阻拦之人,故而顿足飞射逃下。
讵料他全身涌起,刚刚欲逃之时,葛地听到身后那梅姓少年一声轻嗤,就在自己耳际,不由吓了个亡魂丧胆,身形仍然疾射向前,左手却倏地后甩,拍出一掌,地上黄沙,横飞而起,竟然打空。
沈剑南掌空之下,身形尚未落地,少年已若长虹般白头上飘过,只见他凌虚回翔,和沈剑南面对面双双纵落。
两人间隔丈余,少年手指沈剑南道:
“撤尔的‘索魂鬼爪’,梅梦生今朝誓报大仇!”
第 九 章 獒 阵
沈剑南老奸巨猾,暗中计算此地和庄门的距离,知道若再能游斗一次,必可闯出这虎穴龙潭,遂故作惊诧道:“什么,你是梅梦生?”
少年冷冷地一笑道: “沈剑南,你少动那些鬼画符的心机,当你乍见我的时候,早已料到我是哪个,否则你也不会起意暗算我了。你想藉故逃出狗庄,那是痴心妄想,目下只有两条路走,一是取出索魂鬼爪,凭真实功力和我一搏生死,再就是按狗庄对敌的规矩,闯出‘黑狗大阵’或能逃生,火速回答,我不能久持。”
那自承是梅梦生的少年,话罢之后,左手倏地高举,沈剑南只当少年要下毒手,蓦地飘出两丈,才待罚问对方,岂料狗庄石门,已自缓缓合拢,沈剑南冷眼旁观,暗中窥笑,并不着急,三丈石墙,怎能阻拦住他的去路,不过此时沈剑南却已清楚,一场血战是在所难免了。
他脑海电转着各种脱身的办法,眨眼决定了策略。首先他皱眉问道:“梅少侠,沈某也是顶天立地的人物,怎样动手皆无不可,但我却不愿糊里糊涂的愣打一场鬼仗。”
“拣要紧的话问,梅梦生磊落光明,知无不言。”
沈剑南闻言正色说道:
“老子英雄儿女好汉,活像当年的梅三丰,令人佩服,沈剑南只有三个问题,一是狗庄主人是谁,再是此间主人是否也和沈某人为敌,其三是稍停搏斗,姑不论人与人,还是人与狗战,胜负怎样说?”
沈剑南话声才落,他身后突然有人用极具威严的话气,缓慢而有力的,一个宇一个字的沉声说道:
“你这三个问题,老夫替梦生回答。”
沈剑南闻声胆寒,背后这人,离开自己不出五尺,凭自己这身功力,竟然丝毫没有发觉,只此一端,足证其他,适才想好的脱身之策,已似烟消雾敢,但他也真够狡狯,强捺惊凛,并不回头。
背后声音又起,先是一声闻之令人觳觫颤栗的冷哼,继之字字有若钟鸣,震人耳鼓地说道:
“老夫乃此庄主人,昔日人称‘东川犬叟’的便是,数十年前,我夫妇和你那假冒房汉臣之名的老鬼师父,被一般江湖朋友称为‘獒、枭、豺’人间三魅,你适才已经看到我那蚀骨消魂的无毒‘断魂黄砂’,并已心存逃遁之念,事未如愿,又怕老夫出手,故而发问,端地狡狯。对你来说,老夫尚且不屑出手,但你却是老夫杀子的仇人,在我夫妇未曾亲手格毙‘笑面银豺’之前,暂不亲手杀你就是。刚刚梦生曾经言明,你可以和他拼斗,也可以试闯老夫的‘黑狗大阵’,你要听好,现在谈到胜负后事了。若与梦生相搏,胜负老夫不问,由你们双方自商结局条件,不过以你昔日残伤梦生父母之事来说,今朝若为负数,恐非粉身碎骨惨遭百刑而死不可,设若选择力闯‘黑狗大阵’一途,大约不致于死!”
沈剑南背后那人,说到这里,话锋微顿,轻轻叹息了一声,才缓缓接着说道:
“你若能够平安闯出狗阵,自然去留任便,设若不幸失陷阵中,老夫保你不死,不过却要留下点东西再走。”
沈剑南沉声问道:
“剑南既知是您老人家,自然不能失礼,不过晚辈有两句话必须详问,不知老前辈可能恩示其详?”
狗庄主人冷哼一声道:
“沈剑南,老夫勿须你来尊敬,有话快说!”
沈剑南此时已知逃脱无望,声调转为冷漠地说道:
“沈剑南一问闯阵败北之后,要留下我些什么?再问老前辈,沈某何时何地杀过令郎?”
东川犬叟、獒王及哮天,闻言插声狂笑说道:
“蠢子及东风夫妇,身犯重规,按老夫家法,只准携带黑獒一只,三年之内,行十大善事,诛十名极凶,然后重归家门。因诛玉面娃毛三姑,故而问罪‘澜沧妖女’,双方约斗澜沧江面,妖女人多势众,蠢子夫妇受伤甚重,为‘笑面银豺’所救,只因所携黑犬已亡,是故笑面银豺不知乃我孩儿,蠢子夫妇伤痊之后,这才发觉老贼已经为他改变了形貌,此举尤为老夫家法所不许,知道重返家门无望,曾秘函老夫声述实情,彼时他非老贼笑面银豺的敌手,迫订卖身之约,臣属尔师徒为奴!后来尔师徒夜袭梅三丰夫妇,蠢子悲痛难言,老夫昔日曾受梅浩然活命之恩,曾有血誓,必报德情,蠢子知之甚详,可惜当时发觉已晚,只得隐忍心头,后来沈珏娘生子梦生,监视和抚养之责,恰好轮到他夫妇头上,几经他夫妇秘商,冒死将梦生救出虎穴,托人送到我东川家中。因早有准备,他夫妇为全孝义,不惜将亲生之子换骗老贼,终于被老贼发觉,将他夫妇寸磔处死。沈剑南,当日亲自持刀下手之人,不就是你吗?所幸老贼至今,尚且不知那假梦生是老夫的孙儿。此乃尔师徒和老夫结仇的经过,至于陷身黑狗大阵败北之后,应该留下点什么东西一节,你是多此一问,老夫只是萧规曹随而已,即便稍有更改,也相差无几,如今话已说明,任尔自择!”
沈剑南紧咬钢牙,沉默片刻之后说道:
“沈剑南愿闯黑狗大阵!”
此言一出,对面少年冷哼数声,背后的东川犬叟獒王及哮天,却哈哈地狂笑起来,沈剑南心头一凛,暗忖莫非落人算中?
他跟珠儿一转,计上心来,等及哮天笑声已停,却接着说道:
“沈剑南自不量力,闯阵之前,还要和梅梦生较量十合!”
说着他才缓缓转身,和及哮天对面而立。
昔日他曾和这位名震天下的武林怪杰,见过一面,只因此人貌像忒地怪异,故而令人难忘,此时冷眼看来,依然丝毫未变,双眉似有若无,神目闪射红芒,面如虎,口容拳,须若张弓,发怒冲冠,威势震人。
及哮天闻言,目射神光,咄咄逼视着沈剑南道:
“嘿嘿!你休想瞒我,为何只要约战十合?”
沈剑南瞥了梅梦生一眼说:
“我要留些力气应付第二阵。”
及哮天嘿嘿地又笑了几声,转问梅梦生道:
“梦儿,沈总管要指点你十合,愿意吗?”
“阿爷,他要一定试闯黑狗大阵,孩儿让他三招。”
沈剑南哼了一声,及哮天点了点头,梅梦生说完话后,不待对手回答,倏地飘身而出,右手微扬,长鞭抖出,一连着三响震天暴响,那四排无窗石屋门前的钢梁,突然自动离环滑落,石门大开!
梅梦生长鞭甩出,接连抖出五声震响,每间石屋之中,轻巧矫捷地飞纵出一条黑犬,颈间各束一道银箍,闪灼放光,刹时集结在梅梦生身前,自动分列为四排,每排十条,整齐至极。
沈剑南暗中注目,不禁心悸,久闻这种雪山异獒的凶猛之名,今日方始得见,他思索未竟,梅梦生长鞭又是三声震响,四十条异獒,霍地纷起纵出,刹那光景,在十丈之内,列成了阵式,随即蹲伏不动。
沈剑南皱了皱眉,他看出群獒所列竟是“七星”阵法,看来这“黑狗大阵”果非平常,自忖若非身怀绝技,要想闯阵而出,恐怕不易,梅梦生先将“黑狗大阵”排好,才手指沈剑南道:
“动手吧,我让你三招!”
沈剑南冷嗤一声,双肩微耸,飘出丈余,他想起了一句要紧的话,才待和及哮天说明,谁知就在自己目睹群獒列阵,失神走心的当空,及哮天已经离开当场,他瞥向石楼门口,只见及哮天和一位黑衣的老婆婆,陪着曾赴飞龙山庄之约的韦长虹和大方禅师,在指着自己谈论些什么,背后站着三个人,正是奉令跟随自己,追索蒙面女子和假梅梦生的银燕三奇。
他微吁一声,抛开心头万般杂念,为当前自己生死存亡之一搏贯注全神,深知十合之内,预谋若难成功,命运必然注定死数,是故静心沉气真力缓布双臂,峙立待敌,不言不动。
梅梦生冷笑一声道:
“还不进招等待何时?”
此言方罢,沈剑南暴吐一句‘恭敬从命’,全身腾起,疾射扑到,梅梦生因见对方并未取用兵器,故而已将长鞭圈围腰际,
沈剑南挟风势扑到,梅梦生冷哼一声,身形筷地飘向左旁,那知沈剑南暴扑是虚,中途霍地回转,似是料到对方的退路,突伸二指,已如石火闪电般疾,点到梅梦生的面门!
梅梦生一声轻嗤,双肩陡沉,全身暴缩,双手临地一按即起,又平向左方飘出丈二,身法诧奇,令人皱眉。
沈剑南二指点空,突甩右臂,微拧腰身,紧随着梅梦生横飘出去的身形追到,原招原式,二指点下。
梅梦生似乎早有计算,容得沈剑南二指点到面门刹那,双足陡地向后飘滑数尺,又将这相躲过。
此时两逼两闪,却仅向后挪了丈远,有向却是偏到左旁两丈以外,距离四十条黑犬所列的大阵,近了许多。
沈剑南满腹鬼诈,第三次纵身追上,这次他双掌暴插,腾身只有数尺,一招“恶鬼夺路”
直扑对手前胸。
梅梦生突然一声清啸,“白鹤冲天”飞拔而起,沈剑南三招皆空,他却暗中一声冷笑,身形并末停住,似是用力过猛。一时难收脚步,梅梦生不防沈剑南另有阴谋,只当他要趁空逃遁,半空中一声断喝道:
“三招已过,沈剑南你也接小爷一招。”
话到人到,梅梦生倏地在半空回旋,疾如流矢,扑向沈剑南的背后,居高临下,飞扑势急,平添对半力道,下面的沈剑南,若非深信有超过对手一半的内力,是绝对不敢硬架硬接,讵料沈剑南非但不躲,双手向身前电疾一抄,脚步骤止,双肩暴张,倏然回身,正迎着梅梦生的双掌。
远处观战的獒王及哮天,蓦地扬声喝道:
“梦儿速躲,这是‘索魂鬼爪’!”
可惜及哮天示警虽快,梅梦生下扑得更快,及哮天话音未歇,四掌已然相抵,一声暴响传出,两条人影倏飞!
沈剑南虽然早有准备,提足全力和对方硬拼两掌,终是吃亏在别无藉力处,梅梦生挟疾落之势与对方抵掌,虽未施出十成功力,却已无形中增加了力量,四掌互震之后,梅梦生翻退数尺,沈剑南却被震飞出丈外。
沈剑南不顾双腕痛疼,稳住身形之后,嘿嘿地狞笑连声,并不进逼,也不后退,只是注目对方不瞬。
梅梦生虽是居高临下,这一震之威,双腕也难消受,他也强捺痛楚,星眸含威,盯牢对方不懈。
及哮天此时却一声欢啸,瞥了身旁那老伴儿一眼,脸上泛起笑容,不似适才暴喝示警时候的焦急神色。
沈剑南狞笑之声骤停,残眉不由深锁,他暗中惊凛不止,梅梦生凭仗什么功力,竟然不惧自己的索魂鬼爪?
梅梦生目睹对方惊诧凛惧的神色,冷笑着缓缓松动腰间长鞭,面色一寒,目露煞火手指沈剑南道:
“传言的确不虚,你果然歹毒险诈至极,‘索魂鬼爪’虽然外人沾之即死,小爷却自有破解之法,我道你有何高深的功力,竟敢硬搏两掌,原来是暗藏鬼谋,依仗一副带毒的兵刃致胜。
沈剑南,十招之约尚余六数,小爷别无可敬,请你尝尝这打狗长鞭的滋味,小爷磊落光明,有话全说到前面,此鞭乃阿爷昔日名震天下的‘雷火闪’,小爷虽然因为功力火候尚差,难以全部发挥此鞭的威力,却也已有六成心得,你既自负索魂鬼爪天下无敌,那就接我三鞭!”
话罢右腕一震,长鞭若飞天云龙,蟠蜿腾空而起,势尚未衰,却蓦地调转头来,挟疾风和隐隐雷声打下。
沈剑南前曾注意过梅梦生所持长鞭,也曾约计过它的长度大概有两丈二三,但却没有想到,这条长鞭就是和武林“三绝神功”同被江湖中人等量齐观,称为“三毒”兵刃之一的“雷火闪”。
他在惊惧之下,自是加倍地谨慎小心,雷火闪的毒辣,他只是听人传言,并未目睹,暗忖任是怎样歹毒,长仅两丈二三,人在它的长度之外,谅无差错,况且自己已将索魂鬼爪戴上,自忖不惧任何兵器和毒物侵啮,遇有良机,闯进对方身前,长鞭必然无功,自己或能得手。
思索至此,长鞭已带着破空的厉啸,拦腰甩击而到,沈剑南挫腰吐气,双足猛登,飘然后纵闪避。
岂料梅梦生冷哼一声,臂腕不知怎样地一抖,长鞭轻灵胜似龙蛇,本是弧形甩击,突然变为“直捣黄龙”,紧随着沈剑南后退的身形当胸击下,疾若闪电,比沈剑南飘飞的身形还要快了许多。
这一招出乎沈剑南的意料,全身凌空飘退,漫说此时左右纵避已无余力,既便是能,也无法再躲对方长鞭接连变化的招法,
好一个索魂客沈剑南,事临万难,他却拼走极险,暴提真力,陡地大喝一声,双臂猛抖,硬生生又拔高三尺,两足紧合,正迎上点到的长鞭,非只将无法化解的致命一招躲过,并藉着长鞭甩点的威势和力量,斜拔而起,腾升数丈,直投三丈石墙而去!
沈剑南这招险中套险的脱身妙法,换得了对手的称赞,梅梦生喝彩一声‘不愧为云漫中天的掌门弟子’,随即双足微顿,疾射追上,并接着说道:
“尚有五招未了,哪能就走!”
梅梦生起步比沈剑南慢了刹那,但身法之快,却胜过对方,“哪能就走”四字喊出之时,已成首尾相连之势。
沈剑南百忙中瞥了身后追敌一眼,恶计又生,霍地疾沉下降,梅梦生因追纵过快,已自沈剑南头上越过。
好个万恶狠毒的沈剑南,落地之后,猛登即起,施展轻易不露的“飞云飘身”之法,捷逾云燕已到梅梦生的背后,双掌倏地围抱胸后,霍地抖甩打出,所用招法,竟是笑面银豺一再严诫,不容轻用的“扫云人壑”一式!
拂云九式,为武林三绝神功排列第三名者,其威势自非平常,梅梦生凌虚受掌,防御两难,而背后厉风已到!
哪知梅梦生自两岁桩人送到东川犬叟、巫峡枭婆夫妇家中,十数年来尽得两老传授,非但“神獒八翻”和“飞枭十扑”,已练到炉火纯青地步,就是东川犬叟獒王及哮天的“九响歼魂”鞭法,和役兽之技,也已神髓尽得,登人奥堂。今虽一招失误,背后受敌,却仍有应变之策。
就在掌风袭到的刹那,梅梦生左臂一沉,全身迅疾左旋飘坠,离地丈余高时,正好和沈剑南变成相距丈远,一高一低面对面的形势,沈剑南并没打算一掌致胜,是故提气不懈,此时目睹梅梦生半空下降回旋,良机不再,怎肯再待,一声厉啸,真力甩出,全身迅捷无俦电射扑下!
梅梦生哈哈一笑,右手长鞭陡地向地上猛然抖甩,身形藉此甩击之力,“青云直上”竟又拔高丈二。
并且顺式微带右腕,长鞭紧随着上升的身形,盘舞云空,沈剑南箭疾般由上暴扑而下的煞手,本来自料必中,谁知梅梦生巧藉长鞭之力,凌虚登高丈二,自己的去势太急,明知必然扑空,却已无法收势。
就在这闪电也似迅捷的当空,沈剑南已知身陷极危境地,对手如今比自己登高丈许,方圆三丈地区,皆在长鞭攻势之内,料来无处躲避,对手更是绝对不会放过这天赐的良机,脑海掠过一个意念,他暗自狞笑一声。
此时沈剑南已从梅梦生足下电射扑空面过,他急吐真力,倏忽翻转,猛然施展“归云入壑”一式,双掌凌虚按向地上,藉这极具威力一招的反激冲回地力道,身形飞腾而起,冲拔两丈有余,反面扑到了梅梦生的上方,一声狞笑,霍地下降,双掌交错,劈空甩打而下。
那知梅梦生却另有制敌妙法,非但并未在沈剑南扑空之后骤发长鞭,反而震腕再次特长鞭收转,双足虚登,两臂微抖,如“夜枭出林”凌云飞空又高拔了丈六,此时沈剑南恰好料错对手,腾拔飞起,劈空发掌,等突见对手的梅梦生又登高丈余,知上大当,急欲收势,梅梦生这时却一声清啸,右臂甩抖,长鞭如神龙游云,已矫捷腾卷打到,沈剑南下投之势已难自制,长鞭又自背后卷来,急怒之下,一声大吼:
迫走险着,沉气提力,施展“风卷乌云”一式,全身在空中一个滚转,恰自长鞭圈影之中翻出,稍迟或过早,必被长鞭击中无疑。
两人在半空浮沉三转,沈剑南曾发出三招,梅梦生也打过一鞭,十招之约,仅存其一,此时,双双正由空中纵落。
沈剑南在前,梅梦生随后,眼见得沈剑南离地已经不足六尺,梅梦生却突然如沉雷下泻,先一步脚踏实地,长鞭甩起,扬声喝“打”!沈剑南瞥见鞭影已到,急投下降,双足沾地即起,暗忖这一鞭必可躲过,谁知梅梦生扬鞭喝打之后,抖腕却将长鞭高甩,沈剑南纵起的刹那,才迎头暴然击下,人由下面纵拔,鞭自上方下打,沈剑南知难再躲,咬牙一挺左臂迎上,右手却倏地抓向长鞭。
岂料梅梦生鞭法诡奇至极,就在鞭梢距离沈剑南左臂寸余之时,突地一停一沉一摆,使沈剑南抓拒皆空。
它活似灵蛇,沉摆之后,捷逾闪电,不容沈剑南有躲避的工夫,已拦腰将沈剑南紧紧卷束了两圈。
沈剑南全力向外一挣,那股束卷的劲道,反而越发增加,梅梦生一声震笑,暴抖长鞭,已将沈剑南抡甩出去。
沈剑南被甩飞翻滚半空的刹那,一声怒吼,右手“索魂鬼爪”突地脱手,电掣般疾射向梅梦生的的胸。
梅梦生不防此着,鬼爪已临胸前,躲之不及,右手陡张,已和鬼爪扣锁一起,他剑眉飞扬,怒叱说道:
“狗贼你是找死!”
话罢长鞭直抖,暴出一声凛人的震响,鞭身映着骄阳,已经发出淡红光芒,鞭若升天金龙,人似飞云鹏鸟,疾如奔雷闪电,直射追上那刚刚才歇止住翻滚旋转的身形,如今正在下坠的沈剑南。
梅梦生因为沈剑南脱手鬼爪之暴击,已经怒极,第一次施展“九响歼魂”鞭法,发辉了“雷火闪”的威力。
长鞭距离沈剑南还有数尺,他已觉出奇热炙人,眼前的长鞭,似已化为一条挟着隐隐雷声的火龙,张牙舞爪般奔啮而来,沈剑南这才明白,刚刚梅梦生并未施展煞手,懊悔脱手鬼爪,给自己带来凶险。
才待拼死施出全力,与敌一搏,长鞭已到,斜肩卷下,自忖必死无疑,耳边蓦地传来獒王及哮天的插喝声——
“十招已过,梦儿收手!”
随即听到梅梦生说道:
“狗贼有运,暂时饶尔一命!”
话声入耳,身外奇热突散,火龙似的长鞭,电卷而去,沈剑南死里逃生,惊魂乍定之下,强提真力飘落地上,衣衫已被冷汗湿透,梅梦生长鞭早已圈围腰间,右手正握着自己威震江湖的一只索魂鬼爪。
第 十 章 惨 死
原来所谓“索魂鬼爪”,是一副形如鬼爪的尺长皮套,指尖长出寸余,其状如钩,套于手上使用。
至于毒在何处?是否另有作用?除沈剑南和老怪笑面银豺之外,举世之上恐怕再没有人清楚了。
梅梦生斜目瞟了沈剑南一眼,冷哼一声说道:
“小爷总算领教过‘云漫中天’一派的功力,不过尔尔,吃饭的家伙还你,小爷冷眼看你怎生闯出狗阵。
说着抖手将鬼爪扔了过来,沈剑南这才看出,梅梦生双手竟也戴着一副皮套,色如人皮不知何物制成。
他暗中皱眉,接过鬼爪套在右手,注目四周,说声晦气,原来无巧不巧,自己正好飘落在黑狗大阵的正当中。
梅梦生此时突发啸声,四十条雪山黑獒,霍地一齐站起,巨耳直耸,待令而动,獒王及哮天却又扬声说道:
“梦儿稍待施令,容他休歇片刻。”
沈剑南闻言心惊,耳闻江湖中人传言,及哮天狠毒至极,含笑杀人如捏虫蚁,今朝却怎地对自己这般良善?
昔日武林有言——‘枭夺三魂,豺索一命,若遇獒王,九族尽倾’!沈剑南直觉得这决不是个好兆头。
事已至此,沈剑南只有暂抛百思,静心纳气,很快地周天运行一遍,自觉内力已均,疲劳尽失,但却突然感到腰间四周稍有不适,眉头一皱也就淡过,他哪里想到,这才是致命的原由!
梅梦生此时对他冷冷地一笑说道:
“怎么样,可以动手了吧?”
沈剑南也冷冷地反问他道:
“你还不发令,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梅梦生瞟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仰天长啸,音调奇特,蓦地从石楼中又窜出四条黑獒,颈间却无银箍,但比阵上的四十条黑犬,高大了许多,自楼门窜出,却分南北东西四方纵落,成为狗阵的后卫。
长啸转低,霍然高扬,却又划然中止,四十獒犬咆哮不绝,撩牙磨响,红舌狺狺,但却无一扑上。
梅梦生陡地手指着沈剑南,对獒犬喝道:
“黑儿们,上!”
沈剑南听得一声“上”字,知道狗阵已经发动,他怎肯容得群獒扑上之时再动手脚,倏地飘身飞临右方那条犬旁,仗恃索魂鬼爪毒极,不论人畜沾之即死,暴然伸手,抓到黑犬的颈际!
讵料那条黑犬,动也不动,容沈剑南五指将到颈上的刹那,突然向左旁一滚,身躯仰翻,斜啮沈剑南的右腿。
此时另外五条黑犬,已悄没声地飞扑而到,沈剑南想不到犬解武技招法,一抓成空,即知不好,四面猛犬扑来,他陡收右腿,旋身进步,劈空震出一掌,预料身后那两条黑犬,至少伤亡其一。
谁知另外那五条猛犬,暴扑是虚,在沈剑南旋身之时,已各归防域,反是那条仰卧突袭未成的黑狗,乘沈剑南发掌之际,再次啮到。沈剑南连环迈步,右旋闪避,并不纵起,这是他聪明地方,深知獒犬灵异,翻纵若飞,为数四十四条之多,纵飞必须降落,彼时恐怕难逃群攻之危。
群獒陈列十丈,沈剑南深知这是厉害的地方,任你是谁,提力平跃,也休想超越十丈,但他并不惧怕当前的獒犬大阵,他早已经有了出阵之法,使他恐惧不安的是,闯出狗阵之后,怎得生出狗庄。
及哮天虽曾言明,脱身狗阵去留任便,设若至时反复,自己又能奈其何?是故他尚且不肯轻施煞手。
沈剑南尽量施展小巧之技,闪避獒犬扑击,一边并暗自计算,和围庄石墙的距离。
他发觉要是闯出狗阵,若能允许自己一连三个纵身的话,必可飞越三丈石墙而逃出狗庄。
不过唯有一处致命阻碍,必须在出阵之后,迅捷解决才行,那就是虎视眈眈蹲踞不动的另一条后卫巨大黑獒。
思索至此,暗中蓄力以待,黑犬此时已如走马灯般开始轮攻不休,时左时右,令人防不胜防。
沈剑南明白这是最最耗敌体力的攻击,久之自己必然气虚神散,稍有空隙,群獒集扑而到,一个失神,怕不被黑犬撕为零碎,他早想要用闪电般的手法,擒获一只獒犬,当做兵器开路,只是群犬灵异至极,不是一扑即去,便是三五条一块儿攻到,使你顾此失彼,接应不暇。
他不由凶性溅发,这时黑獒恰好四条分四方扑来,沈剑南倏地飘身直奔东面一条抓去,那条黑獒人立而起,举爪相搏,左右及西方的三条黑獒,疾如闪电也同时攻到,沈剑南却突地舍弃正东一条,旋身退步暴出双掌,已将身后那条黑犬的一对前爪抓住,暴喝一声轮甩出手。
此时十数条獒犬,已经一齐咆哮扑上,沈剑南手握住被擒的黑狗,横扫群獒,岂料手中那条猛犬,腰身一弓,后爪已抓向沈剑南的前胸,沈剑南不防此着,赶紧双臂奋力,将此犬抖扔山手,又有四条,已攻到腿际,群犬齐上,惹火了索魂客,他扬喝提力,排定般发出扫云入壑一掌。
后卫那条名叫“小黑”的异獒,此时霍地一声长号,群犬纷纷暴退,沈剑南自认必可中的之一掌,竟然打空。
他毫不迟疑,身形微起,直闯正南,双臂一顺,接连又劈出两掌,正南方守阵黑犬,左右纵避,沈剑南料知身后群獒必然悄悄扑上,修地转身,甩出疾厉之一掌,随即霍地回旋,高拔丈五疾射出阵。
这次果然如他所愿,身后獒群为掌风所阻,追扑已迟,迎面黑犬,恰电左右闪躲,无法拦截,虽然仍须飘落再起方能越出十丈阵地,但他自信施展极具威力之拂云掌法开路,必可成功。
那知身形拔起疾射飞纵之后,蓦觉身后似有一物紧随不舍,对方身手极端轻灵,不由吓了个亡魂丧胆。
百忙中偶一回顾,那条最大的黑獒,不知何时飞纵而起,正在背后,前爪几乎探及自己的肩背,红舌垂涎,獠牙森立,沈剑南惊凛之下,迅捷下沉,右臂后甩,击出一掌。
他深知这一掌必然无功,但却可以稍阻这条异獒的前进,以便自己早一步纵落地上,讵料异獒身法忒地诡奇,弓腰、沉爪,半空倏地一翻,非但躲过一掌,并已转到沈剑南的对面,前爪扑在沈剑南的肩头,后爪紧抓着他的双腿,异獒一登再翻,从沈剑南左边脱出,沈剑南双肩已被抓碎,两腿鲜血清流,伤势虽重,但并不痛,微有麻痒的感觉,才知异獒爪有剧毒!
沈剑南强纳真力,自封穴道,不让毒气很快蔓延,井将全身力道集于双掌,含蓄着拂云神功的威力,准备下手击毙这只异獒。
“小黑”是目下狗庄中,最精灵厉害的三条神獒之一,久经严训,善观时机,爪伤沈剑南后,纵落地上,一声咆哮,群獒立即闪出阵去,它却虎踞一旁,注视着刚刚潦翻落地的沈剑南,毫无逃意。
沈剑南翻落之后,直对小黑走来,小黑一步一步跟着后退,沈剑南此时腰际突觉麻木,肩伤奇痒,料难逃生,猛然甩出左手所套的索魂鬼爪,直袭小黑,右手鬼爪竟自暴然发出,奔向一旁发令的梅梦生打去,他根本不管击中与否,倏然飘身,双掌直对小黑打出扫云入壑之一式。
发掌之后,真力已懈,喉间一干,头觉奇重,双目金花飞扬,腰间麻木越甚,胸口一闷,昏死地上!
醒来时,沈剑南只觉全身酸痛,呼吸难畅,口干舌苦,四肢无力,衣衫尽被水湿,面目似觉有些肿胀。
他强欲睁眼,竟然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喟叹一声,听其自然,半响之后,觉得似乎好了一些,但却仍然动不能动,提提内力,只惊得他冷汗暴出,自己真气已散,数十年的功力,尽皆消失!
他不禁悲由哀生,泪珠滴下,无情泪,化解了眼角上的血渍,勉强睁开了眼,乍出东海的旭日,红耀目晕。
这次他反而不觉惊奇,明白这是第二天的清晨,自己昏死了整整一夜,他又喟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突然,他怕在心里,止不住胆颤神凛,他暗中自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刚刚睁眼,会看到草木丛林呢?为什么我好像只能睁开一只眼睛?又为什么我不能挪动一步呢,甚至连举手都无法办到呢?
一阵微风拂过,使他醒悟了不少,再次睁开眼睛,知道自己已确实只能用右眼视物,左目已被挖掉!想回回头,无法办到,所幸自己是半靠半卧,身后不知是依靠着什么,因为他发觉自己的皮肉,已经失去了触觉,但从眼前的景象看来,自己是在荒郊野地的树林边沿,背后大概是株树干。
他忆及獒王及哮天的话,要留下自己点什么,是了,及哮天留下了自己那一身功力,及哮天留下了自己的一只左眼,然后把自己弃置在荒郊野地,任虫啮鼠咬,狼犬吞食,想到自己横行一世,落此下场,不由震声哈哈狂笑。
他笑自己数十年来,不知生生挖掉过多少英雄人物的眼睛,毁伤过多少男女侠士的容貌,剥下了多少武林奇客的人皮,如今,自己的眼睛也被别人挖掉,面目全非,浑身肿胀,动不能动,莫非这就是因果报应?
说他是在狂笑,莫若说他悲极发狂来得恰当,沈剑南此时确已哀伤至绝,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毙命?更不知道自己将会丧亡在贪狼还是饿狗的口中,他似乎已经身受到啃嚼骨肉的痛疼,和听到那种噬啜声音,笑声越发凄厉!
恰当此时,在他身旁倏地闪射过一条人影,这人的身法太快,眨眼的当空,已经远去了十丈有余;但却被沈剑南那种凄厉凛人的狂笑声音所惊,骤然停了下来,回头瞥了沈剑南一眼,惊咦一声飘然而回。
这人站在沈剑南的正面,温和地说道:“是谁这般歹毒,对你下此狠手?”
沈剑南霍地止住笑声,那只血红的右眼再次睁开,等他看清对面这人之后,心头一颤,暗忖这不是那个蒙面女子吗?当笑面银豺一再严谕,令他必须擒获蒙面女子的时候,他已经判断出这是何人,此时不由脱口问道:“你是沈珏娘?”
蒙面女子暗中一凛,声调转厉,沉声问道:“你是哪个?”
沈剑南突然恢复了灵智,血红的右眼,滚转个不停,他在思索应当怎样回答,心头掠起一股复仇的怒焰。
蒙面女子聪慧过人,目睹斯情冷笑着说道:
“我劝你不必捣鬼,有话就说,你虽满腹恨怨,目露煞火,可惜五脉已断其三,活不过对时了。不错我正是沈珏娘,你能见到我这个打扮,开口就叫出我的名姓,必然是飞龙山庄的人,你若不暗中亏心,念你所受惨极,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或能代你去办,否则真假虚实,我自分别得出来,到时我抖手一走,你却要多受上不少活罪,说不定还会尝到狼啃犬啮的滋味!”
沈剑南闻言喟叹一声,似是放下那临终之时,还要施展阴谋的狡狯心肠,眨了眨眼,缓缓说道:
“你先摘下那蒙面的纱巾来。”
沈珏娘闻言全身一震,她并设有摘下纱巾,却在暗中闭目沉思,半晌之后,她恍然大悟,沉声说道:
“沈剑南,你也有变作这般模样的一天。”
沈剑南惨然一笑道:
“我这才放心,果然是你。”
沈珏娘倏地摘下蒙面纱巾,露出了一副狰狞丑怪至极的面目,嘿嘿地发出一阵凛人心胆的冷笑!
沈剑南又是一声吁叹,幽幽说道:
“我故意要你摘下纱巾,就为试探是不是你,昔日挖你左目,毁你芙蓉玉面的事情,只有笑面银豺和你我三个人知晓,相信若要当真是你,经我一问,你也就能知道躺在身前的活死人是谁了。
如今诚然像你刚才说的一样,我虽有满腹恨怨煞火,五脉已断其三,动不能动,是莫奈人何了。
不过我也要用同样的话来劝你,你恨我至极,有喝我之血食我之肉寝我之皮的念头,可是现在我已落此下场,再多受点折磨,也不过是促我早死而已,你应该相信,我已是再无所惧了。”
说完他淡淡地一笑,沈珏娘蹙眉问道:
“话说完了吗?”
沈剑南郑重地回答她道:
“没有,假设你当真能代我办件事情,我还有几句关系梦生的话要告诉你,很要紧,足值你对我的承诺。”
她并没有立即回答,稍停之后,才慨然说道:
“沈剑南,我可以承诺代你办理点事情,不过你要听明白,这和你要告诉我梦生的事情,却无任何关连,那些话仍然随便你说不说,还有就是杀人害人的事情,恕我不能代你办理。”
沈剑南笑了笑,开口说道:
“让我先说有关于梅梦生的事,信不信由你,但请别在中途发问,说完之后,任何疑问我都可以回答。”
“距离飞龙山庄约三十几里路程,是西南方向,有一座墙高三丈,巨石为基的大山庄,庄门上凿有一个丈大的狗头,那就是狗庄,庄主是昔日和笑面银豺齐名的獒王枭妻及哮天夫妇。”
“庄内还有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模样儿活像美剑客梅三丰,这少年的名字更怪,他也叫梅梦生!我不幸误进狗庄,那个梅梦生口口声声要替他双亲报复残目毁容之仇,结果我就落成这副模样!在狗庄之内,我亲眼看到韦长虹和少林的大方禅师,在位处逗留,飞龙山庄内的银燕三奇,也被收留庄中。如今我要说烦你代办的事了,共有两件,一件是笑面银豺已经赶奔蓉城,极可能要不利章性初一家,事完之后,他必然远上峨嵋,探索‘不归谷’,我虽不知谷中藏有何物,但敢断定是紧要的物件,章性初一家的性命,和那不归谷中的存物,断断不能叫他得手,你可答应我办到?”
第二件事更容易了,请念沈剑南也是武林中人,助我二指之力,免我多受酷苦,若能再将尸体掩埋,尤感大恩大德。”
沈珏娘深沉地叹息一声,她知道沈剑南的话,绝无虚假,因为内中有些已是自己知道的事情。
她却决没想到,还有一个梅梦生,更没想到沈剑南要自己办理的竟是这么两件事情,不由犯了难为。
沈剑南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再次说道:
“梅夫人,这不是暗算,如今杀我何异行善,何况出于我的自愿,你救走的梅梦生,是及哮天的孙儿,狗庄的梅梦生才是真的,当年笑面银豺掳留下梦生之后,第三年就被及哮天之子及东风救去,此事见到及哮天时,一问自明,不过你要快去狗庄才行,再迟他们或许已经离开那里了。”
沈珏娘不由追问道:
“他们离开狗庄,会上何处?”
沈剑南很快地回答道:
“令郎武技已成,及哮天夫妇也急欲找寻笑面银豺报复杀子之仇,必然追蹑笑面银豺之后,前往蓉城。”
“你怎敢如此推断?”
“及哮天挖我左目,残我面貌,破我三脉留我一命,并使我却能开口说话,这些足以证明他们不会久留狗庄。”
沈珏娘闻言点头,深信沈剑南推断得不错,沈剑南没容对方再发问句,接着说道:“梅夫人,下手吧,您还等什么呢?”
沈珏娘仍在犹豫,并非只为下手杀一个毫无挣扎能力的残废人而迟疑,她似乎还想追问些什么,可惜却一时想不起要问的事情,沈剑南这时又在迭声催促,她咬了咬银牙,柔声说道:
“你再没有挂心的事啦?”
沈剑南长喟一声道:
“飞龙山庄内的八十灵燕,全被笑面银豺点了暗穴,无法出声,如今我虽有心解救他们,可惜已……”
“这件事你可以放心,我已经早有安排。”
沈剑南闻言似乎颇为震惊,可惜他面部的肌肉,早已麻木,无法表达,但他却带着怀疑地语调说道:
“那是笑面银豺独绝的手法,您能解救!”
“云漫中天的‘天干弹穴’一技,还难不住我,何况我的安排也极端巧妙。”
“如此说来,夫人必然是遇上了武林中高人。”
“我不瞒你,若非为了追查梦生父子的下落,笑面银豺我随时皆能致他于死地,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沈珏娘了!”
“好好好,可惜我无法目睹笑面银豺……”
他本来要说,无法目睹笑面银豺惨死之状,可是突然想到今日自己下场之惨,突然停下来,幽长地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