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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无奈江湖》》

《无奈江湖》

作者:欧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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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以第一人称来写武侠故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篇拙作笔者却自认为还是有点新鲜感的。它的一些人物与另一部拙作《不死神侠》有些关联,可算是《不死神侠》的附篇吧,但两者的故事内容却是挂不上钩的。

这篇“自序”是几年后回过头来再写的,落笔的今天正是笔者的生日。写故事那时的种种情形,已有些模糊了。唯一记得的是,那应该是笔者一生中最黑暗的时期,当时笔者正遭受着身心的沉重打击,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痛不欲生……能挺下去的原因,是笔者还能用笔来倾诉,也只能用笔来倾诉,于是便有了这篇看似香艳实则黑暗的《无奈江湖》。

这篇故事的内容不算少,但没有章节,是以一直自序写下去的,最后的署名也是主人公的。也正如主人公所说的,有些地方不必详述,因为那都是人们已司空见惯了的,故而值得写下来的,应该是一些新鲜的东西。

随着这篇拙作的完稿,笔者也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而这篇故事的主人公,却只能永远呆在黑暗的深渊里了。

章袖2006年8月8日晚

上卷(上)

看来,我这一生都注定要背上“采花淫贼”的恶名了。

你听说过这样一种诡异阴毒邪恶无比的春药么:以淫羊藿精华提炼而成,人吃过一次后便天天想着吃,吃了之后必须得要每日泄欲,且要以处子之血方能彻底平息那股汹涌的邪火——我疯了!我狂了!我离不开这种药!

我疯了!

我彻底地疯了!

我到哪里去找那么多黄花闺女!

我怎么能忍心做这样一只猪狗不如的禽兽!

“万恶淫为首”!江湖上的正道人士都欲除我而后快,官府视我为眼中钉,那个痴心等了我许多年的姑娘嫁了人——遭千人侮骂、万人唾弃的感受,你能体会么?

就连我的几位朋友,今日邀我至“酒仙居”一聚,也是为了这件事。我没去赴约,因为这几位所谓的“朋友”从来都只是高高在上的所谓“大侠”。我在江湖上虽有些名声,却也只能算是个二流角色而已——轻功不错,其它的不过是马马虎虎。“落地一团棉”萧帖行,从来只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采花”一道却只是近来才声名大噪的。

我也恨谷主们为什么要救我,也有些怀疑这是否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我莫明其妙地被“崂山五鬼”追杀,他们咬定是我盗了他们千辛万苦提炼出来的“鬼王仙丹”,非要致我于死地不可……我力斩三人,身负重伤,眼见性命不保,这时“万药谷”的王孙大谷主、芍药二谷主、白头翁三谷主和淫羊藿四谷主突地出现,将我救下,又使剩下的“二鬼”真的变成了鬼,并给我服了一颗“九转春丹”……

我被带到了江湖上传说最神秘、最诡异、也最艳情的“万药谷”。这里到处是一片淫声浪语,树底下、花丛间、岩石上,处处都有……

我懵了。

王孙大谷主笑着道:“阴阳调合、男女相交,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何奇怪?古人不也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她又指着近处的一对男女道:“这两位,上面的乃江南大侠熊耀祖,底下的是他亲嫂子‘俏夜叉’万流芳……”接着,她又指向远处的两人道:“那两位,乃是少林寺的空远大师与峨嵋派的悟寂师太……”

看着瞪大了眼的我,芍药二谷主咯咯笑道:“用不了多久,你便能体会此中无穷的乐趣了——道貌岸然的大侠也好、冰清玉洁的淑女也好、‘四大皆空’的出家人也好,哪个没有七情六欲?谁不想在欲海之中遨游?我们这个‘万药谷’,只不过是抛开了世人俗夫虚伪的外表罢了……”

前面是一大片柔草。

白头翁三谷主将王孙大谷主压倒在了草地上,喘息着解开了二人身上一应的遮掩物,一边蠢动着一边抬头对我笑道:“说不如做——你眼见此情此景,还能把持自个么?你又还用得再矜持么?”

淫羊藿四谷主不甘落后,早已跟芍药二谷主大声欢叫着滚成了一团!

这是怎样一幅旑旎诡艳的画卷?!

我敢说此情此景天上仙宫也绝没有!

白头翁三谷主又气喘吁吁着对我道:“我们这四位谷主,其、其实本是同胞所生的四姐弟,我们、我们从小就相互爱慕了……为、为什么我们要是骨肉血亲?!为什么姐弟兄妹之间就不能结成夫妻?!我们恨……恨……我们不管那么多,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淫羊藿四谷主亦喘着粗气道:“在这个龌龊而荒唐的世上,不龌龊不荒唐之人才是真正的龌龊且荒唐呢……”

我又听呆了,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里了……

这时,一位一丝不挂的高挑姑娘向我走了过来:那如花似玉的嫣然笑魇!那细嫩滚颤的雪白乳峰!那结实修长的丰润玉腿!

她俩手搭上了我的双肩,我只听得她轻轻地说她叫秦艽,她还是头一回……

第二日。

王孙大谷主为我取了个新名,叫“夏枯草”——真他娘的,这个名字虽有些不俗,却也未免太难听了一点。他又为我引介了一番其他诸人,都是用药名取的新名,譬如黄连、甘草、黄精、何首乌、石蒜、金屑、白垩、艾火、夏汤、白鲜、柴胡、铁线草、白茅香、马兰、龙葵……等等一大堆,我只记得了黄连、甘草、黄精、何首乌等人,其他的便弄不清楚了。

此后,我便开始了一种龌龊荒唐诡秘香艳亢奋刺激的新生活。

我第一次想去死,是在蔡六爷家。

我将天仙般的蔡大小姐与正在和她互吐心曲的她那俊美儒雅的表兄齐地点了大穴,然后我便饿狗般向蔡大小姐扑了上去……我清醒过来后,发觉蔡大小姐嘴角挂血,气息全无,敢情她已嚼舌自尽了。而另一旁她那位表兄,毒蛇般的眼神喷火似地紧盯着我……我想去死,可我怕死,我舍不得离开这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而且我更不想死得这般不甘心!因为王孙大谷主说过,过了过了八十一天,“九转春丹”的药性会自行解除,她说等那以后我已尝到了无穷的乐趣,决不会想脱离“万药谷”的了……

我对着那位蔡大小姐的表兄磕了三个响头,报出了我的名号,并对他说:“我会等着你报仇的,希望我能死在你的手下。”这便跟很多没有勇气去自杀的人一样,被别人杀了那是最好不过的。

我真正的朋友们却都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杀手双王”岑如书和岑如画昆仲、“万毒公子”万巫、“回头浪子”金不换、“神钩猎鹰”沈端,还有就是我的堂兄也是我的师兄“海天一盗”萧艳淳……

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了。我的新朋友(不知能否算得上是朋友),是在“万药谷”结识的黄连,一位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留着三绺短须,深邃的目光使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他的武功,我也从没见识过,想来比我定是要高出了不少罢。

我此次出谷,时日可以很长,这是因为四位谷主给了我和黄连一个重大任务:去盗雪山派精心栽培了数十代的四支千年灵芝。王孙大谷主对我说,“九转春丹”的药性八十一天后只可解一半,往后虽不再需处子贞血熄火,却也必得每日泄欲一次,我和黄连只有将灵芝盗回来后才能得到“九转春丹”的解药……

出谷后,我就与黄连走散了——他有他的私事,我也有我的私事。

每年的八月初八,无论发生了任何事,只要我和我的朋友们还有一口气在,我们都会来这个镇上的“豪友酒家”相聚,不醉不散——其实若论喝酒,我们几个都已达到了“酒醉人不醉”的境界,就算灌得再多的酒,就算身体已瘫软如泥,这颗脑袋却仍是清醒的,而没有喝酒的时候反而显得有些迟钝、有些麻木了。

离那里的镇子不过三、四里路了。

左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悠然的碧波缓缓向东而去。四周绿茵成毯,奇花异卉成团成簇,皇竹石竿,翠郁苍林。

此刻,夕阳衔山,金霞漫天,倦鸟慵鸣。

一切都是那么美,那么清明,那么开朗,就算你心情再不好,也得打起点精神,不然就未免太对不住这如诗如画的妙境了。

于是我还哼起了小曲。轻快的小曲。

前面忽地传来一阵打斗声,还有娇笑喝彩蹬脚拍掌的杂响。

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位锦衣华服的美貌小姑娘正在看她的两个情郎相斗。她的身旁还伴着三五个俊美的小后生在和着她拍手跺脚大喊大叫。

看到他们,我心里有一种春天的感觉。

我知道我已不再年轻。

这么久的荒乱纵淫更注定了我的命不会太长。“不被人杀,也必将遭天谴”,我心里常寻思着我的命运,必是如此。

小姑娘笑得非常灿烂,娇容如花,甜魇似蜜,以致于她身旁的几个小后生都看得有些痴了,忘了叫好。

看到正对打的那俩小后生的武功,我又不由一阵心惊。

我的武功虽不太高,却也不低,更是识货的行家:这二人长剑相击,你来我往激斗的正是一套奥妙精深的“越女剑法”,“停云、松曳、紫电袭、龙卷尾、虎扑、洞胸、点睛、斫伐、飘风刺、洄水刺、霆击、刖股、流云刺、缠腰、崩崖、左上撩、右上撩、撩阴”十八式剑招被他们使来是不拘于形泥,飘逸似行云,洒脱如流水,精妙处暗藏杀机,玄秘处高深莫测。除非名家子弟才能习得此等上乘剑法。而他们是何门何派的我猜不出来,我知道江湖上鲜为人知的能人异士还是多得很的。

我想到了我的师兄“海天一盗”萧艳淳。我们在衡山派学艺八年,私离师门闯荡江湖十余载,师父十多年前就发誓将我和师兄永久逐出门墙,自此与衡山派毫无瓜葛,永不相干……那八年学艺的情景,与眼前的这一幕,依稀有些相似……

那二位已对打完了,又似在争吵起来。

我走近他们时,那美貌的小姑娘突地拉住了我,脆声叫道:“大叔,你来帮忙评评小柯和小勇谁的武功更高……”

我不由一愣。

我才不过三十五、六吧,被这么个迷人的小姑娘唤做“大叔”,可真叫我心里头有些酸酸的。

我还没有开口,方才打斗的那位稍高一些的年轻公子已负手傲然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外人么,自是我胜了。”

另一稍矮的那位冷笑道:“凭什么说你胜了?”

先前那位亦冷笑道:“若非我剑下留情,你此刻还有命在么?”

后那位不屑地笑道:“临阵搏杀,瞬息万变,用兵不厌诈,对敌不手软,你自‘剑下留情’而被我击败,却怪得谁来着?”

先前那位还待开口,小姑娘已跳着叫嚷道:“好了!好了!小柯和小勇你们不要吵了,咱们来听听这位大叔的话吧……”

我静心地听小姑娘将方才相斗的情形讲了一遍,便微笑着对稍矮的那位道:“这位小兄弟言之有理,你当算胜。”

“啊,小勇,大叔说是你胜了,你真了不起!”小姑娘拉着这位小勇的手欢叫起来。

稍高的那位叫小柯。他阴沉着脸对我冷笑道:“阁下有何德何能,敢妄言是我败了?!”说话之际,他已拔剑,一道亮厉的寒光惊蛇出洞般冲我当胸蹿来!

我实在未料到他竟会突地对我狠下杀手,大惊之下暴身而退,而他的长剑竟如影附形般紧贴过来,狂风暴雨似的一阵猛攻,口中一边冷叱道:“杀了你这无知小人,免得你往后再发妄语!”

我的兵器是一把贴身匕首,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轻用,因为我的身法用来避敌是很实用的,小柯的剑法虽精妙且凶狠,却也伤不到我。

小柯眼见久攻无用,剑招一变,如长虹泻千里,似狂浪扑绝崖,势疾如流星追月,招变似蝶舞花飞,迫得我身形一阵阵狼狈,衣襟被划破了数处。

我早已不再有这种争强好胜的豪气了,但为了保命,我不得不摸出贴身匕首反击,数十招后便将他的长剑挑落在地。

他呆了一呆,忽地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拔足狂掠入林中,一下不见了踪影。

小姑娘与另几位年轻人纷纷叫道:“小柯!小柯!你要去哪里?!”

小姑娘喊了数声,不见回答,不由哭叫道:“小柯!小柯!你真的抛下蓉妹不管了么?你可知道蓉妹方才是故意气你的啊,你快回来啊,你快回来啊……”

小勇柔声劝道:“蓉妹,有我在……”

小姑娘怒叱道:“呸!谁又稀罕你了,我其实是真心喜欢小柯的……”

小勇脸色一阵大变,涩声道:“你……”

小姑娘不理他,却忽地冲我怒骂道:“都是你,是你气走了我的小柯!”

我苦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忽地听见一阵“嗖嗖”之声,林中蓦地蹿出一条身影,落下一位黄衣蒙面人,双掌连施煞手向我脖颈间切来。

这人的身形似有些眼熟。他武功甚为高强,我只挡得了数十招,便被他一掌扫落了匕首,跟着右肩被击了一掌,肩骨几欲碎裂,身子“蹬蹬蹬蹬”一连退了几大步,胸口一阵阵血气翻涌。但他并未乘胜追击,只是转过身去背负了双手,挺直了腰抬高了头,仿佛在望着那位小姑娘。

小姑娘冲了过来,一把扯掉了他的蒙面巾,惊喜地叫道:“小柯,果真是你!我就知道你准定会回来的,也知道你决不会令我失望的!”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冷漠——他,赫然竟是先前被我击败了的年轻人小柯!

他冷冷地望着我,淡然道:“你觉得很意外么?”

我抚着肩头的伤处苦笑了一下,实在未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如此地可怕。

我叹了口气道:“你这样做,却又是为了什么?”

他仍是淡淡道:“我只不过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深情地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接着道:“蓉妹是多么地爱我!就跟许许多多的好姑娘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心上人,她们的心上人也都很爱她们,她们是多么地甜美、多么地幸福,蔡大小姐和她的表兄亦是如此——”言及此处,他的眼神已如冷铁,声音似寒冰:“可这么多幸福之人的幸福,都被一个禽兽坏了!……”

我明白了。我只是淡然道:“你们在这里做这场戏,就是为了教训我么?”

小柯咬牙恨声道:“死到临头,你心中竟没有一点悔恨之意?!”

我仍是淡笑道:“有悔恨又如何?你们肯放过我么?有很多事,一旦失足,便已是无法挽回的了……”

小柯狠狠道:“那我就让你付出代价!”

话声中他身形蹿起,右手直伸,拿向我的“膻中”、“气海”、“关元”、“中极”、“腰阳关”几处大穴。

我自忖绝对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们还有那么多人尚在一旁,于是我便虚晃一招,斜身拔足冲天而起,直向树林子里投去——打不过,我还不会逃么?我对自己的轻功向来是很有信心的。

但我的脚还未踏上树枝,便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自我的脚心传了出来,一下竟将我掀回了原地。我落下时内腑巨痛,一张嘴便狂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狗贼,你还想逃么?!”话声中,林子里走出三老一少。少的正是蔡大小姐的表兄(他那目光仍似我当初见到的那般狠毒),老的其一是蔡六爷,另两位却正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白道大侠“江南霹雳”祁白、祁胜二人。我暗自叹息,心知这次真的是难逃一死了。就算我死得再不甘心,也算是恶贯满盈了。

蔡六爷漠然地看着我,很平静地道:“天理昭彰,今日你难逃公道,必死无疑了。”

我颓然一笑,索性闭上眼坐在了地上。马上有人过来点了我十几处大穴,然后我听见蔡大小姐的表兄切齿地道:“绝不能让他死得太便宜了!”跟着我感到自己被套进了一个大麻袋之中,有人在麻袋上浇了许多松籽油,随即“篷”地一声中我便感觉到一阵阵汹涌的热浪袭来,窒闷焦灼使我几欲昏死了过去。而此时我的穴道突地被解开了,我便本能地在地上惨叫着打滚,我甚至可以清实地感觉到我全身的皮肉都正在被烧焦、灼烂……

我在即将昏死的那一刹那间,仿佛隐隐约约听到几声叱喝打斗,接着我全身一阵巨凉,“扑通”一声中有一股残忍的巨大冷痛将我刺得麻木地昏死了过去……

当我醒过来时,我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一坛“竹叶青”!

我想都没想,抓过来就是一大口灌了进肚去。

然后我才发现我全身都被涂上了一层药粉和抹上了一层药膏,隐隐可见的是被烧灼的痕迹。

我放下酒坛,就看到了他们。

黄连、岑如书、岑如画、金不换、万巫、沈端和萧艳淳。

他们都在静静地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对黄连道:“是你叫我的朋友们来救我的?”

黄连点了点头。

岑如书喝了一大口酒,淡淡道:“这里已是‘豪友酒家’。”

岑如画背负双手,轻声道:“若不是我们七人一同出手,决计救不了你。”

金不换黯然道:“我们救你,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万巫漠然道:“看我们是否交错了朋友。”

沈端冷冷道:“我本不愿出手的。”

萧艳淳微叹道:“兄弟,那些事都是真的么?你怎地会弄到了这般田地?”

我没有开口。

黄连已答道:“那些事确实都是真的——便是黄某,也跟萧兄弟一般无二。”

他们又都拿眼静静地看着我。

我不愿多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泻出来。

我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黄连。

岑如书抛下一句话:“看来沈端说得对,我们确实不该救你的。”

萧艳淳出门时停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你好自为之。”

我想向着苍天问,我该怎么办?

我该何去何从?

我为什么不去死?!

上卷(下)

查明真相重新做人真的是我如此苟活下去的理由么?!

酒!

我眼下只想要酒!

幸亏眼前的酒坛不少。但我知道,今后那种与朋友们一起喝酒谈天把盏言欢击箸舞剑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确实不会再有了!

于是我真的醉了。有生以来第二次真的醉了。第一次是在我听到那个痴痴等了我多年的方明佩嫁了人的消息之后。

陪着我醉的还有他。黄连。

“你也痛苦么?你为什么也要醉?”我清醒之后就这样问黄连。

黄连瞪起眼道:“我为什么不该醉?我为什么就不会有痛苦?没有痛苦难道连喝酒都喝不成了么?”

我又问:“你是否也觉着谷主们有些阴谋?而我们,只不过是他们阴谋里的两颗小棋仔罢了?”

黄连仍瞪着眼:“谷主的阴谋?他们会有什么阴谋?似他们那等只为享受眼前人生快活之人,能有何阴谋?”言及此处,他忽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句话,你本不该说出口的。”

然后我们俱都一阵默然。

这是一条平坦的大道。是通向雪山派的必经之地。

花也好,草也好,水也好,都充满了春意。

就是人,也洋溢着盎然春意。

走路的人不多,但骑马坐车的却不少。

我和黄连各乘一骑,缓缓追上了前面一辆比我们行得更缓的紫篷马车。

但见车篷上赫然绣织有一只诡异的大黑刺猬。我和黄连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道:“看来咱们这次是碰上对手了……”

这只大黑刺猬的标记,说明了车里的主人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女采花淫贼“铁刺猬”铁若梅。

车边围坐有十多骑。其中八骑乃清一色的紫袍壮汉,看来就是江湖上传言铁若梅分四人轮流每日每夜都要的“花奴”。

另有数骑为清一色的公子哥儿们,头都一直偏向车帘,不转一下。

“这些大公子们若迷上了‘铁刺猬’的话,可不会快活得太久。”黄连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再近了一些,听得车里传出的是一阵阵销魂荡魄的淫乱之声。这声音,我和黄连可再熟悉不过了,故并不觉着有丝毫不妥。

当我们和这辆车并驾齐驱时,车帘忽地打开了,里面探出了一个很娇美、很妖艳的女子头来,对着我们媚然一笑。突地车门前“丢”出了一位半裸男子来,一位公子忙接住了他,一边脸红气喘地焦急问道:“定坚,你怎么样了?”

这位叫定坚的公子哥儿衰弱地道:“她、她……果、果然……厉害……”话未落口,他便头一偏昏死了过去。

那女子冲那些公子哥儿们高声叫道:“哎呀,这个定坚就是你们当中最强的呀?我看他可一点都不‘定坚’,半个时辰还没到他可就不行了——我看啊,你们都还是别试算了,免得让姑娘扫兴……”言及此处,她忽地冲我这边娇声喊道:“那两位威武雄壮的大爷,有兴趣进敝车一坐么?”

“九转春丹”的药力已隐隐升腾。

黄连微笑道:“兄弟,你便去试试她的手段罢。”

我答道:“可她绝非处子……”

黄连道:“暂压一下药性便也无妨。”

我在迟疑。那女子又叫道:“你们不敢来,别是中看不中用罢?”我不再犹豫,双脚微一蹬,人已自马身上斜掠而起,一下蹿进了车帘之中。这女子微吃了一惊,细看了我一眼道:“大爷好高明的轻功!”我没有打量车内的陈设,也闻不到什么腥臭古怪的味道。车里当然是瑰丽的,馨香的,春意的。我看到的是一副万般诱人、令人会不顾一切跳进万丈火坑的惹火胴体。

那胸,那臀,都是那般突出,那般嫩白,那般细滑,那般光洁,那般柔腻。而那腰,最多也不堪一握。

但我已见过的太多。故而我并没有太大的冲动。

“你便是铁若梅铁姑娘么?”我淡然地看着她,淡淡地问道。

她似乎有些怔怔地瞪着我,又似乎有些怔怔地道:“你是个武林中人?而且还是位高手?”

我点了点头道:“江湖草莽,高手不敢当——在下‘落地一团棉’萧帖行。”

她忽地笑了,笑得很甜:“我对你慕名已久了,今日我们相逢,真乃天缘。”

我不再说话,已开始了我的动作。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

她还是那么有条不紊地扭动着,呻吟着。

直到我们都感到腹中饥饿。

直到黄昏。

她轻抚着我的后脑,气喘吁吁着含混不清地道:“该停了,冤家……看来,我这一生都绝对离不开你了……”

黄连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兄弟,省着点儿,也该吃点东西了。”

我探出头一望,看到的是衔山夕阳。还有黄连在用力地嚼着干粮。更有那八条壮汉十六道复杂古怪的眼神,似乎有一悲凉。公子哥儿们当然已都不见了。

前面是一座很大的镇子。

我们都进了一家很大的客栈。

首先,最重要的,当然是喝酒。那八位壮汉,是没有份的。用了些淡饭粗茶后,他们便乖乖地不见了。

黄连也早早地喝了几盅便进客房歇息去了。

只有我跟铁若梅仍在对饮。

望着她那花儿般红艳的脸蛋儿,还有那脉脉深情的眼神,我忽地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很可能就是我今生唯一的伴侣了!便是方鸣佩,我第一次、最爱的姑娘,还有我的第一个女人秦艽,她们都不能算是什么了!

若梅痴痴地瞪着我,举着酒樽轻晃着,忽地扑哧一下羞涩地笑道:“有了你之后,我决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了……”

我心里乱极了。但我仍淡笑道:“那么我,究竟是你的第多少位了?”

她妩媚地娇笑道:“这个么,我可记不清了……”

我心里竟有了一股酸意,仍淡声道:“你从前比我多,但往后我却会比你更多。”

她荡声笑道:“这个,我可不会在乎。”然后她喝尽了杯中酒,轻抚着我放桌上的左手呆呆地发愣。

我也有些呆了。汹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浓浓的蜜意。很甜,很甜。

谁又能说“逢场作戏”仅仅只能是“作戏”而已?很多事情的突然发生,又有谁能够预料?

旁边卖唱的那一老一少仍在弹唱着。似乎永远是这个规律,卖唱的总是老头和小姑娘,听曲的总是大爷们。

歌声不算难听,也不怎么好听。本应是春意欢快的,唱出来却总有一股令人心酸的味道。曲儿更多的则是悲凉和沧桑。

“好一对狗男女!”大声骂这话的是邻座正大吃大喝着的四位豪客、带大刀大斧的四位虬髯大汉中的一位。

若梅变了脸色,以为他是在骂我们。但我却看清了他竟是在骂那正可怜兮兮弹唱着的一老一少!我便按住了若梅的手,示意她仍旧喝酒。她乖乖地、甜甜地冲我嫣然一笑,用那可爱的樱桃小口又干了一大杯。

老头和小姑娘对那一声大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仍旧那般弹唱着。

“好一对狗男女!”先前那条大汉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狠狠地骂道。

曲儿嘎然停了。老头和小姑娘缓缓走到这四位大汉的桌前。老头哀求道:“大爷们可怜可怜,赏我祖孙俩几个仔儿吧……”

“呸!”骂人的大汉啐了一口,冷笑道:“大名鼎鼎的‘夜行狂徒’曾大先生也用得着人可怜么?”又指着那小姑娘鄙夷地笑道:“这小娘们是你的孙女?这是你的几百个女人?”

老头勃然变色,微怒道:“大爷,你说话可得有点分寸,别欺人太甚!”

另一条大汉淡然道:“曾越,你不用装了——在下等乃‘华南四虎’兄弟,是承了潭州朱老太爷之邀前来追捕你的……”

再一条大汉阴笑道:“好个‘夜行狂徒’,白日故受欺凌,夜晚便将辱你之人及其熟识的无辜者大肆屠杀,你于心何忍?!”

最后那条大汉肃然道:“欺凌弱小固然可恶,但也罪不至死,更何况其身边众位无辜?曾越,你虽少年时饱受苦难欺迫,但也不致于偏激到如此地步啊!”

被叫做曾越的老头呆了一呆,随即狞声笑道:“老子爱做啥便做啥,爱杀谁就杀谁,用得着你们四个小娃儿来教训么……”

先前那条大汉霍地站起身来,大怒道:“与这丧尽天良的老杀才啰嗦个啥,动手宰了他罢!”另三条大汉默然不语,纷纷立起身拿好了兵器。

店伙和掌柜的好似对这等场面已司空见惯,并不惊慌,只远远地站在一旁观望。

曾越老头缓缓自二胡柄中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细窄短剑,微眯起眼森然笑道:“‘华南四虎’?你们几个有几颗脑袋,竟敢不自量力要找你们曾爷爷的麻烦!”

最后那大汉正色道:“道之所在,义不容辞!”

“好!”曾越这一声中,短剑已如惊蛇般吐出,竟似在毫不经意间已然刺进了这位大汉的眉心。

另三位大汉颤然变色,齐地大吼着举了长刀大斧冲曾越狂劈而下!

曾越出其不意地一举击杀了一名大汉,但也丝毫不敢小瞧了这余下的“三虎”。只见他身形轻盈灵快闪避间,短剑毒蛇般不住地扫刺三位大汉的各处要害。

我看得出来,这三位大汉的武功殊也不弱,功力深厚,更有一套娴熟凌厉的合击之术,若非曾越突施暗算杀了其只一位而使其四只剩三的话,曾越势必会在百招之内便要送命。而此刻情势已大不同,反过来三位大汉势必会在百招之内便要被曾越解决掉了。这就正如四条腿的东西一样,少了一条腿便不那么习惯、那么灵便了。

我对若梅微笑道:“曾越,‘夜行狂徒’,是与我夫妻俩齐名的邪道人物,你不想去会会他么?”

若梅眼角突突地一跳,怪怪地瞪着我道:“你说什么?你说我们是‘夫妻俩’?”

我垂首又饮了一大杯,淡笑道:“这个,还用得着说么?”

她甜甜一笑,柔声道:“好,相公,且待妾身去会会那糟老头一会!”言际,她已抽出腰间软剑,挫身冲曾越那边扑了过去。我忙高声叫道:“夫人,不可大意!”她一边高声应道:“你放心就是!”一边欺身杀入战团,凌空几个虚点,“唰唰唰”接来连数剑向曾越的脖颈间缠去,出剑之快,绝不会弱于曾越分毫。

曾越大惊而退,短剑护住门户,瞪着若梅,骇然道:“尊驾是谁,为何与曾某过不去?!”

三条大汉也停了手,怔怔地瞪着若梅,齐地愕然道:“你……”

若梅向我瞟了一眼,哂然笑道:“我,‘落地一团棉’萧帖行的娘子,‘铁刺猬’铁若梅——三位正道大侠若介意的话,可连妾身一同做了……”

三位还未答话,曾越脸色已变,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又对若梅涩声道:“铁娘子,你我同道中人,为何要对曾某下手?”

若梅妙目流转,轻声笑道:“我可不敢对曾大哥什么下手不下手的,只不过我家相公叫妾身来会你一会罢了。”

那三位大汉互一相觑,其只一位道:“既有铁娘子出面,我等便不相扰了。”说着,仨人一齐退了开去。

若梅笑骂道:“你们倒见机得快。”

曾越面色铁青,突地不声不响就冲若梅当胸一剑刺去!

若梅早有提防,侧身闪避间一剑划向曾越的脖颈,一边娇声叫道:“哎哟,好个曾老头!”二人战在一处,各显阴狠毒辣的剑招,着着致命,令那三位大汉暗捏了一手心的冷汗。

两百余招后,若梅见对手与己旗鼓相当,甚难取胜,遂突出险招,一式“贵妃醉酒”倒卧而翻,任曾越刺出的短剑穿过她那高凸的双乳之间,趁其剑式已老,她则右脚尖突地踢出,十多根泛着幽光的毒刺自鞋尖电射蹿出刺进了曾越的咽喉!

曾越受刺中毒即刻倒毙,短剑抬起挑破了若梅的内衣,那一对高大耸颤的玉乳即刻暴弹而出!那三位“大侠”顿时傻了眼,目不转睛地死盯着那两座玉峰,不住地吞口水。

那小姑娘狠狠瞪了若梅一眼,一声不响地抱起曾越的尸身退出了客栈外。

若梅冷哼一声,左脚又突地踢起,但见立时有六道青光同时射中了三位“大侠”的双眼!大汉们齐地惨呼一声,抚了眼嚎叫着满地打了几个滚后随即便气绝身亡!

若梅收了剑,缓缓地坐回到了原位,又愣愣地饮了一口酒,对我笑道:“还入你的眼么?”店伙和掌柜的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这片狼藉,就如同每日洒水扫地一般。我看了他们一眼,对若梅道:“你做了曾越也就罢了,不该对这‘华南四虎’剩下的‘三虎’下手的。”

若梅微一冷笑道:“看他们那眼色,不杀了他们我还对得住你这位我的相公么?”说话之间,她已拢好了衣裳,却仍有两大半个掩不住的诱人肉团敞露在外边,轻悠悠地、颤巍巍地战栗着!

我感觉到了一股不可抑制的欲火狂热地奔袭而来,熊熊地烧灼着我的身心!我知道,这股欲火并不是若梅能帮我解决得了的,我得去寻第七十一位黄花闺女了!

这是第七十一天了!

我在暗暗地数着,我腰囊里的“九转春丹”也只剩下十粒,还有十天我便能不用再做那等禽兽之举了!

我正想着呢,黄连已自楼上下了来,四周微扫了一眼,对我问道:“打完了么?”

我没好气地道:“弄好了。你此刻才放心地下来么?”

黄连微笑道:“有你和弟妹铁娘子在,我又有什么不放心的?区区曾老头和‘华南四虎’,还能在你二位眼里么?倒是我气闷得紧,咱们出去四遭走走如何?”

我起身点头道:“这便去罢。”又对若梅柔声道:“你先自回房歇息吧。”

若梅起身讥笑道:“我知你二位要去干什么好事了——只不过不要弄得太晚、太累了,须知妾身还等着你呢,要不然妾身可睡不踏实。”

我苦笑道:“白日里弄了那许久,你还没饱啊?”话声中,我已与黄连一同出了客栈。若梅微愠着脸上楼进房歇息去了。

我和黄连漫步在街上。夜空很美,弯月皎洁,星光璀璨。风也很柔和。

“这是多美的夜晚!”黄连感叹道。

我微叹道:“只我们却要去做那等最龌龊、最下流、最可耻的事了!”

镇子很大,有几条长长的叉街,还很宽阔。房屋瓦肆林立错致,数十座大宅院如森然巨兽般耸立在黑帘之中。

我和黄连分开了行动。

夜色中的我们,似幽灵般快捷飘飞,刹那间黄连便已扑进北街的一座大院里。

我进了东街的一家大宅。那几头懒惰的看家狗正打瞌睡,我落地时比一团棉花还轻,根本没有惊动它们,更没有辜负我这“落地一团棉”的“美誉”。

我迅疾地蹿进了深院之中,贴上了一道厢房门,听见的是一阵杀猪般响亮的呼噜声。我便又向另一道门蹑步行去,老远便听到了一阵阵肆无忌惮的销魂荡魄的低叫呻吟喘息床板吱吱呀呀……这准是刚成婚不久的小两口。我心里暗自思忖着,又向另一道门行去。

江湖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也有不少武林高手隐身在一些大家大户之中,我可丝毫也不敢大意。

但见这间房亮着灯,里边隐隐有微弱而急促的少女喘息之声传出。我凑近窗户,左手食指伸进嘴里粘湿后捅了窗纸一个小窟窿,将左眼凑上去一看,顿时心里头觉得怪怪的:敢情里边确是一间闺房,富丽幽香,珠帘玉枕,红被绿帐,檀柜碧瓶,满室春色,一位看来相貌身形俱极美妙的姑娘竟正赤裸裸、光溜溜地躺在床上轻抚着自己的一对乳峰扭动呻吟着!

“是个思春的老闺女。”我如是想着。

“这便好办一点。”我思忖着,已不打算用迷香,便用铁丝伸进了门缝里边轻轻地将门栓弄开了。门开了一条大缝,弄出了些许声响,我已贴身蹿了进去,顺手又将门栓上好。

床上的姑娘正沉浸在狂热的自慰当中,手抖动得很急,并未被我惊动。我一边解下身上的衣裤,脱了个精光,一边缓缓向床头行去。

我立在床头边,呆望着姑娘如花似玉的娇魇。

我伸手按在了她的右乳上,她身子微颤了一下,却仍没有睁开眼。我感到她乳肌丰挺饱满,坚硬结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处子,便欺身压了下去。

她微“呀”了一声,睁开了眼,刚要喊叫,我的嘴已贴上了她的樱桃小口,她便出不了声。

我拿开了她的左手,然后……

她一阵颤栗,惊恐地张大了眼睛,随即又紧闭了眼帘,用鼻孔重重地喘息着。

我感到了阻挡,感到了一股粘液流出,从我那罪恶之物一路浸入直奔我全身各处脉络,将我那阵阵汹涌的邪火一点点地压下,直压到我的脑门!

我头脑一阵清爽,猛弄了一阵便完了事,死猪般趴在姑娘的身上一动不动,嘴已移到了姑娘的颈边。

姑娘还没有睁开眼,双手轻抚着我的背脊,微喘着喃喃道:“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不是在做梦吧?……”

我微坐起身,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又一次冲动起来!只不过,这回不再是药力发作,而是本能的一种反应。

于是……姑娘欢快地响应着,扭动着,呻吟着……

原来两情相悦真真实实正正常常的欢爱是这般销魂!这与药力所致的事真相差万里!

我不禁对“万药谷”四位谷主的话感到了怀疑。

不是用药力所做的事,竟比那用药时强了万倍,我真的会离不开“万药谷”了么?!

停了。

姑娘睁开眼看着我,眼角有两行清泪:“你是谁?是传说中的‘采花大盗’么?”

我呆呆地瞪着她这样的一副容颜,没有答话。

她忽地张嘴在我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又伸起头肃然道:“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我只要你明日便来马老太爷家求亲,娶他的三孙女!”

我苦笑了。这种情形倒还是首次碰到。

我拍了拍她的脸蛋,苦笑道:“傻姑娘,你何必认真呢?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淫贼,你不知是我的多少个女人了,咱们能成得了什么?又能算得了什么?”

“你瞧不上我?”她已有了怒意,“我们马家是这座镇上的第一大户,我三叔、六叔都是京城里的大官,大伯、四叔、五叔他们也都是有头有脸响当当的人物,哪样会辱没了你?只要你从今往后……”

我心里一阵悸动,想到了若梅,想到了秦艽,想到了方鸣佩,更想到了蔡大小姐……{奇书手机电子书网}她们?……这位我还不知名的姑娘?……而我,又是个什么样的玩艺?!

我不敢再想下去,咬了咬牙,跃起身来捡了地上的衣物迅疾地穿戴好。

“你这便要走了么?以后再也不会来?……”她在我背后用什么样的腔调说的这令人心碎的话我不敢再听,只说了一句:“对不住!请你保重,忘了今夜之事罢……”然后我便出门飞身走了,只隐隐听见那姑娘说的一个“好”字。

今夜之事她能否真个忘怀?

我又忘得了么?

她绝不可能,我也不可能!

在差不多到客栈门口时,我碰上了黄连。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忽地咬牙狠狠道:“总有一天,老子会将这话儿剁了下来,就不会还要想这鸟事!”

我见他脸色不善,便问道:“怎么,连你也心软了、后悔了?”

黄连带恶声道:“我碰上了我先前的婆娘,她正与她现今的男人弄乐子,老子便将这对狗男女都宰了,还将那龟孙的命根儿也卸掉了!”

我微哂道:“只许你州官放火,就不准她百姓点灯么?”

“老子是被逼无奈,她是她娘的真个耐不住,改嫁到了这儿老子也不知,弄得老子竟将十多年不见面的亲生闺女也糟蹋了……”他说到这里,忽地哭了起来。

“你……”他碰上了这样一档子事,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毕竟是一条精悍深沉的汉子,即刻便抹了把泪,又咬了咬牙道:“这又算啥?反正老子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老子把女儿也一并杀了,了无牵挂,图个干净!等药力过了,老子若再想这等腌臜的鸟事,便真他娘的要一刀断了根!”说着,他大步进了客栈,店伙们正要打烊。我们进来后,他们便收掇好家什关起了大门,对先前的打斗不闻不问,仿佛已习以为常,也仿佛这镇上根本没有王法,不会有个鸟来管。

我敲开了若梅的房间。她仍没有睡下。她刚洗了个澡,只着了一点点衣裳,关好门后便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坐上床头,轻声道:“睡下了罢。”她走过来抚住我的双肩,腻声道:“怎么,一个小丫头都能把你这位高手累垮了么?”

“你怎知是个小丫头?”我不由诧异地问道。

她笑着答道:“我闻得到那股气味,那是任何女人都不会忘怀的……”

“你的第一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忍不住问道。

她忽地变了脸色,呆了一呆,随即冷笑道:“是雪山派‘绿袍老怪’那个老畜牲!”

我不由一震:“是他?!”

雪山派祖师“绿袍老怪”牛连尺,乃是公认的天下武林第一高手,已有二十多年未出江湖。他技压天下群雄,能与他走上百招的只有传说中“铁人帮”的帮主孟铁头,其余各派掌门或几方游侠,均无人能在他手头上过得了五十招。

其人是善是恶,没有谁能说得清。其实善恶之分,本来也很难讲得清。

“万药谷”四位谷主也曾说过,就算他们四人联手,亦难敌牛连尺千招以上。

若梅的第一次竟会坏在了他的手上?

若梅咬着牙又道:“我本是他的徒孙,一次他练功着火之际,竟将我在玉女峰冰雪神仙洞强行奸污了……之后他功力锐减,便又再闭关修炼,说是他那四个孽徒背叛了他,若不苦修勤炼的话,他将不再是四个孽徒的对手……”

听到此处,我不由心中一动:那“四个孽徒”,莫不成就是“万药谷”的四位谷主么?

若梅接着又道:“我怀上了那老畜牲的骨肉,心里多少有些慰藉,谁知又被老畜牲在一次行房时弄得小产了……我伤心愤恨之下便离开雪山派流落到了江湖之上……这一回,我便打算再上雪山派,去找那老猪狗清一下旧帐!”

我淡然道:“凭你的武功,恐怕就是二十个也打不过他。”

若梅道:“你难道不曾听说过,近些时日雪山派数十代精心栽培的四支千年灵芝便可服用了么?那地方险恶隐蔽,近处并无一人看守,好多武林同道、江湖朋友均欲近它一搏,却大多被雪山派门人杀退;抑或到了那儿也被那老畜牲拿来当练功的靶子了……我熟知地形,只要趁老畜牲用功修炼时靠近那个所在,要取得四支灵芝便非难事——你要知道,那一支便可增上百年的功力,我便只需服得两支即能打败老畜牲了,余下的两支只是相公你享用了。”说到这里,她久经沧桑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灿烂的微笑,仿佛美丽的憧憬即将实现。

我微笑道:“我若不服用那两支的话,往后可是再难侍候得了你……”

她双臂圈住了我,一边喃喃道:“往后如何我不敢说,我只要你眼前……”我强打起精神,将她压在了身下……

她的万般风情,与马老太爷家的那位三姑娘又截然不同。她是那般地丰润、那般地溜滑、那般地娴熟、那般地巧妙、那般地放纵……我竭尽了最后一点力量,终于睡死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时,天色已不早了。

用过早点后,若梅竟将那八条大汉赶走了。他们走时的那目光,甚是复杂,有对若梅的眷恋和哀怜,更多的则是对我的怨恨和恶毒。

我不太忍心,便劝若梅留下他们。若梅说:“有了你,我还留下他们做啥?况且咱们要去雪山派,人多了太扎眼,也甚碍事。”于是我们便与黄连一同骑马离开了这座镇子,向雪山派而行。

到达雪山派山脚下时,我和黄连的“九转春丹”都已吃完了。我们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

这山脚下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集镇。小摊小贩小店多如牛毛,遍地招牌旗条飘摇,围附在这逶迤蜿蜒的十数座连绵的大雪山脚下。

望着山上若隐若现的无数屋宇,若梅的眼眶一阵湿润。

我对她道:“你到家了,应当欢喜才对。”

她出神地道:“他收养了我,养大了我,教我武功,又亲手毁了我的一生……”

我安抚她道:“也许他确实未曾有心,不过是一时之错罢了……”

她微微冷笑道:“一时之错?一时之错?人生一世能允许犯多少个这样的一时之错?……”

我们不再说话,却都开了口。当然是在一家小店门前喝起了闷酒。

这大雪山脚下的“冰镇酸梅”与“雪乳罗汉果”酒乃天下酒品双绝,到了此处来不喝上几壶岂非冤枉了。下酒的菜也颇讲究,冰藕雪莲,银晶木耳,钟乳玉参,珍珠鱼丸,玛瑙甜瓜,糖醋熊掌,清蒸雪兔,红烧狐腿……这些稀世奇珍,绝味佳肴,在此算是极为平常,大吃滥采,没个限度,往后我们的子子孙孙恐怕很难再吃得上了。

寒风呼啸刮过,偶尔掠起几丝残冰碎雪。

哀鸟不时寒号着。冰凉沁心的酒喝入肚中,却有一股暖意。

来这儿做貂皮、人参等生意的商人很多,提刀佩剑的武林朋友更不少。

不管是来会雪山派绝技的,或是要打那四支千年灵芝主意的,反正他们是来了,少不得不久后便会有很多很多人要葬身在大雪山中,永久与冰洞雪府天地山川相伴。

我们在此歇息了一夜。

少不得又是一宿销魂——这又是我不用再服“九转春丹”的第一次,那残留的药性竟仍很强烈。不过我相信就算没有了女人我也能自行解决掉了。我也完全相信,我完全可以摆脱那龌龊肮脏的“万药谷”了——但,我能忘得了四位谷主的救命之恩么?我又能忘得了我的第一个女人秦艽么?

第二日早饭后,我们便向茫茫的大雪山上出发了。

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十多名武林朋友和几位客商,彼此都未开口搭话,各走各的闷路。

途间黄连神秘兮兮地对我道:“兄弟,昨夜我终算不用再要女人啦!”

我低笑答道:“你倒是越活越年少了……”

就这样走着,我们已可见到雪山派的面貌了。山腰间用巨石垒了一道长长的、高高的横墙,围了几座大山,眼前两边各竖有一面几丈高的四方巨岩,右首这面深深地刻有“雪山圣地”四个大字,左首则是“闲人莫入”。正中是一扇大门,敞开着,两边各有八名雪山派弟子一字排开,昂首挺胸,腰悬长剑,凛然地立在门前。残雪微坠,浸满了他们的头顶。他们的装扮从头到脚俱是一片银白,就连剑穗也是白色,更与这一片冰天雪地交相辉映,分不清是雪还是人。

强厚浓烈的凄云冷雾肆虐着,上空很难有日光破袭照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般冰寒。

为首的这名雪山派弟子的语气更寒:“你们看到了这是什么地方么?若再上前一步,从今往后你等便再也不用走路了。”

几位客商似是老熟悉,上前与这名弟子低语了一阵,便被放入门去。

有几位武林朋友火气不小,上前便与这名雪山派弟子厮打了起来。若梅则拉了我和黄连悄然奔进,绕着围墙向东而行。

里边每隔百余步便有一排青石高楼,参差林立,楼顶积雪如锥,煞是壮观。

我与黄连随着若梅绕来绕去,偶尔碰上几名武功并不怎样高明的雪山派弟子,俱被我们轻易地打发了。

我们来到了一座悬崖边,绕着一条羊肠雪道穿梭了良久,停下来时只见对面竟是一道屏风般的竖崖,离我们这边约摸十来丈远。崖顶面上积了一大层厚雪,雪下边是无以数计的奇花异果,,以白色居多,青红紫绿也颇不少。花团锦簇遍缀了整个崖壁。

底下面,是不知深浅的一片水雾白汽,看不清是个什么模样。

若梅对着这面竖崖冷笑道:“这里就是雪山派的禁地玉女峰了,老怪物便是在这儿闭关修炼的,没有哪个雪山派的弟子敢闯进来——闯了进来就再也回不去啦!”

黄连倒是更关心那四支千年灵芝,问道:“那宝贝在什么地方?”

若梅斜看了他一眼,道:“你倒很性急的!说好了,待会你只能服用一支,还得助我一同去杀‘绿袍老怪’,不然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她正说间,忽听得一阵嘈杂喧哗之声传来,继而是一阵兵刃相撞的金铁交鸣,不时有人哀号惨叫。声音越来越大,还有诸多人喊道:“不好了!是四位师伯杀回雪山派报仇来啦!”“快!快去禀报师祖老太爷!……”“师父都招架不住啦!……”“还有各大门派的许多高手都杀上山来了!……”“师父……救命!……”“弟子们抵挡不住啦!……”“师父和师叔们都快不成了!……”其间夹杂有几声凄厉如夜枭的桀桀怪笑之声,阴森可怖,回荡群山,震撼天际。我和黄连都听出了这怪笑正是“万药谷”四位谷主的声音!

若梅凝神一听,脸色骤变,急切叫道:“不好!确是四位师伯回来了!更还有各大门派的精英前来夺宝,咱们不能失了先机,快到那边崖去!”话音刚落,她已率先拔足掠起,疾向对面的竖崖飞渡而去。

我和黄连正是轻功的高手,这十余丈远难不倒我们。我们齐地冲天拔起,似大鸟般掠过了若梅的头顶,先比若梅落在了这玉女峰的悬崖之边。

我们三人立足方稳,转过身来时忽见四条人影如魑魅般电闪而至,刹那间便已冲至我们头顶之上!我们正惊魂未定,忽又听得一阵厉枭,又一道淡淡的绿影不知从何处幽灵般冒出、蹿起,迎上了这四条人影!五道影子一擦而过间,雷鸣般的巨响不绝于耳,直如天崩地裂,无数冰块、积雪轰轰隆隆塌落进了悬崖之下的无底深谷!

“咱们快走!”正骇然间,若梅已拉了我和黄连疾驰而去。没来得及看那五道人影,只又听见了惊天动地的拳掌交击之声,冰雪狂崩,还有数声骂语:“好四个孽畜,竟还真有胆回来!”

“嘿嘿嘿嘿,老东西,你也活得够久了,该去啦……”[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雪山派么,我四人会替你发扬得更光大的……”

“那四支宝贝,不正是等着我四人回来拿的么……”

接着又是几声地动山摇的怒吼厉叱,汹浪恶涛般的劲风回荡山谷,想必五人已打得不可开交了。

我们头也不敢回,只全力狂奔,绕过了一道高峰,又飞掠过了数十道深沟。停下来时,脚下是一片坑坑洼洼的黑岩,零星散布着一些冰雪。前面下边,是迷迷朦朦的一片雾汽,深不可测——我们竟已到了这堵悬崖的另一边缘来了!

脚下的崖壁,仍是一片竖直,杂草野花缠藤刺灌一路绵延而下。

若梅叫声:“跟我来!”随即她便向崖底滑下,手足并用,似一只蝴蝶般翩点着那些杂草野花缠藤刺灌一路向下蹿梭溜去。

我和黄连不敢怠慢,紧跟着她这般向下滑落。

这雾汽从上往下看似颇为浓厚,但一旦置身其中却觉得很稀薄了。

这等下滑了约摸百余丈,若梅忽地一闪便消失在了我和黄连的眼皮底下。我和黄连滑落到此处时便看见了一个大空洞凹进崖壁,便双双摆腰闪身落了进去。

我们一下看见的是若梅正在发呆,呆望着在洞边泛射着灼耀白光的四支灵芝出了神。

高大、奇特、瑰丽、圣洁,光辉耀眼,清香四溢,眼前这四支应该就是令武林朋友们垂涎欲滴的千年灵芝了!

而更奇特的是,竟有四只通身雪白的玉兔一动不动地瞪着这四支灵芝,半蹲而立,作势欲扑。

若梅见到我们过来,回过了神,轻声道:“这便是玉女峰的冰雪神仙洞了,是老怪物修炼的地方……”

于是我黄连这才发觉这个洞的内侧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向里而去,透出几丝强烈的亮光。但我们此刻只对眼前的这四支宝贝感兴趣,便一齐走了过去。

那四只玉兔似是着了魔,不住地抽搐着,喘着粗气,但却仍然没有行动,对我们的到来也似丝毫没有察觉,只顾死盯着那四支千年灵芝。

但听若梅道:“对了,老怪物曾说过,若时机不当,这四支宝贝便没什么功效——而这四只雪兔却正会把握时机想吞服,故而正在等待……”

黄连显得颇为激动,眼珠子都红了,微喘着气道:“等兔子一扑上去咱们便动手么?”

若梅点头道:“不错,届时服用才最有功效。而且这四只兔儿咱们也不可放过——它们乃是雪山灵兔,用它们的血来和服千年灵芝的话,更可耳清目爽,身手矫健——注意了!”她说到这里,神情颇为紧张。但见那四只兔儿也似很紧张,蹦紧腿,似马上就要跃起。

那四只灵芝竟在这一刹那突地矮下了几寸多,而那果实却突地变紫、变大,就似要往下掉落了!

蓦地,就在这一时刻,我突地听到若梅一声惊呼,同时见到她的身子疾向洞外冲出,随即向下摔落不见!

我正惊魂不定间,忽听得一声狞笑,转身只看见黄连血红的眼珠正恶毒地瞪着我,跟着我的胸口受了他一记重掌,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也来不及抗拒的千钧巨力直冲摔出,向悬崖底下的深雾之中疾速跌落!

“黄连出卖了我和若梅!”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轰轰闹着。

人,真是奇怪——有的能跟别人共享清福,却绝不愿与别人共度患难;而有的人能共度患难,却绝不愿别人与他共享清福!

我自忖我虽然算不上一个“好人”,却决不会苦心积虑地去算计谋害别人,特别是对朋友。我有时甚至宁可让别人受到的伤害能被我分担、承受,就算伤害我自己也不愿去伤害别人。

但这样的人,是否就是懦弱?是否注定了就是不会活得太久?

这一掌将我震得重伤,五脏六腑都似开了锅的沸水般翻腾不已。而耳边呼啸的厉风,又将我冲刺得昏昏糊糊。

“我这便要死了么?这便要死了么……”我迷糊地想着,“方才还想马上就可做个顶尖的武林高手了呢……”我又在心里糊涂地苦笑着,莫明其妙地嘀咕着。

眼前的景物唰唰刮过,只有一片模糊。隐约,我仿佛看到了若梅的衣物,零星地挂着、飘着,几处突岩上是一些碎肉、血渍…我也会马上就要去了……我似乎仍很清醒,觉得不会有什么奇迹出现。尽管我仍发慌地盼着有奇迹到来……

此刻,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房。这几十年来的一却,记得或不记得的人或事情,竟突地在这一瞬间似巨涛汹浪般奔腾翻覆过了我的脑海……然而,这一切,都将要永久永久地逝去了……

此刻我有的,只有对死亡的惊惧恐慌,还有对生机的一丝衰弱的、隐约的祈盼……

恍惚中,我感到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但只一下,"奇"书"网-Q'i's'u'u'.'C'o'm"我便又向下坠去。而后接着又被挡了数下,强大的冲撞将我弄得几乎昏死了过去。但我还是能觉出我的下降之势缓了不少,随即便似一下跌入了一个软绵绵的所在,一大股柔和且强韧的冲力将我向上狠狠一托……我又只觉好似嗅到了一股很奇特的气味,接着整个人便昏昏糊糊地失去了知觉……

我死了么?

我这是在阴间冥界了么?…

我费力地睁开俩眼,全身从头到脚的阵阵剧痛使我意识到我真的还未死去,奇迹真的出现了。然而我又不禁想为什么不死去算了,省得……不,我不能死!老天爷既然鬼使神差地让我还活着,我就得要好好地活下去,去找黄连算帐,还有让别人来向我报仇……

阳光透裂而下,虽撕不破重重雾网,却足可使我看得清这四周的景象。我窝在一个软泥潭中,头正好打出,被一根大树枝托住,此外全身便都陷没在了泥沼里面。这泥沼甚是奇特,遍覆有无以数计的野花异卉奇草怪果,我眼见着它们缓缓地被泥沼吞没,又眼见有无数的这些东西鹅毛大雪般不断飘落下来,虽缤纷多姿,却终究无可奈何地沿着它们先辈的印迹被掩盖,被吞没……

我感到一阵暖洋洋、懒洋洋,似乎有一阵阵热流永无休止地从我全身的每一处地方浸入、奔腾,将我周身的伤痛和疲惫不断地驱赶出去。

这气味有极大股药性。我先能敏锐地嗅到这一点,后来便渐渐麻木了,觉不出跟平常有什么两样。

我扭头细细地四顾了一下,但见前后俱是参天入宵的竖崖峭壁,左右是不见尽头的一片烟雾朦胧,地面是五颜六色的泥潭水沼,间或也可见一些人或野兽的白骨竖立散布……

没有风声雨声,没有鸟啼兽吼,只有死一般的谧静,可怕的寂寞、孤独、空虚!

在这样一种环境,便是再投入现实的人也不禁会遐想翩翩。想什么?想昨天?想今天?想明天?想过去?想眼前?想往后?想你?想我?想他?想她?想亲人朋友兄弟姐妹长辈晚辈?想背负你伤害你的人?想你伤害过的人?想天想地想神想鬼想乱七八糟?……

当整个世界真真切切只剩下你孤伶伶的一个人时,你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

我便这样孤伶伶地躺着。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会爬得起身来,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再回到那个花花世界中去,去面对我的仇人(我也不敢再奢望见到朋友们了)。至少,目前我还不想动,也动不了。

可是,那邪恶的“九转春丹”的功效竟又不可抑制地勃然暴发了——女人,我此刻多么需要女人!多么渴望发泄!但这鸟地方哪来的女人?甚至连他娘的母狗都没有一条!于是我便强忍着巨大的痛楚,颤巍巍地将左手探向了俩腿之间……

如此,过了一天。又一天,再一天……

阳光总是匆匆而逝,我多么想永远留住它。而黑夜又总是那般地漫长。死一般的静夜,可憎可怖的长夜!

还是这一片沼泽泥潭,还是那几堵崖壁,还是那面模糊的云天……一切,都不会因谁而改变。

我没有感到一丝饥饿。周身极重的伤势已在这一月间渐渐好转。我明白这是众多奇花异草经年累月堆积的这个“药沼潭”的功效,使我不但在此期间不需吃一点东西喝一滴水,反而疗好了我的内伤外创,功力竟也似增长了不少——可是,若梅呢?她能有我这般好的运气么?她此刻已粉身碎骨香销玉殒飞往天国仙界了,她短暂凄凉的一生便从此永远不再……还以为有了我,她便会幸福地活下去了呢……

去了也好,省却了再烦恼。可我清楚我还不到去的时候,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恩怨情仇都还未了!

于是这一天,我默默行功了一遍,感到伤势全愈,便提足了功力一跃冲起,脚尖在沼泽地上连连轻点,一口气便飞蹿到了西边那堵悬崖壁下,立在了一块小岩石上面歇息。

我全身上下破烂污浊的衣裤随着稀泥沼哗哗流下,不多时我便只剩下数条破带残绦垂在身上了。

我又重重地喘了几口大气,蹬足拔起贴身在了崖壁上,施展出我最擅长的“壁虎游墙功”,手足并用一路向上飞速爬去,霎时便上了七、八丈高。我感到我的功力确实大胜往昔了,心里头竟不禁对击我下崖的黄连老朋友生出了一丝“感激”。

如此而上,不多久我便已蹿爬到了二、三十丈高处。下边的一切又已看不清楚,只见一片朦胧迷雾。

此刻我的真气稍有沉滞,便觑准了一处凸岩立在上面,左手兜绞住了一片缠藤枝叶,停下来调息。

正此时,我突地发觉左上方约摸丈余竟有一个巨大的洞穴,还隐隐有亮光泛出。我颇觉诧异,便斜斜蹿掠了过去,一下翻身落入了洞中。

但见此洞便如同一座院落般,地面以及仨壁俱为坚硬光滑的绿石所砌,越往里去越高大宽敞,向右拐了个大弯后才发觉竟有一个大出口从崖壁的另一边开出,既通风又光亮。

中间处最深宽,有石桌石橙石床各一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这里恐怕才真正是‘绿袍老怪’闭关之处——玉女峰并非真个很秘密,故而他才会隐居此洞了……而那四支灵芝所在的洞府,不知怎样了,我还是不去看的好……”忆及若梅,我又不由一阵心酸。一边在石床边坐了下来,我忽地发觉这床上竟刻有密密麻麻的诸多蝇头小字及人形图解,铺满了整张石床。我心头一动,仔细看去,见这些文字图解果然就是“绿袍老怪”的绝世武学秘技——“三阴绝户手”!

我按捺不住兴奋之情,心儿砰砰跳着地看下去……但待我刚看了几行字后,我又不禁讶然失笑了。敢情这项神功练成之后身手当可列为绝世顶尖高手,功力可飞增数十倍,招式更是阴损恶毒至极——可要付出的代价是,男人必先自宫!而女人,是万万练不成的。想来“绿袍老怪”当年对此功也未大成,只因他舍不得自宫,更反而大肆淫乐走火入魔而功力锐减……

想来以黄连如今的武功,我恐怕就是二、三十个也斗他不过了。我清楚,武功本就很高强的黄连受了四支千年灵芝及几只雪山神兔之惠后,其功力飞增,身手当已如魑魅般可怕,我若不练成这绝毒极恶的“三阴绝户手”的话,恐怕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过了。

自宫,对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探尽人间美艳,极致龌龊能事,做绝万恶勾当,便算不要练功,我也打算要将身上的罪恶之源毁掉了——而黄连呢?此刻他还会舍得自宫么?他变得怎样了?恐怕已是成为武林霸主、一统江湖了罢?恐怕身边如云美女搂拥在怀而已忘了过去、忘了罪恶了吧?他那被他亲手杀死的老婆和女儿此际可安息么?他偶尔可会想到一下她们么?我在床上躺下,麻木地想了许久。

肚子一阵咕咕叫,敢情离开了那个“药泥潭子”的神效,再没有东西下肚的话我可抵挡不住了。

于是我便到外边转了两趟,摘了数十个不知名的果子回来,坐在床沿慢慢地啃。吃饱后,我又去了一趟遭,采了大把大把我认得的治创草药回来,将药捣好。

俗话说“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我肚子刚填满不久,那一阵不可抑制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此刻我又想到道家名士的一句诗: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无完人。这譬如“万药谷”的谷主所言,无论是正义凛然的大侠、矜持羞涩的淑女或道貌岸然的出家人都好,恐怕每人心里头都会有一些龌龊荒唐的想法,恐怕谁都想在欲海之中驰骋遨游,只不过为礼仪伦理教条所束缚而绝不敢表露在言辞和行动上罢了。

而我呢?尽管我心里对这一类事已是深恶痛绝,但我却离不开它!

很多人是“有心无迹”,而我却是“无心多迹”!这恐怕便是“万药谷”四位谷主造就的我这类“四不像”的人罢?我决不是什么正义凛然的大侠,也不是什么六根清静的方外之士,但我也不承认我是地地道道的“采花淫贼”!

事实上我是。

甚至我干的丑恶勾当绝不会比任何一位同道中人少得了多少!

但我始终认为,我跟他们是不同的。只因我心里极不情愿,而只不过是受药力所驱罢了。

而此刻,我终算要摆脱这一切了!

所有的罪恶,所有的龌龊,从此后将与我绝缘!

手抚着那丑恶的物什,我想再来最后一次,把我所记得的好看的风骚的妖冶的妩媚的清纯的冷艳的高贵的淫贱的女人全都再想一次!

于是……

在这紧要关头,我突地想到了一个古怪荒诞的念头——不知在眼下这种状况,一刀下去会是个什么滋味?

自古以来受宫者有在这种状况之下的么?

我便来尝试一下罢!

于是我便抽出了贴身匕首,将锋利的匕沿贴在了俩腿之间那勃然怒立的坚硬物什上。

我没再多想什么,只是暗骂了一句:“丑陋的兄弟,去罢!”手起匕落间,一阵沁凉之意掠过心头,随即是一股汹涌而至的天大剧痛,又隐隐夹杂有一阵阵残酷的爽快舒畅。

那些红的白的腥臭的汁液狂喷不已!

我强忍着剧痛,自行点穴将血止住,用事先备好的草药敷在了创口,又将一根空心芦草管插在了撒尿处。

中卷(上)

接下来我便躺在石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见这石床颇有些不凡——我满身的大汗竟在眨眼间已被它吸得干干净净。静下来后,我仍这样静静地躺着。

光亮黯淡了下来,黑夜又已来临。

如此过了一夜。

第二日早,我随手抓几个果子吃了,又将草药换了新的。

伤口好得极快,有些痒痒的,眼见就要脱痂了——这固然是要归功于那些珍贵奇效的草药了。

余下无事,我便挪了挪身子,开始看石床所载的“三阴绝户手”心法,一边记一边思索。好在我并不很笨,悟性也还算不错,一个上午便已参透了大半。

如此又过了一日,伤势已完全好了,我便开始习练“三阴绝户手”的招式,一边默析心法。

在这等与世隔绝的幽静之地练功,那是再好不过了。至于功夫的应练运用,等到江湖上再说罢。

如此不懈地习练得半月有余,我已将这套惊世骇俗的神功奇技弄得极为得心应手了,感觉有一身阴柔恶毒的霸道功力充溢全身,行动快疾有如魑魅。而拉尿时我也不用再像个娘们似的蹲着了,我可行功运气将那些臊物如水箭般一阵逼射而出。

此刻我的身手能与就着雪山灵兔鲜血服用了四支千年灵芝的黄连抗衡了么?

我不清楚。

我清楚的是我已发觉我的胡须和汗毛都已褪落殆尽,喉节也在缩小,张口出来的声音更是变得越来越尖涩,只有运功逼气方能说得如常。

而最让我恐惧的是,我隐约觉得我的心理也在起着极大的变化,过去爱过的恨过的梦过的睡过的女人一点点都懒得再去想了,我竟有些渴望见到一位雄壮魁梧的虬髯大汉!

我已真的不男不女了!

我已成了个怪物!

我能意识到这一点,却也无法改变心里头的想法。

先前那些“高尚”的念头,此刻也被后悔压住了。

但是,我毕竟仍然还能提醒自己——要面对眼前的现实!要敢于面对这个已无法改变的铁一般的现实!

于是我又勤练了几天功夫,便毫不留恋地腾身出洞向上疾冲而去。

我的真气丰厚充沛,转瞬间一路向上冲掠了数十丈高后便到了崖顶,随即一个翻身落在了地上。

一丝苦涩的惊喜。

此际我的身手,比过去无异于增长了数十倍!冲天拔上数十丈高不用换一口气,单凭这身轻功,天下有谁能及?便是雪山派祖师“绿袍老怪”牛连迟,就算他艺业比我更高深,但他能有我这样的轻功么?

黄连!你可会想到我竟还能找你报仇么?我马上就要去找你了!

我仰天一声长啸,声震天际,回荡长空,经久不息,崖顶四周的冰雪被冲击得簌簌唰唰直掉落深谷。

我提足真气,顿足斜斜飞掠半空中,凌空虚渡了五、六里路后便已出了雪山派范围。

落下地来稍事休息,我又一路疾掠而去。为避免惊世骇俗,我专挑崇山峻岭而行。如此行了数日,离“万药谷”也不过百余里路了。我觉着身上的破衣烂裤污浊行头极不舒畅,便打算到前边镇上去劫一家富豪。

我选了一株大树,栖身于繁密的树叶之间。

夜幕已降临。

我跃下树,缓步向前行去。

约摸走了三、五里路,便进了这个成昌镇了。这个镇子极为庞大,几条长街交叉横伸,茶楼酒家瓷坊瓦肆大店小摊比比皆是,高屋大宅林立错致。

我经过一家酒楼,里边刀勺瓢盆交击声跑堂吆喝声客爷们划拳行令声桌翻杯落楼梯蹬蹬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而最吸引我的,是那阵断断续续飘出的肉香酒气——我可是有好几个月不曾进食一丁点儿人间烟火了!

“去!去!去!要饭到别处去!臭叫化子,他娘的一身烂臭味!”当我站到这家酒楼的大门口时,皱着眉头瞪着大眼捂着鼻子挥舞着手的小二哥是如此招呼的。

我不禁哑然苦笑,才想起自己这一身行头恐怕比要饭几十年的老叫化子还要破烂污浊邋遢得多了。

于是我便只有吞了一大口口水进肚里,眼睁睁地看着几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携手进了大门。其中一人我过去仿佛曾见过,该是当地有名的“小孟尝”方玉俊。他经过我身边时,随手丢下一锭五两的银子,瞟都没瞟我一眼,便飘然地与他的伙伴们进了酒楼。

做这等善事,对他而言,自是算不了什么。

小二哥的绿袋眼贪婪地盯着地上那块五两的银锭,狠狠地咽了口口水,古怪地笑道:“嘿,你小子走运了,竟然碰上了方公子!”

我微微一笑道:“你想要么?那你便拿去好了。”言际,我暗运真气,微抬左手,以一股轻柔的暗劲将那锭银子托起,一下便送到了小二哥的腰带边。我再一加力,便一把将银锭塞进了小二哥的腰带里别起。

小二哥张大了嘴合不拢来,我已大笑着转身而去。夜色已深沉,灯火更辉煌。

虽说这里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见到这么多温暖的灯光,我心里竟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回想起昔日的巨家大户,还有与堂兄萧艳淳流落街头的日子,再有恩师的严教慈训,我不由得很有些心酸。

左边是一家气势宏伟的大宅院。我以前曾听人说起它的主人是当地最有财势的大财主、最可怕的老色魔——佟大冬佟大老爷。

里边热闹喧天,想必是佟大老爷正在宴酒行乐。

大铁门两旁各立了一位青衣短打的壮汉,看守着门户。

我打定了算盘,要下佟大老爷的手。

于是我便又四处走了走。途间有不少蠢狗冲我乱吼乱叫,被我做了几个扔石头的样儿给吓得夹着尾巴溜走了。

过了约摸两个时辰,四遭已很清静了。大多数灯火已熄灭了,只剩下几家大户仍亮着灯,恐怕酒乐尚未尽兴。

我又来到了佟大老爷家门口,见守哨的两位青衣壮汉已被两名干练的年轻人替换了。

里边仍有几处灯光,却没什么喧闹声了。

我微提功力,身子已如一缕轻烟般飘进了宅子里。

两头看院子的灵敏巨獒嗅到了我的气味,正待吼叫,我已点出两指,两丝无声无息的锐利箭气已然洞穿了它们的脑门。两头畜牲连吭都未能来得及吭一声便已撒了腿。

我滑身至一处暗角,见四处门边有数十名护院武师正各自半倚着墙角在打瞌睡,西边厢房隐隐传出一阵阵猥亵的笑声及一名少女的哭泣哀求……

这老东西又在糟蹋黄花闺女了!

想起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我不禁惶愧得出了一身冷汗,更不禁对这类事情深恶痛绝!

我展开身形,已如魑魅般从护院武师们身边行过,径直来到了声音传出的房门附近。里边有亮光,人影晃动,桌翻椅碰,淫笑喘息,低鸣哀泣……我伸出右手食指沾了点唾沫捅开窗纸将眼凑拢一瞧,但见一矮胖老头精赤着正向一位衣衫片散、头发蓬乱的小姑娘淫笑着逼近,一边嘿嘿笑道:“乖乖小宝贝,亲亲小心肝,别怕别怕,呆会儿你就会有得乐的了——你尝到了甜头后,可不要嫌老爷还不够吃喔……”

小姑娘被吓得直哆嗦:“佟、佟、佟老爷,你、你饶了我吧,小、小的还小呢……”

不错,看她的样儿,胸扁臀平,最多不过十三、四岁,绝对还是个雏儿。但我们的佟大老爷,这位上了年岁的老色魔,却正好喜欢摧残这种含苞待放的幼蕾了。

我正思忖着,佟大老色鬼已将小姑娘压在了床上……

小姑娘初时还反抗了一下,后来似乎没有力气了,又似乎……

我不再多想,右手贴上了门边,运气将里面插好的门栓打开,推出一条大逢后我便闪身而入,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床边。

“佟大老爷真是位好手。”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佟大老爷正要紧关头却忽地听得身后有人讲话,不由大吃了一惊。

他转过身来看到我时,我已出手制住了他的穴道,随即抽出贴身匕首一把将他身下的丑物削了下来!

红白污液喷了小姑娘一下身都是,她尖叫一声爬起来,瞪大了眼瞪着我——这一声尖叫或许已被外面的护院武师们听到,但他们心里想的必定是那一回事儿,最多不过是暧昧地一笑罢了。

佟大老爷咬牙咧嘴俩眼翻白,疼得昏死了过去。

我心里泛起了一阵快意,心想这世上终算又少了一位为害人间的色狼了,终算又多了一人跟我一样了。

我又想到过去听到的一句话,说伤残之人心里总会有些不平衡,看到别的健全之人便如穷人看到富豪一般,巴不得别人会落得跟自己一样。

小姑娘却在呻吟喘息,瞪着我口齿不清地欢快呻吟着:“你、你干什么?你废了他,那你快来啊……小、小的受不了啦……”

我冷冷地看着她,方才的一丝同情和怜悯已化作了满腔的悲愤和厌恶,使得我几乎忍不住要呕吐起来。

“你真的就这么受不了?”我冷冷地问她。

她仍在蠢动着,一边吟叫道:“来,快来,快来啊……”

我终于忍不住愤怒了,一掌将她打晕了。

我苦笑了一下,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又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这俩人活在世上已没什么意义了。我这样觉着,便下手点了他们的死穴。

我不再多想。

便正如朋友们质问我之时,我也不想多解释什么。有些事做了便是做了,别人爱怎样说便怎样说罢,反正嘴巴长在他身上。我寻了一些衣物拿着,又找到了好几锭银元宝用衣物裹好,便出了门一溜烟似地飞掠而去。

不知多久。不知多远。

前面有一条小溪。我放下衣物,飞身投进了溪中。

我全身浸在水里,缓缓除去一身的不堪。

清澈的溪水。它,可以洗净我一身的污浊,但能洗尽我一身的罪孽么?

我的双手不自禁的抚到了俩腿间的那块疤痕,心头又不由泛起一股恨意——我不想做个强者,去操纵、玩弄别人,但我更不愿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仔!

我恨玩弄别人的四位谷主!

我更恨耎弱的我!

查明真相重新做人真的是我苟活的理由么?……

风拂水漾,蝉鸣枝荡。我没有运动调息,只愿能永远躺在这片孤独安宁的静谧里。

但天色还是要亮了。

星月早已褪去,晨曦的乳白已泛上天际。

鸡啼犬吠声阵阵传来,早起的人们又要开始一天的忙碌。

安宁被打破。

喧闹将至。

这一切都永远地无法避免,不会改变。单调、枯燥、周而复始地一遍又一遍。便正如人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一样,你不能总盼望着别人为你改变点什么、为你做点什么,只有你自己才能为自己改变点什么、做点什么。

我左掌一拍溪底,人已拔起落至岸上,穿了一套绿绸衣袍,一边整理乱发,一边揣起那几锭银元宝,一边向镇子上行去。

路上碰到几位贪早的樵夫。他们衣裳褴缕,眼红背弓,打着呵欠,一边用手上的刀把或斧柄不住地捶着后腰。见着他们,我低下了头。不知为何,每当我见到苦难生活着的人,我总会有一种负罪般不安的感觉。而见到养尊处优的“上等人物”,我反而心安理得,甚至极有些瞧不起他们的念头。前者,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有悲天悯人的胸怀?而后者,又是不是因为我太有傲气?抑或根本就是嫉妒之心在作祟?而有这种感觉的,芸芸众生里,恐怕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罢?

镇上已闹翻了天。

大财主佟大老爷偕一名丫鬟惨遭毒手,正有数十位官差老爷在勘查现场。

围观的众位朋友有的叹息有的议论有的大骂有的漠然有的惊恐有的冷笑……

这就是众生的百态。

什么事都好,倘若没有落到自个头上,那个中滋味是极难体会得到的。

我眼见此景,先一冷笑,又一叹息,随即便漠然地走开了。

我又来到了昨夜的那家酒楼门口前。那位小二哥已认不出我来了,殷勤地招呼着我与其他的大爷们上楼吃饺子汤粉小笼包,一边又大声叫茶博士打碗好茶来。

我又另要了两碟水煮牛肉和三碟炒花生。酒保见我的架式便知我是位酒客,正要介绍他们店里的名酒,我却随手指了指一坛寻常的烧酒。

用一个小杯来斟酒浅饮着,我打算要在这儿多泡些时光。毕竟我已有不少日子不曾如此过活了。

这家酒楼极大,周遭明亮清新,服务周到,价钱公道,生意确实很好。吃早点饮早茶喝早酒的客人换了好几批,酒楼里做事的十几位伙计忙都忙不过来。

大多数客人都已知晓了佟大老爷家的命案,议论各不相同。有的说为谋财,佟家少了不少银两便足为凭;有的说是情杀,佟大老爷生平干过的“好事”及那物什被割了而且还有一名小丫鬟赤裸着同时死在床上便足为据;有的说两者皆是;有的说是江湖巨盗所做;有的说是武林大侠所为;有的说恐怕是佟家内贼……

我身旁的这位小胡子朋友说得唾沫横飞头头是道活灵活现天花乱坠,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于是我便对他神秘地低声道:“兄弟,你们讲得全都不对……”

“什么?!”他瞪大了眼瞪着我,正待又开口,我已接着道:“其实,这事虽有点谋财之意,也似乎跟情杀挂得上一点钩,但却并非江湖巨盗所做,更不是什么狗屁大侠所为,而佟家也还没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家贼——这件事的发生,不过是一时凑巧罢了……”

他仍瞪着我,不屑地道:“你怎生知道?哼!”

我更神秘地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恐怕这事没有谁会比我更清楚了……”

“为、为什么?”小胡子终算有些被打动了。

我饮尽了杯中残酒,淡笑道:“为什么?只因佟大老爷还有那小丫头都是老子杀的。”

“什么?!”小胡子不由自主地惊叫着站了起来,瞪着我呆了半晌,忽地又坐下来仍旧吃粉喝汤,一边嘟哝着:“谁会承认自个杀了人?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官差老爷们可是六亲不认的……”

我不禁一愣,诧异地问道:“你不信?”

小胡子吃饱喝足,抹了一把嘴角,一边与伙计清单结帐,一边挥着手不屑地撇嘴道:“嘿嘿,只有傻老冒才会信你的鬼话……”

望着他拂袖而去,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看来,有时候越是说真话别人反而越是不会相信的。

时辰不早了,客人们越来越稀。

伙计们总算松了一口气,一边擦着汗一边相互闲聊着一边慢吞吞地收拾杯盘碗筷抹桌扫地,好借机歇息一会儿。但掌柜的却跑了出来大骂了他们几句,他们赶紧收拾好东西,又开始为晌午的酒菜而操劳起来。

开酒家饭店的生意,看似热闹风光,极有钱赚,其实也颇不容易。特别是起早贪黑的伙计们,终日忙个不停,辛苦得很,而能落入他们腰包的银两却又少得可怜。

直到只剩下我一个客人。

那位望门跑堂的小二哥见我仍自浅斟慢饮没有丝毫要走的样子,便行过来哈腰道:“大爷尽管慢用,酒菜不够但请吩咐……”

我冲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小二哥,昨夜那五两银子可花光了么?”

小二哥愣了一愣,随即瞪着我惊愕地道:“你?!”

“不错,是我。”我淡笑着答道,“小二哥的眼力可还真不赖,不愧是这家酒楼的得力能手……”

他搓着手尴尬地笑道:“咳,这个么,你老可……”正在此时,楼下忽地传来一个破锣般的大吼之声:“奶娘老子的,快给大爷们好酒好菜的弄上来!迟了半步,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店!”吼声中,自楼下蹬咚砰轰地上来了四位大汉,清一色的虬髯怒刺,一身横肉,高大粗壮,满面麻痘,绿巾红袍,腰插短斧,其中一位还提了一个大布袋。

一见他们的德性,我便认出他们乃是武林中难惹的恶霸、江湖上可怕的瘟神——“绿头苍蝇四麻鬼”。他们师出太行门,本为太行门中杰出弟子,后因在江湖上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而被太行门派出的高手追杀。四人被追得无处容身,竟勾结辽东第一恶组织青龙帮匪徒将太行门挑了,门中男人尽被屠戮,女眷皆遭奸杀,竟无一幸免。而青龙帮的势力,亦藉此更进一步扩大。

四位麻鬼为江湖朋友提起时,大多不齿,却又无不忌惮他们三分。他们的丑恶名声,甚至已盖过了“绿袍老怪”、“万药谷”的四位谷主及“铁人帮”帮主孟铁头之名。

四人一进来便挑了靠窗的一张方桌坐下,提布袋的那位将手上的布袋放在桌上打开,赫然可见竟是一副金光灿灿的麻将!再看其间的两颗色子,竟是用千年温玉精雕细琢而成。

他四人被称为“麻鬼”,除了生来脸上长满麻痘之外,更因他四人是麻将桌上的痴客,打起麻将来天大的事都会丢到一边去。

当下,他四人摆好桌布,便大呼小叫地专心堆垒了起来。

伙计端了一托盘酒菜来,见此情景,很知趣地将酒菜放在旁边的桌上,轻声道:“几位爷,你们的酒菜暂且搁在这边了。”言罢,他却并未离去,只入神地盯着桌上的麻将。然而,他却并非对黄金温玉的牌块和色子感兴趣,而是在专心地看他身前这位爷的牌摸得如何,同时一边微微摇头。

看来这位伙计也是此道中人,而他所看的这位大爷的手气显然也极为不佳。

四位麻鬼似根本不觉着这伙计的存在,各自全神贯注地吃牌碰牌摸牌出牌。想不到四位凶神恶鬼此时看起来竟也像小孩童一般的天真。

我又不禁想到了我的儿时,那充满了美妙幻想憧憬光明未来如痴如梦的岁月……我出身于一户富家,生活安逸富足。岂料有一日,我和堂兄萧艳淳出去玩耍回来后却只见一片废墟,整座大庄园尽被烧毁,爷爷奶奶伯父伯母爹娘叔婶男仆丫鬟老妈子尽皆葬身火海,成了一具具焦尸……我和堂兄默然承受起这个天大的打击,问乡亲们讨了点盘缠,去投奔亲戚朋友。谁知世态炎凉,竟没有一家肯收留我们!有的应付着给了我们一些银两,有的甚至一顿痛打将我们轰走!我当时真不明白,昔日的亲热面容,为何转眼之间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于是,我只得和萧艳淳四处流浪,最后浪迹到了潭州城“定居”。

我本天真善良,对常欺辱我和萧艳淳的另一帮流浪儿也没有一丝怨恨,只想跟他们做个朋友,还想往后我若能有好日子过一定不会忘了他们,一定要和他们一起使很多像我们这样苦命的孤儿都过上好日子。他们当中,只有一个叫方鸣佩的小哑巴姑娘对我很好,她总是用怜爱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我,在我被她的伙伴们打得头破血流后她总会偷偷地为我清治伤口,并总会悄悄地将半个馒头麦饼之类吃的东西塞在我怀里。她的眼神,是多么令我心醉!我对她也只说过一句话,因为我怕多说一句便会刺痛她天生哑疾的幼弱心灵。我说的那句话,是发誓长大以后要永远照顾她、陪伴她、爱护她,让她幸福地活着……当时,她的眼波是何等甜蜜,仿佛那样的美好生活就在眼前了……殊料竟有人要来追杀我们这帮流浪儿!来者武功不弱,我们十几个孤儿合力纠缠他,被他杀了半数。当地的龙头大哥路过时与这杀手相斗,竟也不是这杀手之敌!我们见龙头大哥亦将性命不保,再看许多伙伴惨死的尸身,个个都不由红了眼,全然忘了惧怕,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要跟这可恶的刽子手拼命!我们刚近他身边时,他已一刀刺穿了龙头大哥的胸膛,对我们狞笑道:“兔崽子们,老子正愁抓不到你们,你们反倒送上门来了!”眼见我们的老大被他一刀砍掉了脑袋,我们这群孤儿恐怕要全部死在他的手下之时,衡山派的掌门人正好下山办事,一掌击毙了这名恶徒,将我们这些孤儿带到衡山,全都收为弟子……

我与萧艳淳艺成后,暗中查明了家里被烧的真相。当时当地的官府对此事只稍作探究,便认定了是意外失火,但我和萧艳淳小小年纪亦能发觉其中的可疑之处。只不过我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事竟是三位至亲好友合谋所为!他们眼红我家的财富,竟雇请江湖黑帮杀手将我家上上下下百多人命杀了个精光,掠走了一应财产,还烧尸毁迹,以贿赂打点官府,又派人追杀我和萧艳淳,妄图使此事永不为人知。我和萧艳淳是从一间当铺偶然才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并一路追查才弄清了真相。

于是,我二人偷偷潜出师门,将几位仇家亲手杀了,一报还一报,也是满门不漏,也是让他们全都葬身火海!这就是仇恨的力量,它远远盖过了我心里的善良和仁慈。

我们又邀了结识不久的几位朋友,就是大有名气的“杀手双王”岑氏昆仲、“万毒公子”万巫、“回头浪子”金不换、“神钩猎鹰”沈端他们,我们合力将那受雇行凶于我家的黑帮连根拔了,帮里上上下下三百余人一个不漏,尽数死于我们手下!

朋友们因此一役而更声名大振大噪,威震江湖。我和萧艳淳一直将身份隐蔽,却仍被别人知晓而传扬了出去。就因此事,年迈的恩师大为震怒,将我二人逐出师门,声言我二人不再与衡山派有任何干系……我还记得我们走时,方鸣佩送我的眼神直叫我的心都碎了!

唉,不知为什么,过去的事情有很多我竟都记得一清二楚,历历在目,甚至连很小时随意说过的一句或几句话、一点点芝麻大的事都没有忘却,并常常在孤寂的深夜里回味……

我是不是太痴?

如今的我,已长大了,已成熟了。已很少再做梦了。对别人,我也有了更多的痛恨、更多的不屑,对这个世道也不再抱什么希望,看问题想事情也更中中肯肯确确切切了——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倘若能让我选择的话,我想我还是愿意过那种痴迷梦幻般的日子,那至少还有梦可做。

“和了!”一声大喝,将我从迷思中拉回到了现境。

但见伙计身前的那位大汉已将自己的牌摊在了桌上,一边粗声笑道:“哈哈,今日这餐酒是老子请了!”

伙计连连摇头自语道:“真想不到,这手臭牌竟也能弄了个小和子自摸!”

大汉满面春光,得意洋洋,自怀里掏出一大锭金元宝“啪”地按在身后的桌面上,冲伙计咧嘴笑道:“奶奶的,爷们今儿个是一盘定乾坤,管他娘大和子还是小和子!……”

伙计哈腰退后,顺手拿了金锭,爱怜地抚了抚,一边走一边嘀咕:“赢了还要做东道,有什么好乐的?”

他嘀咕得十分小声,却仍被大汉听到了。但见大汉又张大了大嘴乐嗬嗬地笑道:“那甜心心的宝贝妞儿归老子了,老子怎能不乐?!”言际,用手不住地抹着嘴角淌下的涎水。

敢情他们这一盘麻将却是在赌一位妞儿,难怪这位仁兄做了东道出了金元宝还如此乐不可支的。

四人将麻将收好,年岁稍弱的那位伸手一掌拍在邻桌之上,那桌上的几碟菜肴连同酒壶杯筷竟齐齐地飞向了他们面前,无声无息地落在桌上,仿佛动都没动一下。

四人毛手毛脚地大吃大喝起来,一边不住地叱喝伙计添酒加菜。

看了方才那位露的一手内家气功和太行门的“随风送雨迎春来”独门手法,端的十分高明,只可惜他们非但未能用此来光大太行门,反而欺师灭祖毁了太行门。倘若太行门的开山鼻祖泉下有知的话,恐怕会被气得“活”过来罢?

再看他们四位凶吃猛喝,忙得几位伙计走马灯似地不住端酒菜过来。

输了的三位不住地压着赢牌的那位干杯,赢的那位也不客气,酒到杯干,竟一连干了上百杯。四人连声哄笑,毫无顾忌,轰轰闹闹好不尽兴!

俗话说,“物以类聚”,不管他们是善是恶,无论别人怎样评价他们,他们能如此快活热闹地活着,岂非也是一种巨大的幸福?

而此刻的我,却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孑然一身,形单影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谁来陪我热热闹闹地喝酒划拳大呼小叫——纵使我有了天下无敌的盖世武功,又能如何?

倘若,我能早些年头练成这一身神功绝学,情形可还会相同么?

看来,有时成功毕竟还是会到来的,只不过它的到来总是会太迟了一点,总是会要你接受极大的代价,付出无数的心血,尝尽难忍的艰辛。

黄连跟我不也一样么?

中卷(下)

我仍慢条斯理地细斟浅饮着。那边的四位老兄连瞥都没瞥我一眼。当然,凭他们的昭著恶名和一身高强的武功,又怎么会对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单身客屑于一顾?

酒喝得极慢,时光却打发得很快。

我已不停地饮了几壶酒,那四位绿头麻鬼却已不知吃了多"奇"书"网-Q'i's'u'u'.'C'o'm"少菜肴灌了多少烈酒。眼见天色已近晌午,日光斜掠入窗,四人便不时把头向楼下探去,一边还不住地喝酒吃菜。

赢了麻将的那位不时嘀咕道:“奶奶的,这挠人心痒的俏妞儿也该来了……”

最年轻的那位暧昧地笑道:“二哥就是太性急……”

在他们谈话间,楼下陆陆续续上来了好几十位客人,其中竟有大半是携带家伙的武林人士、江湖朋友,有几位还跟我曾有一面之缘。他们大声地吆喝着,三五成群地各叫了数桌酒菜,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着武林典故江湖大事。

听其中几位所言,我才知道“万药谷”的四位谷主与雪山派“绿袍老怪”牛连迟那一战竟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结局!

武林中的五大顶尖高手,就落了个如此下场!

又听另几人言道,正所谓“树倒猕猴散”,自“绿袍老怪”牛连迟死后,雪山派被其它各大门派任意欺凌,黑白两道均已不把雪山派放在眼里。雪山派门下高辈弟子尚有数人留下,低辈弟子则大多已弃派而去,或甘冒耻辱之名而改投其它门派屋檐下了。

将雪山派弄得名存实亡后,不甘寂寞的江湖好汉们便又向“万药谷”动手了。

四位谷主已亡,“万药谷”群龙无首,已不足为患。神秘旑旎的传说,艳情与欲望的诱惑,更是“万药谷”吸引大批自诩为英雄的朋友前去探幽的重要原因。便是不少武林名门闺秀、江湖风尘女侠,也不顾颜面名声而要去看一看,看一看“万药谷”那片诡异绮丽的地方有什么令她们怦然心动全身发烧的。

看来,黄连还不曾在江湖上显山露水。若不然,这些个“英雄好汉”得知有个比四位谷主更可怕的人物在的话,恐怕早已屁滚尿流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我正思忖间,忽听得四位麻鬼那边传来一阵激动兴奋的吼叫声:“来了!来了!那妞儿来了!……”

我向他们望去,但见他们四人俱都伸长了脖子向窗下愣盯着,一边缓缓地同时将脑瓜儿转向了门口。

稍顷,但见门口蹬蹬蹬蹬奔进了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哥儿、一位精瘦干巴的中年汉子和一位黄衫短髭的健壮老者。再后,是一位成熟美貌身态喷火的娇艳女郎——她,让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就是那位在被我糟蹋后要我娶她的马老太爷的三孙女!

她比那一夜时更见娇滴艳丽了,风韵绰约,大大的桃花眼水灵又妖冶,隐隐的几分幽怨哀怜更勾人魂魄,似嗔似喜的嫣红小嘴惹人心驰神飞,细腻白嫩光洁柔滑的玉凝鹅颈让人血气翻涌,丰满圆挺滚颤微抖的高耸乳峰叫任何男人见了都会上火,水蛇般扭动的盈盈细腰撩人情思,还有那凸臀下修长的两条丰腴大腿……她实在是个尤物,让你会为了她不顾一切地往火坑里跳……

随在她身后的,是五、六位富家公子,还有十多名皂衣壮汉。

她四顾张望,似在找寻什么。

四周的朋友,除了女人和瞎子外,全都瞪圆了俩眼,贪婪地盯着她看,特别是盯着她那些喷火的地方,恨不得一口将那些地方吞了下肚去。

我怕她认出我,赶紧低下了头,慢条斯理地喝酒、夹菜、吃菜、喝酒。

但我又不禁偷眼瞟向她。虽然我此刻已不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但不知怎地,我竟似乎很关心她,关心她的一举一动,关心她的一切。

她四面张望了一会儿,似乎微感失望,便在先头那俊美的公子哥儿、干瘦的中年汉子和健壮的老者的请引下坐到了四位麻鬼右侧的一张空桌旁,余下的十数位也分别占了邻近几桌。

四位麻鬼此时竟反倒不吭声了,只各自嘿嘿笑着大吃大喝。看来他们四位是认定吃定了马家三姑娘这“撩人心痒的小妞儿”了,倒并不着忙。

马三小姐数人要了几桌酒菜,纷纷细嚼慢饮起来。

马三小姐呷了一口酒,皱眉轻叹道:“唉,找了大半个江湖,就差这‘万药谷’了,但愿他就在这儿……”

她身旁的年轻公子也微叹道:“三姐,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了一个可恶的下三滥……”

马三小姐闻言,立时变色,低喝道:“五弟,不准你乱讲!”

年轻公子苦笑着摇了摇头,自顾伏首喝酒。另几位追随而来的富家公子看来是马三小姐的爱慕者,听得此话更是面现愤懑,各自闷闷喝酒。

听到此处,我的心不由怦然跳了一下。这年轻公子是她五弟,另一些约摸也是她的家人、亲戚或朋友了——她一位大家闺秀约了这一大帮人行走江湖去找一个“他”,难道这个“他”竟然就是我?她确实还一直念念不忘我?

女人一生中,又有几个能忘得了她的第一位男人?

我此刻终算相信,一个正常的女人,只要你跟她有了这么一回事,她便才算真正被你征服了!哪怕当时她是极不情愿的。

要想真正征服一个女人,财富、权势、相貌、才华,哪样更重要?或许哪样都重要,但最彻底的,当然是要与她有了男女之事!

女人,是善变的,是爱慕虚荣的,是贪图享乐的,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自打方鸣佩嫁人之后,我便不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真情可言了。

我一直固执地以为,固然是我先负了她,但她也不应该如此草率地就嫁了人,而且是嫁了一个我曾经非常看不上眼、极度瞧不惯的龌龊的一位半老的干瘪的土财主!

朋友们疏远了我,黄连出卖了我,若梅离开了我,我在这个世上真正感到了万分的孤独!深入骨髓的寂寞!

寻遍天涯,茫茫人海,有谁可以信赖?有谁可以依靠?

没有谁可以!

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其实这种感觉,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隐隐约约有了。父母兄姊在家里只是严教毒训,亲戚朋友勾心斗角,佣仆之间争权夺利,我早已厌恶透了他们。

但我又离不开他们,离不开那个可以遮风蔽雨的温暖大巢。

有时我也很尊敬他们,因为毕竟是他们撑起了这片天地,毕竟是他们在抚育着我。

认识了江湖上的那些豪客怪杰朋友们后,我还是发觉了他们也有自私、虚荣、暴躁、贪婪等等各种毛病,但这些我都可以容忍,就像他们也能容忍我的各种毛病一样,大家更重的是义气,更重的是交情,故而我不会感到太孤独。

让我欣慰的,是朋友;让我心寒的,也是朋友。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有谁能靠得住?过命的交情?铁哥们?好兄弟?最关爱你的女人?……

没有人能靠得住!但我又离不开他们,离不开那个可以遮风蔽雨的温暖大巢。

有时我也很尊敬他们,因为毕竟是他们撑起了这片天地,毕竟是他们在抚育着我。

认识了江湖上的那些豪客怪杰朋友们后,我还是发觉了他们也有自私、虚荣、暴躁、贪婪等等各种毛病,但这些我都可以容忍,就像他们也能容忍我的各种毛病一样,大家更重的是义气,更重的是交情,故而我不会感到太孤独。

让我欣慰的,是朋友;让我心寒的,也是朋友。真正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有谁能靠得住?过命的交情?铁哥们?好兄弟?最关爱你的女人?……

没有人能靠得住!

我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这一点。也拿出了勇气来面对这个事实。

眼前的这位马三小姐,就算她真是在找我,那也不过是因为我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还在想着那一夜的滋味,或是不愿再有第二个男人而背叛了忠节贞操的美名罢了!

倘若她知道我已不再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已不能再给她那销魂蚀骨的快活冲击了,她,嘿嘿,她还会再理我么?

就算感情用事忍得了一时,但她能忍受一世么?

情感,固然有时会来得猛烈一些,但它永远都斗不过肉体和现实那不可抗拒的需要!

我心下正发着牢骚万分感慨,门口又蹬蹬蹬蹬上来了几人。我偷眼望去,但见有男有女,总共八位,我竟全都认得——男的四位分别叫何首乌、石蒜、金屑、艾火;女的四位乃白茅香、白鲜、马兰、龙葵。看他们八位的名姓,自然是来自“万药谷”的。他们自也认得我。我更不愿与他们见面,便将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八位上来却并非为着吃喝。何首乌左右一顾,扫了众多食客一眼,抱拳沉声道:“诸位好朋友,可有哪些是欲到‘万药谷’一览的么?”他声音宏亮,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在耳边,便都不由抬了头望向他。

他微有些得意,眼神有些做作地又扫了众人几遍,方又沉声道:“诸位,在下‘万药谷’大总管何首乌,奉敝谷黄谷主之命前来迎接欲往敝谷一观的朋友……”

有一干涩嗓子接口道:“黄谷主?嘿嘿,贵谷的四大谷主不是都已毁在雪山派了么?却又从哪里钻了个什么狗屁黄谷主出来?”

何首乌瞪向这位,面色一沉,声音更沉:“这位朋友,你有所不知,敝谷新谷主黄谷主本是敝谷中的一流高手,近来武功更是突飞猛进,可说天下无人能敌,纵算四位老谷主再世,也难及黄谷主之项背!”

干涩嗓子冷笑道:“我看你家黄谷主的功夫,恐怕还及不上你何大总管吹嘘夸捧拍马屁的神功绝学!”

何首乌勃然大怒,闷哼道:“朋友,你太放肆了,何某少不得要让你尝些苦头!”言际,他已跨步向前滑去,眨眼便已到了这干涩嗓子面前,一伸手便将这位朋友掐着脖子拎了起来!

这位干涩嗓子朋友嘴角虽硬,手头上却着实稀疏得紧,被何首乌一只大手掐得四肢乱摆,痛得龇牙咧嘴,却咦咦呜呜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何首乌仰天一个哈哈,大笑道:“如此脓包,却来现世!”言际,信手将这位仁兄往右窗一扔,准拟扔这位仁兄一个“玉女穿梭”。

但见这位仁兄的身子如箭一般向窗口飞去,眼看就要穿出窗口,却不料有一道灰影闪电般蹿出,一下拖住了这位仁兄,将他轻轻放在了邻近的一张长櫈上。

这位仁兄早已屁滚尿流翻白眼,从长櫈上滑下来,死猪般瘫倒在了楼板上。

再看救他的灰影,两道目光冷电般一瞬不间地紧盯着何首乌。他身形刚动之际,我已发觉了他的动态,却未料到他的身手竟如此高明。看他黄衫短髭,身形健硕,正是先前陪马三小姐一同进来的那位老者。

何首乌见了老者的身法,也不由变色,抱拳道:“前辈何方高人,请恕何某眼拙!”

老者淡然道:“老夫金雷。”

他此言一出,四座不由发出一片惊呼之声。

我亦吃了一惊,不想此人竟是早已退隐江湖的天下第一神捕“骷髅手”金雷,更料不到他竟会成了马三小姐的跟班。

此人武功或许不能算顶尖之流,但他交游极广,财大势粗,手眼通天,为人狠辣无情,江湖大盗们落在他手里十有九要变成一堆骷髅。

那边四位麻鬼听得金雷的名号,也不由呆了一呆,顿时全都愁眉苦脸起来。我心下暗笑,不想四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煞神恶鬼今日也碰到克星了。

何首乌脸色数变,最后挤出一脸笑容恭声道:“原来是金老前辈,失敬,失敬!”

金雷仍淡然道:“不敢。贵谷震慑江湖,谷中更是高手云集,我这糟老头子怎敢在何大总管面前放肆?”

躺在楼板上的仁兄此际已苏醒过来,嘴头仍不饶人:“仗势欺人,算得个鸟?!欺弱怕强,更是他娘的乌龟王八孙儿……”正骂间,忽见何首乌两道森冷的目光杀机炽烈地射向自己,不由吓得赶紧闭了嘴。

何首乌又向金雷抱拳道:“敝谷原不知金老大驾光临,否则敝谷谷主定会亲自前来为金老接风洗尘……”

金雷仍是淡然道:“这个么,小老儿如何克当?”他语声虽淡漠,但眼神已见缓和,更隐有一丝得意之情——毕竟谁个不喜欢听好话?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个世上不喜欢戴高帽子的人恐怕还不多。

就在此时,忽听得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似很遥远,又似近在耳边,声音虽不如何首乌的响亮,却更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金老果真来了么?恕黄某迎驾来迟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以为我本来已够冰冷的血液立刻沸腾起来,直冲脑门!我尽力控制自己,却仍忍不住俩手微抖,心头的恨火已熊熊烧灼了我整个身躯——这个声音,当然是黄连的!

声到人到,不知何时,他已无声无息魑魅般地到了金雷面前,随即又有几道人影自窗外飞掠而入,立在了他的两旁。

金雷见了他的身法,也不由惊而失色。

我即刻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正在酒楼间无形地蔓延——这是黄连身上发出的!

他的功力,已到了无形、无意逼人的境地!

功力弱些的人根本感觉不到这种压力,丝毫不见有异。而功力稍强的,诸如四位麻鬼、金雷等人,却不得不提聚了全身功力来与这种压力相抗衡,霎时便都已脸色苍白、额头冒汗。

我打算放松全身的功力,好不引起黄连的注意。只因我发觉方才自窗外掠入的几人当中竟有一人是秦艽——我真正的、肉体上的第一个女人!更何况,还有马三小姐在……

但事实上我却不能够。当黄连的压劲一接触我时,我便不由自主地暴发出一股阴柔却强悍的冲击劲气向他反攻回去!

我可以感到黄连的身子微微一震,而我座下的檀木椅也不由一阵吱吱乱晃。

我仍低着头。但我知道今日我势必要与黄连发生正面冲突、一决生死了——须知“忍”固难得,但这世上委实有太多的人和太多的事会叫你无法忍受,在忍无可忍之时若还要强忍的话,那只能是懦弱!

我感到黄连一抬腿便已滑至我的面前,恐怕看都没再看金雷一眼——他就是这样一个现实的人,碰到了真正的劲敌,他已不必再对金雷假惺惺的。而且我知道他迟早是要对付金雷的,只因像金雷这样一个财大势粗的老顽化正是他所痛恨的。

“这位朋友好功夫。”他在对我说话了。

我没有理他,只顾伏首啜酒。而我全身的功力却已提至十成,如上弦之箭,随时待发——只因我已感到了危险的预兆,觉着黄连好似随时都有可能向我出手攻击,致命的攻击!

何首乌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种微妙,仍想拍金雷的马屁,一颠一颠地小跑到黄连身边谄笑道:“谷主,你怎地亲自出来了?敢情已有本谷的弟兄放飞鸽通知你了么?你可真来得神速啊,正好与金老前辈洽饮几杯……”他就是这种人,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碰着比他弱的便备加欺凌,遇上比他强的便是低头哈腰一副奴才嘴脸。这也没法子,还有人说这样是“识时务的俊杰”,是“老于世故的智者”,是“弱肉强食江湖中的八面玲珑”……

依我说,这都不过是卑劣的人们为自己无法改变的、可悲可耻的劣根性找藉口罢了!

而这种人,也正是黄连最最看不起的。

黄连虽然出卖了我,虽然叫我痛恨,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强者,是个能忍辱负重、可当机立断、又心狠手辣的枭雄!

他没理何首乌。

在他眼中,何首乌只不过是一条狗,或许连一条狗都不如。但这种恶狗对他却很有用,故而他才让何首乌做了“万药谷”的大总管。而他初回谷之时,想必也和何首乌有过冲突,只因何首乌也并非生来就是甘居人下的,这“总管”做来总不如“谷主”威风和舒服吧?但何首乌的武功恐怕连帮黄连提鞋都不配,故而他便只好做一头为虎作伥的恶狗罢了,这好歹还可仗着主人之势胡乱咬别人。

黄连又开口了:“朋友,一个人独饮不嫌太寂寞了么?为何不让在下与你共饮几杯?”

我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他们不明白黄连为何独跟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说话,而我却为何如此地不识抬举。

那位要面子的金雷老前辈恐怕心里最不舒服,但他却不敢形于言色,只因他能感觉到黄连咄咄逼人的功力和杀气。

我知道我已不能再这样低着头了,便缓缓抬起头冲黄连微微一笑道:“才多久不见,黄大谷主竟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么?”

看到我的面目,有很多人都吃了一惊。几声“你”的喊叫揉和到了一起唤出,其中有惊喜,有惊讶,有惊奇,更有惊疑和惊惧。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结住了。在这一瞬,世上的一却似乎都已静止,只有一种“死”的意境。

黄连毕竟是黄连,稍顷便恢复了常态,对我勉强笑道:“天幸萧老弟你竟还在人世——弟妹呢,她怎地不跟你在一处?”

我没有答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已打算要出手对付他了!

他也有了某种预兆,便不再开口。

我提聚九成功力,左手食指微微一伸,一股暗劲向他的气海穴袭去。

他早已警觉,右手一抬,一股强大的掌风向我的指劲拍上!

“波”地一声,俩劲相撞,他身子微微一晃,我却被震得连人带椅向后退了一大步——看来那四支千年灵芝的效用果真不小,他的功力要比我强出一筹!

但我所练成的“三阴绝户手”何等厉害,那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阴恶歹毒的招式恐怕任谁都难以抵挡——况且我的轻功、身法决不会比他弱,故而我对他并不畏惧。

我尖啸一声,长身而起,全身功力已呼之欲出,掌拍指抠腿踢脚勾一刹那向黄连攻出了数十招,招招不离他的双眼、咽喉、下阴等最致命且最脆弱的要害。

旁观的众人恐怕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连黄连也有些手忙脚乱,只凭得他深厚无匹的功力猛拍硬劈护住要害,一声大吼间人已投窗而出,向外滑掠而去。

我避开他强大的掌风,双肩微耸,也跟着向窗外电射而出,如影附形般贴在了他的背后,在空中向他的后脑、后背、后腰连连弹出数指,数道锐利的劲气迫得他只能疾打“千斤坠”,一下落在了当街上。

下卷(上)

我不容他有喘息之机,又连绵不绝地攻出了数招阴毒的“三阴绝户手”杀着。

黄连连连怒吼,只将掌风四面挥舞,全身上下护得泼水不漏,并寻机冲我连连硬攻!

我料想他如此耗费功力必不能持久,便一刻不歇地在他四周魑魅般游走,阴毒的招式仍一刻不停地纠缠着他。

他强大的劲气激荡得四周的枯叶、尘土都漫天飞舞,但我却并未与他正面硬碰一下——而他倘若稍一松懈的话,我密不透风的攻势必将趁机杀入,恐怕片刻间他便要丧身于我的手下!

这种情形他自也明了,故而不断发掌向我拍击,企图将我逼离他的身畔。

他的功力固比我高出一筹,但我的轻功、身法却比他强了甚多——若说他的轻功、身法在别人面前能称得上“魑魅”的话,在我面前却不过是小鬼罢了。

故而我暗自冷笑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功力一懈的刹那——那将是我雷霆一击的的时刻!

有众多人已聚在数十丈外的四周观看——他们可不敢靠得太近,一沾上黄连发出的劲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我想象中的局面却一直没有出现!黄连功力之深厚悠长实在超乎了我意料——他一口气不歇不住地猛力发掌了近半个时辰,竟没有丝毫气衰的迹象,反而越发越有劲,仿佛他这副身子是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功力宝库,令我不禁心头发慌起来。

而我心里更恨!

看到那四支千年灵芝在黄连身上体现出来的神效,更勾起了我对若梅的痛思——于是我便也更发劲地出招,更凶、更狠、更毒、更阴、更损地不住地攻出“三阴绝户手”,心里头在呐喊着:“来吧!来吧!死就一块死罢!”

围观的众人见到我们激斗了近一个时辰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相互挨一下,甚至连功力都未曾有一次真正的对撞,俱都不免有些扫兴——但他们大多也能看得出来,这样顶尖高手的对决,生死存亡不过是在瞬息之间,故而他们仍都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看。

黄连如此狂飚般不停地再攻了个把多时辰,功力竟仍不见有一点点的松懈,仍是那般地强大、深厚!

我心里悲凉地笑了起来——看来或许我真的报仇无望了!命运就是如此注定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下去!

无论有没有人关心我,无论有没有人在乎我的死活,我都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被黄连击败,不愿意像一条死狗般倒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我死后,黄连恐怕会成为真正的“大英雄”了罢?那些“白道大侠”们恐怕会将我的尸身剁成肉酱罢?那些被我害过的人们恐怕每人都想要吃我一块肉罢?……

已说不清是攻还是守了——反正黄连的掌风仍如排山倒海般一发不可收拾,一发永不停歇,已逼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仍不愿失去这个稍纵即逝的先机,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力量使我咬牙坚持着,痛苦地承受着黄连强大劲气的压迫,仍不断地攻出那些恶毒的“三阴绝户手”——纵使我要败,我也要败得好看一点!就算我要死,我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我突地窥到了黄连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慌——他毕竟也是个人,他终究也会有要松懈的时候!

我猜想得没有错。

黄连见他如此长久的强大攻势仍未将我吓走,他心下恐怕比我更慌张了——他如今养尊处优过惯了舒坦日子,恐怕要比我怕死得多了!

故而他全力猛发几掌,一转身便想蹬足掠逃。

我知道我布这个网可不容易,他一挣脱后我便再不能困住他了——故而我即刻如蛆虫般贴了上去,仍将他紧紧困住。尽管我这个布网之人已差不多油尽灯枯了,但我更相信网中之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黄连见难以脱身,顿时如发了狂的野兽般冲我一阵疾攻猛打,红着眼怒吼道:“姓萧的,你他娘的真够狠!”

此刻我反倒异常冷静了。我轻巧地闪避着他胡乱的攻击,一边借机调息了几大口气,觑准一个破绽,一指劲风弹出,一下击中他的左肋,立有一个血洞在那出现,一汩汩鲜血自洞口向外不住地喷涌!

我正待趁势痛下杀手,忽地惊觉有三道劲风自我身后袭来,分攻我的后脑、后背和后腰,其势锐激,令我不得不回身招架。当我看清偷袭者是“万药谷”的石蒜、金屑和艾火时,我才猛地想起我身后还有个可怕的黄连——尽管他受了伤,而且伤得还不轻,但他随时都会给我以致命的一击!

我这个念头刚刚泛起,后背已无声无息地挨了一记闷掌,正是黄连全力发出的一记黑掌!

这一击何止力若千钧![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已不由自主地喷出了口。我强忍着巨痛,顺着掌势向前一个俯冲,左右双手已按在了石蒜和金屑的头顶。几乎在我用劲将他二人的头盖骨抓碎的同时,我又一屈右膝撞在了艾火的小腹上,他们三人随即齐齐地躺在了地上,眼见都不能活了。

我这一发力,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又不由连喷了好几口鲜血。

但我不敢喘息,只能迅疾地转身又面对一脸狞笑的黄连——这就是那个曾与我一道并肩行走江湖同甘共苦的黄连?我又不禁想起了他将若梅和我击落万丈深谷的情形,心里头涌上一阵阵悲愤。

那边的何首乌尚在发呆——他原本就没想到黄连会被我击伤,更没想到要救黄连,待到他的手下石蒜、金屑和艾火出手后他才发觉他们的黄大谷主又已占了上风,于是他赶忙疾奔过来冲我一阵猛攻,一边叱喝道:“好你个夏枯草,竟敢以下犯上、冒犯黄谷主的虎威!”

这只见风使舵的恶狗!

对他,我只有无尽的厌恶。于是我一边闪避一边强提起一口真气,一欺身便探手拧住了他的脖子,“咯嚓”一声便了断了此人——须知猛虎就算受了伤,也还是咬得死恶狗的!

黄连却又趁此时机向我出手了——他方才已抽隙点了自己肋伤附近的几处穴道止住了血,又得以有喘息之机,此刻一出手攻击不到几招我便已感难以招架,嘴角涌出的鲜血已染红了我胸前一大片。

“这不公平!”一声清喝中,一道灰影已电闪而至,插在了我与黄连中间。

“砰!砰!砰!砰!砰!”这灰影一连硬接了黄连五掌,连退了五大步。而黄连亦不好受,面红气喘,肋伤处又开始冒血。

看这灰影,竟是一位金带玉玦的华衣公子,身形颀长,面目清秀,年数不过二十出头——我先前曾瞥过他一眼,认得他竟是那位马三小姐的一名“跟班”,却不料这么斯斯文文的一位富家哥儿竟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小子,你活得不耐烦了么?!”黄连狠狠地咬着牙根迸出了这句话,又一边伸手将肋伤处点穴止血。

这位公子却并不理会黄连,只对我道:“是晚霞要我出手救你的——你坐下罢,我来助你疗伤……”

“晚霞?”我心里头琢磨着,“这定是马三小姐的闺名了……”我一边对这年轻人苦笑道:“大敌当前,你竟要助我疗伤?小兄弟,多谢你出手相助,你还是赶快离开此处罢……”

年轻人皱紧眉头,大步向走过来——他身后的黄连已目露凶光,狠狠地瞪着他的后背,提掌待发!

“当心!……”我的喊叫尚未落音,黄连已悄然一掌向这年轻人的后背印了过来!

“休得逞凶!”但听一声断喝,竟又有一道灰影以迅雷之势迎上了黄连的这一掌!

裂帛般的一声闷响中,二人一触即分,各自退了一大步,身形俱都不住摇晃。

黄连看清面前这人,不由怒骂道:“金雷,你找死么?!”

敢情出手的这位竟就是“骷髅手”金雷金老前辈了。他看着黄连,微微冷笑道:“你一代高人,竟在一个后生晚辈背后偷施暗算——莫说他是老夫的弟子,纵算不是,老夫也容不得你任意逞凶……”

黄连面色铁青,不再答话,突地猛吸一口气,跨步上前就冲金雷连施数记辣手!

金雷毫不示弱,竟与黄连连连硬拼了数招!敢情他瞧出了便宜——黄连与我剧斗了大半日,已耗损了大半功力,又身受重伤,而金雷本身的武功确也非常高强,此际黄连竟已不是金雷的对手了!

瞬息间二人已连拼了三十多招,黄连的肋伤被迸裂得更大了,鲜血已不可抑制地狂涌而出!

“万药谷”的众人见势不妙,立时纷纷奔蹿过来,竟欲要来个群殴!

但随同马三小姐而来的众多跟班竟个个是武功高强的硬手,他们纷纷展动身形拦截住了“万药谷”的众人,双方立时乱糟糟地厮杀成了一大片。

救我的年轻人静静地立在我面前,静静地俯视着我——他个头极高,竟比我高出了大半个头,使我立在他面前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坐下,我助你疗伤。”他静静地道。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乖乖地盘膝坐在这青石板的大街上,任由他的双手按在了我的背后。

“这个年轻人不错……”我心里不禁有些喜欢他了,“他跟马三小姐倒是挺般配的一对儿……”我正想着,突听得他在我耳边一字一字地道:“晚霞叫我救你,我听他的,先救了你一命——但晚霞坏在了你这样一个狗贼手下,实是让我无法忍受……”言际,他的右手突地吐出一阵阵锐劲,似一支支的利箭,一次又一次地刺穿了我的五脏六腑!而他的左手却似喷涌着无数开山巨斧,将我全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无数的经脉无情地斩断!斩断!再斩断!

“你……”我只得以张嘴吐出这一个字,全身的巨痛便已使我麻木得快瘫软了下去,耳畔又听得年轻人平静而残酷的声音:“我不会很快就杀死你的,我要慢慢地折磨你,慢慢地看着你死……你看哪,晚霞正看着你呢……嘿嘿,她的目光多么深情呵,多么关切呵,她还以为我是在救你呢……嘿嘿,她若能这般看上我一眼,我便真的救了你那又何妨?可惜,可惜,倘若你还没死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这样看我的……绝对不会的……”

我整个人已渐渐进入了一种混沌的状态,全身就似一具被风干了的干尸,几乎快要没有一点知觉了——我只模糊地看见黄连在金雷的手下倒了下去……这可怜的黄连!这可悲的一代枭雄!这可叹的一位武林顶尖高手!此时我对他竟已再提不起一点恨意,眼见他的倒下我也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缕淡淡的悲凉沁透了我已近空洞的思维……

随即,我眼前的景象更加模糊,继而摇晃起来,又变成了无数颗星星,满天在眨着眼……耳畔的声音也渐渐遥远,随即再也听不到了,仿佛已到了天边……

我真不愿意再醒过来。

因为我这一醒,却又仿佛坠入了另一个噩梦里,使我觉着活在这个世上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张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根根婴臂粗的铁栅立在我面前,尔后我便发觉自己竟“矮”了很大很大一截,只因我的双腿竟已不见了!再看我的俩臂,也不知跑到了哪儿去,平肩不见了!我的舌头也不在了,整个儿不在了!我一身充沛的功力也一丝无存了!

我惊恐而慌乱地四处张望,才发觉自己被装在了一个窄窄的铁笼子里,身上一丝不挂……

一大群人围在我的四周。他们之中有金雷,有马三小姐,有蔡六爷,有祁白和祁胜,有蔡大小姐的表兄,还有诸多见过几面的朋友,大部分是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当然,也少不了那位“助我疗伤”的公子哥儿。

我很明白,我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我更明白,我今生今世落的就是如此一个凄惨的下场!

我突地想到了黄连——他虽也败了,甚至比我早去了一步,但他却比我要幸运得多了。

这些人看到我的惊恐慌乱,大多都残忍而惬意地微笑了起来。

但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因我突地发觉这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我虽还活着,其实早就已死了,我又还在乎什么?我又还怕失去什么?我又还怕什么非人的折磨?我又还怕留下什么千古骂名?……

金雷板着面孔,很严肃地对我道:“你本死有余辜,但我们却不能让你这般容易地就死了——我们要让你做天下众人的一个警鉴,免得世上再出你这等恶徒、败类……”蔡大小姐的表兄一直都恶毒地瞪着我,他那俊美儒雅的面容也因此而显得很有些阴森:“我真恨不得一口一口咬尽你身上的肉、一点一点吸干你身上的血,再掏出你的心肝来看一看,看一看你这些丑恶的东西都是用什么做的……”

马三小姐则愣愣地瞪着我,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儿。“助我疗伤”的公子哥儿轻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走罢,晚霞——这种人还值得我们再看什么……”言罢,他挽了马三小姐的细腰便向外走去。马三小姐六神无主,幽怨哀怜地又看了我几眼,终于还是随公子哥儿一道走了——走了,走了,不再见了,再不见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去罢!去罢!”我心里头悲笑着,“跟着这位仁兄,好好享乐去罢……”

祁白大侠开口了:“我们不会让你死,而且还要好好地保护你……”

祁胜大侠接口道:“明日,就会让全天下人都来痛骂你,让全天下人都来唾弃你,让所有被你害过的人都来折磨你……”

蔡六爷面无表情:“你如今想死都死不了,等我们折磨得你够呛了,弄腻了,再将你剁碎、研细成千千万万点肉末撒进天下各地的茅坑里,好让你真的能‘遗臭万年’……”

我想对老爷子说:“为我这号人物费这般大的周章,值得么?”但我已没了舌头,只能笑了笑。

蔡大小姐的表兄发怒了:“你还能笑得出来?!”说着,将拳头伸进铁笼子里就要打我。

金雷拉住了他,劝道:“顾世兄且息怒,莫弄脏了你的手——让这小人笑罢,看他明日能否再笑得出来!”

明日到了。

也就是今日了。

这里本是个荒凉贫瘠的旷野,一棵树都没有,更没有鸟鸣虫啾之声,四周只有一片干燥的石头、沙土,偶有几束枯黄的杂草零点缀着。

此时是盛夏。

看着那些枯草,就好似看到我“夏枯草”自己一般——这本当是它们旺盛生长的季节,却只因它们生错了地方而如此地枯萎,甚至连一个活物都不屑于去践踏它们。

但我却显然要被人们践踏了……

因我的到来,使得这片荒凉之地竟也变得热闹起来,连枯草们都似乎有了些生机。

金雷派遣他的手下在天下各地张贴告示,好让天下人都来向我泄恨,让天下人都来看我这无耻恶贼的下场……

于是来了很多很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武林中的江湖上的做买卖的看热闹的凑兴头的络绎不绝地到来……

有八位大汉守护在我这小小铁笼子的两旁,另有一位年岁稍长的立于前侧,是他们九人中的头领——这九位,正是金雷座下的九大高手“九子龙”,个个身怀绝技,武功独树一帜,不想金雷竟动用他们来“保护”我,可真令我有些受宠若惊。

为首的这位已年近五旬,大名赵长生,绰号“神眼仙耳”,擅长暗器、毒药、岐黄之道,看来是用于防人“暗算”我。

另八位亦各有所长,拳脚、兵刃、火器、机簧等均不泛高手。

看着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堪堪挤满了这方圆两三里,于是赵长生赵爷便清理了一下喉咙,以他充沛的真气发出响亮的声音,义正辞严地来了一番开场白——也不管众人爱听不爱听,反正他是讲得唾沫横飞理直气壮。

他讲尽兴后,众人便开始“折磨”我了——有的捶胸蹬足破口大骂,有的不住地吐口水,有的扔石头砸东西,弄得我一身又脏又痛。

我并未闭眼,只平静地看着他们。我的感觉已迟钝,对任何外来的侵害都似乎不再有什么反应,倒是“神眼仙耳”赵长生赵大侠紧张得很,十分警惕地看着和听着向我掷来的物什,生怕有什暗器之类的东西混在其中而伤害到我。

于是我便很惬意地看着他笑。他也瞪着我,眼中似要冒出火。

突地,一道极轻微极轻微“嗤”的破空之声传来,直奔我的太阳穴!

说也奇怪,我虽全身武功被废,感觉也已有些木讷,但耳目竟仍灵敏,听得出这是一枚牛毛银针,发针之人显然是想要了我的命——须知世人千千万万,啥鸟都有,并非人人都想这般作践于我,毕竟还是有人肯发善心要送我上西天的。

赵长生眼都不眨一下,左袖轻轻一拂,立有一股柔韧的劲气将这枚银针激荡开去,落于地上。

我冲他点了点头,做出一副很赞许的样儿——“神眼仙耳”,果真名不虚传!了不起!了不起!

他咬了咬牙,偏开头不再看我。

我暗自苦笑,心想此刻最想要我性命的恐怕就是他老人家了。

但金雷之令他又不得不听,有什么法子呢?只得委屈他赵大侠再多“保护”我些时日罢了。

接下来不久,也有发飞刀、掷毒砂、扔炸雷之类的,均被“九子龙”们一一化解了。

如此闹腾了大半日。

做小买卖的不辞辛劳地挑了担子来此摆卖,倒也赚了不少。

又折腾了许久,大伙儿直到都弄得够意了,才陆续散去。

最后留下了十多人仍未走。有一位搂着个襁褓的少妇,有几个玩耍的小娃儿,有几名懒洋洋的乞丐,还有几位摆摊儿的正收拾家什——而还有一位是我认得的,正是那位在酒楼被何首乌唬得屁滚尿流的嘴硬手软的干涩嗓子朋友。

他此刻有些醉眼朦胧了,手上的朱红大酒葫芦仍不住地往嘴边凑,漏出的酒打湿了他那稀疏的几根黄胡子和胸前一大片衣襟。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不远处,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赵长生赵大侠,忽地嗬嗬笑道:“可笑啊可笑,哈哈,可笑!可笑!如此一个不堪的废物,竟要劳用这般多大侠们的大驾……”

赵长生冷哼了一声,并不理会他。

他又乱七八糟地嘀咕了一阵,见没人理他,似乎自觉没趣,瞪了我一眼便转身而走,一边灌酒一边嘟哝道:“好死不如赖活,还有命就好,还有命就好……”

我被瞪这一眼,不由吃了一惊——只因这一眼竟精光暴射、霸气逼人,有一种凌然的、傲视天下的王者之气!

这外表如此猥琐、武功如此不济的醉汉,竟也能射出如此慑人的眼神,可真是怪了——看来我先前也走了眼,没看出这位干涩嗓子朋友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恐怕还是顶尖的高手!

但这又如何?这又与我何干?

难道他还能救得了我么?

他又何必要救我?!就算他要救我,就算他能将我从这儿救走,放着我这么个废人又有何用?!

更何况,我的心早就已死了——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再无法救得了的了。

下卷(下)

做买卖的俱已收好家什,都迈开大步回家去了——他们挑着大担,却走得很轻快,只因今日他们的腰囊已胀得鼓鼓的,家里的女人想必早已备好了一大缸热水、整治好了一桌可口的酒菜等着他们。

小娃儿们追闹着跑远了,乞丐们也懒洋洋地各自走散了,只有那位搂个襁褓的少妇仍伫立在肃杀的凉意中,任荒郊的野风肆虐着她和她的襁褓。

“九子龙”们仍一动不动。

黯淡的残阳也失去了它的颜色,渐渐地,渐渐地,被天边的几片黑云卷进了迷朦的山峦里……

风更凉了。

那位少妇再看了我一眼,终于也转身而走,搂着她的襁褓,孤零零瘦削的身形渐渐走远,宽大的裙袍随风猎猎疾舞,好似她整个人随时都会被大风刮走。襁褓中的婴儿似乎在哭,但这哭声也被无情的冷风卷走,卷走……

这少妇是谁?

她为何不来折辱我?

她为何搂着个襁褓?

她为何最后才肯离去?

我心里隐隐约约泛起一个念头,却不敢去想,只因这念头实在太可怕、太可笑、太可怜、太虚幻、太缥缈。

唉,反正她已走了,我又还再想什么?

于是,一切又都“静”了下来——风声虽大,却怎及得人的喧闹?

眼下,只有一片狼藉在地上。

风走沙飞,石动衣展,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被风吹得满块滚掠翻飞。

赵长生赵大侠瞪了瞪我,冷然道:“你若再对我笑一笑,我就要让你成位一个真正的‘人彘’——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比猪都不如!”

我心里吃了一惊,心想说不出话倒也罢了,倘若真成了个“人彘”,那可比死都要难受。

另一大汉接口道:“金老爷虽不让你死,可没说会管你怎样……”

我屈服了。

我深埋了头不再吭一声。

唉,人有时就是这样贱。譬如像我,都弄到这步田地了,竟还有怕的东西——这也好比一位捡到了一文钱的穷朋友般,夜晚睡都睡不着,生怕会有人将他那一文钱偷走。

但我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不了”——他们撬开我的嘴,灌了我一些粘粘糊糊的东西,使我不得不吞下去。

他们将我运到附近的镇上,关进一个铁屋子里便不再管了。

四周一片漆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我干脆闭上双眼。我想睡,但却睡不着;我想静,但却静不下。于是我只得胡思乱想……

难捱的一夜!漫长的一夜!

但它再难捱、再漫长,终究还是会过去的——“九子龙”们又将我送到了昨日的老地方,等着昨日没过够瘾的老朋友或另一批“新人”开始对我进行第二次的折磨。

不外乎仍是昨日那样罢了。

只不过今日想要我性命的朋友已没有了,看来他们是已深知我这几位“保镖”的厉害了。

又近黄昏。

今日天气较昨日好多了,红日仍炽,凉风习习,上空也不时有飞鸟盘旋。

人已散了七、八成啦。

几个面黄肌瘦衣裳褴缕的小娃儿追闹着,其中五位正在追前面一名个头稍大的,一边七嘴八舌地叫喊着:“小胖子,你别跑,有种的就一个打我们五个!”

望着他们渐渐跑远,我不由哑然而笑——那被追赶的小娃儿与同伴们一般地皮包骨、精巴瘦,只不过胚子稍大一点、个头稍高一些,竟被同伴们喊成了“小胖子”,那么那些比肥猪还肥的大爷们不知会被这些小娃儿“尊称”为什么了;那五位“小英雄”要“小胖子”以一打五,竟还要理直气壮地大喊“有种没种的”,可也真够“英雄”的。

唉,贫苦生活的折磨,使他们过着与富人家娃儿有天壤之别的日子,使“小瘦子”变成了“小胖子”,让我觉着他们可笑又可怜——但他们眼中的我呢?不更可笑可怜么?甚至还有些可怕?

他们固然吃不饱穿不暖,还得要做不少苦活累活脏活,但他们有互相玩耍的好伙伴,可以快快活活漫山遍岭地撒野……而有些富家子弟,固然吃穿不愁,却未必能过得这般快活……

与昨日一般,乞丐们和做买卖的都很晚才散去,那位搂着个襁褓的少妇仍静静地立在远处凝望着我,久久都不曾动一下。

那干涩嗓子朋友又一摇一晃地出现了,仍抄着那个大酒葫芦,俩眼似乎睁都睁不开了——看来他今日比昨日还醉得更厉害,但我却知道他这副醉态恐怕全是装出来的。

他走近装我的铁笼子,仔细地看着我,嘟哝道:“好朋友,你、你还没走么?好,好,来,来,来喝口大哥的好酒……”他一边嘟哝着,一边将酒葫芦往铁笼子里送。

赵长生伸手一把将酒葫芦夺过来,皱了皱眉,看了一看,随手将它交给了身旁的一位大汉。

干涩嗓子朋友不服气地叫嚷道:“干、干啥呢?干啥呢?不、不过是请喝酒罢了……”看到赵长生瞪来的两眼凶光,他不由赶紧闭拢了嘴。

接过酒葫芦的大汉将酒葫芦摇了摇,又凑近鼻孔嗅了嗅,最后冲赵长生点了点头。

赵长生嗯了一声,大汉便将酒葫芦还给了干涩嗓子。

干涩嗓子压低嗓门,自顾嘀咕道:“我、我早说了,不、不过是请、请喝酒罢了……”

我张开嘴接住葫芦口,任这一汩汩辛辣的烈酒灌进了我的喉咙,冲进了我的胸膛……

干涩嗓子冲我眨了眨眼,有些神秘兮兮地道:“喝、喝罢!全喝了罢!酒、酒还有的是……”

喝干了。

我向他点了点头,笑了笑,以示感激。

他抓回酒葫芦,再不看我与“九子龙”们一眼,突地转身大步而去,一边又似自语道:“好、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你、你看你婆娘和娃仔都还在望着你呢……”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向那位少妇望去——干涩嗓子所言何故?难道这少妇竟……这个我多少次想要冒出而又被压了下去的念头终于禁不住干涩嗓子这一句话而不可逃避地冲了出来——不错,她大概也是被我害过的一位好女子,竟还有了我的孽种!

我心里不知何味,只呆呆地望着她瘦削的身影。

一个好好的人儿,竟如此被我毁了!

多少好好的人儿,被我如此毁了!毁了!

我有多么深重的罪孽!

我凭什么去嘲笑赵长生?!

我凭什么对白道大侠们愤懑不平?!

都走光了。

我收起了对“九子龙”们的嘲弄哂笑之态,只留下一片木然在脸上。

又是如此的一夜。

第二日。

又过了如此的一天。

我又喝了干涩嗓子朋友大半葫芦的酒。

如此过了几个月。

天气日渐寒冷,初冬已漫步而至。

我身上仍无寸缕,却丝毫不觉寒冷——干涩嗓子朋友不知给我喝的什么酒,使我曾有的劲气竟又冒了出来,渐渐地在丹田沉积、沉积,最后竟能凝重地漫游全身,将那些断落已久的经脉一点点、一点点地恢复了原状。

我明白他是在为我好了。

但这又能如何?纵算我的功力能够复原,还不仍是废人一个?

这期间金雷等人未出现一次——他们自有他们的大事,或是根本不屑于再来看我罢。

又再过了十余天。

来这儿的朋友越来越少了,除了天气转冷不愿出门外,恐怕人们对我也再提不起兴趣了——大多数人都是如此,贪图着眼前的快活时光,对仇恨总是遗忘得太快。

“九子龙”们却似乎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每日都静静地守护着我。

直到天空中飘起了雪。

地上也开始积雪,恐怕更要淌血,淌我的血——今日,金雷等一干人突地大驾光临,宣布要将我碎尸万段了!

于是老的新的朋友又聚集在了这一处。人头贴着人头,脚跟踩着脚尖,块块挤得满满的,轰鸣般的喧闹为大地增添了不少热力,使得寒冷都似乎躲起来了。我再找不着那位少妇的身影,也未见到干涩嗓子朋友。

人群激昂。

金大侠的演说颇具煽动力,惹得这成千上万的朋友乱轰轰地叫嚷着抽刀拔剑就要动手将我分尸了!

我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无论如何,我已没什么再放不下的了——爱也好恨也好,情也罢仇也罢,都将要永远地结束了。

随着金雷一声令下,“九子龙”们将“束缚”了我多日的铁笼子打开了。

大伙都瞪着红眼珠喘着粗气乱嚷着扑了上来,无数寒光闪闪的利刃争先恐后地向我招呼而来!

我并没有闭目待死。

我仍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他们似疯子一般地要来对付我这样一位十恶不赦的淫贼,看我自身的血溅肉飞,看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眼……

——然而,我想象中的这一切竟没有发生!

就在乱刀乱剑即将触及我身之时,突见一道黑影惊鸟投林般蹿入了刀林剑海之中,双臂一阵疾舞,但听“铿铿”之声不绝于耳,数十把刀剑竟在眨眼间俱都断成了两截!

众人一时不由愕住。

这黑影一身粗陋的黑布短打,眼部以下的脸上蒙了一块黑绸,使人看不出他的面容。

他并不停留,低着嗓子闷喝了一声:“挡我者死!”随即便伸出左臂将我拦腰挟在了肋下——可怜我已无臂无腿,他只得如此将我挟起罢了。

“九子龙”应变极快,已从后边扑了上来,立有数十件暗器奔向黑衣人全身上下,又有好几样奇形怪状的兵刃向他招呼而至——“九子龙”们并非对我攻击,或许他们认为我应当留给天下众人,亦或许他们认为我根本不值得他们动手。

黑衣人轻嘿一声,双足一蹬,人已拔地斜向东蹿起,其势绝快,“九子龙”们发出的一应攻击顿告落空,反而还有几样暗器伤到了眼前几位武功稍弱的朋友。

“九子龙”的老大赵长生身法亦奇快无比,迎头跃起拦截在了黑衣人的身前,抬手就是一掌拍出。

黑衣人冷笑一声,挥掌相迎。俩掌一交,但听赵长生一声痛呼,人已如断线的纸鸢般飘飞出十余丈开外,随即砰然落地,狂喷了几口鲜血便再没了动静。

黑衣人被这一阻,不得不落下地来。待重又掠起时,金雷金大侠已隼扑而至,一边沉喝道:“朋友好深厚的功力!”

诚然,以“九子龙”老大赵长生的身手在武林中已是屈指可数的一流之列,却不料仅一个照面就被黑衣人击毙了,可见黑衣人的功力何等厉害。

转瞬间,金雷双掌轮番击出,向黑衣人连攻了几十招——他看出黑衣人功力之深厚犹在他自己之上,故并不与黑衣人硬拼,阴狠恶毒的招式尽只往黑衣人的眼、喉、下阴等脆弱的要害处招呼。

黑衣人森然笑道:“好个金大侠!好个金大侠!”笑声中双臂连连轮出无数个大圆圈来,顿时将金雷的攻击尽皆逼回!

金雷脸色一阵大变,一边连连后退一边颤声叫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朗笑道:“金大侠瞧不出区区在么?咱们可是老朋友啦!”

金雷铁青了脸,冷哼道:“藏头匿尾还与采花恶贼有勾当——阁下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言罢,身子突地一阵暴退,四顾振臂疾呼道:“大家夥并肩子上,休要放走了这两个恶贼!”

黑衣人长啸一声,连连大笑道:“好个金大侠!好个金大侠!”笑声中,已携了我疾掠而行,空中无以数计的暗器在我们身侧呼啸而过,却并未阻得了我们的去路。

去势如电,金雷等人已是可望不可及,只得在原地蹬足捶胸懊恼不迭——我最后看到的,还是金大侠那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须怪不得他。

他恐怕也没有想到,在他几乎已君临武林、统霸江湖之后,竟还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而这人武功之高更是连他金大侠也只能畏惧而避,那么这人究竟是谁?此际的武林中、江湖上竟还有如此的人物?

而我就知道至少还有一人能胜得了金大侠——那位干涩嗓子朋友想必就能!

救我走的这黑衣人是否就是那干涩嗓子朋友?

他又为何要救我?

他为何要给我喝那些令人难窥异样而却又有奇效的烈酒?难道他早就有预谋了么?他仅仅是为了救我么?他安的是何居心?难道他还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成?

我心里仍是死水一潭。

耳畔风啸猎猎,眼前景物电驰擦过,仿佛无数道模糊的横线。我感觉得到黑衣人的身法确实疾若流星,恐怕比我被废之前也差不了多少。

不知疾奔了多久,他仍没有停下。

我干脆闭上俩眼睡起觉来,反倒还真睡着了过去——可谁又能料到,我这一睡睡了多久?

后来他们才告诉我,我这一次竟整整“睡”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间,在我身上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变化——有一名手艺绝妙的能工巧匠和一位医术神奇的妙手大夫在我身上同施绝活"奇"书"网-Q'i's'u'u'.'C'o'm",他们不但使我的功力完全恢复,而且还为我装上了用精铁铸制、内藏机簧的四肢!我的断舌也接了一块别人的舌头上去,嘴里还装嵌了两排纯白银的假牙……

没有人能说得清这种神奇!

我在他们的指引和帮助下,半年后就已能得心应手地使用这些装在我身上的东西,使它们竟好似真的从来就是长在我身上的一般!

这一日,我开玩笑似地对这二位道:“你们为何不把我的那物什也一并弄妥了——装一个铁的还是肉的好呢?”

巧匠微笑不语。

神医正色道:“你练的功夫本身就很邪,倘若我为你施术的话,固能使你又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但你一身天下无敌的武功奇功却也会因此而毁了——若如此,我那几葫芦珍贵的‘女娲补天酒’岂非浪费了?孟帮主救了你来,又有何用?”

“孟帮主?”我若有所思地道:“孟铁头孟帮主?‘铁人帮’的孟帮主?”

神医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侧首向窗外道:“孟兄,你也该见他一面了……”

外面响起一阵我似曾耳熟的声音:“不错,我确实应该见他一面了……”随即木门吱呀开了,走进了一位汉子——他,岂不正是那位干涩嗓子朋友?!

他冲我嗬嗬笑道:“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不是么,萧兄弟?”

我愕然了,瞪着他,半晌方道:“你真的就是孟铁头孟帮主?传说中的‘铁人帮’的孟帮主?”

他的嗓门已不那么干涩,笑声爽朗:“怎么,在你想象中我应当是什么样儿的呢?

我笑了笑道:“至少,你应当是个雄赳赳、气昂昂、满脸虬髯的高大壮汉……”

他微笑道:“却不料我竟是个如此瘦弱干巴的猥琐之徒么?可见,在人们脑子里想当然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对的呵……”他又颇有感触地道:“人们想象中的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十恶不赦……但我却知道,你不过是迫于无奈罢了……”

我淡笑道:“真的么?我又有什么迫于无奈的?我不过是贪生怕死而已……”

“可我知道那并非你的本性,你的一应恶行都只不过是受药力驱使……”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过来坐下,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但听“叮叮”而响,竟似金铁相击!

“莫非你的头……”我又不由愕然了。

“不错。”他点了点头,“我当年与绿袍老怪斗了五百余招,头骨被他击碎,但他也吃了我一掌,恐怕亦不好受——他以为我必死无疑,遂不再下手,却怎知我竟被外游采药的孔儒孔神医所救……”他手一指我右旁这位,又道:“这位便是孔神医了——他不但将我救活了过来,而且还找到朱簧朱大师为我安装了一整块的铁头骨……”他又指了指我左旁这位,接着道:“他便是朱簧朱大师,堪称天下第一能工巧匠……”

朱簧朱大师微笑道:“孟兄太过誉了……”

孟铁头孟帮主接着又道:“我伤好后扪心自问,若单凭武功,恐怕我再练一百年也不是绿袍老怪的对手——况且老怪座下门人众多,亦不泛好手,要找他复仇谈何容易?于是我便着手创建‘铁人帮’,找到不少身残志坚的武林豪杰、江湖好汉,请朱大师为他们安装铁臂、铁腿之类,再由我亲授武功——数十载下来,倒也弄成了一个不小的帮派……”

我点头赞道:“孟帮主真是个有心人——莫非孟帮主如今也想拉在下入帮么?”

孟铁头并不回答,却说了一句令我几乎窒息的话:“那少妇真的是你的女人,她抱的那婴儿,也真的是你的亲生骨肉,还是个男娃……”

我呆住了。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只不住地点头。

孟铁头又道:“你若能助我完成一件大事,我定会让你们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一家团聚?”我呆呆地笑道,“我竟也有了个‘家’?我竟也有了个儿子?……”

孟铁头道:“并非我以此要挟你,而是此事干系重大,我怕你见着他们分心而已——我若不信任你话,尽可在你身上下一种慢性毒药……”

我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淡然笑道:“是么?孟帮主再生之德,在下如何敢不报答?有事但请吩咐便是,何需客气。”

他俩眼直视前方,缓缓道:“天下间事,总会有对着干的——有天必有地,有阴必有阳,有正必有反,有善必有恶——无论我做的事是对是错、是正义还是邪恶,我都要尽力去做到……我当年挑唆得绿袍老怪的四大弟子叛师,弄得老怪好不狼狈,我倒也因此不再记他碎骨之仇,只让他们师徒五人自相残杀罢了——此事我做得确实有欠光明……但若要对付老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可惜那四支千年灵芝,想来定是为‘万药谷’那什么黄连黄谷主得去了……”微叹口气,他接着又道:“后来我才发觉,真正主宰着整个武林、能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一手遮天为所欲为的,却是公门名捕‘骷髅手’金雷!”

我接口道:“金雷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莫非你就是要我助你将他铲除么?”

“正是。”他点了点头道,“金雷虽为公门中人,实则是江湖黑道的大首领,杀人越货掳掠奸淫哪样不做?有不少正直热血的好汉都栽在了他的手上,后诬陷栽赃,或毒杀暗算,而他偏偏还要以一位‘大侠’的面目出现在世人眼前……”

我又道:“要铲除金雷,凭你孟帮主和‘铁人帮’都不能够么?”

他摇了摇头,正色道:“你切莫小看了他——他手下恶徒无以数计,高手如云,而他自己亦隐藏了真实武功……”

“隐藏了真实武功?”我有些迷惑,“难道他的武功还能高过你不成?”

他又摇了摇头道:“他的武功固不能高过我,但我若要杀他,至少得在三百招以后——而此间他手下的高手自会护着他,怎容我有杀他之机?他为人又奸诈无比,想要他落单亦是万万不能——我也曾用了多种法子,明的暗的甚至下三滥的都试过,均不能得手……”

我仔细地看着他,想要把他看透:“你要我助你铲除他,仅仅是为了给天下除害么?”

他脸色不变,坦然答道:“我承认,我固有些私心——但若让我来统率武林、主宰江湖的话,天下人的日子都会过得比如今好……”

我叹了口气,苦笑道:“也许你是对的——但愿你不要忘了你最后这句话……”

至于他是否忘了这句话,我不得而知——我在两个月后开始协助他,用半年多的时日打垮了金雷,其间的腥风血雨惨酷厮杀我觉着已用不着再多说了……我亲眼看着金雷倒在了孟铁头的掌下,直如昔日黄连倒在他金雷手下时一般……随后我便飞身走了,走得远远的——纵使我铁臂铁腿的,我的轻功竟仍不比当年差……

我寻到一个很幽深很静谧很美丽的山林,隐居了下来。这里石秀树美,野花遍地,绿草成茵,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这个世界,倘若没有人类的存在,该是多么地美好!

人类固然创造了不少所谓的“文明”,但一切的龌龊和丑恶也都是人类弄出来的!

我并非极端地愤世嫉俗,但我确实已看透了这个世界,已厌倦了这个人世间……

我也并不是畏惧现实,但我却不得不逃避。我想忘了红尘,忘了我的儿子和女人,还有朋友们。

所有的一切都已与我无关。孟铁头会把天下弄成怎样我也不再去想。

我时常躺在小溪里看蓝天,倚在大树边看白云,踞在兀岩上看星星,过着一种无欲无求的日子——我真的已没有什么欲望了,{奇书手机电子书网}连吃东西都吃得很少很少。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是如此了。

但不知怎地,我竟始终还记着一点——我曾是一名采花淫贼!

于是在过了五十多年后(如今是何年何月我已不清楚了),我自觉在世上已时日不多,便以指力将我一生的这些事情刻于此岩。文笔虽陋,却写的是实情——我真心希望后来者莫走我的老路,一失足成千古恨;我也更希望后来者能在困境中坚持下去,战胜一切。

此文是否会有后人看到,却非我所能预料的了——倘若被你看到了,倘若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望你好自珍重;倘若你是位极有主见的朋友,那也望你能不吝一笑……我眼下已感乏力、晕眩、空虚……阎王爷已在向我招手……

采花淫贼“落地一团棉”

萧贴行绝笔来到的朋友请留下纪念。欢迎品析拙作:长篇《不死神侠》正、续部。前者纯属传统,约21万字;后者纯为创新,约24万字。讲的是北宋初期的奇客怪杰神侠。

以后奉上拙作《铁血江湖》、《逍遥江湖》、《糊涂江湖》、《大侠》、《武林秘辛录》,还有我的处女作《天蛇地鼠》。

我的更多原创简介——生活类:《表姐一家》、《地生叔的新房》、《大哥》、《我们的“官”》、《将就》玄幻类:《超级教师》(正部《我曾是木工皇帝》,续部《超级与超级的代价》)、《新唯心说》(正部《梦不是梦》,续部《没有宇宙》)

武侠类:《锈刀》、《刻舟求剑》、《风尘女侠》、《冥杀》、《鸭蛋少侠》(1)、《表姐一家》——漂亮的表姐人送绰号“猪八戒”!为何?她姓朱,高考复读了八届仍未考上,只为帮助她的心上人考上好学校。后如愿,表姐夫大学毕业后当上了某农行副行长,夫妻二人生了个可爱的女儿……然而,表姐夫逐渐堕落,吃喝嫖赌五毒俱全,还为生个儿子包养了数名情妇……危机!能否化解?……大哥凶蛮,妹妹勤劳,大弟懒惰,小弟放浪……母早逝,父另娶,家庭纠纷层层不断,亲朋好友渐渐生疏……一个典型的现代普通家庭……

(2)、《地生叔的新房》——老光棍的地生叔人才不错,年近四十却仍未娶上媳妇,只因家太穷,姑娘一看到那惨不忍睹的烂茅屋都跑得比兔子还快……叔狠下心肠,苦拼几年,终于建好了一栋不错的红火砖楼,将贤劳的婶子娶进了门,接着生了三个儿子。儿子们长大了,负担太重,只好举家奔赴广东打工。房子年复一年地空着,叔却仍舍不得卖……正是“新房仍犹存新貌,怎奈人去楼已空”……

(3)、《大哥》——大哥发达了,于我而言渐觉陌生。然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明白了大哥其实始终都还是那个大哥……

(4)、《我们的“官”》——一所僻野乡中学,老师们全都是“官”……因农事,学校上课放假无常规——校长每发言必宣布放假,学生称“假官”;副校长发言必说要补课,学生称“补官”;主任发言必然无事,正常上课,学生称“没官”……五一长假,校长病逝,临终遗言却是要宣布放假,最后由“补官”来转述……“补官”后来成为校长,总宣布放假,渐被学生们改称“假官”;主任成了副校长,也成了“补官”;副主任则成了“没官”……那个时期的“官”,我觉得与现在的“官”大有不同。然而,当我多年后的今天去拜访了已各自高升了的他们后,突又觉得他们与别的“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5)、《将就》——心高气傲的他和她终于不再年轻,都成了超大龄单身青年。无数次的错过,又再放弃。他和她偏偏是天天碰面的同事,他和她又偏偏从未发生过什么……在同事们的极力撮合下,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然而在看了彼此的博客后,出现了问题……谁都认为自己将就了对方……

(6)、《超级教师》——一个乡间教师的悲哀是什么?没有理想,只有梦想;努力再努力,仍无法改变一切……轻生后却成了明末木工皇帝熹宗朱由校,享尽人间荣华,探尽天下绝色……病逝后却又回到当代的现实,并有了四百年的内家功力而成了超人,在人间横行无忌……这又是为什么呢?外星人为“我”解开了迷底,“我”有机会成为一个母系星系之父,但其代价……“我”是否会接受外星人的条件,是否愿意放弃这一身超凡的能力而又回到平凡?……

(7)、《新唯心说》——如果我说时间就是空间,空间也就是时间,你会不会认为是在放狗屁?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梦是梦。梦也不是梦。所谓的“宇宙爆炸论”纯属放屁。宇宙无极限,其实也有限,甚至其实根本就没有宇宙,一切唯心而已,根本用不着什么“科学根据”……《新唯心说》将为您展示一个全新的宇宙,摒弃一切传统……

(8)、《锈刀》——主人功成名就了,我这把曾随他浴血奋战多年的铁刀被闲置了起来,终于慢慢地变得锈迹斑斑……新的强手掘起,威胁到了主人的生命,主人为对抗强敌而苦练毒功……我在主人毒功劲气的“熏陶”下,一身锈斑也染上恐怖的剧毒……敌方知悉了主人的功底,施计封住了主人的毒功,随即杀上门来……主人在生死关头又很自然地用上了我,我一身毒锈助主人杀掉了强敌……

(9)、《刻舟求剑》——方若愚凭一把宝剑杀了不少恶徒,唯独追杀了采花大盗范逸轩多年仍未成功……一次“刻舟求剑”的妙计,使范逸轩上了大当,方若愚终将这名十恶不赦的采花大盗刺杀于宝剑之下……

(10)、《风尘女侠》——我被迫沦入风尘,欢言笑语掩饰满腹悲愤……一次偶然的接客,我得到了一名练功走火入魔的黑道凶霸的全身功力,并依其武功秘籍练成了绝世魔功……我仍隐伏于风尘,却一直暗中大杀无数的恶徒……当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引来了大批仇家的疯狂追杀,也受到了两名武林好男儿的倾心爱慕……我该何去何从?……

(11)、《冥杀》——师弟来看我了。他在我的坟前放了一大堆我最喜爱的野黄花。他不停地喝酒,不住地轻唤着“师姐”,我安慰他,我投入他的怀抱,我哭着叫他,他却一点都感应不到……我知道杀我的仇家就埋伏在我的坟后,我大声地叫师弟不要喝醉,不要喝醉,可他还是喝醉了……那一刻,仇人一剑刺进了师弟的后背,师弟一下痛醒,奋起还击……虽然他的艺业比仇人高出一筹,但已身负重伤……在最后的生死关头,师弟使出了他一直都没练成“冥杀七击”,却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竟轻易地杀掉了仇人……至此我和师弟才明白,为什么连师父都没能练成“冥杀七击”,原来它非得要身负重伤、濒临绝境、即到冥间方可发挥威力,寻常时刻并无大用……师弟在我坟前养好了伤,痛哭了一回,终于走了……那些黄花,枯萎了……但我知道,明年此时我还会再看到新的黄花,我会等着师弟再来的,永远地等着……

(12)、《鸭蛋少侠》——如果你看过动画片《大力水手》,你一定对大力水手在吃了波菜后立刻变得力大无穷的画面印象深刻……

小鸭武功高强,故虽年岁不大,却已是江城混混们的头儿,城里大事小事都他说了算。好在他老娘能管着他,他做的十件事有九件还是叫江城的父老乡亲竖大姆指的。新的父母官到来了,他却并不买小鸭一干人等的帐,只因他有个武功超群的儿子……然而此子却一再败于小鸭手下,使得大老爷不得不忍气吞声,任小鸭等人继续掌控江城黑白两道……后来一混混被大老爷收买,道出了小鸭武功的秘密——原来小鸭必得每日吃几个咸鸭蛋方能发挥全部功力,隔一日不吃就会功力大减,只能发挥一半不到……大老爷悄然展开了“灭鸭行动”,数日后消灭了城里所有的鸭子及鸭蛋,并封锁一切鸭源,果见小鸭精神大不如昔,且开始有些不敢管事……大老爷遂让其子再与小鸭决斗,小鸭一再借故推脱,更证实了那名被收买的混混所言非虚。后来大老爷使出非常手段,终于迫使小鸭答应了决斗……殊料就在大老爷公子即将得胜时,小鸭竟又功力全复,轻松击败了公子……事后,小鸭得意地笑道:“谁说老子不吃咸鸭蛋就没功夫了?那只有傻蛋才会相信——你见过酒鬼真的被酒憋死么?那最多不过是很难受罢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