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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宿命 第三章 天变(三 下)

《《指南录》》

蒙古人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学习骑马,从能拿起弓时开始学习射箭,几乎是天生的战斗民族。如果把未经训练的江南农民武装起来驱赶到战场,那等于驱羊吞虎,起不到任何效果。职业农民的职业强盗之间的战斗力差距,决定了战役的结果。

所以,长期以来,大都督府坚持实行的是一种精兵政策。通过指挥学院、邵武军校和警备军制度,逐级完成将领、士官和士兵的培训。只有通过这种严格标淮培养出来的破虏军才有与相同数量的蒙古军一战的实力。

这种精兵政策存在着一个巨大缺陷,就是无法短时间内提供大量士兵。在江南,这种缺陷可以通过各地义军来弥补,习惯了宋代相对舒适的生活条件的大宋百姓与掠夺其财产、屠杀其同胞的蒙古人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破虏军在江南的每场战争中,都能得到数倍于自己的民间武装和青壮百姓的支持。

战场一旦转移到江北,百姓的支持度就快速下降。越往北方,破虏军能在民间获得的支持力量越小,大宋这面旗帜的影响力越弱。自从康王南渡后,北方士地已经被放弃了一百六十多年,近四代人的血脉更替,让大部分北方百姓失去了对大宋的认同感。包括一些以忠义为名的儒士,眼中的故国都是元而不是宋。

所以,只带了七千精锐北上的陈吊眼,在忽必烈的几十万大军面前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以两万对五十万,即使神仙在场也创造了不了胜利的奇迹。

“把新编的四个火枪营调往江南西路!”文天祥反复考虑后,否决了宋清浊的建议。与其让三个整编营的火枪手去陈吊眼那里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如把他们补充到江西战场。毕竟在那里大宋和北元还维持着不胜不负的局面,多投入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取胜的希望。

“大人,咱们连续四个月的新兵都投放到了江南西路,这种添油战术是兵家大忌!”宋清浊有些急切地建议道。自从江南西路开战以来,大都督府几乎把每批训练好的新兵和医馆里康复的伤号都投入到了那里,但是邹洬的防线依然在不断收缩。协同破虏军作战的各路义军伤亡更是惨重,有些小规模义军从山寨大当家到小喽啰几乎一个没剩下。

虽然破虏军也让伯颜麾下的蒙古军付出了同样的代价,但是照这个比例换下去,最后的胜利者还是北元。因此,参谋部的年青人多次建议文天祥重新调整江南西路的战略,都被他否决掉了。本能中,文天祥对邹洬有一种信任感,或者说对自己一手创立的军事制度有信心。诚然,邹洬的指挥能力和作战经验都不如伯颜,但破虏军的参谋制度和全新的作战思考方式,应该能有效弥补邹洬个人能力上的不足。况且,大都督府参谋部远离前线,对前方将士能不干涉过多还是不要干涉过多。

至干陈吊眼所率领的北伐先遣师,文天祥依旧打算把他们作为奇兵考虑。看看茫然不解的宋清浊,他低声命令道:“把能投入作战的新兵和已经康复的伤号全部给邹将军送过去。派快船送信给陈吊眼将军,要他和杜浒两个尽力拖延忽必烈的南下脚步,完成任务后后从海上撤到两浙,沿江抵抗北元进攻。春耕结束后,立刻命令除福建、广东和两浙各地的所有破虏军和警备部队去建康集结,我会向苏家、方家求援,今年夏天与华夏众豪杰在长江迎战忽必烈!”

经过几年的高速发展,福建、广南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繁华,就连刚刚收复一年多的两浙,在安抚使李兴和参谋曾琴的努力下,都在慢慢恢复着生机。忽必烈既然对自己治下的北方百姓都毫不客气地抢,对于远比北方富庶的江南,洗劫起来更是不会留情。他统帅的元军是一群狼,劫掠的收获越大,群体的战斗力也越强。为了不让他们获得充足的给养,元、宋对决的地点只能选择在长江沿岸。

此战将是苏醒后的华夏与北元的总决战。忽必烈南下军队中只有五万蒙古军,说明经过连续数十年对内对外战争,北方大草原上积蓄的战斗力量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这五万蒙古军和三十万汉军,是他最后的底牌。胜,他可以与伯颜左右呼应,直捣福建,不再给华夏另一个喘息机会。败,他宁愿输光全部家当,甚至把整个蒙古族都搭进去。

对于大都督府来说,也是同样道理。胜则永远屹立,败则万劫不复。

“是!”宋清浊肃然以应。心中还有很多建议要说,但这个时候,他不能干扰大都督决定。

“我,我还,还有一个办法!”沉默了好半天的杜规又憋出了一句。结结巴巴的腔调与议事厅肃然的气氛格格不入,惹得大伙哄笑连连。

笑够了,议事厅内的气氛也跟着活跃起来。如果真的是一场对决的话,微笑着去面对和无比紧张的去面对,结果不会有太大差别。何况经历了五年多恢复,华夏未必没有与蒙元一战的能力。

“说吧,子矩,你又想出了什么鬼点子!”文天祥拍了拍杜规的肩膀,笑着问。内心深处与杜规的隔阂感让他很别扭,他期待着双方可以恢复到泉州事件之前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无论他作出怎样的努力,都收不到任何效果。

伯颜给大都督府下的是一幅长效毒药,当初接过杜规等人手中的黄袍,文天祥将不得不称孤道寡。眼下拒绝了那件黄袍的他,同样也变成了孤家寡人。不再有一个朋友,在看不到尽头的荆棘路上,越走越孤独。

“只是,只是此计过于阴损,伯是,怕是丞相于心不忍!”杜规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文天祥的个人品格让他佩服,但过于高洁的志趣明显妨碍了大都督府的对敌策略的准确性。

“且说来看,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罗唆!”文天祥笑了笑,有些无奈地呵斥。

“高价买粮、禁止一切能吃的东西向北运。逼北方老百姓造反!”杜规看了着众人的脸色,缓缓说道。

刚的一下,所有参谋的目光都看向了杜规。几个负责筹划作战物资的参谋甚至直接抄起了算盘。

“忽必烈能从自己人手里抢到金银,却未必那能抢到足够粮食。金银用后可回收,粮食用后却只能变成大粪,并且一年只能收获一次。让退入太行山的八字军和忠义军放弃在河北,转进河东南北两路。大都督府派人向陕西诸路渗透,贩卖兵器、钢弩、扶植山贼抢劫府库,高价倒卖粮食、设法破坏春耕。这一切别打着破虏军名义,有,有伤天理……”杜规狠了狠心,话语渐渐流畅起来。如果不是到了最后决战关头,他宁愿把这个策略烂到自己肚子里。献上此计,日后史家绝对不会给他记下光辉的一笔。

去年陈吊眼北上,将两浙和山东砸了个稀拦。大都督府的人口掠夺政策又使得北元丧失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入冬后,太行群豪和纷纷而起的草头王们破坏掉了河北大部分地区,如今,忽必烈的军粮来源只能从原本不富庶的河东南北两路(今山西、河南)以及陕西诸路征集。如果有人再把这三个重要地区的官道切断,顺便破坏掉春耕,忽必烈南下的粮食供给绝对无法保障。

忽必烈这次采取暴力手段从一部分官僚和豪强手中掠夺物资来应急,已经破坏了其统治基础,只是南方的事态发展逼得他不得不破釜沉舟。熟悉商业运作的杜规说得好,金银可以流转,而粮食用后却不可重使用。只要破虏军能与忽必烈在长江一线对峙几个月,没有足够粮草供应的元军要么加大从民间的劫掠力度,逼得百姓无法继续生存,揭竿而起,要么退兵北返,承认南征失败。无论上述哪一种情况发生,北元各地必然会淹没在农民起义的怒火中。

参谋们谁也不说话了,纷纷将目光着向文天祥。杜规所说的战争手段已经突破了大都督府的道德底限。拉高北方粮价,破坏春耕,最先影响到的肯定是北方百姓,可以预见,一旦战事拖延到秋后,北方将饿殍遍地。

然而,不这样做,一旦忽必烈大军过江,整个江南必然白骨累累。

一直到众人散去,文天祥依然没从迷茫中缓过神来。“我今天所做的决定到底对还是不对?”他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即便文忠本人亲临,也想不出更好办法吧!”文天祥叹了一声,默默地想。六年半前的一段记忆完全改变了整个大宋,在最初的时候,他可以凭借文忠对历史的回记,对预计发生的事情找出最佳解决方案。如今,整个世界早己脱离了文忠记忆的轨道,到底驶向哪个方向,谁也说不清楚。

按照原来的历史,五年前,邹洬兵败自杀,自己被俘。接着,陆秀夫跳海,现在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宋帝赵昺已经死去。

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如今的水师统领杜浒绝食身亡,炮师首领吴希奭力战而死。接着,大元朝在出征安南时,丧尽了陆上精锐。出征倭国时,二十万新附军被台风卷走。失去了两大武力支柱的北元被迫放弃了继续扩张。

在原来的历史轨迹中,抢劫完大宋的北元再无目标可抢,由劫掠为支柱的经济旋即崩溃,物价飞涨,百官无傣。忽必烈父子相疑,真金病死。

而由于文忠的一段记忆,所有历史上发生的大事都偏离了轨道。大元朝的精锐还在,正于破虏军纠缠不休。由于南方货币制度的启发,忽必烈毅然废除了纸钞,从崩溃的边缘拯救了大元经挤。就连本来该在忧虑中病死的真金,也因为大元朝面临的外部压力,稳固地坐牢了继承人之位。

一切都变了,华夏走到这一阶段,已经没有任何可预知的东西供自己参考。所有的策略都要凭自己去摸索,并且摸索的结果往往与自己的初衷背离。在一次次无奈的选挥中,看着自己慢慢变得冷酷无情,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今天的会议中,年青的参谋宋清浊主动承担了组织人手秘密北上,联络陕甘豪杰,破坏北元粮食生产的任务。当这个真名叫赵刑的皇室成员主动提出隐瞒身份北上时,文天祥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刹那间的轻松。大都督府一致决定,今天的议事内容绝不外泻,一旦宋清浊任务失败,大都督府为了占据道义的制高点,绝对不会承认他的作为受大都督府委派。这意味着其任务九死一生,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但宋参谋还是甘之如饴地接受了这个条件。

“这是华夏复兴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宋清浊当时的话至今依然在文天祥耳边回荡。其他参与此项行动的年青人也这么认为。抱着对大都督府的无限信住,他们去筹备北上事宜。所有的年青人都相信,他们的大都督可以在关键时刻像过去一样,力挽狂澜,击溃忽必烈。而在这个时候,文天祥却知道自己对即将到来的决战没任何把握。

“有人说为政者无私德!”文天祥喃喃自语,声音细得像蚊呐。背后,灯光漂白他瘦削的影子。

“丞相,吏部侍郎卓可求见!”侍卫长完颜靖远在门外低声报告。作为文天祥身边的亲信,玻璃窗上那个孤单的背影让他心痛。但武夫出身的他却不知道如何为大人分优,只能尽量找一些事情来分散文天祥的注意力。

老天可能听见了完颜靖远的祈祷,正在他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给文天祥找些事情做时,卫兵汇报,吏部侍郎卓可来到了大都督府门口。

“让他有事明天在议事厅说吧,今天我很倦!”文天祥从沉思中回过神,有些不高兴地回答。

吏部尚书卓可如今是行朝诸臣中最让大都督府最头疼的一个。当初明知道此人与刺杀事件脱不开干系,为了避免内部动荡,文天祥还是命令监察部门放过了他。结果,逃过一劫的卓可偏偏不知悔改,每天公务之余,把全部精力都花在了给大都督府每一项政策挑毛病上。并且还不以儒家经典,而是代之以《临时约法》为依据千方百计找大都督府的茬儿。

依照卓可的看法,临时约法既然规定了人人平等为治政目标,大都督府就不该参与商业运作。按儒家角度,这是不折不扣的与民争利。参照临时约法,此种举措也与约法精神背道而驰。

一旦官员参与商业,则商业就涉及了官员的切身利益。涉及到切身利益时,官员就免不了利用手中的权力谋私。到头来官商勾结,带来的是更大的不平等和欺诈,受损的则是大多数百姓。

“丞相的本意是好的,最初也的确起到了好的效果。但发展到今天,官府必须从军械之外的各项产业中退出,专心做官府应该做的事情!”卓可在各地的报纸上,不止一次强调自己的观点。弄得家族利益与民间产业牵扯甚多的杜规和陈龙复等人好不尴尬,恨不得派人把这个天天乱叫的乌鸦拧断脖子,扔到海里。一些底层官员更是对卓可恨之入骨,几度上书大都督府弹劾他,偏偏他们在公务上抓不到此人什么实际纰漏。折腾了几次后,大都督府只好将这些弹劾报告束之高阁。

“卓大人说无论您是否睡了,都请见他一面。关于北军南下,他有一个好主意献上!”片刻之后,完颜靖远再次报告。

“请他进来吧,让人准备两杯清茶!”文天祥反而有些诧异了,卓可对他这个大都督向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主动上门献计,这还是双方认识五年以来的第一次。

完颜靖远笑了笑,出去传令。不一会儿,一身儒服的卓可跟在他身后走了进来。一个侍卫端来两杯热茶,在文天祥与客人面前摆好,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屋门外。

吏部侍郎卓可身材中等,体形偏瘦。脖子和脊背挺得很直,看上去就像跟人刚吵过架般,浑身肌肉都在赌气。待到其人真正开口说话时,却透着斯文柔和的味道,与外表的僵硬完全不符。

“深夜相扰,望大人恕卓某唐突。卓某听闻北酋克日南下,前锋已抵济南,不知消息正确否?若不牵涉军机,还请丞相直言相告!”

“具体的说,三日前,忽必烈的羊毛大蠹已经插在了大名府。眼下北元大军兵分三路,向东、向西、向南攻打各地义军。下一步元军主力是向东先攻陈将军,还是不顾一切南下,敌情司还没有定论!明天的报纸应该有更详细的信息,官员内部传达的邸报上也有相关内容,卓大人尽可调来一阅。”见卓可不是来挑刺的,文天祥也无法摆出一幅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想了想,挑非关键性消息透漏了几个。

“丞相何不禁止报纸议论此事,以安民心么?”卓可听完了文天祥的介绍,本能地提了一条建议。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况且有些事情你弄得越神秘,流言偏离事实越远。还不如把真相摆出来,免得人心浮动!”文天祥笑了笑,回答。卓可的思维方式与大都督府众人相差依然很远,很难理解一个在报练上终日指摘大都督府过失,享受着尽情表达自己意见权力的人,心里却总想着剥夺他人的发言权。

卓可是一个心思敏锐的官吏,立刻从文天祥的笑容里知道了自己哪句话被人抓到了把柄,讪讪地笑了笑,说道:“卓某莽撞了,若是大都督肯因言罪人,卓某早已进了矿井,哪里还能登门拜望。”

文天祥又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从今晚的言谈举止上来看,户部侍郎卓可并非完全不知好歹之人,以前他之所以老是与大都督府为难,恐怕除了对君臣理念的执着外,更多是性格所致。

“不知大都督可有退敌之策?”卓可坦然一笑,紧追着又问。

“无必胜之策,却有必战之心。好不容易喘过口气来,却不能眼看着刚恢复元气的江山被北元糟蹋!”文天祥坦诚地回答,卓可既然说是来献策,有些事情就不能对他隐瞒。

“北虏兵胜,如忽必烈攻入江南,与伯颜左右夹击,势必危矣。卓某以为当今之要务,莫如抢在忽必烈南下之前,先破伯颜之兵!”卓可起身,正色道。

这是大都督府众人都曾想过的主意,问题是大都督府治下能战之兵只有三个师,去年控制地域飞速扩张,将大都督府的武力使用到了极限。眼下对付伯颜的进攻,已经使得兵马调度捉襟见肘。若想一口吞了伯颜的二十万蒙古铁骑,谈何容易。

文天祥想了想,决定直言自己面临的苦恼。“邹洬手中只有三万不到破虏军,有民军协助,方能据险而守。若攻,则必败!不知卓大人有可良策教我?”

他不指望卓可这样不懂军事的人能提出什么好建议,但能看到新政的反对者主动前来为国分忧,心里仍然痛快。高兴之余,连着白天议事时产生的烦恼都跟着散了几分。

“卓某不通军务,但与潭州镇戍使司统军万户夏良佐有旧交,愿讨一令,前往为国说之!”卓可再次施礼,说道。

潭州,文天祥愣了一下,目光快速扫向地图。试图牵制伯颜侧翼的破虏军第三师与塞因德济正于荆湖南路纠缠。破虏军火器犀利,士兵勇悍,塞因德济麾下的蒙古骑兵来去如风,行动迅速。在平原多于山川的荆湖南路,双方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此刻有人在赛因德济屁股后面捅上一刀的话,恐伯整个荆湖的战局将完全逆转。未下江西先失荆湖,伯颜即便再胆大,也不敢冒腹背受敌的险。

只是临战劝降地方大将的事情,成功的几率向来不高。一旦失败,执行任务的劝降者肯定会被人砍了明志。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让卓可冒这么大的险,值得么?

文天祥抬头看向卓可,第一次发现这个脾性倔犟,行事偏执的人还有令人钦佩的一面。想对其言明其中风险性,却见卓可着向自己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负气,几分决然。

“卓某与丞相道不同,却也是宋人!为国尽力,九死而无悔!”

酒徒注:最近正忙着修改稿子,准备出版所以更新速度放慢。

天变(四)

北元大军南下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福建。与更部侍即卓可事先所预料不同,消息并没在民间引发任何慌乱,相反,士林、商人、工匠和贩夫走卒,大宋各阶层百姓们罕见地向大都督府表达了同一种姿态,愿于北元决一死战!

一些中年人至今还记得八年前元军第一次过江的时候的情景。那时农民抛弃了士地,商人抛弃了店铺,工匠抛弃了作坊,士兵抛弃了盗甲,当官的抛弃了大印,除了投降之外,大多数人能想到的事情就是逃。蒙古兵天下无敌,宋军绝对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乡,除了逃跑和投降,大伙无路可走。

可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人们,逃避起不到任何作用。北元将士不会因为你放弃抵抗就心生怜悯,他们喜欢杀入,喜欢放火,喜欢着见城市变成瓦砾堆。无论他们的皇帝在圣旨里表达了多少勤政爱民的善意,无论儒林教授和道学先生们怎么论证北元大军是仁义之师,指望着征服者保护被征服者的权力,无异于羊群狼牧。

蒙古人信奉草原法则,狼只会与狼讲公平,不会把公平恩赐到绵羊身上。上一次的教训己经告诉了百姓这个血写的真理。如今,在大都督府的指引下,大伙重建了家园,开垦了土地,作坊越开越大,买卖越来越兴隆,蒙古人想把过一切再度毁灭,没门儿!

“拿起武器,保卫我们的国家!”各大报纸的主笔们厉声疾呼。经历了数年的思想冲突,如今,无论是守旧方还是革新方都认清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是赵家的,也不是大都督府的,而是生活在其中每个人的。蒙古人来了,田园要变成荒野,楼宇要变成废墟,大伙失去了国家后,除了做四等奴隶的资格外,什么都剩不下。

“北元胡虏,窃居权柄,倒行逆施,率兽食人……”向来与大都督府唱反调的保皇派儒生吴宇林,第一次与革新派保持了一致。虽然他的文章依旧从儒家的微言大义等角度出发,却清晰地表达了保皇派的不屈立场。私下里,他与自己的同僚说道:“权柄归于朝廷还是归于大都督府,这事儿可以稍后再说。可一旦北虏入了城,大伙就什么都不用争了!”

“这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这里埋葬着我们的先辈,哺育着我们的后代。一砖一石、一草一木凝聚着我们汗水,承载着我们的文明。没有人能把他征服,我们将用生命和热血保卫自己的财富和做人尊严……”官方报纸上,陈龙复大笔如椽,写下如是文字。

邵武、泉州、福州、广州、雷州、流求、南洋等地相继沸腾起来,各行各业的人们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向大都督府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四月初三,南方最富有的两大家族,兴化陈家和福建许家以两家的女主人许夫人为代表,在报纸上公开承诺:陈、许两家的子侄和商号、作坊里的伙计,如果应募从军,两家将保留他们的职位、薪水,直到他们凯旋而归。如果他们阵亡,两家将负责供养他们的子侄到成年。以上承诺以陈、许两家为国捐躯的先辈为誓,决不反悔。

初四日,海商最多,也是最富庶的泉州,尤、麻、利、田、赛五家老爷凑集银币二十万块存入大都督府督办的钱庄,做为保卫华夏受伤的将士汤药钱。消息传出,各家商号纷纷效仿,很快,大都督府收到的各项捐款、捐物就折合银元一百万之巨,足够再武装起五万大军

一些不问世事的隐逸名士也把眼光投向了民间。四月上,江面名家顾山的水墨画《出征》在泉州拍卖,画面上没一丝兵戈之气,黯淡的油灯下,三十多岁的少妇带着一儿一女,默默地为丈夫擦去铠甲上的灰尘。

此画当日以金币一千块成交,顾山将拍卖所得统统捐献给了大都督府。虽然无论名气、声望和画功,顾山都与赵匡胤的十一代孙赵孟倾相差甚远,但此画面世后,南顾的名气远远将北赵甩在了后面,甚至在更远的后世,顾派子弟羞于赵派子弟齐名。

在这种氛围的鼓舞下,各州募兵处很快挤满了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之间的青壮年。大都督府在民间不禁武器,所以报名参军者对弓弩的操作很娴熟,这大大加快了各地新兵的培训速度,几大新兵训练营高速运转。

“鞑子人多有什么可怕,自从百丈岭上下来,咱破虏军哪一饮不是以少打多?从页特密实、索都、张弘范到达春,哪个不是百战名将,到头来还不是都败在大都督手下?”几个负责训练的破虏军上官,高调向新兵传述着这样的观点。

“咱破虏军从来没败过,过次肯定能顶住忽必烈倾国来攻。弄不好还会打过长江去,直捣黄龙府。”经历过战争的老兵们对大都督府的军力有着盲目的信任,“受伤,不怕,只要你没缺胳膊少腿,医馆肯定能让你几个月后活蹦乱跳的还乡。残废,不怕,凭着手中的守土证,官府负责养你一辈子。战死,那更不用怕了,己经死了还有什么恐惧的,至少子孙后代提起你来会说一句,我爹当初是个男人,不是跪在地上让蒙古人砍了脑袋的……”

“是啊,怕个球!砍他娘的!”士兵们粗野地笑着,目光里满是对血与火的憧憬。破虏军的高待遇向来就让年青人们羡慕,以前若不是大都督府一直不肯降低募兵门槛,非要格守着“独子不招、兄弟中己有人从军不招、家中长辈无人奉养不招”这古怪的三不招原则,还有那高得怕人的休力、射术标准,大伙早就披上这身军装了。这回上阵去即便不能立功受赏混个将军当,至少退役后能进乡议会,凭着大都督府颁发的“守土证”,选个里正、区长是小菜一碟,比去学校苦读,然后再参加一大堆考试这种出头路线简单得多。

光荣与梦想的鼓舞下,谁也没在意这期新兵的训练科目比原来简化了甚多。新兵营的铠甲、军械配备标准,也比原来的老兵营差了许多档次。比民军略高,但仅仅能与各地警备部队持平。

“战争不仅仅是士兵的事,国家之间的战争,所有人都可以为国尽力。只要敌军在我们的国土上,我们采用任何手段都是正义的。”随着战争准备工作的深入,一种国战观点悄然在民间流行。

有些性格偏激的人悄悄向长江北岸的江湖豪杰发布赏格,购买北元地方官吏的人头。转运使金币四十枚、仓库使二十枚、县尉十枚……。厘卡、路桥税吏根据地区不同,价格不等。虽然没有收到什么实际效果,消息传出后,依然吓得地方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与此同时,各地商人们惊喜地发现,大都督府取消了对北元的贸易禁令。除了粮食、钢铁和火器外,几乎所有物资都成了可出口物品。有些渠道灵活的商会立刻打起了军械的主意,略做试探后,居然发现商人的保护者杜规对此持支持态度,而与大都督府关系密切的海沙帮,己经率先开启了向北方倒卖警备军中淘汰武器的先河。

“打仗不止是兵大爷们的事情,咱们经商的,除了捐钱捐物外,还能为国做更多贡献。一时亏点不要紧,只要破虏军不败,早晚大伙都能赚回来!”海沙帮原帮主,现在的华夏盐业商会老大张翠峰举着酒杯,向前来探问消息的商人们说道。

“是啊,是啊,跟大都督府合作,不吃亏!”有求于他的商人们频频点头。文天祥与大宋其他官员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懂得等价交换原则,从来不认为商人们为官府做事是理所当然行为。而是在每次得到商人们的帮助后,大都督府都会付出与帮助等价的回报。眼下的海沙帮就是最好的例子,历朝历代,以走私食盐为主业的海沙帮都是官府的死敌。他们与造反者为盟,造反者一旦成了正果,海沙帮立刻变为昔日盟友的重点打击对象。古往今来,唯独大都督府破了这个先例。海沙帮在大都督没崛起前,雪中送炭般向百丈岭走私了食盐、粮食和生铁。而大都督府崛起后,则投桃报李,取消了整个大宋的食盐专卖制度。

只有在大都督府治下,海沙帮可以不通过走私手段,名正言顺的贩卖食盐,并且可以像经营罐头、木器等商行一样,创立自己的招牌。从走私贩子一跃变成爱国商人,这个脱胎换骨的变化让很多知道海沙帮底细的商人羡慕得两眼血红。而眼下张翠峰经营的项目更令人眼馋,华夏盐业商会名下的张二麻子刀具行,居然获得了官府预发的武器输出文凭!

这年头,只要长着脑袋的商人都清楚,一把破损的锅弩,一套破虏军看不上眼的衬钢皮甲在北方黑道上能卖到什么价钱。特别是对于行商,路过那些山大王的地界,送一把维修好的钢弩,十几只没羽弩箭拜山,几百里路,绝对不会有人再打这支商队的主意。

“张,张大哥,我们也想跟,跟大都督府合作,合作。但杜胖子说他只给信得过的商团发执照,所以,所以……”一个长期跑陕、甘的商队首领试探着问。怎样才能让杜规信得过呢?大伙实在弄不清楚。跟据他们探听得来的梢息,如今取得武器输出文凭的,除了与国有大功的许、陈、方、苏五家外,只剩下海沙帮和捐了二十万银元的泉州某商会。如果能少花些钱办下武器输出文凭,大伙宁愿白给张家分一份红利。

“这个么,杜胖子大概没说清楚。据我所知,非但淘汰的钢弩、皮印,先前从元军身上缴获的翎根甲、朱漆弓甚至猴子甲都能批发到,如果你能满足大都督府的条件,甚至可以搞到断寇刃、雪枫刀(马刀)和锁子甲!”张翠峰抿着酒,断断续续地吊人胃口。

“什么,锁子甲?”几个小商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断寇刃和锁子甲是破虏军的标准装备,几年来通过战争途径流落到北方民间一些,最后都成为了世家贵族的珍藏。特别是局部加装的孤型锻压钢板的极品锁子甲,北方名之为将军铠,黑市价格绝对能:卖到一千银币以上。兵荒马乱的年月,有这么一件铠甲就等于多了条命,问谁不想活着看到太平时代!如果你有本事把锁子甲倒卖到西域去,在海都手下混个收税官当都有可能。

“对,锁子甲。但你得有本事达到大都督府提出的条件!”张翠峰笑了笑,肯定地说。

“什么条件?麻烦您给说说,张世兄,咱们打交道过么多年了,能帮兄弟们一把就帮一把!”。商人们闻断自己有机会入门,迫不及待地祈求。

“首先,你不能把这些东西卖给大元官兵。否则,文凭收回,罚金十万。从老板到伙计,谁都跑不了!咱大都府的兵器上都有编号,哪年出厂,发到哪里,哪年退役,被谁家商号买走,记录得清清楚楚!一把钢弩上面,几乎每个零件上都有钢印,被大都督府在元兵手中发现,经手者想赖也赖不掉!”

“那是,那是!”商人们点头哈腰地回答。脑子被驴踢丁的人才会把东西卖给北方官府呢,被人指脊梁骨不说,哪个有本事从北方的官老爷手里收回钱来?

“第二,你得从北方买粮食到南方。眼下咱们与鞑子开战,需要大量军粮储备。武器输出文凭分为四级,从四到一,级别越高,你能批发到的武器越上档次,想入这道门儿,先从北方回购粮食。先运三千石给出入境的关卜,拿着关片的收粮证明回福州找我,咱自然有办法给你弄来经营凭证!”

“三千石?”商人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是普通年间,收购三千石粮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眼下北方百姓连吃饱都不容易,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想弄三千石粮食南下,简直比抢劫忽必烈的辎重队还难。

张翠峰看了问话者一眼,鼻孔里发出了几声不屑的冷笑。“三干石只是入门儿!没有金刚钻,大伙别揽这个瓷器活儿。三级凭证是一万石,二级凭证是两万石,一级凭证是四万石外加安抚使以上官员担保。并且你还别打从江南买粮食的主意,大都督府有令,从即日起粮食由官府按市价统购,各地粮铺都要受官府监管。有哄抬粮价和向北方输出粮食者,按通敌罪论处!”

商人们的心如同被人拨了盆冰水,一下子变得瓦凉瓦凉的,从前脚一直冷到后脊背。按张翠峰说的标准,有实力拿到最高级武器输出文凭的,的确只有陈、许、苏、方几家。酒桌上,有人小声嘀咕大都督府这样做太不公平,也有人悄悄地打起了联合其他商号共同经营的主意。

“其实,也没那么难。如今天下大乱,长江以北,哪州哪县没有几家大绺子。大伙都是跑北方买卖的,你们别跟我说自己是良民,与任何一家寨主没牵连。出去找几家寨子一联手,敲掉一个官仓,或者给运军粮的护兵队伍来一下,多少个三千石都有了。寨主们得了兵器,咱们赚了钱,捎带着还杀了鞑子报了仇,三全齐美!”见众人面带沮丧之色,张翠峰“忍不住”出言给大伙指点了一条明路。

他说得轻松,众商人却吓得直吸冷气。北元关卡众多,税如牛毛,大伙平索向北方贩货时,贿赂官府,打点厘卡,甚至勾结强盗可关的事情都干过一些。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至于明目张胆地勾结土匪抢劫的事情,除了海沙帮过些本身就带着严重土匪习性的私盐贩子,谁也没尝试的胆量。

想想武器在黑道上十倍以上的收益,再想想勾结土匪作案失手的风险。大部分商家心里慢慢有了计较。有些事情,不需要最终获益者直接出面去做。北方也有想赚钱的商人,想发展实力的强盗,还有要贿赂不要命的贪官。通过他们的手,凑三千石粮食,买个四等输出文凭似乎没先前想的那般难。反正市面上最好销的是钢弩、皮铠、朱漆弓这些普通货,那些高档货利润虽高,真买得起的人也没几个。

几天后,本年度第一批南方商品通过各种渠道流通到了大元朝的市井中。被贸易禁运政策折腾了大半年的北方富豪们如获至主,纷纷出手抢购。久未露面的漆器、木器、丝绸、农具的价格都卖到了一个好价钱,受此影响,北元各地的粮价也再次向上波动了半成。

就在粮商们考虑是否从外地收购更多的粮食抛售的时候,他们听说了一个一坏消息。各地春旱,有人以超过市面两成的价格收购百姓手中余粮。商人们闻风而动,瞬间把粮价顶上了新高。

四月底,巨寇黄麻子率众五千奇袭枣阳,杀死北元县令,将府库洗劫一空。同时,北元谷城县令上报中书省,本县受到盗匪袭击,众弓马手浴血奋战,击退盗贼,斩首八百。但城墙被毁,官库存粮丢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