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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牡丹恋》》

由大陆回来后,卫达夫的情绪变得浮躁。

那个让他千年来的感情苏醒的女子伊澄湘,沉静难测,怎么也不肯接近他,也不让他靠近,视他如蛇蝎,避而远之。

他寻觅她秋水般的眼神,她躲避;他寻觅她哝软的语调,她沉默;他寻觅她花朵似的面容,她逃离。

几天下来,他的世界因她而颠覆,他强烈地想念已被揭露的前世,恨不得将他疑缠爱恋的女子捉回他的怀中倾尽相思,他有太多的话要对她说,他要让她知道,他还是一如以往,像千年前一样地深爱她,但她逃得远远的,她不理不看不听,对他,她比去大陆之前还要生疏,几乎像是陌路,这让他无法忍耐。

“不要避着我。”卫达夫再也受不了她的冷淡,他冲出瓣公室,两手按在她的桌上,对低垂着头的她嚷道。

伊澄湘并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行为惊扰,仍自顾自地写字。

“紫阳。”他又唤,唤她前世的名,他对她的匿称。

“我叫伊澄湘,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吗?还是因为我跟那个公主长得相似,而你对那个公主念念不忘,所以把对她的感情移转到我身上?”伊澄湘慢慢地抬起头,以一种冷淡的声音问。

“对,我念念不忘,我永志不忘。”卫达夫捉紧了自己的衣领,热烈地向她宣誓。

“你可以到你的办公桌前去永志不忘,请不要打扰我,我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我要生活,我要赚钱。”伊澄湘看着眼前与卫风长得一模一样的卫达夫,觉得他是个陌生人,激不起她的情感,她也不想再谈情说爱,决定把心理在过去,埋在梦里。

“你故意的?你想把我赶走?”卫达夫在她又要低下头去时握住她的手。他变了,她也变了,但他变回了卫风,她却不是,她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李湘。

“卫先生,你这样我没辨法做事。”伊澄湘冷冷地推拒他,但挣脱不了他的紧握,她抬起头警戒的看着他。

“叫我达夫,或者你愿意叫我卫风?”卫达夫改抓她的手腕,开门见山地说,说出他知她也知的事。

“卫风?你在胡说什么?”伊澄湘扬起弯细的柳眉问他,表情淡然,像盆水浇熄他的想念。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卫达夫倒吸了一口气,执拗地道,火焰在他的眼瞳中跳动,理智在他胸口燃烧,因为,她不认他,她竟然不认他。

“我很忙,还有很多公事要做。”伊澄湘硬生生地抽出手,拿起笔办公,不再理会他。

卫达夫了悟她的心思,动作迅速地抽走她的笔。“停下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伊澄湘从档案夹中拿出一份公文给他,“这是高先生另找的厂址,他希望你近期内再去大陆一趟看厂址,我为你安排了后天出发。”

“我不离开你,我不去。”卫达夫灿亮的眼眸变得暗沉。他不走,他不去,找到她后,他不能再议她离开,即使她要将他挥走、推赶。

“好,这是你的公司,我无权管。”伊澄湘握着要给他但他不收的文件,肃颜敛眉,声音冷冷地道。

“为什么回避我?”卫达夫抬起她的下颚,态度坚决,他要知道原因。

“回避?我面对着你不是吗?”伊澄湘露出一抹冷清的笑容,对于他炽烈的情感,她以冷若冰霜的姿态面对他。

“我不相信……”卫达夫极力摇首,放开她喃喃自语。她是他的紫阳,她的神态面容都是,只是她是一个冷冰冰的紫阳,拒他于千里之外,不是那个曾与他缱绻的紫阳。

心痛难忍,他突然拦腰抱起她,不顾外头众人讶叹的眼光,强行将她抱人他的办公室,踢上门,拉下窗廉,坐入椅里,将她紧紧地抱在身上,坚决地独占。

“达夫……”伊澄湘不晓得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在他兀自喘息时,她怔怔地望着他。“你记得是不是?”他两手捧着她的脸庞,呼吸浊重地问。

伊澄湘猛然惊醒,想起她在黑暗中被前世纠缠的无助害怕,想起她已决定要遗忘前世的决定,她深吸一口气,音调平平地问:“我记得什么?”

“前世。”卫达夫以深郁的眼柙逼视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澄湘面无表情地回答。她对他的爱已在今她不堪回想的前世终了,这一世,她要活下去,她不能活在那个悲伤的阴影里。“不要用不知道这三个字来敷衍我。”卫达夫挫败地低喊,在他想起一切,想要用今生倾尽所有偿还,得到的却是她这种空虚的响应。

“在大陆时,我已经用惯了这三个字,回来台湾后,我还是只能用这三个字回答你的古怪问题,你当我在敷衍你也好,我只会回答你这三个字──不知道。”伊澄湘武装

起自己,不为所动,这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方法。

“你明明记得一切,那天你亲口叫我卫风,还记得吗?”卫达夫毫不放弃地追问。

她在渡河时叫他卫风,她在逃离他之前也叫他卫风,莫不是想起来的话,她不会用千年以前那种软软的语调叫他。

“当时我被你吓坏了,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如此而已。”伊澄湘生气地反驳。

他逼她面对她一向恐惧的水,他在她意志软弱时逼问她,她怎能不想起来?她的记忆吓都被他吓出来了。

“你说谎。”卫达夫脱口而出。他在她的眼眸里看不出她的虚伪,只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些许破绽。

“我有没有说谎是我的事,你要对我测谎吗?”伊澄湘偏过头去,紧握着拳问。

“你记得,说,说你记得。”卫达夫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依恋地请求道。

“你到底要我记得什么?”伊澄湘的情绪颇复杂,拳头握得更紧,拒不吐实。

“在墓里头,你看到了,我也看到了。”那时他看见了他们的过去,他听见了她的哭泣声,她依偎在他的怀里伤心地不忍离开他,他知道她也看见了。

“灯灭了,我什么也没看到。”伊澄湘再次说谎,把他的心情打落谷底。

“不,你看到了这个。”卫达夫猛然攫住她的唇瓣,无法压抑的相思在她唇舌中倾绕,不顾她的挣扎,硬将自己深浓的情感借着这一吻向她表白,撩动她,催促她回应。

“不要随便吻我,你当我是什么样的女人?如果你把我当成发泄的对象,这份工作我可以不做。”伊澄湘在屈服于这个吻之前,勉强拉回理智,撇开脸,喘息道。

“你不是我发泄的对象,你是紫阳,我曾叫你要牢牢记住我的吻,千万不能忘。”

卫达夫提醒她。

“也许我不是你要吻的那个女人,对不起。”伊澄湘无法看他,努力平息体内被他激起的炽热。

卫达夫贴近她的唇瓣,“那你在大陆时呢?你对我的吻的那些反应呢?”她骗人,经由近来几次的接触,他知道她仍然为他火热、为他融化。

“水土不服。还有,我很意外你会如此做。”伊澄湘扳开他的手,想快点离开他,不然,她的谎言迟早会被拆穿。

“借口!”她在回避他的爱。卫达夫将她拉回自己身上,深刻又浓烈地吻她。

“你……住手……”

伊澄湘觉得他像张网将她缠住,他的吻如火燎原般唤醒她身体每一吋的记忆!

趸印踝灾鞯模直涑闪死钕妫堪潘那槿恕?

“这也是水土不服?”卫达夫在她唇间喘息地问。

“放开我。”伊澄湘无法辩驳,知道自己的唇已出卖了自己,她推着他的胸膛。

“在那个南雁北飞的季节,你来到凝碧池赴约;在我们立誓同沉水的那一夜,你亲自剪下我们的发,将它结成同心结;我们说过如果有来世……”卫达夫不让她走,将她搂在怀里,说着甜蜜的回忆,也说着死前的最后记忆。

“你的故事,你可以去告诉别人,不要在我面前说你和别的女人的故事,我没有时间听。”伊澄湘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咬着牙阻止他再说下去。

“你一定要听!那晚在御林军来捉我之前,我对你说的诺言你忘了吗?”卫达夫柔声地问,抬起她的面容,凄恻地看着她。

她看着他,彷佛又看见卫风在烛火下,珍爱地对她诉说着诺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说无论人世或阴曹,与子偕老。”卫达夫对着她睁大的眼瞳重复她说过的话。

“够了,不要再说了。”伊澄湘掩着双耳大声吶喊。巍醪么?恕酢醪么摇趿刺恕酢跤系纳丝冢克男脑揪褪浅痢跄延匆辉偕怂?

“紫阳……”卫达夫心生难舍地拥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唤。

“不要说,不要说……”伊澄湘闭紧双眼嘶声嚷道,颤动地哭泣,为那已逝去的前世。“别哭,紫阳,我们又在一起了不是吗?”卫达夫安慰着她。斜风细雨、天涯海角,因为一个诺言,他们再度相聚,不论是经过多长的时间,他们依旧缘起不减。

“那是个梦,只是梦,那是你导演的梦,不要强迫我介入你的梦里,不要把我拉进去。”伊澄湘声泪俱下地喊,她极力想遗忘前世的一切,但不受束缚的思绪却在轮回中沉淀下来,穿越时光的隧道来到今生追索她。他为什么不让她逃开?反而要将她再一次推入不堪的记忆里?

“看着我,我不是梦,我是你爱的那个卫风。”卫达夫诱哄地抚着她的脸。

“卫风已经死了,他被残忍的腰斩……卫风所爱的李湘也已投水殉情,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伊澄湘不能忘记卫风在烛火下那被斩断的身躯,那种痛,让她心如蚁囓!跛荒茉倩叵耄崾笆馈?

“不会结束,我们踏过轮回,相约到来生,所以我们永远都不会结束,我找到你了,我们不会再分开。”卫达夫握紧她的手。现在他捉住她了,命运安排她回到他的生命里,他不会再让她离开。

永远不会结束?

听见这句话,伊澄湘恐惧地想起那嗜血的前世,和梦里卫风破碎不全的身躯,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前世他落得那般下场,今生呢?如果再像前世一样呢?

“不,我不是李湘,我不是刽子手。”伊澄湘毅然决然地摇头,她不能再害他一次,因为,她不能再承受一次。

“刽子手?谁这么说的?”之前她也说她内疚,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观念?

“李湘害死了卫风,她是刽子手。”卫风爱上她,就是宣判了他的死刑,她是直接也间接地杀死了他。

“你不是,我曾经说过,为你而死,我无怨无悔。”卫达夫感到荒谬,他本来就是心甘情愿为她而死。

“无怨无悔?”伊澄湘凄楚她笑问,泪水滑过她的笑容。

“你在笑什么?”卫达夫心头忽然一凉,觉得她带泪的笑容太过凄美,像是一种无声的吶喊酢澳阄拊梗矣泻蕖!彼梢晕拊刮藁诘卮尤菥退溃床皇牵挥泻退豢樯下罚ё潘廊サ那槿烁八溃铝懔愕囊桓鋈恕?

“你有恨?”卫达夫握着她凉透的手,看着她眼底的恨意,惶然不安地问。

“如果我是李湘,我恨我自己。”伊澄湘站起身,怨愤的望着他。

“你恨什么?”卫达夫愣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在他被捉走前,她说过她会恨,她会恨她自己,她把恨意带到了来世,带到了他的面前?

“你不是说你是卫风、我是李湘吗?那你应该知道我恨的是什么。”伊澄湘直望着他。前世,她被他遗落在人间,孤零零的,要葬他也要葬她的心,而命人腰斩他的人是她的父皇,是她深深敬爱的父皇,因为她,她的父皇杀死了她的情人,这教她情何以堪?

在她悲恸莫名时,又有谁来拭去她的泪水?

“你以为……你害死了我?”卫达夫看见了她眼底深沉的恨意,缓缓地撤开了手,退后一大步。

“如果我是李湘的话,我恨德宗皇帝,我恨留下我的卫风,我恨无能为力的自己,贵为公主却连情人也救不了,因此,我不是李湘,我不愿当她。”泪珠滚落她的脸际,她不愿当李湘,李湘不能尽孝不能尽情,只能恨自己,而现在她是伊澄湘,前世的残梦她要将它化为灰烟,只有如此,她才能活下去。

“紫阳……”卫达夫将她拉进怀里,不知该怎么办。伊澄湘擦干了眼泪望着他,使力推开他。

“我不是紫阳公主李湘,我是伊澄湘。”

※※※

“你要的公主像。”高仲苑臭着一张脸,不甘不愿地将一个包裹交给卫达夫。

“你拿到了?!”卫达夫欣喜若狂,将包裹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层层的油纸。

“还不是因为你,我成了偷取中共国家古迹的窃贼,我一生的清誉都毁在你手中。”

高仲苑火冒三丈地道,他本是个清白的生意人,就这样被他的老板毁了,他成了个小偷!

“紫阳……”卫达夫睁大了眼看他日思夜念的情人静立在画中,对他抿唇而笑。

“我和阳硕私下贿赂公主陵的工程人员替我们偷取这幅画,又花一大笔钱雇船偷偷运来台湾,你就不知道我们两个一路上有多心惊胆跳,你一定要给我们加薪水压惊,老天保佑,事迹千万别败露。”高仲苑兀自埋怨着,要不是阳硕神通广大,不然凭他一个人绝对没有办法偷到画,更别想过海关了。

“还好,她没有损伤。”卫达夫将他的话置之脑后,虔诚地抚摸着画中的人儿,感叹地道。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如果被发现是我和阳硕做的,中共会判我们罪,我会变成偷盗大陆国宝的重刑犯。”这是什么态度?他们为他做牛做马,换来的就是这种没有报偿又冷淡的对待?他还有没有良心啊?

“紫阳,她没变,她回来了……”卫达夫压抑许久的泪水,在情人千年前的笑容下,终于释放了出来。他想她,好想她,想念她的一颦一笑,想念她在凝碧池畔轻巧跃动的身影,想念她偎在他怀里柔柔地诉说她的情意……

“达夫……你哭了?”高仲苑被他的泪水吓住,忘了他原本在叨念、抱怨些什么。

“紫阳。”卫达夫不急着擦拭脸上的泪,忙不迭地擦净落在画上的泪水,怕会将画损坏,怕她的笑容含在他的泪水中消失。

“达夫,达夫!”高仲苑被他反常的举动吓得手足无措,拉着他的手喊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耳朵没聋。”卫达夫甩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擦着画。

“这幅画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幅画?”高仲苑没见过他哭,但是这幅画却让他开了眼界,他不得不问。

“我想再见她,我怕我会把她以前的样子忘了。”卫达夫抹去了脸上的泪,承诺、爱恨容易记得,但容颜难再,这是他回忆里最珍贵的一部分,在经历前世的一切后,他要牢牢的记得这让他深情不移的模样。

“以前?”什么跟什么?高仲苑听得一头雾水。

“一千多年,我等她等了一千多年。”卫达夫满怀感激地道,他没有辜负他的承诺,他说要等她,在一千多年后,他终于等到她了。

“你……你不必等,你想看这个公主时看澄湘就好了,她不是和这个公主长得一样吗?”高仲苑觉得达夫又在说天方夜谭了,还好有一个真人跟画中人长得一样,不然他就要跑到画里跟这个女人谈恋爱了。

“她们是一样的。”一样的容颜,千年的岁月没有改变她,也投有改变他对她的情,到底上苍对他们还是仁慈的,容许他们在来生再度相见。

“说到澄湘,她呢?”高仲苑往窗口看去,伊澄湘没有在座位上。

“她请假。”卫达夫兴奋的心情冷却了下来。

“生病了?”该不会是因为那座怪墓的关系吧?她还没去之前就不对劲,去之后情况更怪,现在回来了,连班也不上了。

“她在躲我。”他的语气里有着淡淡的惆怅,画中人笑容依旧,但今世的她却总是冷冰冰且泪流不止。

“躲你?你做了什么?”高仲苑紧皱了眉问他。

“对她说实话。”卫达夫叹了口气。他说,她不信;他说,她流泪,甚至还想抹杀前世的一切记忆。

“你又说了什么实话?”高仲苑紧张地间道。那天在公主陵前他就把澄湘逼成那样,这次澄湘请假,一定又是他害的。

卫达夫找了个光线明亮的地方将画挂好,突然问:“仲苑,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无稽。”高仲苑挥挥手,科学昌明,现在哪有这种事?

“情可动天,你不相信千百年前的人会在下一世相会?”卫达夫泰然地问,缓缓的露出不轻易展现的笑容。

高仲苑抖着手指着他。“你……你别又来了喔,你也被澄湘传染了?”怎么没有人告诉他这种疯病会传染?他应该早点把他们两个隔离的。

“若不是有轮回,我不会再见到她。”天若无情不会有轮回,若无轮回他们无法再次相见,他深信这是老天同情他们曾经爱得太苦,所以在这世再来补偿他们。

“达夫,你被那个公主陵弄昏头了,不要再去想那座墓的事了,我们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好不好?”高仲苑捧着脑袋大叫,都是那个公主陵害的,他早该知道不该依他们的话让他们去看的。

“我没有被弄昏头脑,我更清醒了。”卫达夫严肃的说,他在公主陵彻底重生,找到了他自己,现在他才真正感觉自己是活着的,而且他也知道他是为谁而活。

“什么清醒?看看你,胡言乱语、怪力乱神,你精明如计算机的头脑呢?你的理智都跑哪去了?”高仲苑反问他。老说些教人听不懂的话,这个样子叫清醒?

“前世我本来就是个没有理智的人,今生为了她我也可以不要理智,爱情没有理智的。”卫达夫摇头,上辈子他可以不顾身分地爱上她,这辈子他也能,虽然他无法回到从前,但他能把握今生,爱情的国度里,理智不是必备的条件。

“我怕了你好不好?你想谈情说爱就谈情说爱,不要扯一些有的没有的。你想追澄湘不是吗?那你就别拿这些来吓她,慢慢来,总有一天她会属于你。”高仲苑被他爱恋成癫狂的模样吓得退避三大步。要爱就爱,他为什么一定要说些什么前世不前世的?

“我不必追求她,我只要让她想起来,只要她肯承认我。”她本来就是他的,如果她肯、她愿意,他会把心送到她的面前,让她再收容一次,让他们两人的心不再流离失所,回到本来就该在的位置。

“承认你什么?”高仲苑愈听愈迷糊。

卫达夫看着他不解的表情,然后走至窗边拉下窗廉,垂下眼,解开上衣的扣qi書網-奇书子,袒露胸膛。

“你干嘛脱衣服?”高仲苑搞不清楚状况,天气这么冷,他没事脱衣服干嘛?

“我要让你看清楚事实。”卫达夫深吸了口气,继而拉出衣□,曝露出腰际。

高仲苑瞪着他腰间那道血红色的环状线条,眼睛几乎凸出来。“这……这是什么?”

“胎记,生来就有。”卫达夫抚着从小就有的胎记淡淡地道,他出生时身上就有这痕迹,当他成长时,胎记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颜色变得更加殷红。

“我还以为这是伤口。”高仲苑忍不住靠近他,伸出手指轻碰那像极了伤口的胎记,隐约的,他看见上头好象有缝过的痕迹。

“它是伤口,是我前世的伤口。”卫达夫轻声地道,这就是前世让他不得不离开情人的伤口。

“什……什么前世?”高仲苑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后退,不敢再去碰他。

“唐朝,德宗年间的前世。”卫达夫说出那让他难忘却又痛苦的年代。

“你怎么知道你有前世?”又……又有一个人会通灵,高仲苑开始怀疑他身边的每个人都有通灵的本事。

“仲苑,与公主陵一起被发现的那个禁军统领的坟你还记得吗?”卫达夫知道他不相信,于是进一步拿出证明。“叫卫风的那个?”死得很惨的那个男人?

“你记得它是怎么死的吗?”卫达夫眼眸微□,声音低沉地问。

“记得,腰斩。”高仲苑直点头,在考古人员说明了那种可怕的死法后,他根本就忘不了。

“腰斩是斩在身体的什么地方?”卫达夫两手向两旁伸开,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高仲苑瞪着他腰际的胎记,牙齿打颤地问:“你……你该不会是在说这个是…

…“

“这是我被腰斩的痕迹,这是紫阳一针一线缝合的身躯,当我看到卫风的坟时,这伤口痛得让我以为自己的身体就要裂开了,也就是在那时我才知道这胎记的由来。”

他的记忆是在见到卫风的坟时全然恢复过来的,但他不知道紫阳是如何将他的尸首缝合的,他没有那段记忆,他不知道他死后紫阳做了什么。

“不……这太荒谬了。”听着他的话,高仲苑愈退愈远,脸色变得苍白。

卫达夫走至他的面前,“我在三更时被御林军从紫阳殿带走,没有审问,皇上存心要我死,天方破晓,我就在午门被腰斩,足足痛了一天后才死去。”德宗不但不成全他们,还处他这种极刑,他知道他私占了德宗的掌上明珠,这是德宗对他的惩罚。

“你……”空气疾速变冷,高仲苑拚命打颤。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听见的那些声音?”卫达夫握着他的肩膀问。

“记得。”高仲苑惊吓地拨开他的手,退到一边。

“那是我死前所听到最后的声音,所以印象才会那么深刻。”卫达夫一步步地逼近他,直到高仲苑被逼退到墙角无处可退。

“你听错了,你一定是听错了,这一切都不是真的。”高仲苑一径地否认,他不能相信这种事。

“你当天也说过,这幅画像谁?”卫达夫指着墙上李湘的画像问他。

“澄湘,她像澄湘。”高仲苑认为这和他说的事没有关联,情绪和缓了一点。

“澄湘怕水,为什么怕?”卫达夫拿起衣服,边穿边问。

“天生的,每个人都会有弱点,正常,正常。”高仲苑直觉地道,像他,就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

“紫阳公主是怎么死的?”卫达夫望着李湘的画像,语带疼惜的问。

“投水自尽。”

“她死在水里,所以澄湘怕水。”所以她才会那么怕水,因为她死在水里,抱着已死的他。

“紫阳公主是紫阳公主,澄湘是澄湘,她们根本就不相干,你幻想过度,把她们对号入座了。”高仲苑搞清楚他在说什么了,他以为澄湘是李湘?

卫达夫转过头来,眼光犀利。“我听见刀声,她听见水声,那都是我们死前听到最后的声音。”

“澄湘这么说的吗?”高仲苑的信心被他的眼神动摇了。

“不,她不肯承认。”这是让他最难过的一点,比叫他死还痛苦。好不容易等到了今生,她却有意将他们的感情埋葬。

“那……那就是了,这些都是你的幻想。”太多的巧合会让不可能的事情成真,高仲苑安慰着自己,这是达夫的幻想。

“你用脑袋想一想,想我和澄湘的名字与一千多年前那一对做不成鸳鸯的情人有什么关联?”卫达夫所有的记忆不是幻想,他再提出一项证据。

“李湘……伊澄湘,卫风……卫达夫?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名字都有一个字相同。”

高仲苑惊骇不已。一个是姓相同,一个是字相同,又是一个巧合,但怎么……

怎么会这么巧?

“你明白了吗?”卫达夫走到他的身边,拍着他的肩膀。

“明白什么?”他该明白什么?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还是这些古怪的巧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选陕西那块地建厂了吧?”

“为……什么?”高仲苑深知卫达夫做生意的手腕向来灵活,只有这一次,他破天荒的不经大脑思考,偏偏去选一块没有人看好的土地。

“因为我们在那里,我们的前世在呼唤我们。”卫达夫泛着哀伤的笑容揭晓谜底,那一声声回荡在空气间的叹息,是来自他们前世遥远的呼唤。

“你是说……你和澄湘是……”高仲苑完全明白了,同情和感伤的情绪将他淹没。

他们怎么会是千年前相互深爱又惨遭拆散的情人?那么残忍的事怎么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卫达夫点点头,不说话。

“不可能,达夫,不可能的……”高仲苑说不下去,悲伤地摇晃着他。

“是的,我是卫风。”

——

第六章烧热的桐油阻绝了空气,他的血流不出来,只能被疼痛慢慢折磨,直到气绝。腥红的血无边无际地蔓延,紫阳殿倾覆在深沉血泊里,而后,琉璃灯焰跳跃,她看见他被斩断的躯体……

伊澄湘尖声大喊。

伊澄湘的室友项翊燕,在深夜被她的声音惊醒,冲进她的房间,开灯后紧张地问:“澄湘?发生什么事?”

“卫风……我害死他……我害死了他。”伊澄湘额际遍布汗水,脸色苍白,抖瑟地捉紧床单。

“没头没脑的,你在说什么?”项翊燕被她的惊叫吓出一身汗,神魂甫定地坐在床边问她。伊澄湘尚未完全清醒,她惊跳起身,双手不停地在床上拍摸着。

“澄湘,你在做什么?”项翊燕按住她的身子,感觉到她的颤抖,也觉得她的身子好冷。

“水,好多水。”冷凉的池水围绕在她的身边,她好害怕。她要离开那潭池水,她要上岸。

“床上干干的,哪有什么水?”项翊燕拿了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拭去她额上的汗水。

伊澄湘看了四周一会儿,喃喃地自我安慰着:“对,我活着,他也活着,我没有害死他。”

“你说你害死了谁?”项翊燕发现她眼中有泪,隐隐觉得不对。

“卫风,他死了。”伊澄湘两手环抱着自己,细声地哭泣。

“谁是卫风?”项翊燕从没听她说过这个陌生的人名,对她的眼泪感到愕然,也感到费解。

“我的情人。”她的情人,她的伤口,教她不能不爱又不能去爱的人,那个让她夜夜惊醒的男人。

“情人?怎么没听你说过?”项翊燕讶然地张大嘴。澄湘向来独来独往、抗拒爱情,何时有了情人?

“他是我在唐朝的情人。”伊澄湘首次对外人坦诚那段她不愿承认的记忆。

“唐朝的情人?”项翊燕听得一头雾水。

“他被父皇判处腰斩……我身为公主,却连一份爱情也保不住,我枉为臣子,枉为情人。”眼泪不断滑落面颊,伊澄湘总是在梦里频频回首,无助地看着过去一幕幕重演,一次又一次地,她被迫要割舍爱情和亲情,在凝碧池里灭顶。

“澄湘,你从大陆回来后就一直作恶梦,刚才只是在作梦,你再睡一会儿,睡醒了,你就会把梦忘了……”项翊燕试着劝慰,话说一半却停住,因为伊澄湘哭得那样的哀伤、真实,不像是作梦。

“如果只是梦就好了,但我逃到梦里,他还是追来,我逃不掉,翊燕,他追来了,我逃不掉。”白日,他像抹影子跟随在她的身后,让她心绪难宁,无法思考、无法上班。

夜里,他还要追她追到梦里,任她再怎么躲避也是枉然。

“别怕。”项翊燕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搂着她问:“你刚才说什么父皇?”

“我的父皇,唐德宗,他是我前世的父亲,他杀害了我的情人。”那个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要拆散他们的父皇,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父皇,也是她恶梦里的一员。

“前世?”项翊燕静静地聆听,慢慢地吸收,并且思量其中的真实性。

“一千多年前,我与卫风相爱,可是我们的恋情不被允许,他被杀,我殉情,生离死别,血肉泪水,这就是我的前世。他该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伊澄湘泪流满面,捉着项翊燕的手问。她是一个灵魂被捕捉、奋力挣扎却又挣脱不开的女人,前世今生,都没有人肯让她平静地过完一生,每个人都要来捕捉她。

项翊燕定定的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澄湘,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些记忆太痛苦了,我也希望不是真的,偏偏上天又安排我们在公主陵相认,我们两个人都无法躲避我们的前世,谁都无法逃开。”伊澄湘语带哀怨地说,即使她会误了今生的情爱,但那悲伤的过去让她情愿梦醒成空,不再重逢。

项翊燕不置一词,甩了甩头,替她将眼泪擦干。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你认为我疯了?”伊澄湘慌忙拉着她问,她知道这种事情是不会有人相信。

“我相信你,我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因为你的眼泪不会说谎。你和你前世的情人相会了?”项翊燕微笑地问。

“前世他因我而死,今生我不能再害他,我无法面对他。”伊澄湘紧蹙着眉。

害死他后,她没有面目去见他,也没有辨法不恨自己、不恨过去。

“他怨你害了他所以才来找你?”项翊燕的笑容消失了。难道她前世的情人是前来寻仇的?

“他不怨我,他想继续前世的爱情,他说与子偕老,可是我不能再次承受他的爱,我情愿毁约背信,当一个不义之人。”伊澄湘哽咽道。

“他爱你由前世爱到今生?”项翊燕的表情又变得柔和了。

“他爱的是以前的我,而我,我已不再是我,我是李湘又不是李湘,我是伊澄湘又不是伊澄湘,现在,我谁都不是。”伊澄湘不停地摇头,前世的她和今生的地分裂又结合成一体,有着两种记忆。

“前世的爱情让你这么痛苦?”千古不变的真爱难寻,她却只有感到痛苦?

“那种下场,我不能不恨,不能不苦。”伊澄湘苦涩地道,每每想到她在子夜时分拖着卫风的身躯前去凝碧池,她便觉得伤心和自责。

“那你打算怎么办?漠视?还是遵从命运的安排?”项翊燕问她。

“我……”

啾嗽的鸟鸣声闯人她们的谈话中,一声彷佛急过一声,她们两个换上了衣服走出房间。“三更半夜谁在按门铃?”项翊燕看着手上的表指着两点,不禁皱紧了眉头问。

“澄湘,开门,我必须见你!”卫达夫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卫达夫?”项翊燕自门上的孔看到外头的人,惊讶极了。虽然他是澄湘的老板,但这么晚来这找澄湘做什么?

“走,你走,你不要缠着我。”伊澄湘掩着耳朵对门外叫道,她才从梦境中脱逃,他又追来了。

“澄湘,开门,我有话对你说。”卫达夫拍着门大叫。

“澄湘,卫达夫为什么找你?”项翊燕捧着她的脸,门外的男子状似疯狂,和她的表情相去不远,一定有关联。“翊燕,叫他走,叫他走,我不见他。”伊澄湘退离门边,颤巍巍地请求。

“卫达夫该不会是……他是你说的卫风?”项翊燕瞬间明白,不敢置信地问。

“澄湘!”卫达夫喊得声嘶力竭。

“翊燕,求求你叫他走。”听着卫达夫受伤似的声音,伊澄湘升起一种难以割舍的情绪,忍不住啜泣。

“澄湘,卫达夫是你说的卫风?”看他们一个在门里哭泣,一个在门外吶喊!

躅瘛跹喔隙恕?

“他是,卫风就是他,今生他成了卫达夫,成了我的梦魇。”伊澄湘承认道,紧紧地掩住双耳。

“他这样会吵到邻居,你出去见他。”项翊燕将她拉到门边。

“翊燕?”伊澄湘惊惶地望着她,脚步迟疑。

“如果卫风真是你前世的情人,那么你该面对你今生的情人卫达夫。”项翊燕不忍见他们彼此折磨,低声说道。

“翊燕,你不懂,我不能。”伊澄湘感觉寒冷,她办不到。

“你逃,他追,他追你都能从前世追到今生,你是躲不掉的,勇敢点,用心去感受,去面对他,去面对你的爱情。”项翊燕拍着她的脸颊,要她放胆去追求应得的爱情。

“昨日种种已死,我的爱情在前世已告结束,不会再有了。”那么深刻又难舍的情爱已随时光湮灭,不会再有人那般爱她了。

“有,你们今生的爱情才正要开始,他在外面呼唤你不是吗?你们的缘未尽、情未了,去见他吧。”项翊燕含笑道,帮她整理好仪容,用力地将她推至门口。

“翊燕……”伊澄湘两手抵在门上,回头请求。

“公主,去见你的情人。”项翊燕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打开门,将她推出门外,然后迅速关门上锁。

伊澄湘连忙转身拍打着门,“翊燕!”

“澄湘。”卫达夫站在她的身后,声音显得疲惫。

“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李湘。”伊澄湘旋过身来,靠在门上心酸地看着他憔悴的表情。

卫达夫相思难耐,也伤痛于她的否认,他将她的双手按在门板上,俯身寻到她的唇,深浓的情感借着这个吻传达给她知道。

伊澄湘震动了一下,挣扎在他苦涩的吻里消失,她缓缓地抬起手想拥抱他,却又垂了下来,只是任他辗转地吻着。

“我找的人是你,不是李湘,不要躲我,不要。”卫达夫将头垂在她的颈间哀声地请求,找不到她便是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他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你何苦这样疑疑地缠着我?”伊澄湘不能控制酸楚的柔情,软弱地问他。

“我离不开你,我们曾是情人,现在是上司与属下,而我决定要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要你再成为我的情人。”接连数日寝食难安,卫达夫变得瘦削,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

“我要辞职,你放了我。”伊澄湘选择离开,不要他们互相折磨彼此。

“休想,我不会让你离开。”卫达夫听到她要离开,抑制不住地扬高音量。

“不要用那种口气命令我!”李湘的性格显露出来,伊澄湘表现前所未见的严厉。

“你不再是公主了,我也不再是禁军统领,我们现在的地位平等。”卫达夫没有生气,他认出了她的声音。

“对,我不是公主,你去别处找你的李湘。”

伊澄湘偏着头,不看他眼中的光彩。卫达夫捧着她的脸蛋轻声诉说:“我要的是你。”

“我不要你……”伊澄湘狠下心凄楚地道,泪水滑入他的掌心里。

“紫阳,经过千年的岁月,我们好不容易才团圆,一定要如此相见不相识吗?”

卫达夫吻着她紧闭的眼睑,搂紧她的腰肢,声音低哑地问。

“你我原本即为陌路,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问题?”伊澄湘撇开脸望向其它地方,脱离他的掌握。

“我只要你的一句话。”卫达夫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什么话?”

“告诉我,你是李湘,你是我的紫阳。”他要亲口听到她说出这句话,他要确定他们从没有变。

“我是伊澄湘。”伊澄湘失去抗辩的力气,麻木地道。

“撒谎,你的唇记得我,你记得你的卫风。”痛苦如潮,淹没了一切,卫达夫说什么也不相信她的话。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一定要把我逼疯吗?”所有的知觉汇聚成一股强烈的狂乱,她紧盯着他的眼,将唇凑上他的,用力地咬囓!让他知道她的疼痛。

“紫阳,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卫达夫任她咬着,唇边流着鲜血,边吻边对她道。

她尝到血腥味,猛然想起一句话──在莽莽尘世中,从古到今,wωw奇Qìsuu書còm网爱情是镜中花、水里月,终是只能遇见,无法挽求。

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她不能再承受一次分离。

她转身离去,逃离他的怀抱,逃入黑暗的城市,忽略他在她身后一声声的呼唤。

※※※

卫达夫形容枯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胡髭不修、长发散乱,让静坐在角落的高仲苑看了好生不舍,又不知该怎么劝他。

卫达夫突然停住步伐,转过身来对他道:“牡丹,去找牡丹来。”

“牡丹?”高仲苑的两道眉紧蹙。他又想做什么了?

“她不肯见我,我没有别的法子。”卫达夫的眼神盲乱,只能想到这个方法。

“找牡丹做什么?”高仲苑先不问谁不见他,淡淡地问他要这种花的用处。

“那是她最爱的花,以前我常送她牡丹,每次她见到了牡丹就会开心地笑,她便会想着我。”以前她见到了牡丹,会轻轻柔柔地对他展现绝丽的笑容,她会将花插在发上,当成想念他的信物。

“谁最爱的花?”高仲苑受不了他这种失魂落魄的表情,闭着眼问他。

“紫阳,紫阳最爱牡丹。”卫达夫振奋地握着高仲苑的肩膀,他不该只是像个疯子地跑去找她,他早该想到用这法子的,他该善用他们前世的记忆。

“谁?你说谁?”高仲苑声音紧绷。满腹的怒火。

“李湘,李湘就是澄湘,你去找牡丹来。”卫达夫急急地告诉他,要他快去办。

“达夫!”高仲苑拉着他的手紧紧握着,大喊一声想将他喊醒。“李湘死了一千多年了,你能不能停止幻想?”

从大陆回到台湾整整一个月,他就是这个样子,食无味、睡不稳,镇日疯疯癫癫,连班都无心上,只会对着那幅紫阳公主的画像出神,到了晚上,他又会跑到伊澄湘的家门前疑心等待,晚上等不到,他再等到白天。

“她没有死,她只是在躲我,不许你咒她。”卫达夫脸色灰白,强行抽出自己的手。

他找到她了,她不会再死。

“什么没有死?李湘的墓都挖出来了,她死了,她死了一千多年!”高仲苑火大地道。他要怎么样才会甘心?非要把李湘的尸体拿给他看不可吗?

“李湘就是澄湘!去帮我把牡丹拿来,她看了花就会认我,她分明记得,却谎称她想不起来。”卫达夫抱着头痛苦地喊。她说谎,她不承认,她强迫自己不记得。

“你要她想起什么?”高仲苑觉得他固执得像条老牛,说也说不动,劝也劝不听,硬是要澄湘如人他的前世。

“我们的前世!去拿花来。”他的爱像火就快把他焚烧殆尽,他必须在疯狂之前把她夺回来。

“达夫,你疯了!台湾哪里有牡丹?”高仲苑气得不停打颤。他说得简单,牡丹说有就有的吗?

“洛阳有,你去洛阳把牡丹找来。”卫达夫没有思考,他知道牡丹在他们曾居住过的洛阳城有。

“洛阳?现在中国大陆哪还有洛阳?”他还醒不过来吗?现在是什么年代?

“也对,都过了一多千年,那里不再叫洛阳了。”卫达夫自言自语,眼神散乱。

“达夫,你清醒一点,你不要再说什么前世的东西,你不是卫风的,你上辈子没那么惨,你是被什么轮回转世迷昏了。”高仲苑极力想将他的思想纠正过来,不让他把自己当成那对悲惨的鸳鸯之一。

“我说过我没有!你为什么不肯相信?”卫达夫怒火熊熊地吼。为什么就是没有人肯相信他?

“好吧,就算你真的是卫风转世好了,澄湘也未必是李湘转世啊。”高仲苑不得不让步,改为苦口婆心地劝着。

“她是,我知道她是,她也知道她自己是。”他不在乎没有人相信,因为还有一个人知道,她知道。

“如果她说她不是李湘,你又能怎么样?你几天没睡了?你多久没休息了?你要这样疯癫到何时?”高仲苑挫败地问。每个人缘深缘浅各有不同,他却一直强求,他知不知道他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不承认没关系,但我不会死心,无论要花多久的时间,我都要把她找回来。”

卫达夫双手掩着脸,只要他不放弃,他能在千年后找到她,相信也能再次让她回到他的身边。

“唐朝已经不存在了,即使你们曾经是那两个人,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你这辈子要这样过下去吗?如果她继续不理睬你、不承认你,你又该怎么办?你死心好不好?”

高仲苑几乎要被他可怜的模样击败了,不禁低声下气地求他。

“不,一千多年前我们被拆散,一千多年后我要她回到我的身边来。”卫达夫疲累地抹一把脸,他在前世做过承诺,他们会在一起,即使死亡也不能让他们再分开。

“为了前世的爱,你要赔上今生?值得吗?”高仲苑万分不解地摇着头。爱情怎么会把人折磨成这样?

“你爱过吗?你懂吗?”他紧握着双拳大声地质问,眼角的泪水溢出眼眶。

“我是不懂,我不明白你为何要为一个女子爱得这般苦?”高仲苑垂下头,喉头微哽,不知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也为他感到悲哀。

“仲苑,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就帮我圆这段情。”卫达夫握着他的肩头恳请他帮忙。

“好……”看着他眼中的泪,高仲苑无奈地点头。

“我爱她,上辈子没有她,我不能活,这辈子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卫达夫疲累地倚着他,体力渐感不支,连日来精柙上和身体上的劳累一拥而上,闭上眼,让泪水落在高仲苑的身上。

深刻的爱恋,让他到达崩溃的边缘。

※※※

由于卫达夫不肯让她辞职,她也没再去卫氏企业上班,伊澄湘只好每天绕过在门口等待她的卫达夫,从后门出去另找工作,把卫达夫交给项翊燕应付。

这天,当她回来时,在门口差点被花瓶绊倒,张大了眼看着满室的花海。“这是怎么回事?”“你回来了?快过来帮我插花。”忙碌无比的项翊燕听见她的声音,像是找到了救星般,赶紧叫她过来帮忙。

“怎么会有这些花?”伊澄湘瞪着眼前熟悉的花朵,一抹苦楚划开她的心,记忆流淌而出。

“对,我们家变成花海了,还是最上等的牡丹花海。”项翊燕对这些花朵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她没料到卫达夫竟然会送这么珍贵的花。

“是谁送来的?”伊澄湘知道只有一个人会送她这种花,但她还是要问。

“你的情人,卫达夫。”项翊燕轻描淡写地说,端坐在花堆里修剪花枝,仔细地照料着花朵。

“把花退回去,我不要看到它们。”伊澄湘觉得那些花将她的心翻过来又颠过去,地想起了他曾温柔地替她将在簪在她的发上,说她像牡丹,是洛阳城里最珍贵的一株牡丹。“我试着想退,可是送花的人说他收了钱不肯让我退,我只好摆在屋子里。”项翊燕耸耸肩,其实她并没有大力的阻拦,反而大方地开门让他们把花搬进来。

“这些……不是他亲自送来的?”伊澄湘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一株牡丹。

“澄湘,你知道这种花是长在哪里的吗?”项翊燕深深地长叹,抬起头来看着她。

“洛阳,它是洛阳城城花。”她当然知道,这是她家乡的花朵。

“洛阳离这里有多远?你要他亲自送?”那个可怜的卫达夫派人不远千里地把花送来,这要花多少金钱和人力?她还要他亲自送来?

“我没有要求他送花,我没有要求他每天来门口等我,我没有要求他每夜来我的梦里纠缠我。”伊澄湘摇着头,她没有要求过,她不知道他会这么做。

门铃又定时响起。

“你瞧,又送来了”项翊燕看了看时间,真是一分不差,准时到府,高效率。

“又送来?”伊澄湘茫然地问。

“今天你出门后,每隔半小时快递公司就送花来,我在屋子里已经找不到东西插花了,你看,我连垃圾桶都用上了,等一下我准备把花插在马桶。”项翊燕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叶片,在房子里再挪出一些空间后,跑去开门。

“辛苦你了。”她从快递公司人员的手中接过一盒纸箱,关上门后,讶异地看着伊澄湘将花朵从花瓶里抽出,抱在身上,两眼东张西望。

“你做什么?”她在找什么?

“我要把花扔掉,我要让它们从我的视线范围消失。”伊澄湘气息不稳地道,她不能看这些花,她不能看这些会勾起她所有回忆的花朵。

“这花还好好的,干嘛扔掉?”项翊燕把纸箱放下,走到她面前生气地问。

“他是故意的,他送这些花根本就是别有用心,他明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花,他知道的……”伊澄湘声音哽咽,泪水不停地在眼眶打转,然后夺眶而出,滴落在鲜艳的花瓣上。

“他想打动你的心,让你不再躲、不再逃。”项翊燕也知道卫达夫的用意,她毫不犹疑地点明。

“我还能逃吗?我根本逃不开。”伊澄湘低头哭泣,把花朵按在胸口。

“我不得不承认他为你费尽了心思,这么疑情的男人,你怎么舍得再拒他于千里之外?”换作她早就投入他的怀抱里了。何况这个男人爱澄湘爱了一千多年,她怎么能不被他打动?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他……”她当然舍不得,他为她折腾成那个样子,她舍不得,她的心好痛。

“澄湘?”项翊燕看她突然放开了胸前的花朵,面色如遭雷击,担心地问。

伊澄湘看着胸前,因为抱得太用力,花瓣的颜色映染了她的衣裳,花色如血,濡染了她一身,就像那夜她身上所穿那件混和着她和他的血的衣裳,躺在地上的花朵似乎正在对她泣诉。

“我的身上留有他的血,经过一千多年,我还是无法抹去。”伊澄湘看着摊开的手掌。“澄湘,不要自责,杀他的人不是你。”项翊燕揽着她的肩头劝道。她也是受害人,她没有必要这么做。

“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变得冰冰冷冷,先我而死?他怎么不等我,让我陪他一起走?”

伊澄湘泪眼模糊。他若不要她陪,他该告诉她,他怎么可以不让她相随?

“澄湘,你还爱他是不是?”项翊燕抱起一大束花朵放在她的櫰里酢笆堑模野ニ乙彩橇宋奚ぁ!币脸蜗娼舯ё呕ǘ淅崛缬晗拢词顾榔鹚约海匚薹ń腊椤?

“你爱的是谁?卫风?还是卫达夫?”项翊燕露出了笑容。爱是很好,不过,她希

望澄湘不是只爱卫风,卫达夫或许比卫风更爱她。

“他们是同一个人,我给的是同一种爱,千年来不曾改变,我始终都爱他。”

伊澄湘说出心底深处的依恋,过去那无比华丽、苍凉的记忆,时时挑起她的悸动,就像终生不能遗忘的爱恋,她常常在梦中看他的影子轻巧地滑行而过。

无论四季如何递嬗,轮回如何辗转,自始至终,她爱的都是他。

——

第七章“翊燕,你为什么将我的东西打包?”伊澄湘回到家,看到项翊燕已将她的东西打包好,一一自房里提出来。

“你的租约到期了,你正准备搬家。”项翊燕挥着额际的汗水把行李提到门口。

“租约?我没和你订租约啊。”伊澄湘想不通地问,她哪有订什么租约?一直以来她们都是合租住在一起,翊燕又不是她的房东。

“我订了,我不能让你再住我这里。”项翊燕展现强悍的一面,硬是要将伊澄湘赶出她们住了好几年的家。

“翊燕,你要赶我走?”伊澄湘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连忙拉住她的手抢过她手中的行李。

“我是为你好。”项翊燕拍拍她光洁的额头,继续把行李搬至门口堆放。

“为我好?”把她赶出去是为她好?伊澄湘不接受这个理由,现在她身心俱疲,翊燕还要把她赶出去流落街头?

“你每天思思念念,魂不守舍,你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我要把你的相思病治好。”

项翊燕把东西放好后,坐在行李上诚心诚意地对她道。

“我……哪有相思病?”伊澄湘微弱地反驳,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桌子,那些卫达夫赠予的牡丹。

“夜里你梦卫风,夜夜哭泣;日里你想卫达夫,日日抱着他送你的牡丹出神,你不想他?说实话。”项翊燕有点讨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自己的心情。

“我是想他,但我只要像现在这样偷偷的想着他,知道他曾经存在我的记亿里,我就心满意足了。”伊澄湘悠悠地叹道,她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项翊燕,她是离不开思念。

“澄湘,别再做无谓的坚持,该陪伴你的人不是我,你该去你的情人那里。”

项翊燕看她仍在挣扎不休,不得不告诉她哪个才是明智选择。

“我没有情人。”前世她已彻彻底底地爱过一次了,那份爱还保留在她的心中,今生她不会再有相同的情爱。

“你有,那个人就是卫达夫。”项翊燕提醒她,也许卫风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卫达夫却是她今生遇见最完美的情人。

“他不是,我和他没有开始过,他怎么会是我的情人?”伊澄湘无奈地辩解,若不是公主陵被发现,就不会有后续的事件。

“你和他的恋情从千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你们的情形和普通人不同,你们不需要按部就班地谈情说爱,只要继续千年前的爱情就可以了。”他们两人谈情说爱可方便了,因为他们的爱情有千年的历史,他们只要翻出历史来谈,并且加入今生。

“他爱的人不是我,他爱李湘,甚至他还叫我紫阳。”伊澄湘眼底闪过一丝哀愁,虽然她和李湘是同一个人,但每每听他这么叫她,她总觉得他像在叫回忆,而不是在叫她。“他深陷在过去的回忆中,但他没有爱错人,你的确是李湘,只不过你今生换了个名字,可是你不要因此忽略他的真心,他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名。”

项翊燕对她笑道,卫达夫会这么叫,她不意外,因为太过深刻的过去会让人不断追寻,但能笃定的是,他爱的人没有变,所以才会苦苦追寻。

“你怎么知道他爱我?”伊澄湘拿着一朵牡丹,手指轻抚着花瓣。

“他那副为情疯狂的样子,谁看了都明白,你再不见他,我怕他会疯了。”项翊燕颇担心,他日日都来,也不知道有投有休息?

“他还好吗?他怎么了?”伊澄湘的手指抖动了一下,抬起头□慌地问。

“我觉得他的样子像是快活不下去了,你说呢?”项翊燕偏着头看她,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好激起她的同情心。

“他怎么这么傻?”伊澄湘一手掩着唇,一种难以形容的焦虑和疼惜在心底翻涌。

“去救救你的情人吧,前世你无法救,但今生你救得了他,你要他再死一次吗?”

项翊燕的话一针见血,看伊澄湘弥脸的不舍,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成功了。

“我……”伊澄湘满脑子都是卫达夫为她憔悴的模样,难道她会以这种方式害死他?

“现在就搬出去,我这不再让你住了。”项翊燕走到她的身边,两手在她的身后推著。“你要我走,也得等我找到房子。”伊澄湘顿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项翊燕。现在出去了,她会没地方住。

“你有地方住,我帮你安排好了,不必烦恼。”项翊燕泛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早就将她未来的住处打点好了。

“我能住哪?”已经安排好了?

“他在楼下等你。”项翊燕指着窗外,澄湘新家的主人正在外面等她。

“谁?”伊澄湘不安地问,隐隐约约地知道那个人会是谁。

“卫达夫,我把事情都跟他说了。”没办法,卫达夫的处境实在是令人同情,而她

又太富有爱心,所以……就成全他了。

“什么?你告诉他?”伊澄湘仓皇失措地问,她怎么可以告诉他?他都知道她的心意了?

项翊燕环着她的肩膀。“澄湘,去理清你们之间的情债吧,你们该团聚了。”

“我说过我今生不能再害他……”伊澄湘晃着头,虚弱地想要找回她的坚持。

“现在不是唐朝,你也不再是什么公主,你怎么会害他?”项翊燕揉了揉她的发,试图软化她的坚持。

“他说过永远都不会结束,他不怕,我怕,如果我们这次又像上次那样呢?”

伊澄湘紧捉她的手问,被拆散的情景每晚都在她的梦里浮现,使她连入睡都害怕,她不愿意把梦境搬到现实中。

“永远不会结束的是你们的爱情,不是你们前世的下场,别只想着你们前世凄惨的下场,回想一下你们曾经拥有的甜蜜,这辈子好好爱他,你们在前世不相爱吗?”

项翊燕询问澄湘一直都忘了的一点,只记得惨死的情景却不去想他们以前有多恩爱,她是怎么想的?

“我爱他,我爱他……但我没有能力救他。”伊澄湘靠在门上,无助地流泪。

“澄湘,你不希望那段被中断的情缘重新连接起来吗?”项翊燕轻轻地问。

“就是因为我爱他,才会让他遭逢死亡,即使我再怎么想爱他,我也不愿他再经历一次那种惨况。”爱可以让人生或让人死,她就是考虑到这点才不敢轻易尝试。

“不会的。”项翊燕把她自门边推开,打开门,将她的行李一一搬出去。

“会,卫风死了。”伊澄湘看着她的动作,想要阻止她。

项翊燕搬完了行李,顺手把她推出去,而后微笑地说:“但卫达夫并没有,你说他对你来说是同一个人也是同一种爱,他等了一千多年,你该去找他了,去吧,去找回你失去的幸□。”说完,毫不考虑便关上门。

“翊燕,你开门,翊燕!”伊澄湘拍着紧闭的门喊道,但门内的项翊燕听若未闻。

“不要躲了,你还要再躲我一千年吗?”卫达夫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挟带着一种淡淡的哀伤。

“我不是躲。”听着他的声音,伊澄湘不敢回头,心虚地把头靠在门上。

“为什么不看我?让我看看你好吗?”卫达夫碰着她的肩,感觉她瑟瑟地抖动,他垂下手,极需要她眼底的情意来抚慰他一身的沧桑。

伊澄湘侧过身来看他,而后大吃一骛,“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几天不见,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变得好狼狈,他的眼神不再明亮,像盏快熄灭的灯。

“我没关系,但是你怎么瘦了?你过得不好吗?”卫达夫怜借地轻触她消瘦的脸庞。

“我和你一样过得不好。告诉我,是我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伊澄湘自责不已,见到了他这副模样后,她再也狠不下心以防备和谎言来对待他,只想将他搂人怀里柔柔安慰。

“不是你,是我折磨我自己,因为我不要也不能放弃你,你躲我一天,我就等你、找你一天,直到你愿意与我相认,回来我的身边。”卫达夫勉强扯动嘴角想给她一抹笑容,但他笑得苦涩,脸上不再意气飞扬,反而像个丧失斗志的男人。

“过去真有这么重要吗?今生你为什么这么执著?忘了我你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不能把过去忘了吗?”伊澄湘抬起手抚着他的嘴角,想抹去他的苦涩,她不要看到这样的他。

“不能忘,我反复地告诉自己不能忘,因为项小姐对我说过你说的每一句话,而且我刚才也在门外听到,你爱我,在唐朝时你爱我,现在你也是。”卫达夫追寻着她的眼眸,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人病相思,她也是相同的。知道她如此时,他高兴得几乎跪地谢天。

伊澄湘缓缓地低垂下头,隐忍着不落泪。

“澄湘,抬起头来承认,承认我。”卫达夫疑心地请求,他需要她的这句话。

“过去我是深爱着你,但我们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们了,或许你该停止对我的这份爱。”伊澄湘头仍是垂得低低的,压抑地告诉他。

“不能,要我不爱你,除非你要我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或者你把我杀了,也许我死后就能不爱你。”见不到她已让他像个傀儡娃娃般,漫无目的地活着;若要他不爱她,他情愿死去。

“不,不要说死,我不要你死。”她慌张地掩住他的嘴,泪水直落下来。

“你不要我死,可是你却置我于死地,一直避着我,你明知道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卫达夫将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不让她收回去,这种触感没有变,由里到外,她都没变。

“你怎么变得比前世还疑?”伊澄湘禁不住叹息,不舍地抚摸他的侧脸。

卫达夫伸手拭去她颊上的一颗泪珠,“你是我出现在今生的理由,让我活下去好吗?”

“我知道你难舍前世,但你爱的紫阳公主已经死了,即使我曾是她,你地无法在我身上找回完全相同的李湘,这样,你仍要?”伊澄湘知道再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感情,她幽幽地问。

“虽然你曾是紫阳,但现在你叫澄湘,所以如今我爱的人是你,要的也是你,即使再过一千年,我还是会找到你。”卫达夫露出坚定不移的笑容,对她敞开怀抱。

“达夫……”伊澄湘深受感动,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投入他为地敞开的怀抱。

“这辈子,没有人可以再阻拦我爱你。”卫达夫抱紧她,以平和的语气告诉她,今

生再也不会有人反对他们相恋相爱。在幸□的瞬间,她彷佛看到了永恒。

※※※

“这里虽比不上紫阳殿,但会是个舒适的家。”卫达夫打开家门对伊澄湘介绍道。

伊澄湘跟在他的身后,望着宽广富丽的宅邸,哑然无声。

“怎么了?怎么不进来?”卫达夫将她的行李拿进屋里放好后,却看到她呆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我……我还是回翊燕那里好了……”伊澄湘局促不安地后退。

“你不能走,项小姐把你赶出来了。”卫达夫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屋,并且将门关上。“翊燕只是想激我。”伊澄湘低垂着头,赶地出来是借口和手段,翊燕不过是想激她来承认他、面对他。

“她不只是想激你,她还要成全我。”卫达夫勾起她的下巴,嘴边泛着笑意。

“成全你?”伊澄湘倏然抬起头来。翊燕赶她出来难不成还有别的心思?

“她把你交给我了。她把你还给我。”卫达夫轻吻她一下,非常感谢她那位肯同情他的朋友。

“也不问问我,她怎么什么都自做主张?”伊澄湘红着脸项道。翊燕当她是在嫁女儿?把她交给他?

“事先问你的话,你会肯吗?”卫达夫盯着她的双眼问,她只会躲他,如果不先斩后奏,她怎么肯承认、肯跟他回来?

“我……”伊澄湘支支吾吾。如果翊燕不那么做,她的确是不会来。

“我替你准备了一间房间,从今天起,我们要像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卫达夫牵着她的手欲往客房走去,他要像以前住在紫阳殿一样,朝朝暮暮都看得到她。

“我不能住在你这儿,别人会说话,我还是另找住处,不打扰你的生活。”伊澄湘按着他的手摇头,如果给公司里的人知道了,会损及他的名声和地位,或者有人会说她以美色诱人。

卫达夫静默了一会儿,低头问她:“澄湘,你在意别人怎么说我们吗?”

“是的。”她在意,他为了她一个多月来无心工作,若再让他独断独行,她的罪过更大了。

“以前我不管别人怎么反对,罔顾我只是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我也要和你在一起,怎么今生反而变成你有顾忌?”卫达夫淡淡地问。他为了她可以不顾身分、不要性命,为爱勇往直前,她怎么做不到?

“我们的身分颠倒过来,我现在才明白你当时的感受,你有勇气,我有犹疑,况且我们在想起前世前,仅是一对陌生人。”他们今生相处的时间不多,也不了解彼此,她所知道的,只是前世的他。

“澄湘,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请你先看这个。”卫达夫放开她的手,解开上衣。

伊澄湘失声倒吸一口气,掩着唇看他。

他腰间血色胎记就像她当年缝合时一样,依旧是那么的狰狞,往事历历在目,跃至她的心版,让她又想起他死去时的那个模样,她仓皇地后退一步,像看到了一道千年前的诅咒,缠绕着他们。

“这是前世腰斩所留下的痕迹,你若执意离去,就等于拿把刀再斩杀我一次。”

卫达夫苍凉地道。如果她还是要离开他,他宁愿再受一次腰斩,再去来世等她。

“你……还痛吗?”伊澄湘泪眼迷离地问,忍不住上前抚摸那圈血色胎记,胎记上炽热的温度烫伤了她的手,也烫伤了她的心。

“很痛,但你不认我,让我更痛。”卫达夫将她的手按放在他的腰上,德宗将他腰斩不能令他心死,但她视他如陌路却让他心碎。

“我不是不愿认你,我怕你会死,怕你再离我而去。”伊澄湘觉得在他的胎记上摸到了她当年的缝痕,她不禁低泣,往日的恐惧袭上心头。

“我不会,当我是卫风的时候我无法抗命,但我现在是卫达夫,没有人可以让我再离开你。”卫达夫信誓旦旦地道,只要她不弃他,那么没有人可以再分开他们。

“我曾尝试要救你,我真的去求过父皇,但我迟了一步……”伊澄湘泪水不能抑止地奔流,她哭倒在他的胸前,紧紧环抱着他腰间的胎记。

“澄湘,我说过我不怨。”卫达夫拍着她的背,觉得她的泪水在滑过他腰间的胎记时,他浑身变得清凉,不再有任何痛苦。

“一定很痛吧?我让你痛了那么久。”漫漫长日,他就这样被放在燃烧桐油的铜台上,这种非人的极刑痛苦,他怎么能忍受?

“我知道你一定会尽力救我,所以在受腰斩时,我想到皇上会因此为难你,这才让我觉得痛。”当他在受刑时,他担忧的是她,他怕她会为了救他而莽撞地顶撞皇上,他怕皇上会罚她,他可以忍下所有的痛苦,却不能忍受她受到一点责罚。

“我没有尽力,我若能早点去见父皇也许就能救你,我如果那时直闯进养心殿,父皇还可能收回成命,但我去得太迟,只能领回你的尸身,一针一针的将你的身躯缝合,你的血流得我满身都是……”伊澄湘放开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该在他被押走时就跟着他去的,这样,也许她就能阻止悲剧发生。

“别再想了,为你而死,我不怨天、不怨皇上,这是上苍留给我们相认的印记。”

卫达夫捧着她的脸庞道,没有他腰间的这个痕迹,也许他在不公主陵时就不会想起前世的记忆,现在想来,这个由前世留到今生的痕迹也许是上天的安排。

“你真的不怨我父皇?”伊澄湘为他打抱不平,但处他死罪的人是她的父皇,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看她?

“我只感到遗憾,不埋怨,我原本就是高攀了,皇上会降罪,理所当然。”卫达夫淡然地说,将衣服穿好,免得她触景伤心。

“可是父皇怨我,所以他才会在我们死后还拆散我们。”伊澄湘黯然神伤地道,父皇一定是怨她如此不孝,所以才不肯应允她请求和卫风合葬的心愿,反而让他们相隔两地,过了千年后才能再见到彼此。

“皇上不怨你,皇上怨的人应该是我,因为我这一走,也带走了他心爱的女儿。”

卫达夫认为自己才是让德宗生怨的人,他们两人自私的选择殉情,却让德宗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也莫怪德宗会那么恨他。

“还好我跟来了,不然,今生我会错过你。”伊澄湘闭着眼抱紧他的胸膛,聆听她千年投有听到的熟悉心跳,如果她没有快些跟来,也许会错过了轮回,连今生也见不到他。

“你没有听我的话,我叫你要好好过完那一生的,我不要你用那种方式跟来,我说过我会等你,你忘了吗?”卫达夫叹息,他不知她会性烈至此,居然紧跟在他身后弃世,拋弃了一切。

“你也没有遵守诺言,你说要走我们一起走,最后你却留下我。”伊澄湘以泪水指控他,他才是不守诺言的人,她只是效法他的作为。

“我是出于无奈,没有办法跟你一起走,而且你还年轻,皇上又那么疼你,我舍不得。”他也不想走,但他被迫不得不走,否则有谁会舍得下这么善解人意的娇美女子?

“无奈就可以食言吗?你是无奈,但我不无奈,所以我没有食言。”伊澄湘抽抽噎噎地说,她想要长相斯守,却不能如愿;地想要追随左右,他却又拋弃她,他全然不顾她的感受。

“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事?”卫达夫将她揽在怀里,细细地吻去她的泪。

“我在养心殿外跪了一日求父皇见我,见了父皇后,我才知道你已死,于是我从父皇的手中把你要回来。”伊澄湘靠着他的胸膛轻声地说。

“你为我跪了一日?”卫达夫又心痛又不舍,她是千金之躯,应该受宠、应该被爱,怎么能让她那么做?

“你为我痛了一日。”伊澄湘才为他难过,她甚至来不及见他最后一眼。

“皇上动怒了吧?”在她这么做后,卫达夫可以想见德宗是如何地愤怒。

“他怪我为何不死心。”伊澄湘凄恻地道。教她死心?她把心系在他的身上,他死,她的心也死了。

“你为什么不死心?为什么不葬了我,反而带着我一块投水自尽?”

卫达夫也怪她,如果她能忘了他,不带着他投水,那她今天也不会那么惧怕水。

“守诺。”伊澄湘抬望着盈盈的大眼告诉他。

“还说我疑,你比我傻。”卫达夫吻着她的唇,前世她比他还要疯狂,相较之下,他为她做的反而变得微不足道。

“就像你所说的,生无可恋,而且哀莫大于心死。”伊澄湘亲吻着他被她咬伤的唇瓣,喃喃地低诉。

“在墓里时,当我听到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就一直想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好好补偿你。”卫达夫抵着她的额对她道,他不能再让他的公主伤心,他要让他的公主得到她该得到的幸□。

“不,应该是我补偿你才对。”伊澄湘急急地表示。

“别又说我因你而死的那些话了。”卫达夫紧皱起眉头,不想再听她说那些自责的话。“不是那件事,而是我不该躲你,我不该在回忆起前世的一切后躲你,如果我能克服恐惧早点向你坦诚,你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伊澄湘看他为她憔悴至此,不禁恨自己的软弱和畏惧。

“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会复原的。”卫达夫摇首笑道,再怎么苦,他终究还是感动她了。

“这牡丹是你去洛阳找来的?”伊澄湘看他的屋子里也满是牡丹,她想起了每日他都会派人送来的那些花和写满相思的卡片。

“只要能让你承认我,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愿意试。”卫达夫伸手挑了朵花,将它插在她的耳际,看她的脸庞和牡丹俩俩相映,真是赏心悦目。

“花色依旧,人事全非,回不到过往了。”伊澄湘感叹地道,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时间埋投了,只剩下两人独守着的回忆。

“我们有现在,你有我,而且我还保留着你过去的容貌。”卫达夫眨着眼告诉她,他有留下过去的一样东西。“我过去的容貌?”她不解。

“你看。”卫达夫指着挂在墙上的画像。

“这幅画……怎么会在你这里?”紫阳公主李湘的画像?伊澄湘惊讶不已,这画不是在大陆吗?

“我叫仲苑替我拿来的。”多亏了高仲苑和阳硕,不然他还真拿不到这幅画。

“怎能拿得到?这是……古迹呀。”伊澄湘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你的画像,不是古迹,我不能让你任人参观,我必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卫达夫说得理直气壮,画该回到主人的身边,她该拥有它。

“你……你为了我偷画?”伊澄湘霍然wωw奇Qìsuu書còm网明白,焦虑地捉住他的衣袖。

“不算偷,应该说是用买的。”卫达夫摸了摸鼻子。他要买画,而有人肯冒风险卖画,因此,高仲苑不能算是他派去的小偷。

“你还真的为了我什么事都做,现今不比以前,你不能再乱来。”伊澄湘为他的行为举止冒出了一身冷汗,他以为他还在古代吗?出了事,可没有人能保他,他也不能拿剑解决问题。

“你担心我?”看见她眼底的依恋,卫达夫的心猛然狂跳,他贴近了她的唇喃喃地

问。

伊澄湘掩住他的唇。“我把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神智迷迷糊糊,怎么能不担心?”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你还爱我,我心甘情愿。回来吧,回到我的怀抱。”只要她爱他,卫达夫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回来了,永远都不走。”伊澄湘静靠在他肩上,她找到了今生的归依,再也不走了。

“紫阳公主,你知道现在抱着你的人是谁吗?”卫达夫和她一起看着那幅画像。

“卫风。”伊澄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卫达夫挑起了她的下颚。“不,是卫达夫,你这辈子唯一的情人。”继而吻上她的唇,以唇舌告诉她,让她聆听他心底铿锵的诺言。

她闭上眼睛,用心感觉他的每一个喘息,遥想过去的美好时光……

——

第八章夜里,伊澄湘从这个梦里跌进那个梦里,翻滚着,不能歇止。

她看见她被宫女强自卫风的身边拉开,她看见她哭倒在上林苑,她看见他支离破碎的尸身。

卫风、皇帝、翠娥、御林军等脸孔一直向她逼来,往事向她频频招手,呼唤她,让她挣扎地醒来时,天色仍是阒暗的,但她无心再入睡,也怕再作梦。

窗外的月光自窗廉的缝隙流泄而入,但这幽幽暗暗、不熟悉的房间让她觉得害怕,她点亮了床头灯,让温暖的光线充盈清冷的房间,觉得这一盏明灯可以领她走出过去,来到真实的现今,她不必再度在梦海里翻腾,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伊澄湘起身下床,想到客厅坐一坐,却在打开房门的剎那间愣住。

卫达夫伫立在他的房门口!

她不知道卫达夫站在她门口多久了,只知道他在守护她,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心安。

“你还没睡?”伊澄湘看看手表,都已经两点了。

“你怎么了?睡不好?”卫达夫看着她的面容忧心地问,她的气色好差,她在睡前的样子比现在还好。

“刚换了一个环境,我……也许是会认床。”伊澄湘心虚地道,瞒住了她每夜都会作恶梦的事。“你的表情像是作了恶梦,而且我听你一晚都在翻来覆去。”卫达夫抬起她的脸,眼神像是鹰,锐利又能洞悉她,他了解她,一如她了解他。

“瞒不过你,对,我是作了恶梦。”伊澄湘轻声叹道,即使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能察觉,那她现在这么狼狈的模样他更不可能不明白。

“你又梦到从前了?”卫达夫带着遗憾问她,她怎么会把从前的事当成恶梦?

他以为那是最美的,当他可以拋弃一切时,那段记忆是独独不能忘记的。

“你也梦过吗?”伊澄湘微皱着细眉问。受苦的人不只她一个吗?他也被过去缠得不能喘息?

“我常梦到从前,但我的梦境并不是恶梦,是个很美好的回忆。”卫达夫嘴边泛着浓浓的笑意,只要入梦,他就能和他心爱的女子相会,不是在人世或是鬼域,而是在他的梦里。

“美好?”伊澄湘皱着一张脸长叹,低摇着头。

“为什么要叹息?过去真的让你这么伤痛吗?”卫达夫知道她念念不忘的都是那些悲惨的情景,难道他和她之间就没有别的可以回忆了吗?

“你早我一步离去,你不明白一个人被留下的哀恸。”伊澄湘埋怨地望着他,当他已入轮回道时,她在哪?她还在她被他留下的地方,收抬着破碎的心,拥抱着唤不回的情人。

“我不明白什么?”卫达夫搂她入櫰!醴住酢酢酢的身恰跏酢澳阒牢沂怯檬裁囱男那榱旎啬愕那迓穑磕阒赖蔽夷碜耪胂呤保业男挠卸嗤绰穑磕忝髅髦牢沂亲钆鹿露赖模慊沽粝挛摇!币脸蜗娲纷潘男乜诘溃挂箍醋拍切┣榫埃褪且挂乖僬勰ニ危佬亩裙恳灰梗罹呓趟讶獭?

“我的记忆里只有你和我甜蜜的过去,后来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我并不知道你的心酸。”卫达夫无奈地道,同样是有梦的人,可是他们的梦境好象差了十万八千里,怪不得她会把它当成恶梦。

“你只记得那些,但我的梦境里却总收藏着你我死去前那一日夜的情景,往日再美好,也敌不过那些悸怖,你不懂剩下一个人时的恐惧。”伊澄湘仰起头环绕着他的颈间,感觉他的体热温暖着她,让她知道她不再只是一个人。

“也许我是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承受那些,否则你不会怕成这样。”卫达夫歉然地表示,他的不守诺把她害惨了,可是当时的情形也不容得让他带着她一起走,说来怪去,他只能认命,还有自己那一时的软弱。

“你现在才向我道歉,不觉得晚了一千多年吗?”伊澄湘有些埋怨地问他,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她在千年前破碎的灵魂又一点一滴地拼合起来了。

“固然是晚了一千多年,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当时待你并不公平,没有考虑到你的心境,原谅我。”卫达夫将脸颊靠在她的额头上道。

“我一直不懂,人们不是常说,人世间不论遭逢多么悲痛的事,禁不住几回日升月落,最终都会成为陈迹,但我却无法将过去当成陈迹,它像种鲜明的印象,隐隐地藏在脑海里,时而拨动着,让我又去回想。”伊澄湘语带疑惑,她和他是在经过地府时没有喝孟婆汤吗?不然怎么会把前世的事都记得牢牢的,彷佛事情才刚过不久,彷佛他们是空跳了一个年代。

“你还有恨吗?”卫达夫很担心地问,之前她因恨而不愿再当李湘,如果要带着恨意活着,那人辛苦了。

“我是有,但会慢慢淡的,因为你让我无法恨,只能爱。”伊澄湘释然地道,他的眼眸让她不忍,而且她现在有比恨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还要爱他。

“把怨尤、绝望和感伤全都忘了吧,只要记得我们相爱的过去,把值得记得的留下来,没有什么不甘是可以执著一世的,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我无法挽回,所以我现在只能请求你这么做。”卫达夫渴望地请求,他知道她小小的身子里包容了对自己强烈的懊恨,可是若是如此,他们今生该怎么过?

“我会的,你别烦恼。”伊澄湘淡淡地笑道,也许时间久了,她真的可以试着淡忘。

“你每夜都像今晚这样难以入睡吗?”卫达夫抚着她眼眶底下的黑影问,他刚才在门外就听见了她呻吟、喃喃自语等种种的声音,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过的吗?

“嗯,你去睡吧,别为我守门了,我不会有事的。”伊澄湘看他的眼底也积了一圈黑影,怜惜地对他道。

“我睡了,那你呢?”卫达夫舍不得离开她,如果她这样折腾到天明怎么办?

她会日渐消瘦的。

伊澄湘转头看向窗外。“我睡不着,今晚的月色很好,我坐一会儿。”

“我陪你。”卫达夫牵着她的手走进房内,拉开窗廉,打开偌大的窗户,一下子,屋外清冷的空气便纷涌而入。

他与她坐在床上,他拉起被子包覆住他们俩,一起抬起头,看着窗外春夜里的月光。

一样的明月,一样的夜,就如同千年前的那些夜晚。

在紫阳殿外,沁凉的空气混合著摆设在屋内的牡丹花芬芳的香味,银色的月影在树梢摇曳着,东风袭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缓缓地滑过排列整齐的碧瓦红梁,宫殿的飞檐上悬着一轮月,飞檐下悬着小小铜制的风铃,微风轻柔地吹动,清脆嗡鸣,清澈的天际宛如初生,而月下,有着他们两个相依而拉长的身影。

“以前我们也常并肩坐在紫阳殿的长廊上,看月色星河,数漫天繁星,没想到换了一个年代,我们还能在一起这般看。”伊澄湘靠他的肩上,恍若又看到了他们在整个长安城都沉寂下来时的深夜里,他们执著夜光杯在月下共饮,找寻着天际的牵牛星和织女星,猜测广寒宫究竟是在明月里的哪一处,有时翠娥会替他们移来一盏琉璃灯,伴随着夜色陪他们下棋,笑闹到天明。

“正所谓流水前世,明月今身,该聚的不会散。”卫达夫抬首迎向融融的月光,斯守的诺言在轮回中辗转了几世后,终究回到了起点,再让他们俩相聚。

“不散就无聚了,我会说,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伊澄湘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他们彼此都有着一份要在来世相见的决心,固执地等待,硬是要和老天爷相比,看看到底是天意强,还是他们的决心强,然而他们有泪,苍天也有泪,因此能成全他们。

“守着什么?”卫达夫含笑地细细吮着她花瓣般的唇。

“守着过去饱满明亮的年华和容颜,和一场不朽的爱恋。”

伊澄湘贴近他,身子滑进他的胸膛,脸上带着笑。

“此生此世,我会一直缠着你,爱恋不休。”卫达夫低首看着她在月色下那张晶莹剔透的脸庞,抚摸着她的脸庞,彷佛也捉到了一份月光。

“你想,我们是昨日之鬼,还是今日之人?”伊澄湘眨着水亮盈盈的眼眸问,她觉得此时李湘和她是同一个人,分不开,她无法割舍。

“都是。你想要忘记前世吗?”卫达夫让她躺在他的双腿上对她道,她现在这种神情娇态就如以往,他舍不得忘记她从前的模样,但又怕回忆会使她神伤。

“前世让我有苦痛,我曾经想彻底遗忘,但还是做不到也不能忘,为了你,现在我要将你源源本本地拼凑起来,一分不能缺,一分不能少,因为这些都是我拥有的爱。”

望着岁月没有将他更改的脸孔,伊澄湘放松了原本紧绷的心情,一种感谢的心情升华而上,这样的情人,她不能再失去一次,她要全部收回来。

“有你在身边,你已将我拼凑齐全了。”卫达夫笑容满溢地道,觉得胸口和腰间的缺口都已让她缝合了。

“这一生我一定要好好守着你,不让你再有那种痛。”伊澄湘拉下他的颈子吻着他的唇,坚定地对他道。

“傻瓜,时代不同了,是我该守着你。”卫达夫点着她的唇,她那么娇弱柔美,他才应该紧紧纳入怀里守着。

“现在女权至上,和前世没有差别。”伊澄湘还是有着李湘的固执,以前她没有做到,现在她一定要做到。

“澄湘,你上辈子当公主不够,现在你又要当我的女皇啊?”卫达夫莞尔地问,她又用这种口气说话,活像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我只是想当独裁你情爱的女皇。”伊澄湘抿唇轻笑,小小的脸庞像朵盛开在月色下的牡丹。

“我的女皇,欢迎你马上登基。”卫达夫迅速低下头捕捉她的那抹笑容,让她在他的怀里绽放。“今晚睡在我身边好吗?就像以前一样。”伊澄湘抚摸着他的唇,或许有他在身边,她就不会再梦见那些往事了。

“我正想对你这么说。”卫达夫露齿笑道,抱着她躺在床上,让她靠在他的颈间栖息。“达夫,我有一个请求,希望你能答应我。”伊澄湘在夜色更深凉时忽然俯在他的身上开口对他说。

“你说,我都会答应。”卫达夫抬起困倦的眼,揉着她的发应着。

“我们曾经希望能够这般同寝同裘,但上辈子却做不到,这辈子别再留下我一个人,

如果我们之间注定有一个人要先离开人世,请先让我离开。“伊澄湘柔声地说,表情安然一点也不恐惧,这辈子她不要再次被他撇下,她要先走。

卫达夫的睡意瞬间消散,他静静凝望着她的眼,然后对她道:“好,这次让你先走,换我来追。”

※※※

飘飞的窗廉,在早晨的初阳里显得莹亮耀眼,将窗外清鲜的晨风送入屋内,吹醒了一对相拥而睡的情人。

卫达夫在天际微亮时便已醒来,只是他不想移动,不想惊扰了这宁静和煦的气息,已经好久了,他已经好久没能像这般睡得如此祥和安稳,他看着蜷睡在他怀里的伊澄湘,她的眼睑仍闭着,黑丝似的长长睫毛深垂,拥着他,攀附着他,一种被倚靠和倾心的感觉,从遥远的年代又重回至他的身上。

懹馈跄伊澄湘丁跛丁酢酢醮刻收紧臂啊酢酢跖头!醮着恕酢酢酢跹的表情踉诔襞郎弦脸蜗娴牧臣帐保沼谡隹郏来锓蛳苍玫匚亲潘霸纭!?

“早……”伊澄湘讶异地眨了眨眼看清楚眼前吻她的男人,而后她的脸庞像被朝阳醺染了两抹酡红,让人欲醉。

“睡得好吗?”卫达夫轻刮着她比牡丹更艳丽的脸庞问,不禁低下头细吻着她如花瓣般的脸颊,回味之间,他又将唇挪回她的唇,细细啃吮,缓缓深吻。

“我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大清早就被他这么吻醒,伊澄湘满面绯红地微推开他。

“在去过公主陵之后你一直没睡好?”卫达夫以手撑着脸颊,侧躺在她的身边问。

“你也是,你也很久没好好睡一场了。”伊澄湘知道受苦的人不只她一个,昨天以前,他还是个废寝忘食、日夜都为她疯狂的男子,他比她更需要休息。

“昨晚是我这辈子睡得最沉、最香的一晚。”卫达夫唇边笑意明亮地道,一夜无梦,安心地睡到天明,他像是把前阵子失去的体力和精神都补回来了。

伊澄湘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达夫。”

“什么事?”看她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卫达夫慌张地问。

“昨晚我没作恶梦,我没梦到前世。”伊澄湘感到古怪地道,她居然一觉到天明,没作梦,甚至没有梦到前世,这对于每天被恶梦纠缠的她而言,这种情形很奇怪。

“真的?”卫达夫喜上心头地问。

“也许是因为你在我身边的关系,以前我一个人睡时,每夜都要梦上好几次。”

伊澄湘推想地道,有他在身边,暖烘烘的,安稳又自然的感觉让她觉得好舒适,沉重的心情也松懈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以后我们每天都睡在一起。”卫达夫咧嘴笑道,亲匿地搂住她。

“这么积极,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伊澄湘防备地看着他的笑容,觉得他像是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你看得出我的目的?”卫达夫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又没表现得很明显。

“你从上辈子就是这个性子,我能不明白?”伊澄湘指着他的眉心问,她看到他这种和以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后,马上就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真了解我,认识太久就是有这个坏处。”卫达夫喟叹地道,他忘了她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一个人,上辈子他就是与她太过知心和相爱,他的一举一动,或即使只是一个眼神,她都能明白他的心思。

“我当然清楚你在想什么,我认识你一千多年了。”伊澄湘不忘提醒他,他们认识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久,而且恐怕没有人能打破他们相处时间的纪录。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问你,我现在在想什么?”卫达夫扬了扬眉,将脸贴近她的颈间,在她的耳边吹着气问。

“你想吃掉我。”伊澄湘红着脸道,这种举动,不用认识一千多年她也知道他想做什么。

“澄湘,你别这么了解我行不行?”卫达夫有点气馁地窝在她的颈间,然后受不了引诱,开始吻着她洁白的颈项。

“达夫,撇开前世不谈,我们这辈子的发展不该那么……快。”伊澄湘全身燥热地推开他,挣扎地想坐起,但卫达夫更快地将她按回床上,两手撑按在她身体的两侧看着她。

“我们都能睡在一起了,你又想退缩?”卫达夫敛去了笑容问,她又开始了?

又想躲他?

“我还没问你,你对伊澄湘……有什么感觉?”伊澄湘没有回避的余地,只好低声地说出她很想问他的问题。

“你就是伊澄湘,怎么问这种问题?”卫达夫不解。

“因为我认为你大半的心神里,都把我当李湘来看。”伊澄湘坦露她的感觉,在想起前世后,他们说的谈的都是前世,他看她的眼神也是。

卫达夫垂眼沉吟半晌,然后问她:“我现在有叫你紫阳吗?”

“没有。”伊澄湘摇着头,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这么叫了,他好象已经改叫她澄湘。

“那你是紫阳吗?”卫达夫又问。

“现在不是。”虽然现在不是,但她偶尔还是会变回那个公主的心态和言行,而且很难控制。

“那还有什么问题?”卫达夫笑着问,他可以不必正面回答问题,这样就解决了。

“达夫,你有回答跟没有回答一样。”伊澄湘听出了他回答的漏洞,原来是他一直在回避她的问题,他有说跟没说一样。

“澄湘,我问你,你老实说,你比较爱我还是卫风?”卫达夫抚着下巴反问她,倒

要看她怎么回答。

“这个……”伊澄湘脑筋也打结了,一时之间回答不出来。

“你也分不清楚是不是?”卫达夫笑着问她,他完全了解她说不出来的理由。

“是……很混乱,因为长得都一样。”一样的脸孔、一样的身材、一样的声调,还有,他还有一样的感情,怎么看、怎么想他们都一样。

“你也没变过,而我爱的都是同一个人,这教我怎么分得清谁是谁?爱的又是谁?

我想,你和她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找爱你就是我爱她,我爱她就是我爱你。

卫达夫把他的想法整理好后告诉她,他决定把她和李湘当成是同一个人,这样他就不会有搞迷糊的时候了。

“我们都被前世弄迷糊了。”伊澄湘被他绕舌的话弄得更迷糊,于是只好承认他们都分不出自己是谁。

“这样不好吗?”卫达夫怕她会想歪而且吃醋,他把眉头垂得低低的问她。

“换个角度来想,你爱我爱了一千多年,是没什么不好。”伊澄湘开始认为身分错乱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她能有两个千年情人爱她,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她都该感到满足。

“今生你赚到了一个忠贞不移的男人。”卫达夫执起她的手,亲吻着她的手心道,她只要想起前世后,就有一个对她死心塌地的男人爱着她,而且长达千年的时光。

“我没有占你便宜,你还不是也赚到了一个疑心爱你的女人?”伊澄湘漾出美丽的笑容问他。

“我很庆幸能拥有你。”卫达夫虔诚地道,满怀感激。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吓傻了,以为你从我的梦里跑出来。”伊澄湘看着他满足的模样,忍不住想告诉他一件她藏在心□的秘密。

“你的梦里?是前世还是今生的梦?”卫达夫皱着眉问,一直想着她把梦都归类成恶梦,却漏听了她话中的重点。

“还没去公主陵前,我就常梦见你。”伊澄湘抚着他紧皱的眉心道。

“今生的?在我还没见到你以前你常梦见我?”卫达夫略感惊讶,这该不是前世遗留的记忆缠绕在她心头所导致的吧?

“嗯,很奇怪吧?”伊澄湘点点头道,自己也想不透怎会在没见到他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当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有没有一种恶梦成真的感觉?”卫达夫小心地问,他纠缠了她那么久,她一定也把他当成恶梦。

“不,你是我的美梦,在去公主陵前我从没作过有关前世的恶梦。”伊澄湘再度澄清道,双手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心印下一吻。

“这么说……你从很久以前就暗恋我了?”卫达夫喜上眉梢地问,原来她早对他有情。“我……你不也一样?”伊澄湘在他促狭的眼神下,不甘地反驳,会暗恋的人不只她一个。

“我……有吗?”卫达夫一反往常的直接爽快,偏着头闪避她的问题,逗着她问。

“你每天都盯着我办公,每次只要我转过头去,一定会看到你正疑疑地望着我,我有说错吗?”伊嬁湘指帧酢酢踟道!蹩天上班恕跄眼尽跬像雷达一选趸直伞蹊着恕酢酢跛劬Σ恢聪蚝未Α?

“你长得美,正常的男人都会多看几眼的。”

卫达夫勾挑着一抹笑容道,他现在才知道他以前为什么会那么迷恋她,原来她是他上辈子的情人。

“达夫,你还曾在高先生面前大声的说你迷恋我,你想要我,这点你想要怎么抵赖?”

伊澄湘不知他在逗她,继续说着他曾经没有半点顾忌地对人说的那些话。

“喔,那次被你当场人赃俱获,赖不了。伊小姐,我承认我迷恋你,我很想要你,我甚至想把你带回家,怎么样?你满意了吗?你还想听更多吗?”卫达夫挑眉笑道,故意将脸靠近她,看她红霞遍布脸庞。

“你……你怎不问我,我那时有什么感想?”伊澄湘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结巴地看着他的唇问。

“你有什么感想?”卫达夫只记得她那时站在门口脸红,什么也没说。

“非常高兴。”伊澄湘诚实地道,其实她那时是高兴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说你暗恋我嘛,而你也真会暗恋,当公主的时候挑我,这辈子又挑我。”

卫达夫欣喜地吻着地道。

“对,我会去卫氏企业工作是因为我暗恋你,因为你是我梦里的男子,成为你的秘书找更能在白日里无时无刻地看着你。”伊澄湘边吻着他边道,承受他移上来的重量,双手环着他的腰。

“我对你总有种莫名又深刻的感觉,一直想要靠近你,但在你闪躲的眼光下我又却步,正想采取行动时,就冒出公主陵这件事来,我正好可以省下追你的力气,可以正大光明地说我已爱你千百年。”卫达夫看着她秋波动人的双眼道,一种无形的牵引,让她出现在他的面前,而后又出现公主陵来唤醒他们的记忆,促使他们重聚,可以让他大声地告诉她他爱她的理由。

“我也想接近你,却又想躲开。”伊澄湘脸颊微红地道。

“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老是在办公室外躲我的眼神?”以前他总是不懂她躲避的理由,不懂她那谜样的眼神是带有什么含意。

“因……我怕被你看出来。”伊澄湘支吾地道,两眼变得不敢直视他。

“看出来什么?”卫达夫固执地追问,亟欲知道她的答案。

“我怕你知道我白天夜里都想着你。”伊澄湘只好说了,她那时是怕他知道后会笑她疑心妄想,而且她也不敢高攀。

“你如果不躲我,你就能看出来我对你也是一样的心态。”卫达夫叹道,又是闪躲,她这辈子好象就是因为学会了闪躲,才让他们疑心两处,隔了那么久之后才把感情找回来。

“当我知道你迷恋我时,我觉得是上天给了我所有的眷顾,所以能博得你的青睐,每天,只要能看着你,我就觉得那一天充满了意义,我不敢奢望更多。”伊澄湘恬静地说着,两手摸着他的脸,抚着他的发,依恋地看着他。

“你还会认为我是因前世的缘由而爱你的吗?”卫达夫闭着眼感受她的纤指问。

“你呢?”伊澄湘眼睫闪动地问他,原本坚持的,现在她反而觉得不再重要了。

“注定就是你,前世今生都一样。”卫达夫睁开眼,将他的话敲进她的心坎里。

“你的这双眼睛,我在墓里就认出你了,虽然那时还不明白,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眼底的爱恋。”伊澄湘望着他道,她现在才知她在墓里灯火亮起时,为什么含在他眼底看到相同的回忆,和那种不能忘怀的感觉。

“前世的残梦,我们今生来圆好吗?”卫达夫面容沉静地问,以来自他心灵最深幽的地方,说出他无怨无悔的话语。

伊澄湘的心头悸动地撞击着承诺和羁绊,她环紧他。“好,不背弃、不拋舍,我们来圆梦。”

——

第九章再次前往公主陵,卫达夫和伊澄湘心中有着与上次来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条路还是没有修好。”伊澄湘在坑洞落石错□的黄土路上辛苦地走着,对脚下的路况感到很无奈。“至少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好,天气放晴了。”卫达夫扶着她的腰道,抬头望向蔚蓝的天际。

天空是一片灿亮透明的蓝,找不到一朵云,春雨过后的黄土地上,隐隐还可以嗅到潮湿的泥土气味,混合著空气中的花香。

“达夫,你有告诉高先生我们要来这里吗?”伊澄湘轻声地问,他忽然决定要来采访他们的过去,买了机票就匆匆而来,算算日子,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好好上班了。

“没有,如果跟他说了,他一定不肯让我来。”卫达夫皱着鼻子道,跟高仲苑讲的话,他只会左一声不要去,右一声你疯了,千般万般地阻拦。

“他认为你疯了?”伊澄湘笑着问。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的朋友那么容易接受前世今生这种事,仲苑只含在那边惊怪,任我再怎么说,我想他还是不相信。”卫达夫耸耸肩,项翊燕能够敞开心胸接受这种事,但食古不化的高仲苑就没有这种心胸,他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我去告诉高先生你没疯,从头到尾解释一遍给他听。”伊澄湘搂着他的手臂道,或许多一个人的证词后,高仲苑就会接受了。

“别费工夫了,仲苑只会当你跟我一样也疯了。”卫达夫揉着她的发道,从她说过她听见水声起,高仲苑就把她当成是其中之一的疯子。

“也许这种事是很难让人相信。”伊澄湘叹口气,的确,普通人是不会相信有这种事。“我不期望有谁能信我,也不需要他们相信,我只要你和我知道就好了。”

别人怎么看待他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能相知相聚,这种千年的缘分,旁人不必体会。

快要到达公主陵前,卫达夫望着那条曾是挟带着尘沙黄土的滚滚河川,如今水质变得清澈见底,在明媚的阳光映照下,闪耀着动人的粼粼波光。

“过了这么久,怎么他们还是没有把桥搭好?”卫达夫望川兴叹,然后觉得伊澄湘搂着他的手渐渐收紧。

“澄湘,你还要过去吗?”卫达夫低着头问她,看她的容颜迅速变得雪白,眼底盛着巨大的恐惧。

“要。”伊澄湘点着头道,努力将恐惧感降低,将那条河川想成是她末沉水之前的凝碧池,那池温柔瑰丽的漾漾池水,曾是她钟爱流连不去的,她不能只把它当成结束生命的池水。

“我们可以在这里远眺。”卫达夫握着她僵硬的肩膀道,她的肩膀都抖成这个样子了,她还逞强?

“我要过去,我要亲自对他们说。”伊澄湘远望着就在彼岸的目的地,只差一水之隔,她必须到他们的面前,跨过水,跨过恐惧,亲自把话告诉他们。

“你要对他们说什么?”卫达夫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摸不着边际地问。

“我要告诉卫风和李湘,这一世我们已达成他们的心愿,两个人又在一起了。”

她要把这句话告诉他们,那些感伤的、遗憾的,在这一世都已淡释了,剩下不曾改变的浓浓爱恋持续着,今生的他们守住了他们前世的诺言。

“好,我抱你。”卫达夫明白地笑着,弯身想要抱她过去对岸。

“我可以自己走过去。”伊澄湘推着它的手摇摇头,鼓起勇气走到岸边。

“澄湘,不要勉强。”卫达夫殷殷地劝着,看她不停地以双手拍打着脸颊振作精神。

“我可以做到,因为你在我的身边,我可以。”伊澄湘鼓舞着自己。

“不怕了?”卫达夫犹有不安地问,他拉开她拍打脸颊的小手,她的脸颊因拍打而染上了淡淡的粉红。

“我不能永远怕下去,我该克服这种恐惧。”这种恐惧她放在心底已经太久,如今找到了原因,她不愿在幸□之余还独留下这点遗憾而不去克服,她要今生无瑕无缺。

“你曾溺水过,我知道这种心理障碍很难克服,我不想再看你那种害怕的样子。”

卫达夫锁紧了眉头道,他受不了她因害怕而嘶声哭泣的模样。

“即便是会再溺水,我们也在一起不是吗?”伊澄湘抬起头笑着问他,将手递至他的掌心紧握着。

“对。”卫达夫轻吻她一记道。

“我准备好了,走吧。”伊澄湘沉吐了一口气,率先跨入沁凉的河水中,感觉曾经是汹涌吞噬她的水,现正以柔柔的水流浸人她的皮肤,然后在她的耳际扩张,一种清亮偷悦的音韵和缓了她紧绷的身躯,她整个人彷佛也融人水里,成为水的一分子。

“慢慢来,捉牢我的手。”卫达夫牵着她前进,不时地回头看她,叮咛她的脚步。

“我办到了。”踏上岸边时,伊澄湘转过身看着那条河川,笑意浮上她的面容。

“还会怕吗?”卫达夫在她的耳边问,看她一点也不惊恐,脸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享受感。

“不怕,反而觉得好舒服。”伊澄湘再没有听见那些哭喊声,只觉得自己就像当年赤脚坐在凝碧池畔,晃动细巧的双足,采入水面,感受那份清凉。

卫达夫不细问,只是带着笑,牵着她的手走上山。

途中或坐或站着一群老者,在铁皮搭设的小小棚架下抽着烟、煮着茶,大声畅谈着什么,卫达夫留神听了一会儿,又摇着头牵着她走。

“他们在谈些什么?”伊澄湘看着那些老者在言谈间,脸上带有哀愁又同情的神色,于是不解地问卫达夫。

“我们前世的故事。”卫达夫叹了一口气,听了那些流传的耳语后,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没想到他会在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是个悲剧的男主角,他前世真有那么惨吗?

“我们以前的刻骨铭心,现在倒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云淡风清。”伊澄湘无奈地笑道,光阴荏苒,他们的从前已经变成人们口中相传的故事。

“他们不知道故事里的主角们正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卫达夫拉着她走在崎岖的小道上,朝坍塌的公主陵走去。

阳光下,公主陵原本的面貌已不复见,像是曾经历经过乱石崩云,颓圯的岩石和黄土覆盖了一切,一些植物正穿破泥土岩石,在春天的风中伸展、茁壮。

“你的坟不在了。”伊澄湘悠悠叹道。

“你的公主陵也不在了。”卫达夫也静默地望着岩石堆,复杂的情绪梗在喉间。

“前世的我们在地底下相遇了吗?”伊澄湘侧倚着他的身子,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揉和着暖暖的春风,在空中四散开来。

“石头落下之后,我们变成埋在同一处,该是见到了。”卫达夫将脸靠在她的发上道,塌陷之后,已经分不清谁在上面或谁在下面了,在那样的石堆里,也许他们已经拉近了被分隔了千年的距离。

“达夫,你想,父皇还怨我们吗?”伊澄湘忽然问。

“皇上应当是不怨,他事后一定很懊悔,不然他不会为你造这么壮丽的陵。”

卫达夫安慰地道,从陵内的建筑、规模来看,德宗仍是很宠爱他的小公主,盼她死后在地底下也能过得很好。

“那父皇为什么不把我葬在皇家陵内呢?”如果她父皇不怨,怎么不把她葬在皇家陵内,反而让她一个人孤独在外?

“如果皇上将你葬在皇家陵,如今恐怕早被盗得一乾二净了,而我们也不会来此找到我们的过去。”静藏在山腰里的公主陵,运气是很好的,不像那些皇室成员的陵墓被盗匪洗劫一空,只留下空壳般的陵墓,不留下一点纪念的痕迹。

“父皇也许是因为我对他的忤逆,犹怨在心,所以才不将我葬在皇家陵里,不过,这反而让你我在千年后能重聚。”伊澄湘悲喜交错地道,到了最后,爱情与亲情之间,她还是只成全了一个。

“我该谢皇上的恩典。”卫达夫搂着地道。

“卫风,我找到你了,你可以安息了。”伊澄湘俯下身子,半跪在石前,轻轻地对地底下的人说。

“紫阳,这一世我不会先你而去,别再哭了。”卫达夫抚着有着千年岁月的岩石,低低地对李湘道。“他们听见了吗?”伊澄湘转过头来问他,不知道他们的心声是否有传至地底?

“可能吧,就算听见了,我也觉得我们好象是在自言自语。”卫达夫搔着发道,笑容悄悄地爬上他的脸,一扫之前的肃穆。

“也对。”伊澄湘也逸出笑声。

更多欢乐恣意的笑声围绕着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在岩石间起起落落。

“这声音……”卫达夫竖起双耳哑然地道。

“你听见了吗?”伊澄湘捉住他的衣袖,专注的聆听那些极为熟悉的笑声。

“这些笑声是从哪传来的?”街达夫左顾右看,以为听见了他自己和她的声音。

“我想,他们一定是听见我们的话了。”伊澄湘记得这种笑声,她松弛了脸上的线条告诉他。

“他们的心愿已了,不再叹息了。”卫达夫拉着她站起来,平静地望着岩石堆。

一个盛妆的宫女飘然地立在岩石堆上,含笑地朝他们躬身作揖,随风翻飞的衣缎幅裙鲜艳明亮。

“翠娥……”伊澄湘掩着唇,看着面貌无改、对她神态依旧虔敬的婢女道。

“翠娥,她怎么会在这?”卫达夫也吓了一跳,前世所有人都反对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只有翠娥成全他们,只有她为他们两人的这段情尽心尽力。

“她那时……一定是跟着我跳入凝碧池,被陪葬在此。”伊澄湘看着最忠心的婢女忍着泪道,她的模样投变,怕也是在那时死去的。

“澄湘,别难过,你看,她的表情很满足。”卫达夫抬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泪告诉她。

“她在笑,她在为我高兴。”是的,她脸上有欢喜及恭贺的笑意,为他们绽放到如今。“同志!”随着他们身后洪亮的喊叫声惊醒他们俩,眼前的翠娥也在阳光底下消失。

卫达夫和伊澄湘急忙收拾着千年前纷乱的心绪,抬眼再看,已见不到翠娥飘忽的身影。“你们在做什么?”考古人员走到他们面前问。

“缅怀过去。”伊澄湘拍拍脸颊道,把思绪拉回至现代。

“啥?”考古人员扬起眉头问。

卫达夫整理好思绪,“我们只是来看公主陵。”

“这样看不到啦,都陷在岩石堆里了,今儿个天气放晴,我们准备要将公主陵挖出来。”考古人员甩着手道。

“要把他们挖出来?他们在里面不是很很好吗?别再打扰他们。”伊澄湘听到又要把他们挖出来,脸上布满了沮丧。

“他们?”考古人员以怪异的眼神盯着他们看。

“就是李湘和卫风。”卫达夫代她答道,心底也不想再被挖出来供人参观。

“他们是一级古迹,不能不挖。”考古人员没得商量地道,里头还有一个贵重的翡翠棺和无数的陪葬品,而这些都要送到博物馆去。

“我不是古迹。”伊澄湘垂低了头小声地道。

“我也不是。我们走。”卫达夫朝考古人员点点头,带着她离开。

“等等,同志……小姐。”考古人员追在伊澄湘的身后喊。

“你叫我?”伊澄湘转过来指着自己问。

“你……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和紫阳公主长得很相似的同志。”

考古人员眼中迸出兴奋的光芒,指着她道。

“找她有什么事?”卫达夫马上将伊澄湘搂在怀里,防备地间。

“是这样的……咱们唯一的一幅紫阳公主的画像失窃了。”考古人员绞扭着手指,吞吞吐吐地对他们道。

“噢……”卫达夫和伊澄湘心中陡然一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光,心虚地应着。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窃贼,竟敢趁雨打劫,闯入了咱们临时放置画像的别馆,盗走了咱们国家的古物。”考古人员语气气愤地表示,不过奇怪的是,那个窃贼只偷走了紫阳公主的画像,其它贵重的宝物却没拿走。

“噢……”卫达夫和伊澄湘都明白小偷是谁,于是又淡淡地应了一声。

“被我找到的话,我一定要叫上级判他偷盗国家古迹,处以死刑!”考古人员恼火地又道。

“你们还没……找到是谁偷的吗?”伊澄湘小心翼翼地间,被查出来是谁偷的话,高仲苑会第一个遭殃。

“还没找到,可是我们会继续侦办下去,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考古人员握着拳道,他一定要叫人侦办到底。

“那……加油,我们先走了。”卫达夫拉着伊澄湘向后走,并对考古人员奉上完全不真心的祝□。

“同志,你能让我们照着你的样子再画一幅吗?”考古人员又叫他们脚下留步,请求地问着伊澄湘。

“我?”伊澄湘柳眉紧蹙地问。

“你同那个李湘简直是同一个模子打造出来的,上头要我们交出画来,但书遭窃了,我们想先拿幅仿制画应急,请你帮个忙好吗?”考古人员盯着伊澄湘与李湘如出一辙的脸庞问。

“谢谢,但我现在不是紫阳公主了,帮不上忙。”伊澄湘淡淡地婉拒道,话里另有含意。

“什么?”考古人员一头雾水地间。

“没什么,走吧。”卫达夫扬起嘴角道,挽着伊澄湘的手缓缓地步下山坡。

“再见。”伊澄湘回头看了公主陵一眼,对着考古人员挥手道。

“同志,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同志?”考古人员不死心地在他们身后嚷着。

走下山坡后,他们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那些曾经经历过的,渐渐的,也在岁月中走远了。

※※※

“达夫!”高仲苑一古脑地冲进卫达夫的办公室,打开门就大喊。

“卫先生!”跑得比较慢的阳硕,也随之在后地跑进去叫着。

卫达夫的办公室里回荡着他们两人的声音,除此之外,静悄悄的,根本投有卫达夫的人影。

高仲苑连忙拿起话筒把他的秘书叫进来。

“卫先生呢?v阳硕在高仲苑的女秘书一进来后,劈头就问。

“卫先生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女秘书看着他们两个心慌焦急的脸孔,讷讷地答道。

“他没来上班……”高仲苑低喃地念着,然后紧张地又问:“那澄湘呢?”该不会她也跟着他一起消失了吧?

“伊小姐已经两个月没有来上班了。”女秘书老实地道,伊澄湘已经跷班两个月了。

“要命,他们两个在一起吗?”阳硕走来走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猛搔着头问。“这我就不知道了。”

女秘书摇着头道。

高仲苑静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想到了最坏的一点,他神色惶恐的问阳硕:“阳硕,你想他们会不会……”

阳硕闻言震惊住了,心慌意乱地道:“找报纸。”

“对,报纸,阳硕,我找报纸,你去看新闻。”高仲苑去报架上搬下一叠报纸,指着电视对阳硕道。

“好。”阳硕急急忙忙地跑去开电视,将频道转到新闻台,张大了两眼仔细地看着任何相关的消息。

“高先生、阳先生,你们在找什么?”没事做的女秘书弄不清他们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地问。

“我们在我有没有他们殉情的消息。”高仲苑翻看着社会版的消息道,报纸一份找过一份,他甚至把几天前的报纸也拿来翻。

“谁殉情?”女秘书还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的老板和他的秘书。”高仲苑心烦意乱地道,额头急出冷汗。

“卫先生他们?”女秘书被吓得呆若木鸡。

“出去、出去,你也别闲着,去打听卫先生的消息,一有消息就来通知我们。”

阳硕跑到发呆的女秘书面前,将她转过身推向门外,并且对她吩咐。

“好……”女秘书这才从震惊中清醒。

“达夫为了那个紫阳公主已经疯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傻事来。”高仲苑在翻报纸时愁眉苦脸地道,怕一直追不到伊澄湘的他会想不开的去做傻事。

“澄湘会不会也被卫先生逼疯,跟着他一起去了?”阳硕也很担心伊澄湘的处境,她被老板像鬼魅般地缠了那么久,搞不好也被老板逼疯走绝路去了。

“仲苑、阳硕,我活着。”

卫达夫倚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人的忙碌样,脸色不善地开口说明他还没如他们所愿。

听到卫达夫的声音,高仲苑惊喜地抬头望着他。“达夫?”

“我没死,你可以不必再找报纸看有没有我自杀的消息了。”卫达夫慢慢地走进来,冷声地告诉他。他这么希望他的老板一命归阴?

“很抱歉,我也活着。”伊澄湘跟在卫达夫的身后走进来,满脸遗憾地告诉他们。

“澄湘,你跟卫先生在一起?”阳硕急喘了一口气问她,心中悬宕已久的大石在瞬间放下。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伊澄湘脸颊泛红地道,让满脸笑容的卫达夫搂进怀里,带着她坐在椅上。

“达夫,你追到手了?”高仲苑睁大眼瞪着他们两人间亲密的举止,撇着嘴角问。

“什么追到手了,澄湘本来就是我的。”卫达夫眼眸微抬地看他,然后理直气壮地道。“那你这阵子都跑哪去了?我几乎要把你列为失踪人口了。”高仲苑青筋直冒地问。

既然他已经把会让他发疯的女人追到了,他还到处乱跑?整个公司都快因为他们两个人而乱成一团。

“我和澄湘在一起。”卫达夫将下巴靠在伊澄湘的肩膀上道,他不只是去公主陵而已,他还带着她把大陆逛了一遍才回来。

“送花当门神不够,你又是跑去哪里当疯子了?”高仲苑忿忿地问,千里迢迢地弄来牡丹送给她,不分日夜地在她家楼下苦等,这些,他这个总经理都还能理解,但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消失了半个月不见人影。

“高先生,他没疯。”伊澄湘坦然地迎接高仲苑的怒气,为卫达夫辩护。

“阳硕,你跑回台湾来做什么?”卫达夫压根儿就没把高仲苑的话听进耳里,眼睛往旁边一调,看向不该出现在台湾的阳硕。

“是高先生叫我回来的。”阳硕关掉了电视,指着还在发飙的高仲苑道。

“仲苑,你为什么叫阳硕回来?”卫达夫懒懒地问,将脸靠在伊澄湘的脸颊边摩挲著。“我四处找你,不把公司里的事交给阳硕我还能交给谁?”高仲苑忿忿不平地叫道。

他找老板就忙翻天了,没有把神通广大的阳硕叫回来,这家公司还有人做主吗?

“我没要你找我。”卫达夫冷哼一声,摆明了高仲苑是多管闲事。

“你……”高仲苑气得不停抖动。

“卫先生,既然你回来了,我要向你报告一件事。”阳硕必恭必敬地站在他面前对他道。

“什么事?”卫达夫漫不经心地问,双手握着伊澄湘的小手,爱怜的把玩着。

“大陆方面来电,说挖出公主陵了。”阳硕有点嫉妒美人在怀的卫达夫,如果他也有这种美女秘书,他追也要追来。

“我们知道。”伊澄湘舒适地栖在卫达夫的怀里,抬起头来对他道。

“你们怎么知道?”阳硕怔了一下,是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

“公主陵开挖的那天,我们在场。”伊澄湘实话实说,虽然那天他们没有留下来看又被挖开的公主陵,但他们也不想看,更不希望公主陵再被挖开。

“难怪我在台湾找不到你,你们一声不响的就跑去大陆?”高仲苑闷声地问卫达夫。

“我要去哪还要先向你报备吗?”卫达夫受不了聒噪的高仲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叫他闭嘴。

“我……”高仲苑被瞪得满腹苦水无处诉。

“卫先生,你们去那里做什么?”投有被刮到的阳硕同情地看了高仲苑一下,有同情心地代替他问。“打招呼。”卫达夫简单扼要地答道。

“你们……去对两个死人打招呼?”阳硕很难理解他们的行为,皱紧了一张脸问。

“我们只是去向他们报告一件事,告诉他们我们又在一起了。”伊澄湘恬静安适地道,扬起眼,看着与她有相同眼神的卫达夫。

高仲苑看了伊澄湘的表情后,一种毛毛的感觉挥之不去,语气微颤地问:“澄湘,你跟达夫一样……疯了吗?”

“我没有,而达夫也没有。达夫跟你说过他是卫风对不对?”伊澄湘觉得她一定要向他们说清楚这件事,不能再让他们以为他们两个人精神方面有问题。

“澄湘,算了,我说过他不会信的。”卫达夫叹口气道,如果高仲苑会信的话,他早就说服他了。

“高先生,达夫没有疯,他的确是卫风,而我是紫阳公主。”伊澄湘并不气馁,她再度向高仲苑重申卫达夫曾经说过的事实。

“你是紫阳公主?”高仲苑和阳硕怪声怪气地问。

“那是我的封号,你们可以叫我李湘或是澄湘。”伊澄湘抿唇笑着,轻声地提醒他们她还有两个不同的名字。

“你……从地底下复活了?”阳硕望着她酷似那幅紫阳公主画像的笑容,往后退了一步,彷佛以为她是从书中走出来的人。

“阳硕,连你也信?”高仲苑拉着往后退的阳硕问,怎么每个人都相信这种荒谬无稽的事?

“你真的复活了……”阳硕愈看她愈觉得像,惶惶地间,在恍惚间,将她和紫阳公主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嗯,不过正确的来说应该是轮回转世,不能说是复活。”伊澄湘点着头道,不过她是思想复活,不是从坟墓里爬出来吓人。

“你……你又来了?”高仲苑和阳硕听了她这番话后,异口同声地问道,语气不约而同地带着惊惧。

“仲苑、阳硕,去收惊。”卫达夫就知道他们会有这种不能接受的反应,淡然地命令。“我们会去,这一定要去的……”高仲苑和阳硕都很赞成他这项提议,连忙点头附和。

卫达夫正想吻上伊澄湘的唇,却看到他们两个还站在原地,脸色不禁下沉。

“那还不走?我和澄湘要独处。”

“卫先生,我还没报告完。”阳硕终于想起来他还没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话?”卫达夫勉强克制住想一亲芳泽的欲望,压抑地问,想赶快将他们打发走。

“公主陵上一次的塌陷让李湘和卫风的墓重叠在一起,挖出来时,卫风和李湘两人的棺木并靠在一起,离奇吧?”阳硕微笑地道,那一对千年前不能成双的情人,在那一次的塌陷后,竟然在地底下团聚了。

“他们并靠在一起?”伊澄湘喜出望外地间,连忙转过头看着卫达夫,而卫达夫的脸上也有笑意。

“对,一千多年前,唐德宗故意不让他们合葬在一块,只怕他想不到在一千年后,卫风和李湘最终还是在一起。”阳硕一直很感动于那两个人所发生的爱情故事,听到他们有这种晚了千年的结局,心里有种淡淡的欣慰。

“我们知道,他们本就会在一起。”伊澄湘现在知道为什么会看见翠娥笑得那么开心了,原来她就是想告诉他们这件事。

“你们知道?”阳硕愕然地问,他们的消息比他的还要灵通?

“因为我们在一起,所以他们也会在一起,我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们,了解吗?”

伊澄湘拐来拐去地说着,试图让他们了解。

“不了解。”阳硕和高仲苑齐晃着头,一脸迷思地看着她。

“高先生,卫风和李湘是我们的前世,今生我们仍是他们,只是改了名字,但我们并没有变。”伊澄湘再以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们,然后停顿下来看他们的表情。

“阳硕,你听得懂吗?”高仲苑推推阳硕,什么他们我们还有前世今生的混在一起,他听得一头雾水。

“有点懂……”阳硕的领悟力比较高,已经听懂了大半,可是还带有一点怀疑。

“仲苑、阳硕,我在公主陵前遇见上次那个考古人员,他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卫达夫想起一件一定要告诉他们、好让他们做心理准备的事。

“什么事?”一提到考古人员,阳硕和高仲苑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

“他说,大陆官方正在全力追捕偷走紫阳公主画像的小偷,而且,如果捉到以后,一定要严办,听说盗墓判的是唯一死刑。”卫达夫一边玩着伊澄湘的长发,一边没良心地转述。

“什么?”阳硕大惊失色。唯一死刑?

“达夫,你把我们供出来了吗?”高仲苑紧张兮兮地问,他该不会把他们两个都抖出来了吧?

“没有,我和澄湘也很心虚,所以都不敢说。”卫达夫摇着头道,身为主使者他怎么会说,当时他和伊澄湘只想赶快脚底抹油,免得让对方看出端倪。

“都是你,你没事叫我去替你偷什么画?出了事你要替我去坐牢处死刑吗?”

高仲苑指着卫达夫的鼻子大嚷道。好了,他现在已经被人认为是小偷了,可是要不是为了达夫,他怎么会去当贼?

“这么严重,你当初为什么要叫我帮你?你自己遭殃就好了,你还害我?”阳硕生气地推着高仲苑。原来当初高仲苑骗他说是老板叫他去偷的,结果现在事情闹大了,他才知道这件事本来与他无关。

“画是你叫人偷的,把画偷运出大陆的人也是你,出了事的话,你去顶。”高仲苑认为自己只是从犯,真正偷画的人不是他,被捉到的话,要处死的也不是他。

“那些都是你叫我做的。”阳硕气极了。

仲苑现在想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如果他被捉到的话,他要把所有的人都扯出来。

“不是我叫你做的,是他!”高仲苑伸手一指,气急败坏地指着真正想要画的人──卫达夫。

“我说过我要把澄湘的画拿回来,那是她的。”卫达夫泰然自若地道,并且觉得他把属于伊澄湘的东西拿回来并不算过分。

“那不是澄湘的,那是紫阳公主的!”阳硕情绪激动地叫着。把死人的东西偷来,还硬说是活人的?

“达夫,我跟你说过几百遍了,紫阳公主死了!”高仲苑大声地重复。他为什么总是要说紫阳公主还活着?

伊澄湘隐忍了许久,再也忍不下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她不是紫阳公主,于是,她的公主性格又跑了出来。

“我就是紫阳公主,什么叫我死了?而且我还活生生地站在你们面前,再对我有任何不敬,我就叫人把你们全拖出去砍了。”以前敢这么对她说话的人早被她叫人拖出去斩了,哪还容他们这么对她大声吼叫?

“什……什么?”阳硕呆呆地看着她王者的气势,一时反应不过来。

“拖出去……砍了?”高仲苑听着她古不古、今不今的话,也愣住了。

“紫阳,现在是二十世纪,不能砍人。”卫达夫拍抚着伊澄湘的背,淡淡地更正她。

“啊……对不起,一时分不清楚,又混乱了。”伊澄湘吐着舌道,有双重记忆就是有这种麻烦,有时候她就是会忘记这一点。

“她……”阳硕和高仲苑均指着伊澄湘,然后询问的看向卫达夫。

“她常会分不清自己是李湘还是澄湘,以后你们听久就会习惯。”卫达夫习以为常地道。就像他,白天他会听她叫他卫达夫,到了晚上她又常会叫他卫风,两个名字换来换去,他旱习惯了。“你还不是老把自己和卫风弄错?你刚才又叫我紫阳了。”伊澄湘不平地问他,刚才他还不是又把她的名字弄错了?

“我要去收惊……”高仲苑现在相信真有什么前世今生了,他害怕地边跑边道。

“等我,我也要去。”阳硕也不敢留下来,跟着跑出去。

“我们说了什么吗?”卫达夫看他们一溜烟地跑走,不禁讷闷地问她。

“好象没有。”伊澄湘想不出来,她刚才只有说实话而已。

“他们干嘛要逃?”卫达夫扶着她的脸颊问,觉得他们的表情好象是被吓得不轻。

“我也不知道。”伊澄湘莞尔地笑道。

“不必管他们了,我们只要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对方就好。”卫达夫轻吻着她的唇,喃喃地倾诉。

“那朵牡丹快开了。”伊澄湘靠着他的肩头,看着他桌上花瓶里的一朵小巧淡粉色的牡丹对他道。

“嗯,就快绽放了,然后再过一年,它又会在同一个时节回来我们的身边。”

卫达夫揽着她道。

花朵有一定的生命轨迹,但总忘了安排它的最终去处,所有的绽放与凋零,都将回归尘土,他们肩并着肩,静静等待一朵新生的花朵到来,在下一次花开的时候,再次交流着千百年前爱恋的语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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