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章

《《瑞兽》》

流火如雨,金羽窜飞。

这日黄昏,日月东西同辉,由南至北,天幕裂开一道划越天际的长缝,於缝中降下大量天火,国上焦焚,海潮不起。

入了夜後,壮盛斑斓的天火仍旧不止息地落下,天际边,一道又一道闪闪火亮的星子拉长了尾,呼啸长鸣地从天而降,袅袅余音盘旋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坠地之前,陨落的星子益发地明亮炫眼,像是死前的灿烂。

划开天际的天火,同时也打破了阴阳之界,蛰伏於黑暗中的众生,趁此良机,跨越阴阳两界的足音,在幽色覆盖了大地时悄悄响起。

那是很细微的声响,深怕遭人察觉似的,先是试探性地往前跨一步,接著停下了步子,原地犹豫斟酌,好不好再进一步呢?随後再试著探出步伐,一步一足都走得那么小心,赶在天火落幕之前,他们偷偷地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擅闯越境,也无人看见……

它发现了。

目光炯炯,似夜裏的另两颗殒落的星子,檐上的兽,不作声地瞧著这一切。

下合时宜的燥风吹来,带了些草木被焦焚的气味,高踞在檐上的它,将眼下人间正不著痕迹发生的一切,仔细地看在它的眼裏、听在它的耳裹,它并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惊扰了他们,它只是以目远送,在它心中,有说不出的向往心羡。

龙生九子,不成龙。

它是一只兽。

它是一只静静伏峙在屋檐了望、被香火烟熏了千年的瑞兽,人们为了私心,恳请苍天剥夺了它的自由,要它为人们镇守除厄,将它困围於高翘的檐上,一口复一日的为苍生看顾远眺,杜绝百害侵入人间,可是人们和苍天皆不曾问过它的意愿,擅自就决定了它的命运。

它蹲在这很久了,无数春秋寒暑过去,站在檐上的它,看遍朝代烟火,看尽了人世消竭,冷眼瞧著江山折断英雄腰,岁月催尽红颜老。无论是三皇五帝英雄豪杰,或是卑微百姓平凡众生,皆在死死生生中一代复一代,可不管生死再怎么改变,每一代的人们仍旧不改其心,还是一如初始股的汲汲於追求著某些东西。

那些站在庙堂上的,贪恋权势利欲,站在庙堂底下的,恋栈於寻求青云之梯,更底下一点的,不是贪求个温饱、把希望寄托於无数不尽的明天、作著寻常人家和乐的梦,或尔投身於迷人的爱倾之中。

它常想像自己是只能够张口吞下人间的巨兽,只要一张开口,进去的,将会是万水千山,出来的,便是古往今来。对它而言,花花大千的人间,是一颗芬芳的挂花糖,含在口中芬芳沁心,它多么渴望能和人间的孩童一样,先是尝上它一口,再小心翼翼的把它含在嘴裏,静待所有它所不知的喜乐酸甜。

每每在入了夜后,城中家家户户点了灯时,它的想像总会因此更上层楼,因为明媚的人间灯火,像一条条婉转的人间星河,婉蜒地在人间这块尘土上淌流,取代了澄灿的星辉,将人世渲染得五光十色,七彩蒙胧,托著风儿,银铃般清脆的欢笑声流泄在空气里,纷纷攘攘的人心彷佛就近在它的眼前浮动,令它,也随之心动个已。

在一片热闹中,它很寂寞。

离不开檐、站不直身,蹲踞在檐上的它,就只能这般地静静待在它披安排的位置,尽些连它自己也不知道的职责,它无友朋、无亲无故,它所拥有的,就是放眼看出去的景致。

有时候,它会很想翻转过僵直的身子,让暖暖的春阳晒一晒它的肚子;它会想好好的坐在檐上,将蹲踞过久的腿伸直舒适一下;或是站直了身子,仰首看一看顶上那一片它从没机会瞧过的蓝天。

每日聆听著檐下人们对座上神佛的喃喃祈求,聆听著那些属於梦想的东西,它由不明白中变得好奇,自好奇中变得渴望,渐渐地,它甚想抛开扮演著此等冷眼旁观的身分也加入其中,破檐而出离开这单调孤寂的守望生涯,跃下庙檐去体会真正的人间,看看它是不是如它所想像的那般美好?它很想知道,什么是人生。

但它,没有机会,身陷囹团的它,甚至离不开这片栖息的庙檐。

於是在这奇异的天火之夜,它不动如山,一如以往地凝视著人间,眼睁睁地看著那些苍天赠给隐藏在阴阳两界众生的机会,就这么一点一滴的,在它眼前流逝而过。

四下怱然有些动静,它格外留神地瞧著眼前的景物,不意中,一只摊开的掌心递至它的面前。

由於身形所制,它无法回首探知来者何人,只能静静看著眼前掌心中之物,那颗,无论它再继续在这待上百年、千年也无法得到的万法之宝,那颗,可以让它脱离兽身化为人形离开檐上的梦想。

「吃吧。」横躺在檐上的男子,将盗来的佛心舍利款款地凑近它的口边。

晶莹的舍利,在近处灯火和远处天火的掩映下,格外像种透明的诱惑。

它咽了咽口水,喉际强烈地哽涩乾渴,近在咫尺的梦想,就这么突然而至,措手不及的它除了愣望著它外,胸腔裏,蠢蠢欲动的那颗心鼓噪得那么厉害,怎么也压抑不住。

「别装模作样了。」等了半天,以为它在跟他客气,男子再度扬高了手中的舍利。

怦怦,怦怦……被诱动的心跳轰轰作响,好似全天下的众生都听见了它的心音,它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眼前的机会。

终於,终於等到了这个机会,它既紧张又兴奋,毛骨悚然的快乐贯穿了整副躯体,在那瞬间,它很犹豫,但,又无法遏止这份心动……很犹豫,但又无法遏止这份心动……很犹豫,很心动……

还是吃了再说吧。

因为一颗舍利,它的「人生」,即将开始了。

*****嘲风一脚踩著檐上展翅欲翔的飞凤,高踞在檐上凝视著这片昔日时每日都会见到的相同夜景。

距离天火之夜已有数日,再度站回原来的庙檐,嘲风的心底很困惑,不知自己为何又会回到百般想离开的原处。

前些日子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庙檐後,他曾兴匆匆地来到他守护的皇城内,想去探知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人间新奇人事物,可不知是时机不对还是怎地,整座皇城笼罩在天火剧变的阴影裏,城中惧於此异象的百姓们,纷纷锁紧门户无—人敢外出,一下子,整座城市净静无人烟,昔时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潮和灯火都不见了,他孤单单地站在大街上,放眼见到的皆是紧闭的门扉,什么想像中的热闹、欢愉,全都在他的记忆中被抽空,那时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全如他所想像。

之後,百般孤寂的他,曾试著朔日追月,追逐著它们跑遍了整座山河大地,一路上,他看过深山险岭、云深不知处,也曾在汪洋大海海畔感叹自己的渺小,可每到达了一个目的地之後,他总觉得茫然,不知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他总是走著、跑著,来到一个个不知名的陌生地域,可每一个地方,都让他觉得无立锥之地。

前路茫茫,不知何去何从。

他像个一下子得到太多,却反而无所适从的孩子。

梦想的背面,是希望。蹲踞在檐上时,他有满怀的希望,总觉得每一个天明後,都将是可以实现希望的一天,因此日子过得很快,也充满了光亮。但当原本所渴求的忽然化为现实来到眼前,没心理准备的他,反倒慌了手脚,不知该怎么收纳这份惊喜才好,而在惊喜过後,是按撩不住的满怀伤感,因为,希望已被实现,接著在实现後是残忍的现实,他的现实即是,他不知该怎么开始他的「人生」。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原本的檐上,这个地方他蹲踞了千年,虽然单调的景致也伴了他千年,可是,更少那是熟悉,那是他所拥有的间亿,在这里,他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初到人间的外人。

这夜的晚风很凉,远方近处的灯火依旧闪烁,就像是他的梦想仍然在他的眼前,没有丝毫的改变过,风儿的气味里也少了一份火焚的味道,彷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天火降世的事件,世间一切如常。这令他安心,也令他减轻了不少他初来到人间的不安。

但也有不如常的。

「嘲风兽!」如雷贯耳的凛凛震吼,自他顶上的天际一路传嚷下来。

嘲风征了怔,先是低首看了看檐底下正坐在庙外打盹的庙祝,发现他并没有因此声音而被惊扰,就连四周在枝头上已归巢的鸟儿也无丝毫反应,这让他顿时在心底有了数。

他微微偏过脸,好整以暇地看著那三名前来捉拿他的巡守天将,他们的身影正幽幽的出现在同一座庙檐上。

「为何你擅离职守?」整齐划一的怒吼声,在他们一降落後就马十上朝嘲风而来。

「你们是来抓我的?」捂著两耳避雷公吼的嘲风,在他们吼完後,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问。

「快回去你镇守的本位!」都因他的私逃,这下密布在人间巡守的天将,全都奉命得在期限内捉回他。

他将脸一撇,「不要。」

「一介神兽,胆敢罔视神界的谕令?」觉得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天将刻意压低了威胁的声韵,企图以此吓阻他。

「我不想再蹲下去。」整整一千年,他蹲了一千年,就只是为了守护那些他根本就不认识也不了解的人类?好不容易他才站直了身子,现下又要他继续屈著身,蹲得两腿发麻、无法动弹,他何苦来哉?

「你想脱离咱们神界?」天将眯细了眼,不排除在无法将他带回去或是让他蹲回本位时,采取某些必要的行为。

想到这一点,嘲风就更闷了,而这口闷了千年的怨气,他可是不吐不快。

「我是兽,不是神。」逮著机会诉怨的嘲风,不快到极点的嘶吼兽音,远比他们的还来得具有吓阻力量。

「对,他不是神。」一道赞同的男音,轻轻在一旁的树梢上响起。

天将连忙灌输他正确的称谓,「你是神界的瑞兽!」

「错,他只是神界的一只看门狗。」扯後腿的男音也一唱一合了起来,不客气地泼了他们一盆凉水。

「你是谁?」对於这干扰的第三者,天将们不耐烦地集体送了他一记冷眼。

「我?」燕吹笛大刺刺地漾著笑,无辜得像是什么也没做过的路人甲乙。

嘲风好心的替他代答,「夜半睡不著出来散步的路人。」上回就是这个自称路人的家伙,一路跟踪只鬼囚跟到他这来聊天。

「对。」燕吹笛感激地朝他拍拍手心示意。

一名天将皱著眉,「你们俩认识?」

「我们……」嘲风张大了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当然认识。」燕吹笛飞快地接口,并不客气地朝他勾了勾手指,「哪,看门狗,过来一下。」

嘲风环顾了四下一会,发觉在场除了他以外,并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用看门狗这称呼,他便理所当然的,乖乖地跃至燕吹笛所在的那棵树上。

三名天将的脸色顿时惨淡得青青白白的,上头皆写满了「家丑正在外扬」这六字。

较矮的天将掩著脸,「咱们要原谅他……」在庙檐上遭香火烟熏了千年,却没受过什么神谕或是教导,初到人间的这只嘲风兽,单纯乾净得有如初生的婴儿,是该谅解一下他的不懂规矩。

较高的天将频频颔首,「一定要带回去管教一下。」随便一叫他就过去?他也帮帮忙,有点神格好不好?

燕吹笛没空理会三个天将在那边嘀嘀咕咕,只在嘲风一靠过来时,探出一臂勾来他的颈子,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你想得到自由吧?」

「想。」嘲风诚实地向他点头。

「那就听好了。」燕吹笛清了清嗓于,「自由是要自己争取的,所以待会你别听他们洋洋洒洒的一堆狗屁道理,反正规矩是他们定的,他们爱怎么说是一回事,你只管顺著你的心意去做就成了。」

真能顺著他的心意去做吗?

嘲风敛紧了一双好看的长眉。以往蹲在这裏时,都没有人能够让他顺著他的心意,当然也不会有人来听听他的心声,而现在天将都已经出现在这要逮他回去了,他却可以照著他的意愿去做?

「可是……」他有点犹豫地指著身後的三天将,「他们会交不了差。」

「那也是他们家的家务事,你管他那么多干啥?」燕吹笛一掌打在他还不太灵光的头顶上,「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你现在是自由之身了,没人管得著你。」

「我明白了。」受教的嘲风理解地对他点点头。

「别带坏他!」大惊失色的三位天将连忙大喊,不敢让燕吹笛抢在他们之先对单纯如白纸的嘲风灌输更多不良的思想。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燕吹笛笑得很虚伪,「这只看门狗初来乍到嘛,身为人间之人,我不过是展现我应有的待客之道,再顺道提点提点他而已。」什么都不让它知道、什么都不让它去做,这些神,是想让它当只呆兽吗?

「嘲风,快随我等返回神界,你有你的使命,这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不想再让任何人影响嘲风的天将,对嘲风伸出一掌,「只要你随我等回去,我等可保你无罪。」

嘲风缓缓朝他摇首,「我本来就没有罪。」人们不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屈」了那么久,总可以「伸」一下了吧?他也不过是想当当大丈夫试试而已。

天将忙著连串念出他的罪行,「你偷食了佛物佛心舍利,还擅离职守罔顾天命——」

「狗屁。」一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快速地截断他的话尾。

三位天将脸上写满了骇色,「什么?」身为神辈,竟然出言不逊?

「他教的。」对他们的反应—睑茫然的嘲风,伸手指了指身旁正捧着肚子闷笑的燕吹笛。

当下三位英明睿智的天将,一致决定先把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噪音给消灭再说。

「喂喂喂!客气点,别忘了现下你们可是捞过界站在我们人间的地头上……」

燕吹笛在挥舞著拳头对付他三个时,不忘回头对他叮咛,「看门狗,以後要是有人像他们一样谈判不成後就动手动脚,记住,你一定要坚持你的原则,还有,要是遇上了这种状况,不要怀疑,就一拳把他揍回去!」

「知道了。」乖巧的嘲风将他的字字句句都收进心——。

「闭嘴!」三位天将纷纷探长了手,动作齐一地想把那张污染的大嘴给堵上。

「别那么粗鲁。」燕吹笛的嘴边挂著一抹快活的笑意,边叫边飞闪一个个对准他的拳头。「那只兽正在学习呢,你们这可是最差劲的身教,不怕又被他给学了去?

「不许再说任何一个宇!」气吼吼的天将们不约而同地自身後取出神器,准备对付这个不像凡人的不速之客。

「你就这样看戏?」眼看对方都把吃饭的家伙亮出来了,无心恋战的燕吹笛不满地白了嘲风一眼。

嘲风一头雾水,「不然呢?」他正在观摩不是吗?

「过来帮帮忙呀。」在天将手中的方天戟朝他刺来时,燕吹笛在忙碌中朝他招招手。

嘲风犹豫了半晌,很快的又再度颔首,「我明白了。」

本来还满心好奇这只神兽会有什么能耐的燕吹笛,左等右等,就是没等到他过来一展身手,只见嘲风抹抹肚子站在原地思考,不一会儿,他又一脚跃回庙檐摆出一副蹲踞的姿势。

他在做什么?

燕吹笛不解地看著嘲风的举动,接著,一阵响亮直达云霄的腹鸣声塞满了他的双耳,其声之大,害他两耳嗡嗡作响之余差点没站稳掉下树梢。

三位正打得兴超的天将,也被这阵奇响给怔住了举动,一块回过头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就见嘲风正张开了嘴。

「嘲风兽?」眼看著那张嘴无止境地张大,三位心慌慌的天将害怕地朝他摇首,「慢、慢著……」

如果说,燕吹笛这辈子没看过什么叫血盆大口,或是没听过什么叫气吞天下,那么今晚,就是让他见证百闻不如一见的最佳良机。

燕吹笛怕怕地张大了合不上的嘴,目不转睛地看著目露凶光的嘲风,十指都伸出了锋利的利爪,出手快如闪电地一手一个捉住了来不及跑的天将,剩下的那一个,则是直接一口气吞掉,在打了一个响嗝後,他再度张大了一张宛如猛虎食人、又似神龙吞象的大嘴,像吃花生米一样,轻轻松松地将手中那两名天将给吞食下腹。

一阵冷风缓缓吹过,冷汗如暴雨般,争先恐後地自燕吹笛的两际落下。

「呃……」糟糕,这下事情会很大条了……

「这是什么意思?」

夜半遭人挖起来的山神藏冬,一手杵著下巴,一手轻敲著桌面,满脸起床气地瞪著这两个出现在他床前把他拖至厅裏罚坐的男人。

「他离家出走。」燕吹笛避重就轻地指著身旁的小罪犯。

「他多管闲事。」完全不知要忏悔的嘲风,很诚恳的据实以告。

藏冬吊高了一双墨眉,「然後?」

「巡守的天将找上他。」回想起那三名天将被隔壁这位大食客吃掉的经过,燕吹笛到现在两脚都还会发抖。

「他把我带走。」刚刚开了吃戒的嘲风,边说边抹抹嘴巴,总觉得意犹未尽还想续摊再吃一摊。

「接著?」没看出异样的藏冬不耐烦地再问。

燕吹笛忙著把烫手山芋丢出去,「他要来投靠你。」

「他说你很欢迎客人光临。」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哪的嘲风,开开心心地朝他露出一笑。

很、好。

「都……给我……」额上青筋狂跳的藏冬,两手紧按著桌面,咬牙地自口中进出破破碎碎的字句。

「嗯?」没听到下文的两人凑近了他的身旁竖耳聆听。

「滚出去!」石破天惊的长吼霎时直上九重天,同时也把两位不请自来客给轰得老远。

「老鬼。」燕吹笛很快便自河东狮吼中重新振作,来到他的面前,站直了身子以眼神示意他。

「别逗了,收留他?」读出他眼中所要表达的後,藏冬毫不考虑地回绝这种非人之托。「万一捉拿他的天兵天将找到我这来怎么办?」这小子是想让上头的天兵天将都来他家串门子吗?

燕吹笛笑得坏坏的,「你正好可以跟你的同类联络感情啊。」

他把衣袖用力一拂,再一次重申。

「不要随随便便就把东西扔到我家,本神下收神界的东西!」是人是鬼是妖都奇+shu$网收集整理还好商量,但一只神界的看门狗?不,不不不,要是被上头知道他曾收留过这只逃犯,他就惨了。

「咕噜——」壮盛的腹鸣声,突然在此时嘹亮的响起,让正在讨价还价的一人一神收住了话尾,—起扭头看向他。

燕吹笛实在是很难相信,「你的肚子……又饿了?」才吃了三个天将,他又饿了?这太可怕了吧?

「好饿……」嘲风一手抚著饥叫个不停的肚皮,不断环首四顾这座宅子,两眼滴溜溜的在宅子裏找著可果腹的食物。

「慢!」藏冬怱地举高一手大叫,「这是什么味道?」

燕吹笛心虚地往後退了两步,想不著痕迹的退出事外。

「什么味道?」不好了,事情露出马脚了。

藏冬没理会他,一迳在屋内四处嗅著这股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气味,凭著他灵敏过头的嗅觉,一路自屋子的这一头嗅到另一头,而後再一路嗅到嘲风的身上。

「你身上……」藏冬紧攒著两眉,两手揪住他的衣领不放,「怎么会有天将的官味?」照理说,这只兽的职等不属於天宫之类,但他怎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身的官味?

嘲风偏头想了一会,而後对他露齿而笑,「我刚刚吃过消夜。」

他惶恐地求证,「消夜?」

「嗯。」那三名天将,不但味美,还对他的神力十分滋补,吃三个远远胜过他去修行三百年。

「消夜的主要材料……不会是那些天将吧?」面色青惨得可以跟阴间吊死鬼比拚的藏冬,忐忑不安地放开了他的衣领,两脚开始悄悄往後退。

嘲风歪著头,状似不解,「不能吃吗?」

藏冬两眼直咚咚地瞪著他那无辜又无知的表情,好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等到藏冬回过神来後,下一刻他就忙著在宅子裏抱头急急乱窜。

天哪,什么不好吃却去吃天将?这下可好了,犯下这等天条,就算嘲风擅离本位的脱逃不引来大批追兵,光是吃神的重罪就足以被逮回受审判刑,而他这个无辜到不能再无辜的小小山神,将会是第一个遭受牵连的共犯!

「他没说那个不能吃。」嘲风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下,於是适时地指向纵容他的元凶。

藏冬顿时止住逃窜的脚步,两眼间尽是杀气,在瞄到窝在一旁的燕吹笛脸上那副把责任推卸得乾乾净净的模样後,他腹内的一股怒火,当下很旺很旺地烧了起来。

「你你你……」气得几乎口吃的藏冬,一骨碌地将火气飙至燕吹笛的面前。

「当时你怎么没有阻止他?你怎没先教教他什么是能吃、什么又是不能吃的?」

隔壁那位喊肚子饿的仁兄,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知识也没常识的人间新兵,怎么他这个识途老马都不提点耶只兽一下?

「去。」燕吹笛不屑地撇撇嘴角,「我又不是他的爹娘。」他又不包伙照料那家伙的三餐,他都说他只是散步路过的了。

气结的藏冬吹胡子瞪眼地瞪著他,「你……」

「我饿了。」禁不起饿的嘲风,适时地在一旁提醒他们一下他的需要。

燕吹笛纳闷地看著一改前态的藏冬,脚下步子十万火急地来到一整墙的书柜前,开始努力翻箱倒柜。

「你在做什么?」他蹲在藏冬的身旁凑热闹。

分身无暇的藏冬没工夫跟他解释,两手在一地的书卷中挖出一大堆相关的书本後,将它们全都塞进也有样学样地蹲在一旁,跟著在看热闹的嘲风怀裏.「去读书!」急於想亡羊补牢的藏冬,使劲地把能装的书都装进他的怀中。

「把这些书读完了,你就知道你该守的规矩有哪些!」

「裏头有列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吗?」嘲风问得很天真也很严肃,并且还低下头仔细地看著怀中各本书册的书名。

藏冬简直想抱头狂吼,「别再跟我讨论你的菜单!」

「我饿了。」在下一波腹鸣又再度抵达众人的耳际前,嘲风将手中的书册往两旁一扔,很执著於先解决他一刻也不能等的生理需求。

「本神没东西可给你吃,还有,我也不收留你……」藏冬忙不迭地再把一些书塞进他的怀裏,然後急急将他推向门口,「去去去,找别的地方窝去。」

赶在被驱逐出境之前,嘲风用力地止住脚步,偏首改看向燕吹笛,在他那一双清亮明澈的大眼裏,写满了无声的恳求。

燕吹笛识趣地指著自己的鼻尖,「你想跟我住?」

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不疾不徐地露出让燕吹笛头皮发麻的微笑,同时还兴致勃勃地以一种在看砧上鱼肉的目光,认真地打量起燕吹笛的身材。

燕吹笛早就想过了收留他後将会有什么下场,有自知之明地边问边往後退。

「收留你,好让你肚子饿了随时可以吃掉我?」开玩笑,谁收留了他就准备洗好脖子等著当他的消夜!

吃了一记闭门羹的嘲风并不气馁,不改其志地一步步朝他前进,当退无可退的燕吹笛不小心撞上了躲在角落的藏冬时,嘲风顿时风向一改,改而上上下下地瞧起藏冬,还迫不及待地咽了咽口水。

「我是神。」被他看的得浑身上下发毛的藏冬,在他改把目标摆至自己身上前,不安地先向他声明清楚。

「有规定不能吃吗?」他淡淡地问。

「……」这是个好问题。

「想做什么就去做,这是你教的。」打定主意後的嘲风,大跨步地朝他们俩进逼而来。

藏冬限限地瞪著身旁的同伴,「你可真会教啊……」

燕吹笛已经很後悔了,「先一块把这个麻烦解决掉再说吧。」这家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哪会知道这家伙骨子裏却是个无所不吃的大食客?

「啊。」藏冬在他逼近时,急中生智地指著他的身後,「有食物。」

没想那么多的嘲风连忙往身後看去,把握时机的燕吹笛,则是飞快地施法将他来个五花大绑,并赶在他发挥神力将术法做成的束缚挣开前,与藏冬同心协力地将他给抬出家门。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裏?」挣扎不开,又吃不到的嘲风,天生的火脾气渐渐涌了上来,火上心头烧地对身下的两人低低嘶吼。

边抬边跑的两人当下顿住了疾奔的脚步,紧接著,是一段窒人的沉默。

该把他扔去哪裏?这又是一个好问题。

藏冬与燕吹笛站在原地思考了这个问题许久,当他们抬首无言地凝视对方的双眼时,有志一同的答案,霎时在他们两人的心底同时浮现,接下来他们再度发挥团队精神,再一次地抬起他们都收留不起的神兽,一路直奔至一处悬崖边才把他给放下。

「喂,喂喂……」嘲风不安地看了看身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给他半点为自己求救的机会,他们俩齐心齐力的一同抬起脚,两脚合力把他踹下山,在他一路往下坠时,他们还不忘顺道给他附上一句临别赠言。

「下去好好体验人间吧!」

暮春之季,阳光特别美好,溪畔山野间的青草滋长四蔓,放眼望去,一派绿漾漾的春景夏姿。

走在青葱翠郁林间的嘲风,竖起了双耳,留神地聆听林间的动静,但,在这片太过安静的林间,除了风吹草动外,他听不见其他动物的声响,就连枝头上的黄莺也不再嘹亮啼唱,或许是它们都知道他来了,为求自保,故噤声,空自枉费了这片好春景。

肚子好饿。

抚著饿扁的肚皮,嘲风漫无目的地在树丛裏继续走著。距离被那一人一神踹下山已有十日,而这十日来,每当他饿了就什么都吃,只要是看起来似乎能够填饱他肚皮的,哪怕是飞禽走兽,妖魔鬼怪,不忌口的他皆照单全收,可无论他吃得再怎么多、再怎么不挑食,腹内的感觉依旧空空如也,他就是觉得饿。

他已经饿了千年。

这千年来,蹲踞在庙上的他,除了吸嗅庙中香客们所燃起的袅袅烟火外,他不曾食过半点人间之物,也不曾开过吃戒。但自那一日吃了三位天将後,他首次知道了「食」的滋味,在那之前,他从不知晓「食」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乐事,食物由喉际咽落至腹内的那种感觉,给了他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感,也是自那个时候开始,他变得饥饿,变得无时无刻不都在想著下一餐在哪裏,或满脑子想著他又将品尝到什么新鲜的滋味,他真限不得能把这一千年来没吃过的份,在短时间内全都补齐吃尽。

在这片林子裏徘徊了老半天,仍是找不到半点食物後,嘲风在气馁之余,自怀中掏出一本书,撕下仅剩最後一页的纸张,先把书皮往旁一扔,再把手上的纸张揉成一团後塞进嘴裏咀嚼了起来,泛著油墨味的纸张,吃起来半点可口也无,感觉上像是嚼食野草,初入口时硬邦邦不顺口,吃到後头黏牙又没有滋味,最後还得勉强自己才能强吞下腹,且在吃完了後,他还会有种无以名状的空虚感。

不行了,不能再继续吃这种不中看也不中吃的东西,照这样下去,他只会愈吃愈饿,他得快点想个办法解决饥肠辘辘这个棘手的问题。

不知不觉已经走下山的嘲风,在绕过最後一片树丛後,一双晦暗无神的眼眸,怱地灿亮了起来,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城镇。

这裏,就是人间吧?

不远处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各色男女,像极了他梦想中的人间该有的模样,嗅著东风带来的阵阵难以分辨的食物香气,他整个人都精神过来,一扫之前因肚饿的委靡丧气,他兴致勃勃地摩拳擦掌,就连脚尖也跃跃欲试想加入这个人间。

终於有食物了。

夕阳的余晖自城隍庙的矮墙照射过来,喜乐头昏眼花地瘫坐在城隍庙旁的一座民宅门前的石板路上,在腹中又传来阵阵饥饿的鸣唱时,她忍下住一手轻抚著作响连天的肚皮。

肚子好饿。

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十一次这么想了,她开始怀疑,她若是再迟迟不开张要来一顿晚饭的话,她今晚又要和庙爷爷抱著一块饿肚子了。

最近她会常挨饿乞不到一顿饭吃,说起来,都是因前阵子吓人又可怕的天火,为了那个天火,无论是内城外城的百姓人家,皆家家户户紧闭门户,就连饭馆或是食堂也统统闭门不做生意,为的就是想消灾避祸,可这样就苦了他们这群在城中以乞食为生的乞丐,一连饿了好些天,也不见哪家善宅富户愿意开启家门赏他们顿饭吃。

连著那么多日没乞到一顿饭,她个人挨饿事小,但再这样下去,上了年纪的庙爷爷恐旧就撑不住了,因此无论如何,她一定得开张做生意,就算是赖在人家门前不走也要乞到一顿能让庙爷爷补充体力的晚饭。

好不容易终於等到常施舍剩饭的民家开了门,喜乐顿时抛开思绪,漾开了一张笑脸,拾起地上用来乞食的饭碗大步上前,而在那时,在城裏走马看花了一下午的嘲风,正好自街角的那一端转过来。

欢欢喜喜捧著这阵子乞来的第一顿饭菜的喜乐,才鞠躬欢谢完民家女主人,并挂著笑脸看女主人将门扉关上,笑容都还来不及收拾,突不期然地,她浑身泛过一阵哆嗦,正当她犹在纳闷这阵恶寒是打哪来的,她微微侧过身子,恰巧瞧见了那道让她起鸡皮疙瘩的不友善视线。

她抬首望去,就见一名男子正两眼直不隆咚地瞧著她,顺著他那道过於热情的视线,由远至近的一路瞧到自己的身上来时,她赫然明白了那道视线的目标。

干嘛?想抢饭吃啊?喜乐连忙挂下了脸,悍卫似地将手中的碗公挪到身侧,不让他继续瞧下去,同时也不客气地惦量起这道充满企图心视线的主人。

瞧瞧他,一脸馋相,口水只差没流出来而已,可瞧他一身乾净整齐又昂贵的衣著,看来得体得像是会散放出万丈金光,能这么体面,八成是住在内城裏的大富大贵人家,像他这种上流阶层出身的,干啥眼巴巴的瞪著她这小臭要饭的碗?

怎么,看不顺眼呀?还有,他那个笑容,实在是……实在是……有点可怕。

虽然他这个人整体看来,并不是特别的俊帅好看,就跟她每日所见的路人一般,没什么格外招人注目的长相,可在他那平凡的脸庞上,却配上一张令人看了也忍不住想陪著他一块傻笑的笑脸,而问题,也出在这张笑脸上。以她阅人无数的经历来看,这张笑容基本上看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可是裏头却好像掺杂了某种不知名的执念,不但让他的笑容甜美程度大大地打了个折扣,而且看久了,还会很怀疑他到底是想抢你身上的什么东西。

愈看他深具吸引力的笑容愈觉头皮发麻的喜乐,重重地再抖了抖身子,不知怎地,她就是觉得他的白牙很眼熟,似曾在哪儿见过。

不愿意继续深想下去的喜乐甩甩头,杜绝视线地一手将碗公盖好,转身急急离开原地,想在碗裏的黄米饭还热口时回到庙裏拿给庙爷爷止饥。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转角前,嘲风像是游魂般地也被牵动了脚步,缓缓地尾随在她身後,保持著一个距离跟上她。这时的他,脑海裏并没有多做思考,一切但凭直觉而行,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哪裏有饭吃,就往哪裏去。

这下他总算在对来来的一片混沌的远景中,清楚地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了,他也不需再烦恼他该何去何从,就如燕吹笛所说,想做什么就去做,顺从自己的渴望……最,重、要。

浑然不觉自己被跟踪的喜乐,踩著愉快的脚步,飞快地离开大街拐至弯弯曲曲的小巷裏,到了小巷的尽头时,再从捷径地弯身穿过一片矮墙下的狗洞,回到沐浴在满天彩霞中的土地庙。

「我回来了——」

两脚才跨进庙门的她,忙不迭地跑至睡在神案下的庙爷爷身旁,摇醒了正在小睡的庙爷爷後,两手将装满了饭菜的大碗推至他的面前。

「爷爷,你快趁热吃。」

「忙了一天,很累了吧?」满头花发的老人笑意满面地接过,再拿来自己的碗与她分食一半。「吃过饭就好好歇息,明儿个换我去。」

「累是不累,只是……」喜乐摇著头,犹豫地含住了话尾,偏首拚命地思索著那张留给她深刻印象的笑脸。

「嗯?」正用竹筷插起碗裏美食鸡屁股的庙爷爷,不解地看著神情怪异的她。

愈想愈不对的喜乐,二话不说地冲出庙外,再转身仰首朝上,瞪著那只蹲踞在庙檐上的瑞兽发呆。

檐上的瑞兽,口中的白牙在满天彩霞的余晖下,反射出一串粼粼白光。

「爷爷……」喜乐飞快地跑回屋内,在他张大了嘴正准备一口咬下筷上的鸡屁股时,一手按下他的筷子,「那只是什么兽?」

「哪只?」嘴巴张得大大的庙爷爷,边问边再举起筷于,迫不及待地想先祭祭空了很久的五脏庙。

竹筷很快地再遭人按下,「就是蹲在庙檐上了望的那只。」

「哦,那只啊。」他绕起了雪花似的白眉,不得已地先回答她的问题。

「是什么?」喜乐直对他点著头,而後期待地看著他。

「是嘲风兽。」回答完了後,认为自己可以好好吃顿饭的庙爷爷,再次举筷并张大了嘴。

她不满意地掩上他的嘴,「等会再吃,你先跟我说清楚点。」

「嘲风兽习性好张望或好险,它会成为殿角的走兽,是听说它能够镇压火灾。」

一而再,再而三地遭人打断进食,庙爷爷放弃了品尝的念头,拉下她的小手全心全意地为她解惑了起来。「它又善於了望,所以多安在殿角上,据说它还可以威摄妖魔、消灾灭厄。」要是不先解决完她的小问题,看来这个鸡屁股他是吃不到了。

但这回喜乐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耳裏,反而一直转首看著门外,久久都没动静。

他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有没有在听?」

「那只兽能不能烕摄妖魔我是不知道啦,但我可以肯定,他绝不能消灾灭厄。」

喜乐冷静且肯定地说,从头至尾,她看向门外的目光不曾须臾瞬离。

「为什么?」她对这个神话故事有意见?

「因为我有预感,他就快就成为我们的灾难了。」她一手伸向他,偏转过他的头,让他看看门外来了什么人。

尾随而来的嘲风,此刻静伫在庙门外,先是目带精光地看著庙爷爷手中的鸡屁股,再看看他们一老一小,而後,他咽了咽口水。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