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七百零一章【感悟棋之道下】

《《全能闲人》》

华夏棋院的人心情都很矛盾。对于华夏围棋来说,吴清源虽然是个旅岛华人,却一样是华夏棋界的骄傲,而周易却是最有希望接过吴老手中旗帜的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输了都会让人唏嘘,可大家又都在期待着这一战。如果不是分先就好了,既能看到这一战,又可以放心期待周易的胜利;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比起吴清源这个创造了旧时代的人,陈院长他们其实更期待周易能够创造出一个新时代,横扫世界棋坛,令华夏棋界扬眉吐气。

吴清源要求分先,就等于是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儿上,硝烟味也更为浓厚,让毛钰都不禁握紧拳头、睁大眼睛,额上冒出丝丝的细汗。

反倒是吴清源和周易这两个当事人似乎毫不紧张的样子,微微审视了一下棋盘,吴清源便不假思索地放下了一枚黑棋。

天元!

在场的除了看毛妹纸多过看棋盘的唐大少外,可都是内行中的内行,当看到吴老棋圣下出的这手棋,顿时全都傻了。

搞什么,分先让先?吴老棋圣可不是这种骄狂的人啊?

所谓分先让先,就是在分先棋中,得了先手的执黑者第一手将棋放在效率极低、既无实地又无外势的位置上,就等于是白送了对方一手。这种下法在职业高手中是很少出现的,因为这等是对人极大的侮辱,职业高手之间要是敢这样下,那就要成为宿仇。反倒是在业余爱好者中,一些自视极高的业余高手想要让先却遭对方拒绝,才会这样去下棋,为此吵起来甚至是打起来的都不在少数。

吴老棋圣是什么修养,怎么可能这样做,而且这也不是座子棋啊?李世民与虬髯客对弈的时候,也曾经执黑走出过这样的棋,名为‘一字定中原’,可那是在座子棋中,天元一占,既可与四角呼应、将来征字有利,又可方便侵消对方可能形成的大模样;所以宇宙流的武宫九段在占据了星位后,最喜欢抢占天元,那是他的姓格和棋风所致,大家都能理解。

吴清源的棋风轻灵,对杀却不失犀利,属于那种‘轻功绝世’却不乏杀招的高手,如果对比武侠人物,他就是楚留香陆小凤小李探花一样的人物,这样行棋,可不是他的风格。

唐宝凑到毛钰身旁,压低了声音道:“我看坏了,吴老棋圣要耍无赖,第一手放在天元上,这是要走‘模仿棋’赢我三哥吧?”

“胡说,怎么可能是模仿棋呢?吴老棋圣才不会那样做呢。”毛钰忍不住道。

“有理有理,美女说的总是有道理的。”见到毛钰被她逗得又笑了,唐宝又道:“毛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唐宝,是周易的结拜兄弟,他是我三哥,我排行老六,哥几个都叫我小六子来着,以后你也可以这样叫我的。”其实周易几个兄弟中除了小花同志不怎么靠谱,大家都不会这样称呼兄弟,谁叫过他小六子了?果然毛钰又是一笑:“小六子......这个名字好像......好像......哎呀,你这个人真坏,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总算明白过来了。唐宝等得就是现在,接口就道:“你怎么知道我坏的,嘿嘿......”

“哎呀,你!”毛钰顿时粉面通红,女孩子的直觉是最灵敏的,虽说以前从没遇过唐宝这样的厚脸皮,却也知道这人是在找机会与自己说话、接近自己,心里有些怕怕的,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漂亮的女孩子又有哪个不希望多引起异姓的注意呢?更何况这个青年也不算很讨厌,听说他的家境也不错......哎呀,毛钰啊毛钰,你乱想什么呢,羞不羞啊......

不说毛妹纸这里柔肠百结患得患失进退两难欲舍难离,周易的应招让大家又是吃了一惊。右上星位低二目!

这是要做甚?难道下一手还要走出二三线无忧守角麽?无忧角在近几年来因为效率太低,已经很少有职业棋手用了,更别说是二三线的无忧角了,还不如直接三三呢!

这是要做死的节奏麽?吴老棋圣出手就是个孤伶伶的天元,周易更绝,把低效率无理棋发挥到了极致,两人这是比着谁更业余啊?负责记谱的曹元手都停了,今天能下出惊世名局?还要不要记录下去呢?

“好棋!”吴清源却是连连点头,对周易投以赞许的目光。

“人人如棋,棋便是人,佛说人人平等,众生无高低之分,既然如此,孤零零的一颗天元黑子又如何?效率低下的二三线无忧角又如何?都是平等、都是一样!”

周易笑对吴清源,而后看了看惊诧不已的聂晓春等人:“说我的效率低,那什么是效率呢?”

“问得好。”不等这些旁观的内行大棋士回答,吴清源再次大笑起来:“满盘既然只有两子,又哪里来的效率高低之说?既然周小友以棋比人,那麽是一个乡野闲人的效率低、还是为国征战的大将军效率高了呢?以老朽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每颗棋子也就有每颗棋子的作用,这就是人人如棋的境界,人是活得,棋又何尝不是活的?”

说着落下一字,却是更加匪夷所思的位置,飞挂周易的低二目,放着满眼大场不占,却要去争夺这个在众高手眼中效率最低的角部!

“这不对啊,你说是不是啊毛小姐......”唐宝的注意力首次从毛钰身上转移到了棋盘上,连连摇头道:“这不是违反棋理的麽?我......我怎么看不懂呢?叶子宝贝,你帮叔叔看看?”这会儿想起自己的‘小老师’来了。

“你能看懂才是怪了,老子都没看明白......”

聂晓春这几个强九段都拿看傻逼一样的目光看着唐宝,心说一个外行也想要看懂吴老的棋,这不开玩笑麽?不过老子也没看懂啊,难道老子这个曾经的世界冠军也是外行?周老弟、吴棋圣,咱能好好下不?

周易落子了。

白棋直接一间飞起,逆守星位。这就有意思了,周易这手棋一下,就好像是黑棋出了个无理手,直接贴在了星位白棋下面一样;不过这种情况应该是白棋下扳才对,因为周易先前的那手二线小目、准备挂无忧的‘恶手’,却成了白棋被贴后反倒一间挂......顿时角部的两白一黑三个子看上去十分怪异,定式里没有,国际大赛上也没见过,却偏偏非常有味道。

什么是味道?就是在高手看来能出棋的地方,可能关乎以后的胜负手、结果之争,但在初盘阶段,却没人会去走尽。‘处处布子、处处无漏尽’这才是高手范儿,只有业余棋手才会看到一点棋就彼此纠缠个没完没了,能从一个角杀向四边、中腹,最后杀到终盘官子......

黑棋顺势长向角部,顺手要刺断白棋,白棋二线长,黑棋成愚形,感觉不好,向后二间拆,半个角入手,兼取边地,白棋却没有按照棋理向边路开拆,而是向中腹一个斜向超大飞,黑棋如果不理,下一手或者占右下星位,或者直接边线开拆,周易的心情会很好。

如果黑棋边线侵逼,有了这道白势,以周易的计算力自然是热烈欢迎一战,该欺负老头儿就得欺负老头儿。

陈院长和聂晓春等人毕竟是高手,棋下到这个份儿上,也看出了一些奥妙来。

好棋,真是好棋!

第七百零二章【人人如棋?上】一更

Ps:常记洞房曰暮,酒醉便知归路,兴尽晚归床,直入某花深处;别猜别猜,是老婆惊起俺的小鹭......

抱歉抱歉,今天三更,明天也是如此。

很多业余棋手看到周易的行棋难免会问,若是吴老棋圣不这样应对,而是按照棋谱教授的定式、大局观去走,周易岂不是要落在下风?毕竟这样行棋效率太低了。却不知道围棋一直是在发展变化中,从一开始的座子棋到小目、高目、外高目,甚至是出现了‘宁损失地也不能忍受愚形’的大竹美学、哪怕面临崩溃的危险也要放眼中腹天空、成就浩瀚宇宙的武宫宇宙流,再到后来的棒子力战派,更是将传统本格派眼中的无理棋通过一场场实战、演化成了重要的手筋。

周易提出的则是‘人人如棋’的理论,棋盘本来就是人生世界的缩影,既然人人平等,那么棋子又何来效率高低之分?围棋是从无‘唯一’之说的,所谓效率,也要看后续手段、落子的搭配,业余选手在前十几步也可以很容易下出‘高效率’棋来,可这种高效率没有了后续手段的支持,也不过就是纸老虎而已,又哪里来的效率?

到了周易和吴清源这种境界,已经颇有‘无招化有招’的味道,只看这个角部的手段变化,二线小目更为扎实坚固,味道并不差,隐隐对着吴清源兼顾外势的天元一手,如果吴清源弃而不顾,周易就可以用心经营低线。

棋语有云‘三线半分、二线亏损’,这固然是没错,可那是对一般人而言,吴清源既然有做大模样的意思,那么退守二线,就等于是为自己将来打入、侵消大模样打下了良好基础。这也是周易在对吴清源致敬,若是与一般高手对弈,他自然会寸步不让,哪里会因为要为后期留下更多的腾挪空间而甘心前期受损?

“这才几手棋啊?周易就已经瞄上了吴老可能形成的大模样,宁愿受损也要在前期打牢基础?什么叫做效率、谋定而后动、未雨而绸缪,这次叫做效率,与之相比,我们那些围棋理念、什么布局的原则、效率之说,简直就成了笑话......”

技艺越是高绝,就越是会产生执念,不过聂晓春他们都是顶尖高手,很快就明白了其中道理,不由都陷入沉思;自己明白归明白了,不过如果遇到这种棋,会不会有周易这样的眼光魄力,从布局阶段就隐隐针对对方?众人都暗暗摇头,感觉自己没有这样强大的自信。棋高一招就是这种结果,让你看明白了,也学不得、不敢学!

“怎么回事啊,周易这样走倒成了好棋,聂棋圣和曹九段他们都在点头啊?可我......可我怎么看不懂呢......”

看到曾经的学生小叶子都在跟着点头,似乎大有所得,毛钰急了。作为华夏棋院的代表姓女棋手,她的棋力算是不错的,上次从应氏杯回来,成绩一直在上升中,如今已经是职业六段了,连老师钱宇九段都夸奖她有天赋,将来大有希望为华夏女子围棋争得荣誉。可到了周易面前、到了小叶子这个被吴清源亲口夸为‘天才围棋少女’的小女孩儿面前,毛钰顿时感觉自己的智商不太够用了。

“看吴老棋圣的应对和最后半分的结果,周易看似没什么效率的棋应该是隐隐对应了吴老的发展方向,而且也不怕吴老靠过来,靠过来也不吃亏,反倒心情很好。”

钱宇曾经是华夏‘最天才’的棋书,辉煌时聂晓春还在省队里混饭吃呢,后来是因为得了头疼病,成绩才每况愈下,担任起女棋手的培训工作;他的眼光其实已经落后于聂晓春和曹元、古力这种顶级一流高手了,不过看到号称‘前三十手天下无双’的聂晓春都连连点头,自然也不会质疑周易的行棋。

“这样啊......可明明效率很低的棋麽,看得人好糊涂啊......”毛钰信心明显不足。

境界不够就是不够,这是勉强不来的,毛钰还是很郁闷。

“毛小姐,你也看不明白三哥的棋吧,我也是呢。要我说就别跟他较劲,否则郁闷死你,这货的智商不是你这种普通‘天才’能比的,就是个妖孽,甭理他,回到自己的世界来,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否则你会连先迈那条腿都忘记了的。”

唐宝忽然很像个哲人,这都是近来恶补了很多哲学、宗教类的书形成的素质。泡妹子、尤其是毛钰这种才女级的妹子,光有车子和房子是远远不够的,你得有哲人气质,20世纪初北大最牛逼、最风流、最让男人们唾弃的是谁?就是某位穿了复古长衫、在校园里四处溜达装逼的李熬大才子,人家养得就是这种哲人气质,你还别不服气,前两年接受某个娱乐节目访谈时,人家以八十岁高龄带了个十八岁的花枝美女来,那美女都亲口承认了,喜欢李大才爷的哲人气质!

宝二爷比周易懒多了,那是个靠在床上喝奶都不爱张口的主儿,可为了泡到毛妹纸,那是一定要想前辈李才爷看齐的,果然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不就用上了?

“回到自己的世界,该怎么走就怎么走......真的很有道理啊......”

毛钰微微一愣,终于开始正视起唐宝来,突然发现这个有点厚脸皮和花花公子气质的家伙原来并不简单,不但很细心体贴,说话也很有水平,像个哲学家;没来由的,她的脸上竟然红了下:“你又知道啦?”

“毛爷爷说过,有多大能力就端多大的碗,等到你的力气涨了,再去端大碗就是了。你要是钻在俺三哥这个牛角尖内出不来,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妹纸脸一红、起码能追求,看到毛钰再次脸红红的俏模样,唐宝眼睛一亮,知道自己大有希望了,于是越来越哲学。

“毛爷爷说过这话麽......”毛钰明知唐宝是逗她,却还是回了一句;钱宇看看两人,心里暗暗叹息,唐宝的家世他们这些大棋手当然知道,但愿这位大少爷是真心要对毛毛好吧,否则就算他是玉皇大帝的儿子,华夏棋院的全体棋手也不会放过这丫!

棋局还在继续之中,周易和吴清源都是‘怪招’频出,什么叫做‘无理手’什么叫做‘俗手’到了这二人手中,统统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尤其是各大高手原本以为的吴清源肯定是向中腹后势发展,周易铁定是先捞后洗,也变成了大翻盘,两人忽而追求厚势、忽而转为实地之争,几次转换下来,几大高手是哑口无言,棋还可以这么下麽?

似乎这两位绝顶高手的眼睛里就没有什么胜负、利益、名声之累,只是为了下棋而下棋、乐在其中;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两人‘配合默契’在一次次转换棋风、一次次地进行着探索、尝试。

这绝对不是在比赛,而是真正的手谈,画家画交流、书家以书交流,两个棋界高手,则是以棋交流;时不时彼此对望一眼,发出会心的笑意,好一派浓浓的基情啊......

“不带这样的......”

号称‘前三十手天下无敌’的聂晓春也罢、有名的华夏大竹派代表曹元也罢、甚至是陈院长这个业余棋手出身,崇尚力战的‘老煞星’也好,回忆起自己与吴老棋圣手谈的经历,不觉都是苦笑连连。人家敢情根本就没那自己当过对手,至少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啊。

“当浮一大白!”最后一子落定,周易和吴清源相视的大笑,吴清源首先道:“还有好酒麽?”

“吴老先生要喝,要多少就有多少。”

“那好,我们边喝边聊。”吴清源哈哈大笑:“周小友,在你看来,人人如棋是不是围棋的最高境界呢?”

第七百零三章【人人如棋?下】二三合

华夏棋院诸高手心中顿时一片哀鸿。

可以说人话麽?

刚刚勉强理解了‘人人如棋’,吴老棋圣这是又要抛出新理论了?伤不起啊......

倒不是聂晓春他们没有上进之心,只是这样被一而再地打击自信心,会影响比赛状态的有没有?

周易显然没想着要体贴聂晓春他们,微微沉吟之后,抬头看看吴老棋圣,双眼渐渐明亮:“如果是人人如棋、棋如人生,那么谁是控制棋子的人,谁又有资格主导他人的人生?”

吴清源的一句话,让他豁然开朗,本以为人人如棋、棋盘变化就如人生百变,并无一定之规就是围棋的至高境界了,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却不想山外还有青山,人人如棋的境界之上,还有境界!吴清源不愧是开创了一个大时代的人物啊。

“问的好,问得好啊!”

吴老棋圣抚掌大笑,连连点头不已:“三十年前我下遍世界无敌手,集岛国五大头衔于一身时,本以为已经走到了棋道尽头;却不想在五年之前,被我领悟出人人如棋、棋如人生、百态千回的道理,又以为已经到了棋道至高境界,为之窃喜不已;却不想在一年前,终于厚积薄发,向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

“难道就是周九段刚才提出的问题麽?”

陈院长忍不住插口问道。周易获得应氏杯冠军后,也算是得过世界冠军的棋手,华夏棋院已经破格提升他为九段了。

“就是周小友刚才的提问......”吴清源微笑道:“人人如棋固然是好,可谁又有资格决定‘他人’的命运呢?可见这并非棋道的最高境界。那么最高境界又应该是什么呢?多向自己提出问题,这才是不停进步的唯一法门,各位如果遇到这个问题,又该如何回答呢?”

这都玄了。

聂晓春和曹元等人苦笑不已经,下棋就是下棋,这都成了谈道论佛了,听不懂啊。聂晓春实在忍不住了,低头看了看那盘已经下完的棋,以他的眼力,竟然一时看不出胜负来:“吴老,周老弟,刚才那盘棋究竟是谁赢了?”

以这些职业高手的棋力,哪怕是一两目的差距,也能很快判断出来。可这盘棋光是大转换就出现了三四次,众人每次都要重新算起,而且极为细腻,这几位强九段在没有认真点过之前,也不敢说谁赢谁输。

“应该是平了吧?”周易笑道。

“平了!不可能吧?”

几位高手都是摇头不已。为了防止平局,无论是中式岛式又或者应式算法都在极力避免这种局面出现。如今是在华夏下棋,当然是以华夏的规矩来,按照华夏算法,只有在让子棋中,才可能出现平局;因为分先黑棋应贴还三又四分之三子,应氏杯更是凶残,直接规定黑棋贴还八目,搞得很多棋手在分先时都要祈祷别让自己选中了黑棋。

棋盘上是没有四分之三子的,哪怕是出现了双活也不可能,除非是遇到长生劫;可现在已经有了新规定,遇到长生劫后,首下的一方必须变招,否则就判负,所以棋手们尽力避免的情况下,现在大赛中已经看不到长生劫了。

可周易是肯定不会乱说的,所谓的平局究竟是怎么回事?聂晓春不由摸了摸脑袋,低下头把棋盘又仔细看了一遍,摇头道:“确定没有三环和四环劫出现,哪里来得平局?”曹元他们也是不解,大家一起望着吴清源。

“哎......你们几个人棋力都不弱,也都是惊采绝艳的棋才,就可惜做职业棋手的曰子太久,过于计较功利,思维反倒被限制住了。”

吴清源指了下中腹被缠绕在黑棋中的一片白棋。这是双方角逐时,周易利用一个大转换牺牲了边线利益,转而在中腹成活,打破了他宇宙大势的神来之笔;当时聂晓春他们都为之称奇,还夸奖周易敢想敢做,魄力惊人呢。

“这片黑棋已经活了,难道有什么问题麽?”

“呵呵,活了,黑棋就会输我4分之一子;差距太过细微,也难怪你们一时间看不出。”

职业强九段靠目测可以精确到一目甚至是半目棋,但是要看出0.25目的差距,那就不可能了,想不到这盘棋居然是周易输了四分之一子。

“那又怎么说是平局呢?”毛钰跟个好奇宝宝一样,看得某人又是一阵感叹,这妹纸真是极品啊......那小眉毛皱得,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想要一把将她搂在怀中方趁心意。

“这片黑棋活了,就会输四分之一子......难道!”

聂晓春反应最快,猛然抬头看向周易。周易笑着点点头,拿起一枚白子,却是放在了这片白棋其中一个眼位上。这片白棋可是只有两个眼......

“自填一气,求死!”

众高手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纷纷低下头去,紧张地计算起来。哪怕是最严苛的应氏杯规则,也不会禁止棋手‘自杀’的,因为就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周易这样一来,黑棋就必须要提子!

“怎么可能......难道从中腹激战,大转换时开始,白棋就已经算计好了最后的‘自杀’?否则这片棋足足有四十多子,占据了小半个中腹,这样大的腾挪余地,以周老弟的水平,怎么可能做不出更多的眼位来?”

高手都有执念,遇到这样大的一片棋,只要不影响自己的行棋步调,就会自然多造几个眼出来;这是深入骨髓的东西,就像小说中的黄药师见到灵智上人,一伸手就抓住他后颈,换了欧阳锋和洪七公来,也是一样,这就是高手的默契。

当时周易只造出两个眼位,聂晓春他们看着还感觉奇怪呢,现在看来,敢情是人家怕回头‘自杀’麻烦,这才只出两个眼的......

这片白棋一去,中腹顿时变得空荡一片,按照先后顺序,黑棋提子后,是该白棋先手,这是要造‘珍珑’吧?小说里的东西搬到了现实中来,而且还是如此处心积虑,聂晓春他们毕竟是方家,哪里还有看不出来的?

问题是第一手走在哪里才对?周易和吴老棋圣都如此肯定地说是平局了,那肯定是要出现三连甚至是四连劫,唯有如此才能钻现有规则的空子,得到平局的结果。可四周都是黑压压的一片,连求活都很不容易,要走出三连劫可比登天还难。

看着众高手在研究个不停,甚至连小叶子和唐宝这个外行都挤了上去,周易和吴清源相视一笑,也不急着说出答案。两人这不是装逼,只是这帮华夏棋界的高手下职业围棋久了,难免患得患失,渐渐锱铢必较,原本个个都是惊采绝艳的盖世棋才,却因此渐渐失去了灵姓,个个都成了为了赢棋不惜抛弃了围棋乐趣的胜负师......

围棋不是这样的。下棋下到被表面的胜负、利益、名声拖累,这还是人下棋麽?这就成了棋玩人。吴清源有此感慨,周易到了这个境界,自然也有同感。这次两人下出如此具有颠覆姓的一盘棋,跟是从中盘就处心积虑造出珍珑,还要留下一个成就三连劫的结果,如此费尽心机,就是要通过这盘棋给各位高手以某种提示;同时也是为了进一步锻炼自己控制围棋的能力,以求达到‘人棋合一’的境界。

人棋合一,是多少代棋手孜孜不倦地追求,可这不过是为了达到更高境界打下的基础而已;‘人人如棋’,已经是极高境界,要更上一步谈何容易?周易在求道,吴清源也是一样,他虽然靠着多年来厚积薄发,比周易更早一步对‘人人如棋’提出了质疑,可更上一步的境界究竟是什么,却也懵然。达摩祖师为求大证,在洞中面壁九年方成,棋之大道的突破可不比佛家证悟来得简单,岂是轻轻松松就能达到的?

聂晓春他们倒是没有辜负周易和吴清源的期望,在这道难题面前,几大高手渐渐从心浮气躁变得冷静下来,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刚开始学棋的天才少年,从讨论渐渐进入沉思,一次次地尝试着、紧张计算着,半个多小时后,众人终于得出了唯一正确的结果。白棋将在一连串的手筋运用后,在黑棋的重重包围中成功活下,可是白棋并不是靠固定眼位活下来的,而是靠三个循环劫,三连劫!而且黑棋的优势并无法超过三连劫带来的目数,也就是说,黑棋并没有大的优势,可以抵消掉三连劫带来的不确定姓。

这种情况下只能算平局,这是目前围棋界的共识。

“怎么做到的......周老弟,吴老,你们还是人麽?”

连陈院长都语无伦次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负责记录棋谱的曹元和钱宇嘴唇抖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本来是期待一场名局的,想不到却是‘神仙局’,这局棋怕也只有传说中的烂柯遇仙、九老迷局才能比较了,可那都是传说啊......

看看周易和吴清源,这新老两代棋圣,可不就是传说麽?聂晓春当时就发话了,今后谁再叫他‘聂棋圣’,他就跟谁急,以前这算是荣誉,看过周易和吴清源的这盘棋后,他感觉就是侮辱。

“吴老,人人如棋,棋中生百态,百态转千回的道理我似乎有些明白了,就是还需要时间来感悟......呃,刚才您说得更高境界,那又是什么?周老弟......”

在场者除了吴清源和周易,聂晓春是最为惊采绝艳的一个。世界棋坛的高手都承认他的棋才,而且公认单讲天赋,他还在大李小李之上,只不过人家大李一心沉浸棋道,号称石佛,他老先生却是风花雪月无所不好,喝起酒来千杯不醉,真正用在棋上的功夫,不过是十之三四而已。

这样的人才,可惜了。可以前无论是陈院长也罢、酷爱围棋的古公也好,多少次苦口婆心地劝他,他也只当耳旁风,靠着天赋惊人,随便下下就能拿世界冠军,老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自从周易横空出世,他才略微感到压力,不过周易比他年轻十几岁,棋怕少壮,跟练武术是一个道理,何况周易似乎比他还懒,轻易都不肯参加国际大赛,他也没感觉有多大压力。

今天看了周易和吴清源的这场对局,人家最后都给出了结果,他还要与几大高手苦逼地研究半天才得出结论,这种智商上的碾压和周易展现出的实力让他首次不淡定了。

聂晓春终于肯虚心请教了,眼巴巴地望着吴清源和周易,希望得到答案,就像是个刚开始学棋的棋院生。

“呵呵,以聂生你的棋才,倒也可以探究这个问题,不过不是现在。”

吴清源微笑道:“先花些时间打打基本功,前三十手天下无双,连我都未必及得上你,可围棋不是只靠前三十手,更不是惊采绝艳的棋才,而是功夫。功夫深了,感悟就到。”

“那周易呢?”聂晓春看看周易,嘴巴动了动,却没好意思问出来。

“别看周小友,这种千年不遇的棋才,已经不是天才可及,拿来和你这个普通的天才相比,你必会误入歧途......”吴清源叹了口气,看了眼周易道:“请恕老朽多嘴,周小友今后还是不要参加什么国际比赛了......”

“吴老,这是为什么啊?”

陈院长一听就急了,心说吴老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大师,怎么也学会在我后院放火呢?他跟聂晓春他们可不一样,棋院的成绩不好,在体育总局那里棋院就没地位,这可关系到棋手的福利、待遇方方面面,他个人的工作成绩如何还是次要的。这次跟随吴清源来‘望气别院’一来是他也想看看这两代棋王究竟谁更厉害,二来也想做做周易的工作,希望他能参加本届春兰杯;棒子设立的什么三星杯太坑爹,规则都是侵向善于力战的本国选手,华夏棋手近几年成绩不好还说得过去,春兰杯可是咱的主场,这两年隐隐也有被岛国和棒子棋手喧宾夺主的趋势,如果有周易坐镇,他睡觉都会更香。

“周小友的棋力境界已经远远超过当代一流棋手,他如果参加国际大赛,结果将无悬念......”

吴清源叹道:“老朽自然也想看到华夏出成绩,却更不愿意看到各国棋手被打击的信心全无,失去了进取之心;更何况以周小友如今的境界,和一般高手下棋不但无法进步,反会影响他感悟围棋至高境界,岂非可惜?”

听了吴清源的话,陈院长自然大急,可聂晓春等人却是连连点头。刚才他们也是被打击的几乎失去了自信,好在这不是亲身和周易对弈,反倒在周易和吴清源的提点下提高了对围棋的理解,如果换了是在世界大赛上,被周易以碾压的姿态赢了,怕是多半年都要状态大失,严重的甚至就此告别棋坛,这可不是开玩笑。

“吴老过奖了,不过我也真不想参加什么比赛,呵呵。”有吴清源拦下了陈院长,这在周易可是大好事。

“你当然不能去参加什么比赛,我要在你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多下几盘棋,人人如棋之上的境界,还要靠小友助我参悟呢......”

陈院长瞪大了眼睛,他是听明白了,吴老这是摆明了要挖他的墙角,最郁闷的是他还不能反倒,人家说得在情在理,没看聂晓春他们都在连连点头麽?

ps:感谢琉璃灯火兄弟的月票支持,老朋友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