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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太想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包季鸣果然如自己所预料般,一点凌采瞳的消息都没有。不过他并不气馁。在采瞳的性格中,虽有积极挑战的一面,但消极逃避还是占大部分;也许她本来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某些过往而造成她退缩的个性。季鸣很清楚,现在她不过是试图从他们的小游戏中挣扎逃脱来抗拒心中对他的好感。

她不可能成功的,季鸣对自己的影响力很有自信,所以他不想去干涉采瞳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他像个有耐心的猎人守候着,等她主动投入他的怀抱中。

男人的耐性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也不例外;不过当对手是凌采瞳时,他能屈能伸的性格就可以大大地发挥了。

寒流来袭的夜里,季鸣穿着一件米白色、长及膝部的风衣,颀长的身量被衬得更帅劲,他站在一栋老旧的宿舍前,双手插着口袋,由下往上看。这种景象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整栋四层楼高的建筑完全陷于黑暗之中,在明亮的街道中像被恶魔吞噬了,留下一道阴暗的缺口。原因不明的供电中断。

采瞳“恨”黑!

两者搭在一起,或可解释失踪数日的采瞳突然打电话给他,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一个地址,要他赶来的原因了。

包季鸣深吸口气。她可终于想通了,他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走了进去。

穿过摇摇欲坠的铁门,他拿出预先准备的手电筒,直奔四楼。手电筒的光环有限,但已够他窥看这栋楼的真面目。楼梯扶手锈的锈、断的断,有比没有更危险;台阶高低不平,他尽量走靠墙边,免得怎么跌死的自己都不知道;门户又破又烂,听说一到晚上十二点房东就用把陈年大锁把大门锁上。天哪!季鸣这辈子没见过比这里更困难的房子。

上了四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上,传来每个房里各式各样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点像鬼城。他一间间凑近去看门牌号码,终于在楼梯旁第三间找到采瞳要他来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地举手叩门。

“谁?”细若蚊鸣的声音从门缝传出。

“开门吧,我是季鸣。”他将手电筒往门缝一照。

“你……你带了手电筒来?”

“是呀,你说这里停电嘛。”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除了这个,我还带了电池和几组蜡烛过来给你备用。”

他的心思很细腻,但采瞳全然不领情道:“把它关掉!”

“这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把、它、关、掉!”她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异常……脆弱。

季鸣只好听她的话,按掉开关,边嘀咕。“你真不是普通的奇怪。我们刚认识的那个晚上,我帮你把大灯关掉,你马上就跳起来,直嚷着要我开灯,反应吓死人,事后还问能不能开着灯睡觉,说你‘恨’黑;现在停电,到处乌漆抹黑一片,你反而要我连这仅存的灯光都熄掉……”

他愈说愈觉得不对劲,日与夜、白与黑、光与暗对采瞳似乎都有不可思议的影响,会在一瞬间将她变得极不寻常。最莫名其妙的是,他人明明已经来了,采瞳也站在门边,为什么不开门请他进去呢?

“……那、那情况不一样。”她微弱地辩解。

“OK,你说是就是。”但这一定是个问题点,季鸣暗暗记下来,他会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既然要我把灯关了,那你能不能快点把门打开?这么晚要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叫我来罚站的吧?”

听到她讲话还算正常,料想现在的采瞳应该不是像上次失魂呆滞的情况下,包季鸣总算放下悬念的心,颇有心情打趣道。苦候了几天,采瞳最后还是按照他的预期,主动跟他联络了,包季鸣的心饱胀着愉悦。

门锁喀嗒一声,在黑漆漆的夜里十分清晰。

“你还要再等一下哦。”采瞳急急地说,深怕他不听她的劝。

“又怎么了?”

“我的门有……一点问题……所以开的时候有一点慢。”

锁都弹开了,门怎么会打不开?季鸣怀疑地歪着头,不过也无从打量些什么,或许是这栋宿舍太破旧了吧,连开个门都有问题。

“要不要我帮你撞开?”

“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这样!”她起先激烈地反对,然后抱歉地解释道:“撞门的声音太大了,万一吵到隔壁的人就不好了。”

“那你快点弄吧。”

“我已经在弄了。你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马上就好?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摸索扳撬的声响啊,季鸣忖道,为什么他有种采瞳在拖时间似的感觉?他愈想愈不对劲,采瞳的声音怪怪的、态度也怪怪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难不成……她是在耍他?

应该不是,采瞳“黑恨”的苍白哆嗦模样还记忆犹新,季鸣随即否认她耍他的可能。采瞳不傻,耍他的代价是暴露出她不让他知情的秘密,这么划不来的事,她哪会试?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寒地冻的,他从温暖的家里出来,就为了站在这里纳凉?季鸣低头看手表的冷光表面,差一刻十二点,花月良宵,他居然就站在人家门口大啖闭门羹!

“采瞳。”他轻轻一唤。

“嘎?”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克制些……恐惧或什么的,如暗藏波涛的江水。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有个走在走廊上的人一头撞上包季鸣。“啊!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要不是采瞳先前阻止他用手电筒,这个皮厚骨粗的小伙子就不会撞上他了。季鸣咬着牙,用力推揉被撞疼的右肩。

“唉呀,我的眼镜呢?掉到哪里去了?”

乌漆抹黑的,还戴什么眼镜?多此一举!季鸣也跟着蹲下。“我来帮你找。”“不用了,我摸到了,在这边。”

正当这小子要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又撞成一团。

这一撞,令包季鸣一头朝采瞳的房门栽去。很奇异的,她的门一碰就开,季鸣整个人跌扑到她房里,手电筒的开关也顺势扳开了。

光,就直接照射到采瞳惊惶的眼中。

“啊——啊——”凄厉的叫声再一次回荡在季鸣耳边。

突如其来的尖叫让他吓了一跳,左邻右舍纷纷拿着照明用具探出头来。

“搞什么鬼?妖精打架啊?”

“安静一点!人家已经在睡觉了。”

“拜托,停电就停电,不要装神弄鬼地吓人好不好!”

季鸣缩腿把门踢上,看清楚她也跌坐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源照出她的狂乱,他朝她匍匐前进,手掌扣住她的嘴,防止她继续吵到别人。

“呜呜……”一心想挣脱的她在包季鸣的箝制下仍不停扭动,挣扎磨蹭;黑暗里,除了视觉之外,其他感官能力直逼极限,他闻到她好香、身子好软……

季鸣按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产生的燥热渴望,在她耳边轻声说:“采瞳,别怕,我是包季鸣。”

“呜……放开我……我不要听坏消息,不、要、听,你们都别说了!”采瞳边挣扎,边伸手往他的嘴的方向塞去,神智陷入纷乱之中。“我叫你们闭嘴!不准说!”“好好好,我放开你,你别叫了行不行?”季鸣松开她的手,他已经受不了采瞳的软香暧昧地撩拨他的神经,让她离他远一点、远一点!

没想到采瞳还是扑了过来。他分不清楚采瞳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戳瞎他的双眼,她的一双手不停地往他的面门乱攻!

“你们都闭嘴,我不要听、一句话都不要听!”采瞳使足全身的力气发飙。“好好好,我什么都不要说。”季鸣为了自己的安全,只好花更多的力气抓住她的双手,这样反复安抚了几十遍之后,伏在他怀里的娇躯才渐渐停止挣扎。

终于!他放心地放松她,移开更多心思压住心头蠢动的欲念,去!都什么时候了,他的生理需求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挑动?

季鸣暗暗觉得自己可耻。他抚着采瞳的秀发,温柔地说:“我是包季鸣,包、季、鸣,你记得吗?”

“你是季鸣?”采瞳的声音很迷茫,仿佛魂魄还未归来。“季鸣……是谁?”“季鸣就是……来救你、陪伴你的人。”

“救我?陪伴我?”这些话像强大的吸灵力,把魂魄摄回她的体内,她哇一声哭出来。“包季鸣,你怎么现在才来?”

冤枉啊!大人,他不知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待多久了。

“不要离开我,季鸣,永远都不要离开我!”采瞳主动将整个人贴上他,只想拥住她惟一的热源。她刚刚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她一个人在冷冰冰又黑暗的地方发抖,没有人来救她,没有!

“采瞳,你先放手……”季鸣浓浊地哼一声。

真要命!他被她压在地板上,黑暗中,细细的抽气声、淡淡的女人香,令夜晚特别敏感的热力集散在他的下腹部,再来更多的肢体接触,他很可能会……

“不放不放!”她偎近他的颈窝,本能地在他光洁热烫的肌肤上印下吻痕。黑暗中,她什么都没有,她依稀记得有个人是她可以信赖,那个人就是季鸣。现在他就在她身边,是她能安心拥有的,她怎么可以放手、再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不放不放不放!她才不要放手,要怎么样留住他都可以,只要他不走!

这一刻,只有包季鸣才能救赎她离开噩梦的深渊!

颈侧传来湿湿的吸吮,采瞳的玲珑曲线直接偎在他身上,磨蹭他每个冲动易感的激情点,满腔滚烫的熔岩在他的体内流窜……

不、他不能……现在的采瞳跟平时的她大相径庭,如果他做了,等于是乘人之危!“采瞳!”一只小手伸进他的毛衣里,他崩溃地喊:“马上离我远远的!”“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采瞳会这么说,代表她不够清醒。“你再靠我这么近,一定会出事……”“我离开你,才会出事。”她软语央求他。“我要怎么做才能留在你身边?告诉我,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季鸣最后一丝理智轰然起火。他喜欢采瞳、他爱采瞳,她在身边轻诉着要他别离开时,他根本无法保持圣人的节操坐怀不乱,他只想点起一把火,彻底地焚烧彼此!……

六年后岁月的飞逝看在人的眼中,可能是很快,也可能是很慢;有时一天如一年,有时一年恍若一秒,眨眼就消失。

虽熬岁月如梭,但该改变的事情还是一件不少。

凌采瞳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衣,无言地看着在她身旁假寐的包季鸣。

这些年来,只有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轻轻用手指画过他的浓眉,光是看着这张俊逸的面容,就已让她觉得心痛了。

她曾经那么想逃避他,曾经那么严厉地警告自己不许再与他牵扯不休,但事实却证明:她虽然怕被他挖掘出不想为人所知的过往,但是他的体温还是炽热得让她忍不住要靠过去,季鸣身上有她缺乏的热度与生命力,救赎她免于在痛苦中继续沉沦。

但……过去的伤疤还是存在呵……

采瞳下了床,往浴室走去。

自从大学时代那次“擦枪走火”的事件之后,他们之间就起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她渐渐不再逃避他,不再觉得他有什么可怕,包季鸣也如他所言,从未再逼问她不想说的事,他们有志一同地避开地雷话题,又能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自在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那一身的贵气,来自他不凡的富商家庭。但是季鸣当完兵之后,没有回家族企业去效力,反而与他的好友言镇依照计划,合伙办了世界经济综观杂志,还把她拉去成为旗下的一员;他们的同居生活,就从那时候开始。

有时候她会非常自责,觉得是自己硬把季鸣从天生的优渥环境中拉出来,进入平民式的生活。他从六十坪大的高级公寓搬进三十坪小的中古公寓、他的宾士轿车变成喜美房车,他从家里提供的高档物质享受走入自食其力的次等生活……采瞳不敢想象季鸣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但是一定和自己巴着他不放有很大的关系。

不!

她会黏着他当然不是因为她“喜欢”季鸣,更不可能是“爱”这种不祥的感情,她只是需要他强烈不息的生命力,只要季鸣愿意分她一点,她就能活得很温暖、很踏实。事实上,采瞳很怕家大业大的包氏财团会来将季鸣要回去,可是那边的人对她的存在、季鸣的不归似乎一点意见也没有,久而久之她才安下了心。

她调好水温,拿起莲蓬头往身上冲,每一寸肌肤都有季鸣的味道,深刻得不是水流能轻易洗去的,她冲掉黏腻的汗水后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被季鸣关掉的灯。他倏地睁开眼,饱览她胸口微露的春光,伸手将她拉回身畔,嘴角带着男性的餍足与渴望。“有我在你身边,你还‘黑怕’?”

“你说错了。”采瞳纠正他有心的错误。“不是‘怕’,是‘恨’。”

“黑暗有什么值得你恨?”他漫不经心地问,似乎解答为何不重要。

季鸣不住地吻着采瞳的唇,就爱看她这副不加雕饰的模样,惟有在夜里、惟有他一个观众,她才会卸下身上叮叮咚咚的装饰品,洗掉脸上的色彩,从一个俗女变回他的女人。逛街购物、把荷包里的钱花在流行衣物上依然是她的最爱,他已经试着不去跟那些女人的玩意儿争宠夺爱,而这也代表他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小游戏,只要采瞳不想说明的,他一律无条件接受。

“采瞳,你要知道,黑暗过去了就是光明……”他伏在她胸前,喃喃地说。“你说得不对。”她困难地在他的挑逗下呻吟出声。“黑暗过去了是毁灭才对……”“是吗?”他邪气地看着她娇慵的模样,闪电似的熄掉大灯,拉掉了她身上的浴袍。“如果你坚持,那我也不反对,不过……既然这样,就让我来‘毁灭’你吧!”说罢,季鸣在她全身肌肤烙下专属于他的爱的记号,对,他是要“毁灭”采瞳,但是“毁灭”她生命中的阴暗;采瞳晕乱地承受他的热情,有他在的地方,黑暗其实不是那么恐怖阴冷;只要他留在她身边,分她一点热度……

不过,这非关爱情!在完全失去理智前,她再一次对自己说。

也许是基于自己是包家逃子、逃孙的愧疚吧,每次包季鸣一收到来自祖屋的电话留言,不管工作多忙,他都会立即驱车回祖屋去见老人家。

小喜美缓缓开入镂花钢铸门,驶上三十公尺长的车道,难得回家一趟的包季鸣受到家里所有下人的热烈欢迎,一一寒暄之后,他才得以脱身,来到庭院。

“爷爷。”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家面前。

“你可回来啦?”包立万坐在水池边,含笑招呼他。“过来坐,让爷爷看看你。”他看着季鸣器宇轩昂的模样,不禁欣慰不已。这小子离开了家里的庇荫,显然过得比原来的生活还惬意。

“你跟朋友合伙的那个杂志办得怎么样了?”

“不错呀。”其实办得如何,爷爷会不知道吗?丁伯偷偷告诉他,爷爷每一期出刊时都会待在书房里仔细阅读;跟商场上几位老友聊起来时,也对他赞不绝口。

他紧握住那双永远支持他的手,诧异爷爷也会有衰老的一天。

包立万瞧出他心里的感触,问:“你还是没有打算回来帮家里的忙?”

季鸣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家里能为‘立万企业’披挂上阵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好吧,你要这样想,我也拿你没辙。”他拿起一小撮饲料往池里抛,鱼儿马上围过来抢食。

鱼是贪婪的小东西,不管它饿或不饿,只要有饲料,它便要凑过来跟同类争夺;这一点人跟鱼很相似,他不能说所有接近“立万企业”的子孙都怀有独占的私心,但如果那个人是才干高的包季鸣,包立万想,自己会很乐意宣布新一代的当家人选是他。

偏偏这个孙子却不如他所愿,季鸣认为值得争的从来不是家业,而是……“对了,凌小姐最近过得好吗?”

坐在他身侧的季鸣僵了一下。

包立万低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最在乎的,还是这个女人。”

“爷爷,你……”他说不出话来。他早就晓得爷爷不可能不知道采瞳的存在,但是把她搬到台面上来谈,这还是头一遭。

他跟采瞳之间的事,不打算给任何人插手置喙的余地,就算那个人是他的至亲长上也不例外。季鸣警戒地看着爷爷。

“安啦安啦,不过是问一声而已,你干么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拆散鸳鸯的老顽固。”包立万感慨地说。“你呀,以前连什么叫‘执着’都不懂,我一直在等你开窍,设法让你知道能争取到整个包氏财团是多么风光得意的一件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装傻,居然把这些全不看在眼里,只有对她……”

“采瞳是特别的。”

“如果她不是特别的,还值得你为她神魂颠倒、倾心不已吗?”包立万为孙子着急的模样轻笑。“你为了她,甘愿住在小房子里,开着小车子,爷爷只要一想到你手长脚长地缩在那种小地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爷爷,我不是为她放弃在家里的地位的。”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吗?是,你们年轻人有志气,喜欢赤手空拳去打天下,这种心情我也有过,所以你现在不管家族企业的事务,一个劲儿去办杂志、当总编辑,爷爷都不怪你。不过,你千万别忘了,你仍然是包家的一份子,这个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还是得回来。”

“我知道。”爷爷一番开明的话,讲得让季鸣更内疚。

“至于凌小姐……”

“爷爷,你在查她?”话锋一转回采瞳身上,他马上又警悟过来。

“我是很想,不过你丁伯劝我不要这么做。”包立万沉吟着。老丁是当初被他派去照顾季鸣起居的人,这两年他也退休了,不过还是待在包家养老。

说起这个多年的老兄弟也真不好意思,他一直到退休后才提起季鸣跟凌采瞳的牵扯,知情不报也就算了,他还拿出多年的情分来求他,别去追查凌小姐的过往。

这对爱孙心切的他来说,是个很不容易接受的要求,不过包立万不得不承认,他是很了解孙子,却远不如老丁清楚两个年轻人的情况。听他说,季鸣从不去调查凌采瞳的过去,好像是为了等她自己说出口,他们这些旁观者没有资格比当事人更早一步看清真相……这话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有一次包立万在老丁的陪同下,偷偷出门去窥看凌采瞳后,也就打消了调查她的意图。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是好是坏,只消一眼他就明白,这姑娘……除了梳妆打扮有点俗气外;从她清澈的眼中可知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人,不过偶尔一问而逝的忧郁说明了她有一段坎坷的成长过程……这倒无妨,好女人就是好女人,家世背景也不会为她减分。“这个星期日带她回来吧。”

“这个星期日?”季鸣愕然。“家里有什么事吗?”

“咦?没有人跟你提过吗?”包立万愉快地说。“季侬要从美国回来了。”季侬是十几年前由爷爷做主,领养在包兆阳名下的小孤女,名义上是季鸣的妹妹。他们一起相处过两年的时光,然后季侬就被安排到国外去读书;这些年来,季鸣都没有再见过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停留在羞怯小女孩的阶段。

或许他这么说很残忍,但是没有血缘关系联系,一旦这个“妹妹”消失在他眼前,他对她的牵挂与记忆就淡薄得像白开水,这么多年来他也很少想起她。

“季侬很懂事,才刚拿到MBA,就说要马上回国进公司做事,帮我分忧解愁。”“嗯。”

“所以我打算这个星期日在家里给她举行一个洗尘宴,庆祝她学成归国,并把她重新介绍给家里及社交圈的人。届时,你带凌小姐一起回来参加吧!”

季鸣没有给爷爷正面的答复。一直到他离开祖屋,钻进小喜美后,他还在想采瞳可能会有的反应。

相识六年,他从没见过有任何亲友来找过采瞳;逢年过节他回祖屋团聚的时候,无亲可探的采瞳总是严厉拒绝与他一起回去,却也不见她“回家”或是去见谁,好像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无亲无戚似的,也好像她不想跟他的家人有瓜葛似的。

当他第三度发现她清明节都会消失一整天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个底了。采瞳接受他,却抗拒走进他的家族生活,爷爷这一回明言邀[奇+书+网]请,她会破例买账吗?“我要以什么身份跟你去?”

季鸣回到杂志社,已经接近下班时分。他在休息室里找到正在补妆的采瞳,果然得到她意兴阑珊的回答。

“未婚妻。”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还没有跟我求过婚,记得吗?”

“是不是我马上求婚,你就会像清芬闪电嫁给言镇一样嫁给我?!”他眼睛突然一亮。“当然不是。”她白他一眼,拿出蜜粉来。“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只要采瞳点头,他随时愿意将她娶进门……季鸣按下了第一千零一次失望的感觉,他一定等得到她愿意的那天,他还是有满满的信心。“或者情人?”她在脸颊上扑上蜜粉,不看他。“我们之间还没有演变到那么可悲的关系。”“情人并不可悲。”他突然对她敷衍的态度感到气怒。

“对我而言,那两个字是很可怕的。”她掏出唇膏,在镜子前噘起了双唇。季鸣倏地将她背对的身子旋过来,重重地吻住她的唇,探索她的甜蜜柔软,也掠夺她所有隐藏在皮下的感觉。每个晚上她都倚偎在他身侧汲取温暖;即使她不愿意正视,但她还是在他激狂的爱里过活。

是的,他爱采瞳,爱她好久好久了!

他可以不问她的过往、不触碰她的旧伤痕,可是他没有允许采瞳轻忽他决堤而出的感情,她得睁开眼睛看清楚,他们就是情人,而情人并不可悲!

“啧啧啧,可惜了一支资生堂叛逆风骚的新唇膏。”揶揄的声音打断了包季鸣激烈的索求。采瞳脸红似火地挣开他的怀抱,不好意思地看着倚在门边的袁清芬。

“清芬,你、你再等我一下。”她被季鸣突如其来的澎湃情潮弄得乱七八糟。“没关系,你慢慢来。”

“我擦个口红就好了……咦,我的口红呢?”

季鸣阴郁地拾起倒插在地板上、整支全毁的唇膏递给她。“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去逛街买东西。”清芬代答,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采瞳瞪着口红拗折的模样。“不用再擦了啦,反正你阿娜答已经把你的小嘴吻得娇艳欲滴啦!”

她凑近季鸣身边,低声对他道:“今天我们两个小女人不开伙,就当放你跟言镇一晚单身假,你好好去跟他讨教如何拐女人上礼堂吧,亲爱的总编大人。”

袁清芬甜甜蜜蜜地说完,就拉着采瞳出门了。嗟!听言镇说,总编跟采瞳的感情起步甚早,可是过了六年还是处在胶着状态,可见包季鸣一张嘴虽然比言镇甜得多、个性也较圆滑,但还是不如她那标榜速战速决的亲亲老公。

她瞟过采瞳失神的脸庞,原本开朗的心情也替包总编黯然;为了采瞳时阴时晴的拗个性……看样子他们两个人还有得磨呢!

-第五章

“立万财团”在台湾的地位,可从这衣香鬓影、富客云集的华宴中一窥端倪。聘自五星级饭店的宴会筹备小组花了一天的工夫,将整个包家祖屋布置起来;由于包家大厅里字画骨董处处摆,中国味十足,所以负责人员干脆古典到底,席开三张大圆桌,开筵听曲儿,让老一派人物在中国的团圆气氛中轻松开讲。

花园的摆置就是纯西式了。弦乐四重奏在游泳池旁演奏出悠扬的乐曲,灯光投映在水上,潋滟惊人,欧式自助餐在一旁供人取用,几乎业界举足轻重的小辈都集中在这里了。今晚的主题不过是介绍一个新加入“立万企业”的家族成员,政经人士就买账买成这副德性,“立万财团”的威力便不难想象了。季鸣独自在花房里,轻轻摇动酒杯,往外看着那些忙于寒暄的人们。

“包总编,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

他一回头,言镇夫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他露出淡淡的酒窝,笑道:“Whisky不算烈酒。”

“那世界上称得上是烈酒的饮料,还真是不多啊!”袁清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采瞳呢?”

“她留在家里没有来。”

“她平时满爱凑热闹的,有这么酷的场合,她怎么会不来?”

“这就得要问你了,言太太。”包季鸣一饮而尽,笑看好友的老婆。“记得吗?前几天我正在说服她出席的时候,你就闯进休息室来打断我们的话题。”

清芬斜眼睨他,言镇则一脸微笑地纵容她兴风作浪。“喂!你要搞清楚,我那天打断的是一个激情的拥吻哦!我哪知道那是你‘说服’她的方式。”

“谢谢你提醒我,让我想起你是多么的‘罪不可赦’。”季鸣拎着酒杯,摇摇食指。“你要小心呵——坏人姻缘者,要牵三代的猪。”

“老公,他诅咒我去牵猪。”清芬气鼓鼓地扭头说。

“放心吧,如果你真的得去牵猪的话,身边一定少不了我。”言镇笑着安抚。幸福中人!

季鸣转过身,不想看他们甜蜜的模样,他拿起放在花台的酒瓶,再斟一杯。此地觥筹交错、笙歌处处闻,在他们小公寓里的采瞳正在做什么?也在想他吗?她占据他的全部思绪,尤其在看到言镇与清芬相倚偎之后,更让不得不出席这场宴会的季鸣感到惆怅。他几乎要捏碎水晶杯;想起每次要采瞳跟他一起回家的情形,她总是敷衍着,不是忙年度的劲爆彩妆,就是忙着试穿新衣服;她从来不曾好好坐下来听他说,甚至不曾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直视他的双眸……

该死,他不是在气采瞳的心不在焉,而是心疼她不由自主的逃避。

是的,逃避。他比以往更确定这一点,偏偏他重然诺,六年前说过的话让他不能采取更有效的行动,逼她坦承已经存在的情愫。季鸣抑郁地想起昨晚的对话——“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他再一次以痞痞的笑容开启这个话题。

“就跟我先前说的一样,我用什么身份跟你一起回去?”采瞳坐在梳妆台前,边用发卷卷起前额的刘海边答。

“什么都可以。”坐在床边的他放宽要求,不再专指“未婚妻”或“情人”。“既然什么都可以,那你找别人去吧!”她轻声一哼。

季鸣跳起来,笑容有点挂不住,哪有人说话像她这样迂回曲折地绕?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炯炯目光直视着镜中一映影。采瞳的眼神飘来飘去,她不看他,甚至不去看她自己。季鸣决定换个方式谈。“告诉我,采瞳,你爱我吗?”他抵着她的肩头温柔低吟。“我……”她的脸色蓦然刷白。“不谈‘爱’的。”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怎么回应我?”

“我不想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她索性撇开头。

“有道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明白地将心意吐露。“我爱你。”采瞳震动了一下,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又渐渐黯淡下去。

“注意哦——这已经不再是假设性的问题了,而是一个肯定句。”季鸣假装没看见她的反应,耍赖似的追加一句。要不是他很在乎她的答案,超乎寻常地在乎,他会笑得比这一刻更自然。

“你这是干么?”采瞳勉强漾开一抹僵硬的笑容。“哪有人一示完爱,就像个土匪似的问人家‘你意下如何’?又不是抢劫讨债。”

季鸣定定地望着镜中的她,偎近的距离让他察觉凌采瞳的肢体语言其实是在说“别逼我”,她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过了许久,她脸也涨红了……

Damnit!她又赢了一次。他再次输给那句砸脚的承诺,他该死的不能逼她!顽皮的笑容重现在他脸上,笑意却无法传到他的眼睛。“你说的很对,我又不是在讨债,也不是在催钱。”

采瞳如释重负。“对呀对呀,你明白就好。”

看见她大大喘了口气的模样,季鸣更觉得沉重。他的微笑只维持到转身背对采瞳的刹那,他清楚地听见采瞳的呢喃。

“我不认真,你也别认真,咱们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你……还是不要爱我,对你最好。”

像针扎似的,他蹙拢眉心,爱情怎能像她说的要放就放?他的爱送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不容许采瞳不收,更不容许她听了告白后,如此不欢,好像他的爱对她而言是个负担。季鸣有点恼火,但他随即想起不能把采瞳跟其他女人并为一谈。她不同,她的背后有好多故事;他知道采瞳心底也是爱他的,但是“承认”仿佛是个禁忌,她非常畏惧这禁忌。让采瞳敢放心依赖他、把自己全部交给他,却在无形中勒令她不准把爱说出口的禁忌,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鸣受够了这横互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可恨!他本来可以想办法解决的,但是六年前,他为了向采瞳证实他的存在无害,她能够安心依赖他而自动放弃追根究底的权利了。

现在想起来,他真蠢!被自己说过的话活活困死。

一想到老是处在无从使力的局面,季鸣不禁心烦气躁。他飞快地回过身去狂吻住怔忡的采瞳,紧拥着她,扯掉她的睡衣;他只有一个方法能霸住采瞳,那是宣告一个女人彻底属于他的原始方法,在她的身上烙下他的记号,然后……让她永远忘不了他!

……

虽然明知是自欺欺人,但他还是在心底大声对自己说:搂紧采瞳,就不必怕她不见了……“季鸣少爷,老太爷在牌桌上跟人玩得正愉快,他要我过来请你出去代他招呼宾客……”忽然出声的丁伯打断他的思绪。

包季鸣很快回过神,发现花房里多了个人,他笑说:“丁伯,你不是退休了?是不是爷爷叫你出来‘重操旧业’?难得看你穿一次西装,今天你很帅哦。”

“不要开玩笑了,少爷。”与其说老来怕羞,不如说跟在季鸣少爷身边几年,已经看透那嬉皮笑脸下的真实个性;其实他执着认真,怪不得老太爷对他格外看重。“对了,凌小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说到采瞳,我才想起要跟你老人家算账。”他一只手臂靠在丁伯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把我跟她的事告诉爷爷?”

“哎呀,早要说、晚也要说。你都拿凌小姐没办法了,刚好老大爷问起来,我就照实说了。你放心,我已经拜托大老爷绝对不可以派人去翻她的底了。”他慌忙地把食指往嘴唇上一比,做出噤声的手势。

言镇、清芬都笑了,觉得这个老人好有趣,不过,倒是季鸣因为那句“你都拿凌小姐没办法了”而恻然。说得真对啊,他就是拿采瞳没办法,今天才进退维谷。

“你还是快出去吧。”丁伯催促着。满屋宾客不招待,难道就当放牛吃草?清芬促狭地挤挤眼。她就说嘛,哪有世家子弟逃得过家业的责任?

季鸣立刻推得一干二净。“不了,今天的主角是季侬,让她去周旋就行了。”躲到花房偷闲的他何尝不明白爷爷的心意?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依然希望他能为包家出面。丁伯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少爷,这是你的家,你不能不帮着打点,起码也该过去见见老太爷的朋友……”

“Hi!你是季鸣哥哥?好久不见。”

一声大方的招呼在他们后方响起,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

丁伯马上闭上嘴,眉一敛,道:“季侬小姐。”

“季侬?”季鸣实在太惊讶了,以致无暇注意丁伯突然紧绷的脸部线条。推门进来的女人有张完美的脸蛋与好身材,配上完美的妆扮,让人的感觉只能化成惊叹号从口边溜出。她那头俏丽的短发呈现波浪型,几缕发丝挑染成艳蓝色,与身上的小礼服相衬;她散发着阴冷气息,却从口中吐出最亲切的问候,眼中尽是撒娇依赖,形成强烈的不协调。言镇与袁清芬互看一眼,这么热烈的表情令人生疑,如果他们事先不知道季鸣和季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八成会以为包季侬天天跟在季鸣身边,并且……爱恋着他。“还记得我吗?我是季侬啊!”她以热切的眼光盯着季鸣,来到他身边,硬把丁伯挤到一边去。“你忘记我了对不对?”

“当然没有。”季鸣口是心非地回答。他望着被季侬拉住的右手,讶异她女大十八变,也讶异十多年不见,季侬居然还跟七岁被领养进包家时一样,黏他黏得很紧,仿佛岁月飞逝不算什么,她可以马上把阔别的空白填满,然后将过去的兄妹情谊串连起来。不晓得为什么,他就是唤不回那种感觉。季鸣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欢迎回来。”“就这样?这么生疏?”季侬一嗔,仿佛没察觉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又紧靠过去。“季侬小姐,自己人可以等以后再叙,你今天是女主人,还是不要冷落客人吧!”“你管我!我就是要……”季侬忽然失控地朝丁伯大喝,又忽然停止,她眼神一锐,瞪向进言的丁伯。

“听丁伯的话,季侬。”奇怪,她的声音也不是嗲得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但是,季鸣就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你跟我一起去。”季侬暂且放过丁伯,向季鸣耍赖。

“少爷还有事跟这位先生谈,一时走不开。”丁伯率先挡了下来。

季鸣惊异地看着丁伯,刚刚催他出花房的人是他,现在不要他出去的人也是他。季鸣没问为什么,心里却松了口气,他的确不想陪季侬与其他不相干的人虚与委蛇一整晚。他耐着性子听季侬拖拖拉拉地问他住址跟电话,听她问了好几遍“你确定我真的可以去找你”之类的话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丁伯出去了。

一直都像隐形人似的言镇夫妇这才出声。“要不要听我们一句话?”

“有话直说。”季鸣的耐心已被季侬磨得只剩一点点了,他怀疑自己还能静下来在这里待多久,因为他的心早已插翅飞回采瞳的身边。

“那个女孩子……季侬,她对你的态度很不寻常,你注意到了吗?”善于看穿人心的言镇有些凝重地开口。“她的眼神中有崇拜,她的态度超乎一般的热络。”

季鸣注意到了,但他并不认为这有多么不可理解,他没有心情多想采瞳以外的事,也懒得管她以外的人。“那是因为我是她哥哥,她崇拜我也不算奇怪。”

“但是她的‘崇拜’里,有大多狂热与占有欲。从她对你跟对丁伯两种截然不同一态度看来,她有很严重的双重性格,这通常是危险产生的先兆,我们认为你不应该轻忽。”清芬忧心忡忡地接着说,从包季侬的言语谈吐中,她嗅到莫名的危险气息。

“你们太多心了。”他皱眉,口气很不耐烦,采瞳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愈来愈清晰。“包总编……”清芬不太识相地想再说更多。

“别说了!我已经够烦了,不必再给我添上另一桩烦心事。”他蓦然爆发似的怒吼。见鬼的星期日、见鬼的宴会!要是没有它,他人不会在这里,不会被这些阿里不答的事团团围住,他只会待在有采瞳的地方,听她婉转低吟、拥她柔软身子,用最实际的行动消除他内心的种种不安。

他一拳捶裂了水晶杯,酒瓶也咚咚咚咚地滚下平台,在他脚边碎裂,季鸣看都不看一眼,大跨步走出去。既然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人在又有何用?

所以他决定提早离席,回去守住他的采瞳。

清芬与言镇看着他离去,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们知道,季鸣的个性再无所谓,终究是个爱上女人的男人;照他愈来愈容易失控的情绪看来,采瞳与季鸣六年来相爱却不说爱的感情,已经渐渐看得出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愿这个时候,不要再有任何可怕的外力介入,譬如……看起来不是很正常的包季侬。清芬默默为他们祈祷。

午夜之前,所有的宾客都在恭送之下离去,为包季侬初出社交界画下完美的句点。仆佣训练有素、寂静无声地整理宴会后的残局,丁伯四处巡视一回,对工作人叮咛几句之后,就走出大厅准备回佣人房休息。

“丁伯,你等一下。”靠在墙边冷眼旁观一屋子人忙来忙去的包季侬,以冰点的声调开口。“我要你去吩咐司机,过几天我要用车。”

“小姐,我已经是个退休的人了,很多事我不方便帮你代劳……”丁伯僵硬地说。她打断他。“我是要去找季鸣哥,这也不关你的事?”

丁伯背脊一挺,她是故意把他叫住问这种问题的;因为这里就只有他对季鸣少爷的近况最了解,也最吝于把消息告诉她,所以她不爽、她找碴。丁伯嘴一撇,如果季侬只基于兄妹情谊才问的,他乐意奉告;但她明明别有所图,他就不会傻得把什么事都告诉她。“这的确不关我的事。”他决定把话挑明,反正这几天不停来挑衅的人是她。“但是,如果你是有心要接近季鸣少爷,那我要以下犯上劝你一句:你已经是包家名下的子孙,登记为季鸣少爷的妹妹,你不该再对他痴心妄想。”

“暗地里搞了几天的小动作,你终于懂得反击了,老家伙。”季侬一嗤,粉脸更冷。“虽然你是包家忠心耿耿的一条老狗,但若我把你说的话告诉爷爷,你猜他会怎么样?”“我不觉得老太爷会怎么样。”丁伯笃定地说。

包季侬心一惊,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为什么丁伯损她,还有把握不会被爷爷骂?他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惹未来的女主人?

是的,她就是季鸣哥未过门的准妻子;这是爷爷当年领养她进门的时候,亲口跟她说的,他说:侬丫头,你要快点长大,变得儿漂亮又聪明,爷爷让季鸣娶你当媳妇儿。商场大老包立万的一句话,谁敢不从?她回国就是抱着嫁定包季鸣的心情。如今丁伯对她不敬,还要她别妄想当包季鸣的新娘……哼,去他的!她嗤之以鼻。

慢着——季侬灵活的脑筋一转。有没有可能说……爷爷的决定改变了,丁伯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警告”她?她不理会径自离去的丁伯,仔细往下推敲:如果说爷爷改变主意,不让她嫁给季鸣哥,那会是为了什么?

她灵光乍现,分别这么久,说不定……季鸣哥早已忘了她,而有了让爷爷也满意的意中人?没错,一定是这样,她记起他刚见到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感觉,叫做“陌生”。季鸣哥忘了她,早在她的意料之内,但她却不曾设想有个可能存在的情敌。是谁那么大胆跟她包季侬抢男人?

从小到大,为了爷爷一句话,她那么努力地充实自己,十几年来不曾偷懒,忙得连台湾都没时间回来,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与季鸣哥结合、辅助他得到整个“立万财团”的操纵权,然后她就可以以女主人的身份永远留在包家享福。

这就是她的如意算盘,而她所下的决心,是绝不许任何人破坏的!

因此她回台湾来,第一个该去拜访的对象也许不是季鸣哥,而是……征信社。他们一定能完完整整告诉她,她在美国为包家力争上游的这几年,季鸣哥到底做了哪些事。还有,到底是谁想偷走她的女主人宝座;她倒是要仔细看看这个卑鄙小偷的真面目,当然,她也想试试此人的能耐……想到这里,季侬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恶魔噬血的邪笑。自从包家宴会那天之后,采瞳嗅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气息。

她停下在键盘上弹跳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停止办公。季鸣最近常常凝视着她沉思,眼神中也有复杂难解的讯息,他变得沉默寡言,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得罪人,幽默感也似乎不见了,整个人好像一颗水银炸弹,只要碰他一下,他就会把人炸得四分五裂。“大嫂,我求求你不要跟大哥闹别扭了好不好?”一个刚受委屈的小职员躲在卷宗后面跟她咬耳朵。

“我才没跟他闹别扭。”采瞳回以轻音,他心情一差,她人也飞扬不起来,显得有点无精打采。采瞳拿起原子笔往那人头一敲。“还有,不准叫我大嫂。”

“你们都同居了,还不准叫你大嫂?”小职员嘀嘀咕咕地躲开经过他们身边、往茶水间走去的包季鸣。“一定是你晚上没让他‘满足’,所以他火气才会那么大。”满足?她蓦地脸一红,幸好被今年度最劲爆的冻伤妆给掩饰住了。

他怎会不满足?最近的夜里,他是最热情的情人,无止无尽的需求几乎要让她吃不消。她隐约知道,季鸣对她没有安全感,老是怕她什么时候会跑掉,所以拥抱愈紧、吻愈炽热。其实,只要季鸣一直遵守不逼她谈过去、许未来的诺言,他大可不必担心那么多有的没有……唉!因为她恐怕也离不开他了,她再一次承认这种没有他就不行的无力感;季鸣总是在她又冷又怕的时候,为她驱走属于过去的黑暗梦魇——所以,除非情况有变,否则她绝不会平空消失。或许,她该把这道游戏规则再提醒季鸣一遍,让他安心;不然老让办公室同仁无端受罪也不是办法。

“我过去跟他谈谈。”她交代一声,离座往茶水间去。

季鸣正坐在里面啜饮咖啡,她顺手把门关上。

“嗨!”他只有在面对采瞳时,才会这么温柔。

“嗨!”采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喝着黑咖啡的他,明明眉宇间藏着很多心事,却什么都不讲,只是笑出两个淡淡的酒窝让她安心。季鸣有心事一定与她有关,他才会不跟她提起,怕她多心。

从他们认识以来,采瞳第一次发现自己满身“不能讲的过去”让季鸣如此介意却又如此辛苦地假装他不在意。她坐在他旁边,心疼地抬起手抚平他蹙起的眉。

揉不开?她惊讶地发现他眉峰再怎么推揉还是一样地拧起。天!她到底把自己肩上多少的不快乐过继给他?她从来从来都不曾发现!

采瞳一直以为他们现在的生活最幸福,拥有彼此的陪伴,却没有婚姻与爱情可怕的束缚;可是她这才知道,原来幸福的人只有她,被救赎的人也只有她,而季鸣却被她“立万财团”的少爷地位拖下地狱去了!

她的罪孽多深重啊!她在六年前那个停电的夜晚加入了季鸣设计的游戏,从此任性地照自己的规矩玩;她要季鸣陪她、给她十足的护卫、享受他全心全意的宠爱,却把所有的烦恼不安都抛给季鸣……她多自私、多可恶!

采瞳痛苦地捂住脸。即便看清楚真相,但不想说的事,她还是不想说;不能承认的感情,她还是不敢承认呵……

或许他们的游戏根本是个错误,也或许季鸣心里早就有了悔意……想到这儿,采瞳不禁战栗。他会吗?他是吗?他想吗?她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一想到就要崩溃,但……也不能永远自私、不能永远窃据他的幸福,对吗?

也许,今天意外的发现,就是上帝在告诉她,分道扬镳、让季鸣自由的日子到了。季鸣平静地拭去她没有预兆便滑落的泪。“别哭,静静坐着陪我一会儿。”

也许,他也感受到上帝的旨意了吧?!才会变得与往常不同。

采瞳听他的话,忍着不掉泪,但情绪似乎已经绷到饱和点,愈是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泪却愈掉愈凶。她是进来跟他谈谈的呀,怎么话都没说就先哭晕头了?采瞳脸上的冻伤妆糊成一片,擦眼泪的面纸揩下颊边的粉底与腮红,丑死了。

她试着放轻松,扭开收音机,来点轻音乐调剂一下。季鸣静静地盯着她走到洗碗台旁,用沾水面纸擦去脸上的残妆,不禁自问:他们是怎么了?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日子过得好好的,两人的情绪却不断反常。

她很少哭的,却流泪了;他很少沉默不欢的,却笑不出来了,过去六年未曾如此,最近他们陷入愈来愈低迷的僵局,就像要喘不过气似的……

季鸣走到她身后,拥着她娇软的身躯,额头亲昵地抵在她的肩上。“别哭了,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就是平静,才觉得暗涛惊人;就是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才觉得可怕。采瞳从来不在白天主动偎入他的怀里,她只在无助的黑暗中这么做,今天却破例地往他怀里钻去。“你会陪我一辈子吗?”抵着她脂粉尽褪的额头,季鸣叹息地问。

“只要你……”

“去他妈的条件论!”采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从上俯冲而下的热吻截断。季鸣灼热的舌头熟悉地钻入她的樱唇中。他不要再听到任何一句“只要你……我就……”之类的话,起码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他不想再温习一遍。

季鸣一手扶住她的柳腰,一手固定在她的脑后,挑逗性地吻她。他灵活地含住采瞳的舌尖,轻轻吸吮,她润泽艳红的丁香舌仿佛化为一个秘密通道,不知不觉将她的热情输出,与季鸣高涨的欲望交流融合,汇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火焰。

正当他们气喘吁吁,堆积满身的情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时,门突然一开,清芬探进一颗头颅来,采瞳刹那惊醒的表情像是被泼了一身冰水。

清芬尴尬地笑了笑。“哦哦,看来我又来的不是时候。”

季鸣用力抓过前额的头发。“你知道就好,为何你每次都……”

虽然世界经济综观杂志是言镇与包季鸣的合伙事业,但是上班亲热被另一位合伙人的老婆抓到,面子还是挺挂不住的。

为了不让季鸣再说出更离谱的话,采瞳赶紧放开搂在他颈项上的玉臂,勉强振作地问:“清芬,有、有事吗?”

“你的电话。”清芬指着拿在手中的无线电话,向一脸阴霾的季鸣解释。“这次是它的错,不关我的事。”她从门后跑出来把它递给采瞳,又赶紧跑出去,把门关上。采瞳转身接听,不敢接触季鸣火热的目光,怕自己会再度陷入。“你好,我是凌采瞳。”喀嚓!电话那端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马上挂断了。

采瞳莫名其妙地按掉通话键,这也是最近不寻常的事之一。这几天她的电话特别多,每一通都是在她亲自接过线之后,才像是把话筒甩回去电话主机上地断线,次数已经多得让她感到不安。

不安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感觉好像噩运一步步朝她逼进,令她全身发凉……“是谁打来的?”季鸣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看清楚他被打断好事的火大神情,问道。“不知道,我接起来的时候,就挂断了……”

季鸣不以为意,他走到门边,把门落了锁。他不要在再亲热时,又有大煞风景的人跑进来打扰。正当他刚贴上采瞳的唇时,电话突然又响了。

采瞳的第一个感觉是刚刚那个人又打来了,她忙不迭地推开季鸣,接起电话。她要知道是什么人最近常打骚扰电话给她,即使心里发毛她也要弄清楚。“喂?”

“说话啊!”她对着话筒用力大喊,不耐地拨开季鸣在她身上四处游移的手与唇。“你……就是凌采瞳?”

“是,我是。”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回应,让她大起胆子质问这个说话洋腔洋味的女声。“刚才是不是你打来的?还有,昨天、前天……那些不说话就挂断的电话是不是也是你?”“啊哈哈哈哈——”

采瞳惊悸地听着传来的笑声,感觉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恐怖的笑声,像是从最底层的地狱传上来的。她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你、你到底是谁?”喀嚓!

又是这样的回答;采瞳无奈地放下话筒,但不可否认,这一声干脆的“喀嚓”让紧绷的神经全盘松懈,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这回又是谁?”没发现电话有何不妥的季鸣不耐地将她的脸扳过来,才发现——“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有吗?”她很自然地摸上脸,手指剧烈地颤抖。

“有,你需要我给你热度。”季鸣握住她的指尖,深情地吻上她的唇。

采瞳默然地任他吞噬她的理智,这一刻,她不介意与季鸣温存一会儿,他的气息和体温向来是最有效的趋邪灵符,让她得到平静与安抚;在他的守护下,她什么都不用怕。唉!不久前她还在想要放季鸣自由,转眼间她又继续依赖季鸣的体热、挥霍他的柔情了……采瞳战栗了一下,这是她第一回在季鸣身边感到一缕寒气朝她扑来,她想起那个洋腔洋调的声音,吊诡得让人寒毛直竖……不晓得为什么,她居然把它跟季鸣联想在一起。她在心底暗笑自己傻,那个打电话来骚扰她的女人声音,分明是恶魔之音,怎能跟阳光般的季鸣相提并论?她强迫自己否认这种可怕的预感,专心去领略季鸣的轻吻。没事的!季鸣方才不也说过,一切都很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她应该要相信他。采瞳努力了一会儿,还是感觉寒意逼人,她索性踮高脚尖,双手拉住季鸣的衣领,更大方地献上她的红唇。

没有理由她这样做,还会觉得冷,采瞳打了个寒颤,竭尽所能地往季鸣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