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最后的义士》
作者:龙一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这一年是大周长安元年,也就是公元701年,年迈的天后武则天当朝。
就在这一年的腊月,繁华的扬州城中发生了一件小事。
在父亲生前当厨师的酒楼里,十二岁的申屠贾为自己找了一个不惹人厌烦的地方跪下来。他将头上的发髻打开,让长发自额前垂下,遮住自己的面目,便垂首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在唐代,这是一个标准的告帮者的样子,将长发遮住面目,想必是君子自爱的遗意吧。
申屠贾的父亲原本是扬州城内一个大名鼎鼎的厨师,只为染病多年,耗得家徒四壁,以至于在他死后无力下葬。
自辰至午,申屠贾已在店堂中跪了多时。大堂中的酒客多有深受感动者,只是无人解囊相助。也许他们是自知无力入井救人,也许是想等酒楼的主家有所表示再做善人。
年少气盛的申屠贾面对这些人的冷漠却是备感伤心,不觉悲从中来,失声大恸。他这倒不是因为日后只有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生计艰难而伤心,他早便觉得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能够养活母亲,他是为自己的自尊而伤心。
无奈出此下策,而世人又是这样的无情,此时倘若有人能够助申屠贾葬父,少年老成的他愿意为那人献出自己的一生。
“哪里来的混帐东西,在这儿败人的酒兴?”忽然,高台上雅间里面传出一个冷峭的声音,听上去是西京长安的口音。
申屠贾抬头望去,见雅间里踱出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公子,足蹬银丝绣云朵的香牛皮软靴,肩上搭着一件玄狐裘,头戴淡绿色的软脚幞头,顶门缀一颗小指肚大小的明珠。他身后略偏,站着两个挺胸叠肚的豪奴和一位家人装束的老者。
“自打一进门便撞上你这么个丧门星,这会子又开始号丧,好不晦气。”那人一张瘦脸冷冷的,左面颊上长了一颗李子大小的朱砂痣。“阿福,给他几个铜钱让他别处玩去。”那人不耐烦道。
那个被唤做阿福的老家人快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来要往申屠贾手中放。
申屠贾从地上一跃而起,高声道:“我是求帮葬父!你何必这般地羞辱我?要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早已怒火中烧的申屠贾紧握双拳,血灌瞳仁,情急间口不择言,大声斥责那华服公子。
堂上的酒客和柜中的店伙一见这情形急忙上来相劝,七嘴八舌地操着难懂的扬州土语,多半是在指责那个年轻公子的不通人情。
“哈哈,小子,你也自称为士,莫非你是秦舞阳不成?”那公子高傲的眼神在周围酒客的面上扫了一匝,当目光落到申屠贾血红的瞳仁上时,他的那口爽利的京片子略微沉了沉,方道:“你个小毛孩子吹得什么大气?”
申屠贾原本就是个言语便捷的孩子,今日受辱于人,更是显得灵牙利齿,当即道:“我今日虽小,但不会总是个孩子。今日若有哪位善人助我葬父,日后我愿为他赴汤蹈火,为奴为仆,终生不二。”
好面子的京里人在这个时候往往都沉不住气,只听那位公子哥道:“今儿这酒反正饮得也无趣,你既然说得这般热闹,那我倒要跟你去看一看,看看你倒底是个什么士。”
一行人刚要走出酒楼大门,门边突然站起两个公人模样的汉子,向那位公子道:“小李将军,还是免了吧。咱爷儿几个打了尖还得赶路。岭南的路不近,别让我们兄弟俩难做。”
两个公差的话虽讲得客气,但听那口气,这位小李将军却是他们押解的人犯。
在天后武则天当朝的这几十年里,大唐李氏皇族的子弟眷属有许多被发配到了岭南,由于扬州是从两京到岭南的必经之地,所以众人一听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你们俩小子给我站得远些,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小爷我今儿个就是要出去走走,莫非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小李将军似乎根本就没把那俩公差放在眼中,他将袍袖一甩,带领众人迈步出了酒楼。
当小李将军见到申屠贾衰弱的母亲和两间东倒西歪的破草房时,似乎一时语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着时人的规矩,向停在房中的死者行过一礼,便向老家人摆了摆手。
老家人将申屠贾拉到一旁,道:“小相公,您算一算,发送了令尊大人,再安排好你们母子的生活,大约得用多少?”
申屠贾万没有想到,这位眼高于顶的小李将军竟是如此爽决的豪侠之士,他的心中不禁为之战栗,便道:“多少随您老,只要能够葬了我爹便可。我能养活我娘。”
哈哈。小李将军却在一旁发了一声冷笑。
申屠贾转身跪倒在小李将军面前,高声道:“恩公,您能助小人葬父,小人这条性命就是您的。请您示下,要小人为您做什么?小人为奴为马,万死不辞。”
“算了吧!我做的都是大事,你个孩子能干什么?”
申屠贾却觉得,既受了小李将军如此巨大的恩惠,竭自己一生之力也难以报答,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要小李将军留下一句话,一声吩咐,或一个命令,好让他为之赴汤蹈火。
这也难怪申屠贾想不开。在唐代,义行与报恩是人们最为崇尚的两种行为,尤其是报恩,不论是受到他人何等形式的恩惠,都一定要报答,否则将不齿于人。如果这恩情报答得轰轰烈烈,甚至为此杀人放火,那便会倍受世人的称赞,他的故事将在几代人中传颂。
行走在唐代的大地上,人们会看到,每当一个报恩的义士被朝廷明正典刑的时候,就仿佛出现了一个规模盛大的节日,人们会为之欢乎,为之落泪。在这个时代,人们鼓励这样的将恩情凌驾于法律与理智之上的行为。
申屠贾此时想要作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大义士。
而小李将军却为申屠贾的执拗弄得有些不耐烦。他游目四顾,看了看周围几个人,他的家人和那两个公差也似乎在热切地盼望着出现一个“恩人有所命”的场面。
小李将军摇了摇头,却看到了在门后角落里的一柄大铁椎。这个笨家伙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被人丢在那里的,上面满结尘土和蛛网。
“好吧!”小李将军道。
众人都长吁了一口气,准备静听下文。
小李将军指着那柄封尘已久的大铁椎对申屠贾道:“你一定要做,那就为我先做两件事情。一是去学习义理;二是把这个东西练好。日后我有用你的时候。”
小李将军说的学习义理,是唐代专门为有前途的青年人开设的一门课程,讲的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种种一快恩仇的侠义行为,这也就是所谓“侠者以武犯禁”的思想基础。
“是。”申屠贾学着成年人的样子叉手施礼。他知道,自己一生的目标从此就决定了,他觉得自己比那些混迹于市井之间的碌碌之辈要幸运得多。
当小李将军跨马离去,申屠贾突然想起了什么,在后面高声叫道:“恩公,日后如要寻我,不论京里、扬州,只要找到蜜炙鹅肝的招牌菜,那便是我……。”
转眼间九年过去,时间到了中宗景龙四年,也就是公元710年。申屠贾为找寻他的恩人来到了西京长安。
这一年的初夏闷热异常,自初春便少雨,大旱之相已经形成。更让京城人心中不安的是,这一年初夏的政治空气也格外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京里又要发生大事情了。这是长安人对大唐时常要发生的政变的一种委婉的说法。京城中的居民私下里已在纷纷议论,胆小一些的竟然举家迁出京城,打算暂避一时。
就在这一年的六月初二,中宗皇帝在宫城中的神龙殿,而不是在他平日居住的大明宫中驾崩了。居传言,皇上驾崩的前一日还与翰林学士们在大明宫中的鞠场打马球,体力、精神非常之好,显然,皇上不是病重而死。据宫中太监们讲,皇上死后身体蜷缩成一团,样子十分的难看,这又好像是说皇上是被人毒死的。
另有京中消息灵通者讲,皇上驾崩后,韦皇后秘不发丧,由她自己总理政务。就在六月初三,韦皇后将众位宰相召入宫中,断绝内外消息,然后,根据她的旨意,由中书省和门下省发布命令,征调左近诸州府兵五万人屯驻京师,由韦皇后的亲属驸马都尉韦捷和韦灌、卫尉卿韦睿、左千牛中郎将韦錡、长安令韦播等人分别统领,驻扎在京城周围。同时命令中书舍人韦元监督左、右金吾卫巡查长安六街,镇摄群小。又命左监门大将军兼内侍薛思简等人率飞骑五百,星夜赶奔均州,监视前太子谯王李重福。
到了初四那天,这才将皇上的梓宫迁至太极殿,召集百官为先皇大事操办丧事。说是根据中宗的遗制,立年仅十六岁的小儿子温王李重茂为太子,由皇太后,也就是韦皇后知政事,相王李旦参谋政事。这一政治格局,让人们不由得想起了当年高宗皇帝驾崩后,太后武则天知政事的格局。
政治嗅觉格外敏锐的长安人发现这一格局中存在着一个危机,那就是位高权重,深得民心的相王李旦也曾在武则天在世时做过太子,实际上,他应该比那位流放均州的谯王李重福对韦氏政权更具威胁。
当然,还有第三股势力也不容人乎视,那就是武则天的小女儿太平公主。这位公主挟其母后之威,在大唐和大周的权力中心磨练了几十年,同样是个非同小可的厉害人物。据说,中宗皇帝暴死之后,伪托的遗制就是由她与上官昭容草拟。这位前后族的领袖人物、已故中宗和当今相王李旦的同父同母的妹妹在皇族李氏与后族韦氏的争斗中可称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问题是看她偏向于哪一方了。
有关这一切传闻,申屠贾全部都听人讲到过。他对此并没有感到十分的惊呀,政变在大唐朝好像是一剂轻泻剂,它可以缓解过于紧张的政治气氛,调节不甚平衡的政治力量,使大唐帝国得以安定兴盛。
申屠贾很是为自己的这番见解感到骄傲,这是他用了九年时间刻苦学习义理给他带来的成果,使他对事物,特别是对政治有着相当深刻的理解。
不过,申屠贾目前最重要也最担心的一件事情是:他的恩公小李将军现在何处?如果小李将军早已回到了京城,他又站在哪一方?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
六月初七,太子在先皇灵前继位,改年号为“唐隆元年”。长安人对这个年号感到十分的不祥,因为,以长安的官话来讲,“唐隆”的谐音是“堂啷”,也就是将什么物件跌碎时发出的声音。用长安俗语来分析,这个“堂啷”的意思就是“砸了”,将事情办坏了。试想,在动荡之年里给自己起这么个滑稽的年号,能不让百姓们跟着担心么!
这些事情对于申屠贾无关紧要。他在韦皇后的族弟府上找了一份厨师的差事,同时继续他寻找恩人的工作。
2
唐玄宗先天二年春天,也就是当今皇上李隆基起兵诛杀韦氏之后不到三年,京都长安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申屠氏鹅肝,顾三娘琵琶。西明寺牡丹,太平公主家。”讲的是人生最美妙的四种内容,即品尝申屠氏的蜜炙鹅肝,听名妓顾三娘演奏琵琶,到西明寺赏牡丹,住太平公主那样的豪华府邸。
长安东市松鹤楼的掌柜近几日喜心翻倒,他接来了一尊活财神。自从他将申屠氏蜜炙鹅肝的招牌菜从西市的裕德店挖过来,他是实实在在地日进斗金,这使他每日里脸上笑出的皱纹好似新出油锅的馓子。这位名厨申屠氏正是申屠贾。
申屠贾十分兴奋,他终于能够为恩人做一件大事了。他稳住心神,先活动手指,次及手腕、臂肘,然后解下他在厨中穿的罩衫,露出里面如雪的白衣。白衣胜雪,这是义士最适宜的装束。
他端起那盘著名的鱼炙,迈步走上台阶,走向武士如云,刀兵如林的大堂。
在门边,两名武士伸臂将申屠贾拦住。他们仔细地捏遍了申屠贾每一个衣角,抽去他发上的竹簪,又逼他啜了一口鱼炙的汤汁,这才向大堂里面挥了挥手,放他进去。
今日当死的那人正独自高坐在大厅的尽头,主人已经避席而去。
申屠贾暗自告诫自己,把心放平,步子要稳。他对藏在鱼腹中的那柄利刃并没有多大信心,虽然那利刃名气甚大,但他对自己的腕力有信心。
千万记住,那人的身上内穿狻猊宝甲,自己一定要用漆盘下的餐巾裹住鱼头,以防手滑。鱼头早已被凿空,那里藏的是剑柄,短剑的锋刃藏在鱼腹中。申屠贾打算连鱼一同抓起,只要把力量集中在一点上,就一定能够刺穿那具套着宝甲的活尸。
申屠贾伸出的手被炭火烫了一下,这才将他惊醒,又在做白日梦。自从三年前来到长安,一直没有打听到恩公的下落,而他爱白日做梦的毛病却越来越严重了。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果再找不到小李将军,他真的要疯了。
申屠贾总是在梦中将自己当作历史上最著名的刺客,而完成的却是小李将军交代的任务。
如果他当真疯了,那真是可怕。一个挥舞着大铁椎的疯子,一个一生只为一个目的活着的杀手,那就是他申屠贾本人。
已经过去十二年了,申屠贾的铁椎早已练成,眼下,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在五十步开外击碎一株俩人合抱的槐树,届时他只要不是击中副车,就绝不会有辱小李将军的使命。
与小李将军分别之后,申屠贾的生活非常紧张,他要学厨艺养家,又要练铁椎,学义理。申屠贾以为,最初三年恩人未来寻他,是因为他武艺不精,义理不明,怕是临机无功,反召祸患;而后三年,他认为大约是恩人想他有慈母需要奉养,不便让他做亡命之事;母亲去世后他守制三年期满,恩人仍没有来寻,如此看来,恩人必是有难。只是这次上京又寻了三年,还是没有恩人的音讯,这使申屠贾有些怨恨自己,“也许恩人来扬州寻我,却不知我已上京寻他?或许恩人有什么难处,不能来寻我?”
因为是招牌菜,申屠贾的炭炉就设在池座边两根漆柱中间,像是个小小的歌台。他每日在此只做两件事,烹制佳肴,兼以冥想。而他的大铁椎就是他便当的砧板,这块奇怪的砧板现在已经成为这位名厨的标志之一,他的另一个独特的标志是一袭雪白的细麻布胡式长衫。
然而,松鹤楼的掌柜不喜欢申屠贾这个人。这个人太孤寂了,不像大多数的厨师那样好热闹。而且,他沉思时的神情很像是荒原上的一匹饥饿的狼,尤其是在那灼灼的目光中,发散出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信息。当然,这也是一个英俊的青年,一袭白衣穿在他身上如玉树临风。可惜!可惜!
申屠贾热爱他的这门儿手艺,厨艺是他人生中的重要享受,可以让他充分地发挥自己的创造性,这就如同他练大铁椎一样,练武报恩是他的生命。厨艺与报思是他生命中的两大支柱,他也从中享受到了无限的乐趣。
申屠贾从身后的漆盒中取出新鲜的鹅肝放在那柄大铁椎上,用竹刀将鹅肝细细地剞上花纹,然后浸入加了四川井盐和苏子叶的上好的西凉葡萄酒中。这要浸上一盏茶的功夫,使鹅肝入味而又不僵,然后在它表面刷上薄薄的一层枣花蜜,再架到枣木炭上去烤。烤到鹅肝将熟时,在炭上洒下几支松针,借松针清香的烟气翻转着略略一熏,便成了。
不过,今天的下酒菜有从扬州刚刚运到的名菜:金齑玉脍,那是将鲜鲥鱼脔割成细丝,拌以金橙皮的碎粒,腌制而成。这道菜,颜色鲜艳,美味无比。另有一层原因是,金齑玉脍历来是上用贡品,只这两年寻常官员才刚刚能尝到,有这样的机会,任谁也不会放过,所以,今天的主菜蜜炙鹅肝上得只怕还要迟些。
“哎哟!我一个人儿的李相公哎!将军大人!您可想死我了。您老人家小一年没来,我都要替我的这些好菜击登闻鼓喊冤了。”
听店掌柜一阵暴雨般的甜言蜜语,申屠贾连忙定了定神,该忙生意了。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心事影响他的杰作,让慕名而来的客人失望。
但他并不用着急,这样的贵客进门,照例要上茶,净面,选酒,有好一阵忙活。
“大胆的混帐东西!”
不知因为什么,新来的客人正对着店掌柜大发雷霆。
“你竟拿捏起来?漫说我向你借个厨子,就是我斩下你项上这只溺壶,也不过是儿戏。”
申屠贾驻目向上望去,蓦地,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手中的鹅肝一般油烹火烧起来,上面发火的客人此时刚好转过脸来,左颊上那颗鲜红的朱砂痣一下子映入申屠贾的眼睑。
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小李将军比当初胖了些,但还是那样一副冷峻的面容。
他终于来了。申屠贾不顾一切地一跃而起,竟将一盘刚刚烤熟的鹅肝掀翻在炭火中。
上面坐的正是自己十几年来日思夜想的恩人。
突然,申屠贾又硬生生地稳住身形,告诫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恩人没有直接来找我,而是间接地向店主人借,这说明恩人必有难言之隐。也许他已经身在危险之中,来找我搭救。
申屠贾假借慌手慌脚地收拾已被炭火烧出焦臭气味的鹅肝,头脑中却在飞快地思索。。
“李将军,您老人家要摘小老儿的瓢儿确是儿戏。”店掌柜的语调一下子变得不卑不亢起来。“可是,在这长安城里面任谁都知道,这松鹤楼是左都御史窦怀贞窦大人他老人家的产业,凡人多少都给点儿面子。”
这个窦怀贞是当朝权势熏天的太平公主最宠信的大臣之一。在如今这么一个政局变幻不定的时候,没有人会去冒死开罪于他。
店掌柜是个在市面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知道这位李将军虽然官职不高,却是太宗皇帝的皇孙,也同样是太平公主的亲信,所以,他很客气地给了李将军一个台阶,道:“您老人家莫不是拿小的戏耍吧?您看看,我倒当真了。今儿个小店有刚到的活鳜鱼,您老人家品一品,给题个好名子。”
请高官、名士为新菜题名,这在唐代是一种相当高的荣誉。若在平日里,以李将军的身份,为松鹤楼这样在京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品题菜名还差一点资格。特别是在这个时节,为从杭州运来的活鳜鱼这样名贵的菜品题名,至少也要同中书门下三品,也就是当朝宰相来题名才够资格。
李将军显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只挥了挥手,似是表示不屑,哼了一声,从席上一跃而起,向门外走去。在经过申屠贾身旁时,他向申屠贾盯一眼,但未做任何表示。
申屠贾也未从李将军的目光中看出他的用意,只是觉得李将军这一眼看得很深,大有深意。恩人当真是一个做大事的人,这么沉得住气。
申屠贾用绝大的毅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冲动!恩人终于找到我了,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给恩人带来伤害。他发现自己终于修炼成为一个沉毅的人,恩人应当为他没有看错人而自豪。
李将军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大名如雷的厨子会自己找上门来,而且带着行李。
“你在松鹤楼每月多少工钱?”他问。
前厅里只有李将军与申屠贾,引申屠贾进门的仆人已经离去。李将军是不是小心谨慎得有些过分了?申屠贾为了向李将军报恩已经等了十二年,一旦事到眼前,他真有些激动得不能自已。他希望李将军当即就给他下一道命令,告诉他谁是他申屠贾的第一个刺杀目标。
申屠贾向四下里看了看,厅堂左近没有人,也没有什么惹眼的东西。表面上看来不像是有人在监视他们。还是小心些好,自己刚入府中,一切听李将军安排好了。
“小的平生所为只是为了一个义字,”这是申屠贾在回答李将军的那个有关工钱的问题,他要让李将军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可以上阵拚杀。“工钱不重要,有吃有住即可。”这是说给可能的监视者听的。
“不管你在松鹤楼有多少工钱,这里给你加倍,但是,你一定要把这席菜给我做好。”李将军双目灼灼盯在申屠贾面上。
“将军放心,小的六年前便已准备好了,如今可以说有十分把握。”申屠贾双目湿润了。
“好!我近日要举行一次盛筵,招待许多非常尊贵的客人,我希望你能拿出一席与众不同的菜来。”
“可以。”
具体的行动方法还可以再研究,重要的是达到目的。申屠贾认为自己已经充分领会了李将军的意图。
“不知你要准备多少天?要人要钱,不论多少都不成问题。”李将军仿佛脸上焕发出了异彩,“你要记住,这次宴会对我的一生都很重要,如果办得好,我绝不会吝惜赏赐。”
看来这又是一出鱼中藏剑的小戏儿,能不能唱好,就看自己这些年下的功夫了。小意思,不成问题,申屠贾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3
李将军的盛筵就设在曲江池的北岸,龙华尼寺的隔壁。那里有李将军的一所十分宽敞豪华的别墅。
六月的天气,温和清爽,花事热闹,这正是一年中游曲江的最好时节。如果是在中和、上巳两个节日里,长安城中的达官仕女会一个个花服盛饰,骏马高车,将曲江池周围挤上一个满坑满谷。就是当今皇上在这时节也要带上宰相、三使、北省官员和翰林学士们驾幸曲江池南岸的芙蓉园,还要在池中的彩舟上大张盛筵,太常教坊伴以乐舞,美其名曰“观风俗”。
如今虽不似两节时那般火暴,但长安人也分外地珍惜这短暂的美景良辰,曲江边依然是游人如织。
今天李将军请的的客人不多,但却是当今除却太上皇和皇上之外最高贵的几位大人物,这就是当朝的七位宰相和一位公主。实际上,真正的客人只有一位,就是天后的小女儿,三年前领导诛韦氏,扶助当今太上皇登基的太平公主。
这位太平公主继承了她母后武则天坚强的个性,在她母后晚年,以及中宗、韦后、当今太上皇和当今皇上这一系列政权交接与政治动荡中,她始终处于中央政权的核心,且每每在关键时刻,是她用铁一般的意志和高妙的手段使获胜的一方得到最大的利益。
在政治上非常敏感的长安人都知道,太平公主有一块心病,那就是当今的皇上。当今皇上李隆基因拥立父皇登基的大功,从他长兄李成器手中争得了太子之位。这并不合太平公主的心意,太平公主想要个老实一些的太子,这可以使她在自己死去之前不会失掉手中的大权。甚至她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就是希望有一天再现她母后大周朝的辉煌。
在过去的三年中,太子与他的姑母太平公主的争斗可以说是互有胜负。太平公主成功地将太子的两个最得力的助手,前中书令姚元之和吏部尚书宋璟贬出京城,而皇上却意外地提前将皇位禅让给了太子李隆基。
对于在政治斗争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太平公主与四年前还只任潞州别驾的小官,而且时而英武决断,时而又软弱无能的当今皇上之间的这场较量,朝廷上下没有人敢说谁会取胜。对老百姓来讲,最好莫过天下太平;而对于野心勃勃的好事之徒来讲,这也许就是他们发达的机会,所以长安城中很有一些人觉得这是一展长才的机会。
在李将军的别墅里,七位宰相已经到了六位,只等太平公主和她的宠臣窦怀贞到来便可开筵了。这时,几位宰相正闲适地聚在牡丹花丛边,大谈昨夜在左御史大夫窦怀贞府上所听到的平康坊歌妓魁首顾三娘的一曲琵琶。
“听说小李今天也请了顾三娘,只是没请到,哈哈哈……。”检校中书令崔寔年轻时曾是长安城中最出名的佳公子,深得太平公主宠爱。
“那顾三娘清歌一曲便值缯彩十端,小李怕是请不起吧……。”身为门下省长官侍中,兼户部尚书的岑义人称“活财神”,在理财方面是个不可多得的大才,当然,他也没有委屈自己。
“小李也可怜,自从去年秋天,公主对小李就不大关照了。今天这出戏,小李也是白费劲,窦老三绝不会给他机会。”同是太平公主门下出身的中书令萧至忠身世清华,门第高贵,本人又是学贯古今,所以他对以佞幸之术爬上高位的窦怀贞十分的鄙视。
站在一边负手远眺的陆象先对这种妇人般的闲言碎语不感兴趣。他虽然也是被太平公主推荐,由品秩略低的中书侍郎得到同平章事的品级,得以位列宰相,但他并非出自太平公主门下,而是靠他自己的才华学识和卓著的政绩逐步升迁上来的。他如今忧心忡忡是,太平公主与皇上的矛盾已无从化解,而以眼前的情形来看,这又不似前几年那样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政变就可解决的问题。皇上有皇权在握,这是天命所归,而太平公主挟其母后武则天的恩泽,边将重臣有多一半出自她的栽培提拔,更重要的是她在太上皇面前似乎比皇上还要受到重视。一旦二人公开决裂,很可能演化成隋末大乱的局面,这很是让他为大唐基业担忧。
如今人心扰扰,强盛的大唐帝国经过了近百年的女性统治,已绝不似表面上看去那么坚不可摧。
忠心于当今皇上的两位宰相侍中魏知古和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郭元振两人性格迥异,魏知古外和内刚,郭元振却是一身的豪侠之气,这二人周旋于众贵人之间,倒比名为太平公主一党的陆象先还要自如。
太平公主的车队终于来了。
窦怀贞骑了一匹神骏非凡的大宛种的白马跟在太平公主华丽的雉车后边,像这样一匹神骑,按时价大约要在五千缗以上,相当于长安城中一个中等财主的全部家产。
车到门前停下,窦怀贞已届花甲之年的身体却显出少年人的矫健,他飞身下马,几个健步便到了车门边,顺手取下踏脚凳安放妥当,这才拉开车门扶住太平公主指甲上涂过凤仙花汁的胖手|Qī|shu|ωang|。太平公主的仆人们这时都神态安闲地退到了一边,好像这原本就该是窦怀贞份内的事情一样。只一个明艳照人的少女侍立在车门的另一边,但也未伸手抢窦怀贞的功劳。
这少女众人都识得,是太平公主身边权势最大的一个侍女,却有个奇怪的名字,叫棋儿。
在一旁叉手侍立的众宰相中,萧至忠与陆象先见此情景都将嘴角撇得老长。这位窦老为讨得这个好差事,不知在太平公主的仆役身上花了多少冤钱。
李将军与众不同地跪在了车前,见太平公主肥大的身躯费力地挤出比寻常马车宽大一倍的车门时,便朗声道:“小侄叩迎姑母大驾。”
这便显出李将军与众不同的心计。他如果行官礼用官称,那就太过疏远,而他官小职低,难入公主尊目。他在这里只叙家礼,既显得亲切,又在众宰相面前抬高了自己的身份。
太平公主今天的心情好像是相当不错,她向前来迎驾的众宰相含笑点了点头,便对仍然跪在地上的李将军道:“重涣,起来说话吧。”
原来这位李将军名叫李重涣,是与当今皇上同辈的皇族子弟。
李重涣站起身来,又向太平公主漂亮地叉手一礼,这才抢步上前,搀住了太平公主的另一只手臂。
这位公主虽然已经六十多岁的年纪,而且出奇地肥胖臃肿,但却身体康泰,健步如飞,从门口到大厅这几十丈的路程,李重涣似乎出于无意,跟着太平公主的健步越走越快,而在另一边的窦怀贞却有些跟不住了,只见他脚下拌蒜,额上也冒出了汗珠。
见这情景,太平公主心如明镜。这个小李子确实是个鬼头,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种小事上给窦怀贞难堪。
太平公主原本非常的喜欢自己这个远房的侄儿,而且她对这个侄儿一家也曾有过大恩。十几年前,她母后武则天将李重涣一家发配岭南时,这个小家伙当时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他竟然挖门托窍地将门路走到了她这里来,结果,她不但将他们全家人从岭南救了回来,还给李重涣在左金吾卫中安排了一个重要的职位。
可恨的是,这小子不知深浅,在诛灭韦氏一族之后,他竟然向新任太子的李隆基暗送秋波,而李隆基似乎也很赏识这小子。如今见大事已定,本宫的地位、权力比以往更高更大,他又翻过头来讨好自己。
在天后武则天的严格训练下,太平公主在大唐的权力核心争斗了大半生,像李重涣这样的后生小辈,她见得太多了,这不过又是一个名利之徒而已。所不同的是,比起他们李家的那些软弱无能的皇子皇孙,这小子就显得格外的机灵、有手段,而且也格外的狠毒。
去年六月在对韦皇后的那场政变中,宫中政变的实施由太平公主自己率领当时的临淄王李隆基和一部分羽林军的军官进行,而长安城中对韦氏家族聚居的韦曲的围捕,却是由李重涣率领禁卫军的精华,号称“万骑”的部队来实施。谁能想到,李重涣竟给韦氏家族来了一个灭门式的大屠杀,他自己在这一役中也负了伤。
太平公主深知,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特别是在眼前这个非常的时期,必须要有大胆心狠的角色为自己效命才能成大事。对李重涣的居功自傲,太平公主给他来了一个不理不睬,既不给他加官进爵,也假借他在屠杀韦氏时误入杜曲,杀伤杜氏族人百余口的事情免却了他应得的赏赐,到他今日来讨好自己,低头伏软的时候,再给他一点甜头,不愁他不死心踏地地跟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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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贾此刻倒是十分的清闲,他将准备工作分派给临时招来的十几个卷包儿厨子,这些人都是他以往用过的,干起活来确也头头是道。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申屠贾特地穿了一件长长的白葛衫。
独自伫立在水边,他的心中泛起一阵阵的寒意,同道义士们皆是白衣相送,易水边上虽是车马如云,但都默然无语。此去强秦,为天下人除去一个暴君,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河畔一别,便成永诀,此乃大丈夫义所当为。申屠贾只感觉到异常的兴奋,看到一旁身材瘦小的秦舞阳不知是因为天寒还是恐惧,只在那里瑟瑟发抖,他不禁仰天长啸,自己受燕太子知遇大恩,所谓义重於生,舍生可也。
“席上打起来了。”传菜的侍女突然跑回来大呼小叫,打断了申屠贾的遐思。
“谁和谁打起来了?”
“是李将军和窦大人。”
莫非是这本是一场鸿门宴?那自己扮演的是项庄还是樊刽?要被杀掉的沛公又是哪一个呢?看起来李将军对他还是心存疑忌,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没有向他交代刺杀的目标。
申屠贾叫过一个卷包儿厨子接下手中的竹枝,让他代替自己轰赶热铁板上的一群惊恐万状的琢州白鹅,并交代道:“盆里的料汁少了就添满,让它们喝个饱。”
安排好厨中的事情,申屠贾在铜盆中净了净手,又用布巾蘸了蘸额上的汗珠,然后解下皮围裙,露出里面纤尘不染的白葛袍。恩人的生死在这时已经不重要了,他死也是为了全大义,只要他能够完成恩人的心愿。虽然他此时还不明白李将军谋的是何等大事,但一忍十二年,训练出一柄大铁椎,那必是翻天覆地的壮举。
当申屠贾来到筵前,争斗已经结束。李将军的左臂上有两处白粉点,对面衣着华丽,长身如鹤的青年左胸上也有两个白粉点。
李将军将木剑抱在怀中,向长身青年一叉手,道:“窦公子,承让了。”
窦怀贞见自己的儿子也落败了,面色十分难看。他将手中的木剑一甩,向下招了招手,道:“李将军不愧是京都第一剑客,你来和我这家人试试。”
说话间,场中已站出了一个矮壮的汉子,手中提着两柄熟铜锤,人们一看便知,这是个膂力过人的家伙。
以大唐的风尚,窦怀贞这是一个十分无礼的举动。大家同为贵官,如果与家人动手过招,未免大失身份。
李将军向上席望一眼,发现太平公主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场下的汉子,知道他不下场是不行了。
申屠贾这时向上紧走几步,对李将军道:“将军,让小的试试。”
申屠贾一言,提高了所有人的兴致。李将军感激地盯了他一眼,低声道:“当心。”
从这一声叮嘱中,申屠贾听出李将军没有把自己当仆人看待。如是对仆人,就应大声斥呵:“别给我丢脸。要是输了,小心你的皮。”等等。
再者,申屠贾以家人的身份替主人出头,即使输了,李将军也不丢面子。
申屠贾来到堂前,提起他事先放在阶角处的大铁椎。众人一见他这方方楞楞的兵器,不禁轰的一声赞叹。与申屠贾的大铁椎比起来,对手的铜锤就好象是两只落秧的红籽甜瓜。
申屠贾慢慢地向场中走去,回首想从李将军的眼神中看出自己的使命,到底要杀谁?然而,他看到的只有紧张。
这种当庭对垒并非申屠贾所长,多年来他练就的是博浪沙椎击秦始皇副车的那绝命一击。
对方似乎也对申屠贾手中的这柄大家伙有些胆战心惊,大声对申屠贾道:“小子,你是要文比还是武比。”
申屠贾不是军人,更不是剑侠,他不懂得什么文比武比之说,便大大方方地答道:“你说怎样就怎样。”
申屠贾外行的回答让堂上的客人一阵大笑,太平公主更是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叫道:“小李,你从哪弄来这么个憨货?”
李重涣的面上有些个羞涩,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这样吧。”太平公主出面作和事佬儿了。“你们俩个先文比,后武比。”
太平公主对白衣胜雪,满面激愤,勇于替主人出头的申屠贾大有好感,不想他受伤害,所以,只好放弃了时下最流行的这种血浅筵前的乐趣。
太平公主定下的比斗规则是:先比以锤击物,看谁的锤头子硬。如不分胜负,再比以锤击锤,看谁的力量大。这种比法,可说是对申屠贾偏袒到了极点。不过窦怀贞并未因此抱屈,只要能引太平公主一笑,死上十个八个的家将他也不会心痛。
窦怀贞的那名家将让人抬上一条铺阶青石,宽二尺厚一尺。只见他双锤如流星般砸将下去,青石当即断为两截,着锤之处的石头全部碎作拳头大小。
申屠贾看罢那人的表演,鼓掌大声喝采。但他不会这种粗人的把式,他回到厨下取来了一只二三十斤重的北瓜。此瓜产自西域,是他为这次盛筵准备的一道名贵佳肴。
他将那瓜在石阶上安放稳当,瓜头朝向自己这面,然后,他手中紧握大铁椎向前直击,众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但见他在将要击中而尚未击中之际,手腕一抖,铁椎便在瓜头处停住了。那大白瓜似乎是受到铁椎的震动,在众人的眼中仿佛是要活了一般,很像是蠕动了几下,也可能并未曾动过,或许是众人在椎风之下看花了眼。
身为当朝剑术第一人的李重涣看出了这里面的难度,当即咬住下唇,未发一声。而少年时也曾任侠使气的郭元振似乎也看出了一些门道,他不禁为申屠贾大声喝采。
同是剑术名家的窦怀贞却将双目紧盯在申屠贾的大铁椎上,出人意料地也喝起采来。
“这算怎么一回事情?”太平公主不懂这些,不满道。
申屠贾用目向李重涣望去,见李重涣向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明白了,今日不是自己报恩杀人的日子,便道:“小的只是个厨子,今天在筵前献丑,不过是博公主和各位大人一笑罢了。”说着,他伸手抓住瓜蒂,将瓜提起。
堂上众人这才吃惊地发现,申屠贾手中那只长大的北瓜似乎正在慢慢地起着变化,不一会儿,原本椭圆形的北瓜竟变成了梨形,好似一只盛满了葡萄美酒的皮袋。难道说北瓜的瓜瓢竟被他这一震便震成了汁水不成?
申屠贾举起这只奇形怪状的白瓜向堂上众人道:“这道菜的名目叫作‘北瓜酿鸭子’,待会儿小的把瓜瓢倒出来,在里面装上一只肥鸭,然后上锅去蒸。让瓜的清香浸入到鸭肉里面,那会非常的美味。”
申屠贾回到灶下时,铁板上的琢州白鹅已经饮下三大盆他用醋、姜、蜂蜜、酱汁等调制的汤料,脚掌也已胀大如扇且白嫩似玉,内中血脉如缕,凄艳动人。
“净铁板,加火!”申屠贾试图用这一声断喝压抑住胸中翻滚的万丈豪情,使自己回到名厨的心境中来。
铁板一霎时就变得微红,众鹅拚上最后的力气将脚掌轮留提起。
“过酒!”
六名厨子环踞四周,将口中所含陈年佳酿向铁板喷去,同时伸出双手,抓住鹅颈。
微红的铁板上顿时腾起一团团浓香氤氲,中人欲醉的酒雾。
申屠贾手持两把雪亮的尖刀,将一干过酒后染上一抹酡红的鹅掌纷纷割下,出骨改刀也在一转眼间完成。
5
回到李将军府中,申屠贾陷入深深的困惑。那席上可能并没有要他刺杀的人,但为什么李将军又鼓励自己出战?也许他厌恶那个名叫窦怀贞的家伙?但绝不会是要杀他。因为杀他太容易了,用不着花费十二年的功夫训练出来的刺客。
当我椎击北瓜时,李将军是那样的兴奋,看来他对自己很满意。但这样让自己露面就太危险,也太不值得了。一旦刺杀成功,主使人和行凶者的身份便会像奶酪上的苍蝇一样明显,因为,世上怕无第二个人会使用这样笨重的兵器了。
不过,恩人的意思也许是要他像聂政一般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若是如此,那便是申屠贾的义务,无可推委。干吧!
“申屠师傅,将军让你上去,带上你的砧板。”来传话的差役大约已经听说了今日曲江发生的事情,所以一改往日倨傲的神情,换上了一副谄笑。
李重涣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心情仍很兴奋。这个申屠贾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从申屠贾椎击北瓜便可看出,此人在那柄能笑死人的笨家伙上却有着出人意料的本领。
尤其令人惊喜的是,这人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他在筵前的进止分寸把握得是那样的精致,给自己做足了面子却在外人眼中不留任何痕迹。尤其是他双目中燃烧的激情,这正是最为难得的地方。
李重涣得出了一个很是自鸣得意的结论:申屠贾是一个有真性情的勇士,可堪大用。
他将这个结论讲给了早就等在他府上听消息的中书侍郎王琚。
王琚这个人的年龄与李重焕相仿佛,是当今皇上李隆基从潞州别驾任上回京时结识的一个布衣之交。此人虽出身不高,但却有过人之处,好大言,有奇计,若在春秋、战国时代必是个苏秦、张仪式的人物。所以,与胸怀冲天之志的李隆基一谈之下,都觉相交恨晚。到李隆基被册封为太子时,便急不可奈地将王琚召入太子府任太子中舍人,今年太子登基之后,又将王琚超拔为中书侍郎。李隆基对王琚的赏拔之恩不可谓不厚,而王琚也以保全李氏天下为己任。因王琚出身布衣,没有魏知古那样阀阅世家子弟自尊自贵的习气,所以,他为皇上奔走联络,出谋划策,也可谓是不遗余力。
“李五,依你看来,这人靠不靠得住呢?”王琚总脱却不了他出身低微的习惯。他以李重焕的兄弟排行相称呼,这在唐代是一种很不客气的表示,这样的称呼只有在多年交厚的平辈朋友中才会出现。在王琚的来自于下层社会的习惯中,这也许只是一种亲近的表示,但李重焕却听着有些刺耳。然而,这位布衣侍郎出言粗率已名闻长安,所以李重焕也不便计较。
“这个申屠贾到我这里也不过三两日,我对他还说不上了解。”李重焕有意地用字正腔圆的官话和温和高贵的态度来匡正王琚的满口粗鄙的长安俚语,以示自己的不满wωw奇Qisuu書com网。“不过,从他今天的表现看来,这人也许会大有用处。只是不知他会不会为我们所用。尤其是又出现了这么个机会,太平公主向我要这个人。”
李重焕说到这里有意停了一停,看王琚显出了极大的兴趣,这才道:“这小子给太平公主的印象非常深刻,也许她也看出这是个有用的人。”
王琚将他乌黑的指甲捻住自己枯黄的髭须,目光转向花木扶疏的庭院中,想了一会儿,问道:“太平公主知道他原先干啥么?”
这个言行粗鄙的新贵却是个精明过人的角色,他这一问便是在点子上。李重焕不禁暗暗点头,答道:“他原是松鹤楼的名厨,而松鹤楼又是窦怀贞的产业。您想,这件事即便我不讲,窦怀贞也会讲给太平公主听。”
“眼下皇上跟前净是太平公主的耳目,可我们在太平公主那儿还没什么人。这可是个机会,错过不得。”王琚道。
李重焕将王琚刚刚无意间透露的消息记在了心里。皇上在太平公主身边还没有安插进去什么人,在这一点上皇上已经输了一招儿。如果皇上再有几处失误,这江山多半又要姓武了。
在目前这个混乱的政局当中,李重焕在皇上和太平公主两边都有一定的人缘,这也使他产生了一种侥幸的心理,要像个江湖艺人一样在双方之间走上一回高索。他要看一看局势,参与一些机谋,在最稳妥的时刻倒向获胜的一方。如果能够成功,李重焕封王拜相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但是,怎么才能让他为咱们舍生忘死呢?”李重焕给这个被皇上捧得大红大紫的智囊出了个小小的难题。他也想试一试王琚是不是真的有智谋,因为这个人在皇上面前说话的分量极重,若这个人真的有本领,李重焕对皇上的信赖便可加重几分。
从另一方面讲,李重焕也确实不知该怎么处理此事。如果只是送出个厨子,李重焕乐得借机讨好太平公主。但要是派出个密探到太平公主府上,李重焕自己先要担着掉头的危险,所以他必须慎之又慎,因为,他相信一个很多年以来一直在流传的说法,也不知这种说法是始自袁天罡与李淳风这两位数术大家中的哪一位,但人们似乎都相信:武氏的出现是向李氏讨还前世孽债来的。尤其是在天后武则天一朝,以武后对李氏皇族的迫害,特别是在她逼死亲生子时,人们对这一说法就更加信服了。
王琚也许确有大才,他在李重焕的耳边讲出了一套出人意表的计划。
6
在黑暗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申屠贾用大铁椎设下的机关。
这是申屠贾每晚睡前必做的功课,他将铁椎用一条粗索系在屋梁上,使它可以像一只秤铊一样在床前摇来摆去,铁椎的高度只比申屠贾睡的卧席略高些,然后,他又用一根细一些的绳索把铁椎拉起到墙边,将绳索绕过墙边的立柱系在他脚边的立柱上。
这样细致巧妙的安排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当有人在夜里来谋害他时,他只需轻轻地拉开绳扣,墙边的铁椎就会挟着一股烈风将来人击倒,所以,这天夜里申屠贾被来人惊醒时,他很沉着。
然而,当他看到来人只是立在六七尺以外,而且手中并无利器时,他的心情反而翻腾不已。他的孤僻的性格和非常的经历使他觉得一个人深夜潜入别人的房中却不是要杀人,简直不可思议。
“您家醒了么?”来人声音悄悄的,甚至有些和气可亲。这让申屠贾听起来有些好笑,这位仁兄客客气气,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来探望病人。
申屠贾坐起身来,手指扣住绳环,问道:“什么事?”
“太平公主殿下让在下来传个话,她对你的表现着实的满意,赏你彩缯十端。他老人家让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申屠贾很想看清来人的面容,但那人有意躲过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色,退在阴影当中。对他说到的太平公主,申屠贾并不陌生,今日在曲江的筵席上,他注意到李重焕对这位骄傲肥胖的老妇人百般逢迎,想必李将军有求于她。但这个家伙又是怎么一回事?
申屠贾知道,自己虽然性情偏僻但并不鲁莽,但他一时还没有想起在过去的历史上是否发生过类似的故事。自己屋里的这个人是太平公主派来的,这一点他已经表明了身份,可自己又是谁呢?一个受命来监视李将军的密探?这个蠢货大概是走错了门了,把申屠贾当成了那个密探。
想到此,申屠贾将身子向后缩了缩,把面目躲入床帐的阴影中。
那人又说道:“公主让你继续监视李重焕。另外,接头地点也换了,改在你平日里买鹅的铺子里。”
哈,这小子一句话便泄了底。他知道我便是申屠贾。
这样以来事情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李将军怕我忘记前恩,投靠了太平公主,所以派人来使诈。
申屠贾并未因此而对李重焕产生恶感,反而觉得这正是一个谋大事的人应有的谨慎。自己几天前贸然登门,一定让李将军有所怀疑,这才有今日之事。
“如果没有其它事情,你就去吧。”申屠贾认为没有必要当面揭穿对方,但一定要李将军明了自己的心意才行。
当申屠贾来到上房时,李将军果然还没有睡,但也没有方才潜入自己房中的那个小子的身影。
李将军一见申屠贾,便挥了挥手,将在门边东倒西歪地打瞌睡的仆人打发了出去,问道:“什么事?”
这情景让申屠贾觉得有些滑稽。如果厨子向主人有事情请示,根本没有必要避开仆人;可如果是共谋大事,李将军又不应该做出这种不知情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李将军对他缺乏信任。
正是由于李重焕的不信任,使申屠贾的情绪有些激动起来,他不假思索地说道:“将军,你邀我上你府上来,我来了。我练大铁椎的本领,你也看到了。我申屠贾旦凭一个义字,想要报答您的恩情,你不该把我当作卖身投靠,唯利是图的小人。”
申屠贾的这番话讲得有些语无伦次,但他激动的情绪和目光中流露出的狂热的激情对李重焕却有相当大的触动。
因为,唐代是一个游侠的时代,特别是在大唐朝政治动荡的这些年中,有许多人相信义高于一切,行侠仗义是人生的最高目标。为此,这些人可以不计较名利,不计后果,只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李重焕在被放逐的那些年中,也曾接触过这类人物,只是如眼前这个人身上的狂热却是少有。
然而,他对眼前的这个人仍然无法信任,便问道:“那么,你既然是凭着义理行事,你自己想得到些什么呢?”
“我不想要什么,只想为您做一件大事。”
李重焕早已忘记了早年自己在扬州接济申屠贾母子的义举,他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狂热的青年便是当年那个大言“士可杀不可辱”的贫困少年,他由申屠贾的大铁椎想到了博浪沙的奋勇一击,又想到了燕太子丹与荆柯的一番际遇。所以,以他高贵的出身,在对待出身低贱的申屠贾时,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人们所谓的“知遇之恩”,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摆明了便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型代表。
想到这里,李重焕站起身来,向申屠贾叉手深施一礼,道:“既然如此,请老弟不必再主人、将军地称呼,从今以后,我所有的一切便也就是你的,你我同甘共苦,干一番大事业。”
“但凭兄长吩咐。”申屠贾觉得自己此时的心情一定与当年荆柯看到太子丹为他割下美人的一双玉手时的心情相仿佛。从此水里火里,只要兄长一句话便是了。
送走了申屠贾,李重焕对从套间中得意扬扬地踱步出来的王琚大加吹捧,认为王先生的妙计真是盖世无双。
王琚倒也老实不客气地领受了李重焕的这番恭维,道:“如果他是太平公主的探子,他早就逃了,还会来见你?可他要是当真来投靠你的,而他又够聪明,他就会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这正好给他一个表明心迹的机会。”
“明天是不是就送他去太平公主那里?”这件事既然与皇上挂上了钩,李重焕就不好自己做主了。不过,他也不想做主,这样可以给他留下一个退身的地步,虽说余地不大,但毕竟有个可退的去处。
“别把咱们的事情给他讲得太多,只是让他多长个心眼儿,在那边留神看,注意听,有消息传过来就是了。”
“是。”
7
申屠贾被李重焕送入太平公主府上当天,他便遇到了麻烦。
因为,申屠贾经过曲江边的一场较量,在一夜之间便名满京城。虽说那是个出英雄豪杰的时代,但像他这样从一个手艺出众却身份下贱的厨子一变而成为京城闻名的勇士,类似的机遇还是不多的,所以,申屠贾的这一番际遇引起了太平公主府上两股势力的妒嫉与排斥,一个就是太平公主的侍卫和她平日里网罗来的亡命之徒;另外一些人是申屠贾的同行--厨子。
看起来,申屠贾的身份比众厨师们要高上一等,他的住处不在下房,而是在众侍卫们的院中。许是侍卫们白天当值的缘故,院中静悄悄的,没有闲人。走进他的那间小屋,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如雷的酣声,原来,与申屠贾同住的还有一名侍卫,这会儿正撒手撒脚地躺在床上大睡。
这个房间很小,申屠贾的卧席就在那名侍卫的对面墙边。申屠贾没有惊动那人,只是将他简单的行李铺好,把大铁椎和随身带来的厨刀等用具放在席边,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卧席上,想自己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申屠贾也不知自己在想象中做了多少次舍身赴义的义士,忽听院中一阵嘈杂声,想必是当值的侍卫们回来了。
只听有人在院中高声叫道:“老黑,老黑,别他奶奶地睡了。”
申屠贾同屋的那人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眼睛还没有睁开,不耐烦道:“啥?”
申屠贾上下打量此人,不禁暗暗赞道:好大的身量。
这个被称作老黑的侍卫是一条胖大的汉子,站起来要比申屠贾高一头,肥大的身躯像个门神一般。
门外的人又问:“新来的那个小子在你屋里?”
老黑这才睁开睡眼,看到了对面端坐的申屠贾,又答了一个字:“有。”看来这个老黑有一张惜字如金的金口,他的说话总是一个字。
“让他出来给咱们爷们儿看看。”
老黑这才瞪起两只铜铃般圆大却有些呆滞的眼睛,摇摇摆摆地走到申屠贾的席前,道:“走。”
申屠贾跟在老黑身后来到院中,见门前聚着十几名侍卫,有的歪戴着头巾,也有的已解去了腰刀,显然是刚刚下值。
为首的像是个小头目,长得倒也端端正正的像条汉子,只是面上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神情。他见申屠贾昂首挺胸,一派大义凛然的样子,大约是来了气,用手指点着申屠贾的鼻子道:“你就是那个拿大锤打北瓜的呆瓜吗?”
这句问话引起众人的一阵轰笑,那人甚是得意,又道:“你小子以为这是西市,由着你这等撂地摊的把式混饭吃?要想在这府上住下来,你小子得给咱们露一手真玩意儿。”
听了那人的一番话,申屠贾心中不由得有些紧张。他当年为了寻找李重焕,虽说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一些有本领的武士,但太平公主府上是藏龙卧虎之地,他不敢大意。再者,他身负李重焕的重托而来,更不能任意行事,想到此,他向众人施了一个四方礼,道:“在下今天刚刚进府,日后还要众位照应,请各位不要玩笑了。”
那头目显然有些不满,叫道:“这成什么话?你还没进这府门,就名扬长安,把咱们哥儿们的威风全都盖过去了。今儿个既然来了,好歹也要较量较量。咱们这么着,不用动武,就角一角力,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玩意儿。”
说话间,早已有人从旁递过一根茶杯口粗细的枣木棍。申屠贾见那枣木棍的握手处已被磨得紫红发亮,想必这是他们平日里惯常的游戏。
“老黑你来。”
这老黑一定是他们中间力气最大的一个。他没有答言,只是脱下了外褂,露出一身的黑肉,伸手握住了木棍的两头,将木棍向申屠贾面前一推。
申屠贾眼下已没了退路,如不接受挑战,日后他在这院中也就住不下去了,于是他向老黑拱了拱手,便越过老黑的双手也要去握木棍的两端。
申屠贾的这个动作是一种礼让。依当时角力的规矩,如老黑这样两手握住木棍的两端,让对方握住木棍的当腰处,这称作“对决”,就是一定要决出胜负,中途任何一方都不可松手。这不似通常四手交叉握棍的角力,那被称为“错角”,当有一方力气不支时可以松手。而在“对决”时,手握木棍两端的人较为吃亏些,所以申屠贾也要伸手去握棍端。
老黑见申屠贾要抓棍端,便将木棍一摆,示意不必谦让,黑沉沉的面上满是不屑。
这当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两人紧握木棍,都想将对方拉过自己这一面来,但都没有想到对方有这样大的力量和如此悠长的耐力。在僵持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申屠贾发现了一件不幸的事,他的脚上穿的是一双极不结实的布履,与老黑脚上的那双厚重的硬帮牛皮靴比起来,他非但用不上力,而且鞋帮在他巨大的蹬力下已经慢慢地裂开了。这样一来,要不了多一会儿,他就会输掉这场比赛,想到此处,申屠贾极不情愿地手上用力,将木棍一拧。
老黑发现了他的意图。这本也是角力中的一个微妙的技巧,可以使对方因木棍脱手而输掉,于是老黑的双手在木棍的两端向相反方向用力,两股大力同时扭向相反的方向,众人只听到咔嚓一声,结实的枣木棍被扭断为三截。
见此情景,在场的众人都惊得矫舌不下,继而又禁不住赞叹不已。
老黑向申屠贾伸出大拇指,虽未发一言,但可看出老黑对申屠贾很是欣赏。
申屠贾也叉手向老黑道:“这位兄长好大气力,在下已经支持不住了。”
那小头目看没有了什么搞头儿,便悻悻而去。
申屠贾刚到太平公主府的第一日便出足了风头,也把所有的侍卫都给得罪了。
8
当众侍卫正要散去时,院门外突然拥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申屠贾在曲江见过一面的太平公主的贴身侍女棋儿。这时她那美丽的面容上仿佛是罩了一层严霜,原本如秋水般动人的目光透露出的却是精明与严厉。
众侍卫一见棋儿出人意料地来到他们的住所,既有些喜出望外,又仿佛对她十分的忌惮。这位在府中大有权势的漂亮女孩出现在侍卫们肮脏下贱的住所,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棋儿摆手止住了跟在身后随侍的丫环婆子们,用目光扫了一眼面前一片谄笑的侍卫,好像根本没有见过申屠贾一样,冷冷地问道:“谁是申屠贾?”
幸灾乐祸的众侍卫像是起哄一样齐刷刷地将手指向申屠贾道:“他。”
棋儿轻轻地挑起她那用波斯螺黛画就的高挑的蛾眉,不怒而威,用淡淡的口气对申屠贾道:“知道你今天该做什么嘛?”
申屠贾对这个气派大得惊人,竭力装出成年人样子的少女并没有什么畏惧感,倒是对她明艳的容貌和有趣的严厉情态大为心动。在申屠贾二十多年的生活中,并没有在太平公主府这样高贵人家生活的经验,并不知道如何来对待这本是身份相同却又看上去高人数等的侍女,他只能直接了当地回答:“公主召我进府大概是让我当厨子。我今天刚到,并不知道该做什么。如果小姐知道,请明示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末后一句小姐什么的,是申屠贾故意揶揄棋儿,笑她奴才装主子。
棋儿显然听出了申屠贾话中的弦外之音,面上竟微微一红,继而正色道:“既是进府当厨子,你就该早到厨上去伺候,还非得我来请不成?”
“不敢有劳小姐。”
“叫棋儿姑娘。”众侍卫为了表示对棋儿的忠心,一口同声斥责道。
棋儿将一双妙目盯在昂首而立的申屠贾面上。这个有些桀骜不驯的男人与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既没有同辈人中的奴才像,也没有新进士们轻佻的神气,这是一个干干脆脆,爽爽利利,没有附着任何世俗臃赘的男人,这才使他身为厨子却同王侯一般高傲。棋儿对整日围在她周围的钻营谄媚之徒早已腻烦透了,如果能有这样一个真正的男人向她低头,那倒是一件快意的事情。
这个不解事的申屠贾好像完全没有理会众侍卫的意思。这让棋儿觉得有些没面子,但她今日不知怎么的,似乎不愿拿出平常管理家奴时的那种泼辣劲来申斥申屠贾,可这家伙又不给她台阶下。
“你听着。”不得已,精明的棋儿自己找了个了无痕迹的台阶。“公主知道你今天进府,所以今天的主菜之一就是你的蜜炙鹅肝,快去预备吧。”说着,棋儿表现得像是很不奈烦的样子,转身便要离去。
“抱歉,今天做不成。”申屠贾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调。
“什么?”棋儿的一对蛾眉慢慢地竖了起来,像是要发怒的样子。
“没什么,这道菜要准备三天才成。”
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棋儿的面上,希望看到往日里棋儿处置家奴时的严厉与爽捷,然而他们失望了,棋儿的怒容竟慢慢地演化成了一种似乎是不解的神情,她的目光盯在申屠贾的面上,像是在探究,又仿佛是在询问。而申屠贾竟然也胆大包天地与棋儿姑娘的目光针锋相对。
很快众人就发现事情不妙,棋儿的目光竟从申屠贾的面上转向了他们的身上。很明显,今天要有一个倒霉蛋代替那个穿白衫的幸运儿受罚。
果然,棋儿的目光落在了躲在院门外幸灾乐祸的一帮厨子身上,然后淡淡地道:“今晚的菜谱我前天就传下来了吧,你们为什么没早一点告诉他?是不是又在使坏整人?要是这么着,这个月的酒钱你们也就不用想了。”
说罢,棋儿头也没有回,径自带着丫环婆子们去了。
门首的一帮倒霉的厨师们竟在棋儿的积威之下大气也未敢出,眼巴巴地看着棋儿带着一股幽远的馨香和他们的酒钱去了,只能将怨恨的目光转向申屠贾。
9
第二天一早,棋儿便来找申屠贾。
这是申屠贾来太平公主府上的第一个早晨,他没有如往日一样在院子里练功,因为他的那只大铁椎过于骇人,不想一进府便引起人们的猜疑。他只是早早地起来,在院子里散步,做一些简单的活动。
当他看到棋儿只身一人缓步走进院中时,他并不知道棋儿要干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赞叹这个高傲女孩的美貌。
然而,值夜刚刚回来的侍卫们却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个高傲的女孩在这个时候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平日里只侍候太平公主一人,而她自己却也有一批丫环婆子们伺候,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地位。
那个侍卫小头目急忙趋步赶到棋儿面前,满面堆笑道:“棋儿姑娘,有什么事情您叫下人吩咐一声便是了,何必劳动您亲自来一趟?”
棋儿大约对待侍卫们一向十分冷淡,她甚至没有用正眼看上那小头目一眼,只听她说道:“没有你什么事。”
“是,是。”
“申屠贾,哪个是你的房间?我有事情跟你说。”棋儿的嗓音清亮,吐音咬字干脆利落。
棋儿只一摆手,便将房内正要解衣睡觉的老黑赶出门去,她用一块柔滑的丝帕掩在口鼻前面,游目四顾,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申屠贾睡的那张矮脚藤榻上。
申屠贾是个洁净的男人,他虽是刚到这里,但床榻已被他洗刷得纤尘不染。
“请。”申屠贾伸手指向他的那张床,对棋儿道。
棋儿没有上床跪坐,只是略略整理了一下她那华美的长裙,便如平日里坐胡床的样子,双足相交垂在地上,人只是侧身在床边坐了下来。
申屠贾见她坐定,也向后退了一步,让日光从半开的门中透射进来,这样,他可以更加清楚地欣赏这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这是个精明过人而又美貌非凡的女孩,申屠贾没有见过几年前一度在宫中弄权的上官婉儿,他想,上官婉儿年少时也一定不会比眼前这个女孩更美貌,更精明。
申屠贾无意间猜中了太平公主的一个大秘密,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因为你的失职,昨晚公主没能吃到蜜炙鹅肝。公主为这件事非常的生气,现在她老人家被你气得肠胃不和,连早饭也吃不下了,你说你该当何罪?”
这个女孩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澄,又是如此的锐利,简直令人不可逼视。聪明的申屠贾在这目光中还发现了一点点竭力隐藏的狡黠。
“我想不会吧。”申屠贾不慌不忙地答道:“公主是平章军国重事的大人物,国家的栋梁,以她的身份,要是因为一顿没吃上我做的蜜炙鹅肝就气病了,那她的肚量就太小了吧!”
“这就是女人,知道吗?”见申屠贾识破了自己的把戏,棋儿也觉得好笑。“女人在大事上量大,在小事上量就小。昨天你在众人面前一点也不给我面子,让我自己找台阶下,这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小姐如果能一辈子也忘不了我,那正是在下的福分,我这里也求之不得。”在此之前,申屠贾每日只顾着练他的大铁椎,还从来没有与女孩子这样轻松调笑的机会,今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在与女孩子打交道时极有天分。
棋儿对申屠贾调笑的言语非但未恼,反而从心底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她在太平公主身边生活得太过紧张了,也太严肃了,今日与申屠贾的交谈之中,她发现了生活中比政治更加有趣的东西。如果能够抛开了每日里对阴谋诡计、媚功和权谋的学习,只与眼前这样的青年轻快地游乐调笑,那将是一种多么令人神往的生活。
见棋儿眨着大眼睛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出神,申屠贾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言行在这女孩的心中引起了那么巨大的变化。
“小姐,你一定是有其它事情找我吧?”
棋儿长吁了一口气,定一定心神,道:“我并不是什么小姐,日后你当着人就叫我棋儿姑娘。”
“那么背着人呢?”
“你就叫娘”棋儿嗔道。
“你可别见怪,像你这么大的架子,如果你不发话,我怎敢认这门亲?”
棋儿笑了,又道:“这些个话以后再说吧。今天我找你真的是因为公主身体不舒服,吃东西没有胃口,你给想个法子。”
“这事应该找太医才对。”
“太医们早就来看过了,没有用。我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又没人好商量。”
“那我可真是荣幸,你这么看得起我。”
“住口。”看上去棋儿确是在为太平公主的身体担心。
“公主当真对你这么重要?”申屠贾有意要探明棋儿与太平公主的关系,因为,到目前为止,申屠贾只知道棋儿是公主所信任的侍女,在府中权势极大,但棋儿在公主面前的地位到底有多高,申屠贾还一无所知。
“我也不知道。”说到这个问题时,棋儿有些个踌躇。“我从很小就来到这府中,不知道父母是谁,只记得好像是家中遭了什么祸事,一切都乱轰轰的,后来就到了这府上。我十二岁那年,公主挑选了四个女孩子,要把她们训练成世间最迷人的女人,这其中就有我。你别看我年龄小,实际上今年我已经二十岁了,公主说,女人只有过了二十岁才知道怎样把握男人。”
“公主训练你们些什么?”申屠贾对此大感好奇。
“有两个女孩专功媚术,你们男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我和另一个女孩以学习政务为主,也学些其它的东西。”棋儿讲到这里顿了一下,仔细地看了一看申屠贾的神色。
申屠贾此时是满面的真诚与好奇。
“公主说我在处理政事上有天分,她就鼓励我争取权力,运用权力,于是,在我十五岁的那年,我就排挤掉了我的竞争对手,另一个女孩。这让我有些不忍,但公主不这样认为,她要我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只有这样才能在人情险恶的后宫中站住脚。”
“后宫?公主想把你献给皇上?”
“原本是打算送到太子身边,没想到太子对公主疑心甚重,一直没得机会。如今太上皇退位,太子即位做了皇上,事情就更难了。公主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才忧虑成疾的。”
“如今公主可以说是除了太上皇之外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了,皇上对他的这位姑姑也是十分的敬重,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申屠贾故做不解,现出一副迷惑的样子,想从太平公主的身边人口中套出一点内情来。
“你不懂政治,哪知道这里面的复杂?皇上……,算了,不说这些了。”棋儿欲言又止。
“那你们三个人又怎么办?”申屠贾并不甘心,一个劲儿的追问道。
“公主最初的想法是,皇上的身边只要是有最受宠爱的人,那就必须是我们三个,而她们两个直接受我指挥。唉,可能公主到现在还没死心。”
这可是非常有用的情况。申屠贾在想,李将军他们的眼睛只盯在了宰相的人选、羽林军的倾向这些政治问题和人事安排上了,一定没有料到太平公主早就有在后宫中篡权的准备。
“这么多年了,除了公主,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这些事情。你可千万不要泄露出去,否则,我们两个人都活不了。”棋儿面色沉重地对申屠贾说道。[奇][书][网]“也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和你讲这些事。”
“有事还是找个知心人讲讲的好,要么,怕是会日久生疾。”申屠贾见棋儿的语气中将两人的关系拉得很近,便不失时机地在棋儿身边坐了下来,握住了棋儿的一只纤美的小手。
棋儿并做出没有拒绝的表示,只是在两人肌肤相接的一刻,棋儿的身子不自觉地一抖,身体明显地僵硬起来。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不习惯。”棋儿的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一只面具,而内心里却是芳心大乱。
“如果你们进不了后宫怎么办?”
“那也没什么,把那两个女孩送人就是了,只要是男人都愿意为她们付出一切。她们现在归我管,我训练出来的人可以说是天下第一。”
“我真想不出,这世上还会有比你更诱人的女人,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别做梦了,你这一辈子也别想见到她们。”棋儿嗔怪的眼风竟会如刀锋一般的尖利。
“我倒不想她们,我是在想你。那时你会上哪去呢?”
“只要公主在,大概我想干什么都不成问题。问题是你问这话是什么用意?”
“我在想我有没有这个福分。”申屠贾觉得自己像个天生的风流浪子,没想到甜言蜜语会这样轻快地从他的舌尖上滚滚而出。
10
王琚和李重焕接到申屠贾的报告都异常兴奋,他们万没有想到,只几天的功夫,申屠贾就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
他们也万没有想到,申屠贾会对他们留了一手,没有在报告中提到棋儿的名字。
对于这情报的意义,王琚和李重焕比申屠贾体会得要深得多。其时天后武则天刚刚驾崩没有几年,李氏家族恢复对大唐的统治如果从中宗皇帝算起也不过七八年的功夫,而这七八年中,中宗一朝是韦皇后专权,太上皇和当今皇上这几年是太平公主当政,总也没有脱出由女人擅权的命运,所不同的是,擅权的女人如今未在宫中,而是在宫外罢了。
太平公主要送女人进宫,这意图相当的明显。想当初太平公主的母亲武则天就是在宫中篡夺了大唐的江山,关于这一点,所有忠心于李氏的臣子无不铭心刻骨。
然而,臣子不论如何的焦急,皇上的想法却是与他们不同。
“朕还不至于这样的无知,明知道我姑母送来的是祸水,却偏偏要亲近她们?”年轻的皇上虽在朝堂之上对太上皇和太平公主唯命是从,显出一副懦弱而又无主见的样子,但关起门来面对布衣之交王琚时却是踌躇满志。“我姑姑原本就想废我的太子,结果我却登基作了皇上。她心里虽然对我不放心,但我也并不怕她。如今不是她母后的大周,由不得她这么的张狂。”
“皇上轻声些。”王琚起身拉开房门,见皇上最宠信的高力士守在门边,其它的宫女、侍从都远远地退在廊下,便赞许地对高力士点了点头,又关门回到皇上身边。“我们现在还弄不清公主到底在皇上身边安插了多少人,所以,还是小心为妙。”
“把他们都换过就是了,也免得大家整日里没来由的担心。”
坐在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魏知古在心中暗暗地摇了摇头。皇上聪明是够了,而且做事有决断,有胆量,这是魏知古非常欣慰的地方。遗憾的是皇上毕竟还太年轻,太毛躁,不深沉,这又让他不放心。
魏知古劝慰道:“这倒不必。常言道一动不如一静,如果把身边的人都换过了,那就更有机会让公主派新人进来,还不如眼下这个样子,都是从东宫带过来的人,倒好管些。咱们自己警醒些,让高力士把这些人看紧也就是了。没来由的换身边的人,怕是会惊动对方。”
魏知古心中还有话没全讲出来,他的意思是,眼下朝中有一半以上的官员受过武家的恩惠,这些人如今又都投靠在太平公主门下,而政变不是攻城夺寨,倘若当真动起手来,有一个晚上的功夫,一两千人的兵力就能把大局翻转过来。就在三年前,也是六月天里,太平公主与当今皇上联手诛杀了韦皇后一族,夺取皇位,便是个眼前的例子。之所以到如今皇上和太平公主谁也没有动手,是因为谁也没有成功的把握,怕落个败者为寇的结果。
对魏知古的话,皇上一向非常重视,自前年父皇命太子监国一事惹恼了太平公主,将太子最亲近也最忠心的两位大臣宋璟与姚崇贬出京城,他身边只剩下魏知古和郭元震肯替他筹划大计了。
皇上心中也很明白,他们二人有时会把他当成一个不懂朝政的小儿看待。皇上对此并未产生反感,相反,皇上的心中却由此对他们产生了几分敬重。这二人在君臣之间敢于将自己的想法摆在明处,不似大多数的重臣一味地在皇上面前谄媚讨好。
“魏先生讲得有理。我们现在应当把重点先放在国政上。如果没有酷吏,没有暴政,我们再宽田赋,减徭役,使百姓安居乐业,我想,到人们对我们的宽厚仁德没有怀疑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想要作乱了。”皇上在回京城之前,很长时间是在民间生活,对大唐下层人的生活和想法有着相当深切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与陆象先等出身清贵,世居高官的世家子弟相比,他有着很大的优势,也正因为如此,这使他的下层习气甚重,在讲大道理时总是觉得不十分顺畅。“说到我姑母,这是眼前的一个难题,如果能够和平解决此事最好,但很难。我姑母一生争强好胜,重名重利,尤其是对于权力,更是贪得无厌。众卿仔细想一想,看看有什么办法能够使我姑母收敛一些,打消掉她恢复大周的念头,免得上演一出侄儿弑姑的丑剧。”
“皇上恕愚臣大胆放言。”郭元振身为兵部尚书,且是三朝元老,对眼前的局势他早有打算。
“郭先生有话请讲。”
“打消太平公主念头一事不可行,因为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太平公主有没有篡位的念头,也许她只是妇人揽权的愚念也未可知。”
“公主有没有这个念头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这在长安城中无人不知。”王琚对郭元振可没有皇上那么谦和有礼。“如果我们还在这里猜心事,想要委曲求全,那就是宋襄公之仁,会断送了皇上的江山。”
“王侍郎,过激的言行只会使局势向更坏的方面转化,对皇上的大业不会有任何好处。”郭元振的话里有些教训人的味道,他原本对这个在三年里就从布衣飞升到朝廷大员的半吊子书生不感兴趣,他更不希望皇上的想法被这些只知权谋而不懂朝政的“豪士”所左右。他所关心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并不是单单为了哪一个皇帝,即使当今皇上不是面前这个故作深沉,实际上满怀冲动与冒险精神的青年,只要是李氏子孙,他都会为之殚精竭虑。
“我们做臣子的不能促使皇上怀疑他的姑母,这是个有关人伦的问题。”郭元振此时并没有顾忌皇上的想法,他要先把王琚的气焰打将下去,然后再共商大计。“再有一点,我们绝不能认定太平公主就一定在图谋篡位。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就对太平公主有所处置,第一,这有损皇上纯孝的声誉;第二,太平公主是太上皇唯一的亲妹妹,我们在这件事上将太上皇放在什么位置?如果我们不计后果去办,成功是不成问题,但皇上的声誉和千秋后的史笔就不堪设想了。”
“郭先生教训得是,朝廷的体面不能丢。但是,如果我姑母首先发难,我们将如何应付?”在这关键的地方,皇上便显出了他超出常人的机敏。他的问题正指在了郭元振话中的缺陷上,不过他知道郭元振一定对此早有谋算,否则他就不会将话讲得这样的张扬。
“如果太平公主在朝中发难,她没有把握。三省长官和御史台,一共有七位宰相,现在一边三位,中立的是陆象先陆侍郎。不过皇上一定记得,在太平公主首倡以宋王代您为太子时,第一个反对的就是陆侍郎。”郭元振信心十足。
他又道:“再说,如果太平公主发难,事情反尔简单了,只需皇上一纸诏书,光明正大地通过中书省和门下省颁布下来,指明公主的罪状,派个吏部的书吏就可以解决。”郭元振先是将话头绕了个弯子,因为在坐的所有的人都知道,在朝中发难是下下之策,也不合大唐朝宫廷政变的传统。“如果太平公主策动兵变,事情解决起来要麻烦些。”
每当这个时候,在朝中历练多年的郭元振就显得比皇上和王琚要老练得多了,说话间,郭元振从袖中摸索了半天,取出软软的一小卷白绢,送到皇上面前。“这是臣与魏大人搜集整理的,请皇上过目。”
王琚将头与皇上凑在一起细看绢上的文字。这白绢上赫然竟是皇上与太平公主双方的力量对比表,上面将人名,职权,势力所及等与政变可能有关的内容无一遗漏地记录下来,有关政变发生的可能性及应变办法竟有十数种之多。让皇上吃惊的是,他没有想到太平公主的势力竟然比他想象的要大十倍,在全国各地由可能会全力支持太平公主的将领们,统帅着全国十分之六七的兵力,而自己一方的支持者,有名有姓的却只有廖廖数十人而矣。
皇上与王琚的额上都冒出了冷汗。
11
谁也不能否认,申屠贾是一个有才华的厨师。他用了一个看似复杂,实则非常简便的办法,医好了太平公主的厌食症。
首先,申屠贾给棋儿开列了一个时间表。
伸纸磨墨间,棋儿对申屠贾的书法撇了撇嘴。实际上,申屠贾书也读得,字也写得,除了不会作诗,他有满腹的侠义史事做根底,基本上可以算得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但与精通政事,文史双修的棋儿比起来,当然差得远。
申屠贾对棋儿交代得明白,要她监督太平公主严格按照他制定的时间表进食,至于食用哪些东西,就是申屠贾的事了。
这一餐早饭虽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也让申屠贾很动了一番心思。首先他向棋儿打听清楚了太平公主的牙齿保养得非常好,便为她准备了用粟子米烤制的椒盐薄饼一张。这种只有穷人才会食用的粗粮,太平公主怕是平生从未见过。
其次,针对太平公主每日早餐二三十种食物,其中甜品就达六七种之多的习惯,申屠贾只为她准备了水葱豆腐汤一盏,酱渍鞭笋两支。
这是太平公主平生从未遇到过的最简单的早餐。
太平公主挪动了一下被她胖大的身躯压得有些麻木的膝盖,又将一小块椒盐饼放入了口中。太平公主的吃相非常优雅,显露出她自幼便受过严格而高雅的训练。
“太医们怎么说?”啜了一口清汤将焦香四溢的米饼送下,太平公主问侍立在一旁的棋儿。
“太医们说,公主是因操劳国事,不惮烦巨,以至忧劳成疾,如若用药即时,便可早占勿药。”
“屁话。”精明过人的太平公主对这种拙劣的马屁嗤之以鼻。她用漆勺又舀起一勺汤,见雪白的豆腐上有一粒青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送入了口中。这汤确是清爽美味。
从每餐几十种食物,到如今这般的简单,太平公主早就想到这是棋儿在捣鬼,但她有意不去说破,看这个一肚皮鬼心眼儿的小妮子怎么说。
棋儿见太平公主不紧不慢地吃着这从未有过的简朴早餐,面上毫无表情,心中早已在打鼓。她只能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太医们走时写了脉案,也开了方子,还是那几样,什么人参、附子、珍珠粉什么的。”
“没有别的?”
“没有。”
“那,今天这早饭是怎么回事?”太平公主拉长了声音问道。
“公主恕罪。”棋儿诚惶诚恐地跪在太平公主面前。“这都是婢子自作主张,请公主治罪。”
“自作主张?”太平公主摇了摇头,举起手中最后一小块米饼对棋儿问道,“那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
棋儿猛然发觉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知道吧。你自幼就在我身边,怎么会识得这等东西。”说话间太平公主将那最后一小块粟子米饼纳入口中,再看面前的金盏,里面只有一粒青葱粘在盏壁上,汤是已无余沥了。她摇了摇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能肯定,这是一种粗食,一种下等人食用的粗食。”
棋儿这时已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但偷觑太平公主的面色,她发现一向严厉的公主并无怒意。
“还说是你自作主张吗?”
棋儿老实地摇摇头。她知道,在太平公主面前不能耍小聪明,否则就会吃苦头。
“既然你都承认了,就去告诉那个给你出主意的人,让他照原样再给我来一份。”说到这里,太平公主也有些绷不住,不禁大笑起来。
“请公主见谅,那个人说了,就这一份。公主要吃什么,等午饭再说。”棋儿长嘘了一口气。
“好大的口气!”太平公主笑道。“那么你告诉我,那个人是哪个人?”
太平公主话中揶揄的味道十分明显。
“就是前些天里在曲江练大锤的那个人。”
“喜欢上他了?”太平公主人情事故熟透,对这些小儿女的情事她了若指掌。
那是个人才出众的青年。太平公主对申屠贾的印象不错。
“婢子不敢。”说道这里,棋儿抬起头来正色道。“婢子也不能。”
“知道不能就好,你日后是贵妃的身份,不要毁了自己。”太平公主很认真地对棋儿讲。 “等午后带那个人来见我。”
棋儿再一次来找申屠贾时,身后跟着的丫环婆子们手中捧着不少的东西。
“这是赏你的。”棋儿大大方方的说着,便让跟来的人将物品拿上来,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其中有太平公主的长子薛崇简赏赐的彩缎一端、布一匹,公主的三个儿媳赏赐的各种奇巧物件,另外就是左都御史,每日踏破太平公主府上门槛儿的窦怀贞窦大人赏赐的铜钱十缗。一缗钱也就是一贯钱,合一千文,十缗就是一万钱。这位窦大人出手可是大放得很。
申屠贾没有注意那些贵重的物品,而是注目在棋儿的脸上,眼中含着微笑。
“你们在这里候着,我有话和他讲。”棋儿将跟来的人抛在了院中,径自走进申屠贾的房间。
“棋儿。”
申屠贾刚要开口,棋儿摆手止住了他。看上去,棋儿似乎有些紧张,她到门边向外张了张,见跟来的人都远远地站在一边,便又回到申屠贾身边,低声道:“公主午后要见你,你怎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公主吩咐什么,我干什么就是了。”这个棋儿大约在权力核心混得时间太长了些,想什么事情都要绕上几个弯儿。申屠贾以为,太平公主要见他,无非是这餐早饭给她的印象深刻,想听一听我下面的安排。
“自那天在曲江宴上回来,有不少的人在公主耳边吹风,说你是天下第一椎手,是个闹市侠隐,有没有这回事?”
“他们太高抬我了,那铁椎不过是我的砧板。”
“公主可未必这么看。如果公主要你用那柄铁椎为她做事,你怎么办?”
申屠贾把目光盯在棋儿的面上,想看出她这贸然的问话中有什么其它的意思。
他道:“李将军送我进府来是当厨子,不是耍把戏,我可不想当个卖艺的。”两人之间必竟是交浅言深,申屠贾不能在这太平公主的红人面前露出马脚。 “再说,如今天下太平,又不是暴秦虐国,用得上那东西么?”
棋儿没有回答申屠贾的问话,她只是微微低下头来,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眼前这个人从几次交往中可以看出,这是个重义气,有气节的男子汉。自己几次言语试探,他都闪烁其辞,如果他是有所为而来,这样的表现也是正常的,但这样一来,自己的事情就难办了。
虽然申屠贾将他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棋儿心中清楚,眼下政局不稳,国将大乱。在这个时候,像申屠贾这种身怀绝技的人,任何一股势力都会不惜重金加以网罗,所以,他根本用不着靠厨艺为生。而他在这个时候进府,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公主的对手派进来的。
棋儿伸手拉住申屠贾的衣袖,两人双双坐在申屠贾的床边。棋儿心中想的是,要想争取这个人的帮助,必须得自己先讲实情,以换取对方的真心。
“你一定还记得,昨天我在这里和你讲了我的事情。那只是一部分。我不想进宫去,不论是贵妃也好,皇后也好,对我都不重要。因为,我一没有亲戚需要我的照应,可以因我而富贵;二是贵妃、皇后的地位和权力也未必比我现在高出多少。我对这里的争斗就已经厌倦了,何况进宫去?那只会让我更加烦恼,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说着,棋儿敛衽深施一礼,道:“这实在是个不请之请,请您原谅。”
申屠贾不解:“我看你在这里风风光光的,以为你有多么快乐,看来不是这样。”
“不。公主对我很好,虽然她是在利用我,但天下有几个儿女不被父母利用?我只是厌倦,也有些怕了。日后一场争斗下来,不论谁胜谁败,我都不喜欢。我只想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养些小鸡小鸭的玩玩。”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申屠贾收起了前日与棋儿调笑的神气,正正经经地问道。
“我想请你在大乱之前,或是在大乱开始的时候带我离开长安。到那时,如果你还想出来闯一番事业,我可以帮助你。”棋儿很认真地说。“我有钱,你想象不到我多么的有钱。这两三年里,我为公主办事,几乎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想方设法给我送钱,就是当今皇上在他当太子时也派人送宝物给我。如果你想归隐田园,那就更好了。”
说到这里,一阵红潮涌上棋儿的面颊。“我们可以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造一个大庄子,那会是神仙般的日子。你说怎样?”
望着棋儿充满期待的目光,申屠贾有些犹疑。这个一向坚强机敏的姑娘一下子变得柔情万种,将她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自己,而自己的生命却又是属于恩人李重焕的。这对于以义为生命的申屠贾来说,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如果能够与这样一个娇媚可人的女孩携手田园,生儿育女,那将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申屠贾把手放在棋儿的头上,轻声道:“这件事情我很为难。”
棋儿是个经过多年权力训练的女性,她早已学会听人讲话,并且,她也非常想让申屠贾在自己袒露心扉之后,坦白他的真实情想法,所以,她没有像那些毛躁的女孩子一样不住地打断情人的说话。
他道: “我这一生中欠了一笔很重的债务,而且是不能用金钱来偿付的债务。”
“是恩情?”
“你很聪明,是恩情,我必须得先报恩,然后才能助你。”
“那么你是愿意帮助我了?”
“是。”谈到恩情时,申屠贾又恢复了他严峻而又深沉的表情。
“如果我竭尽全力助你报恩,你会不会尽全力救我?”精明的棋儿急欲敲钉转脚,把申屠贾的责任明确下来。
“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你的事我也能处理。”申屠贾这话就等于将棋儿的要求答应了下来。
见自己的目的终于实现了,棋儿心中一宽,她聪敏的思维也恢复了常态,便笑道:“别摆你大男人的臭架子了。你可不要忘了,我除了钱,还有权力,我能帮你做许多你做不到的事。”
“我不想你成为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见棋儿欢欣鼓舞的样子,申屠贾有些感伤,但话一出口,他发现棋儿面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眼中满是伤心欲绝的神情。
“我忘恩负义?你是说……,原来你真的是公主的仇人!”聪明绝顶的棋儿一下子便猜中了申屠贾的心事。她发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美妙的好梦,只一声鸡啼,便将一切美好惊碎了。
12
太平公主坐在自己的书房中满腹心事,身边几案上堆满了文牍。每日里,几十道饭菜的午饭过后,她总是感到有些困乏,今日有些不同的是,申屠贾为她准备的午饭品种虽少,却很可口,而且,也并未由于长时间的进食使她产生常有的那种疲乏。
借这个机会,她处理了这几日积压下来的一批公事。处理这些朝廷政事对于聪敏而富于经验的太平公主来讲是件轻松自在的事情,使她心事重重的是她与皇上的关系。
自两年前立当今皇上为太子时,太平公主曾以各种方式表示坚决的反对。她这样做有她自己的道理,因为,李隆基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如今太上皇还健在,她仍然可以把持朝政,但终有一天太上皇会驾崩,她自己也会老迈,那时她一生的努力便将付之东流。
使太平公主感到时间紧迫的,是皇上在登基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似乎是很得民心,普通的百姓和下级官吏似乎对大唐朝有一个年青有魄力的皇帝感到十分的高兴,而且人们已经在反思以往几十年中女主统治的种种弊端了,这对太平公主日后重建大周非常的不利。
对于皇上,太平公主曾经设想过几套切实可行的方案,但是,随着皇上的威信与能力日益为人们所接受,她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最佳时机。虽然如此,并不说明她没有机会了,以她手中的权力,发动一场小规模的政变的实力还是有的,只是,如果不能一举除掉她的那位当皇上的侄儿,她自己就会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最难办的事情是,发动政变就要策动军队打破皇上居住的宫城,而太平公主如今不敢过于相信她手下人控制的军队,那毕竟是大唐朝的禁卫军,不是大周朝的羽林军。
想来想去,只有刺杀一种方法最为可行,届时还可以嫁祸于皇上的长兄,那个失去了本应属于他的皇位的李成器。
毒杀?还是击杀?这是个问题。
一直守候在太平公主身边的棋儿见公主兀自在那里出神,她没有去惊动她。这在太平公主是常事,她时时的陷入痛苦的深思,有时会因此烦躁异常。
棋儿心中也有很为难的心事,她早上与申屠贾的谈话使她自己没有了退路。公主心中的事情她很清楚,甚至也有所参与,那是关于皇位的事。申屠贾表明了自己是公主的对头,这让她非常的为难,因为,她希望这个男人能够成为她的依靠,带她出京去过一种自由而不必担负现在重大责任的生活。为此,她决心不让申屠贾来见太平公主,只要他们之间不起冲突,申屠贾就不会失去姓命,棋儿自己也就仍有过上新生活的机会。
“棋儿。”太平公主已经从深思中醒来,双目灼灼地盯在同样陷入深思的棋儿脸上。“你去把那个厨子找来。”
“公主,还是不见了吧!那是个厨子,脏稀稀的,没的弄脏了屋子。再说,您身为公主,召见一个厨子,也不好看。有什么事情让管家们吩咐他就是了。”棋儿面上故意露出鄙薄的表情。
“这话头儿有点不对呀。”因太平公主自己没有女儿,所以她对棋儿多少有些宠爱,对她讲话也就很随意了。“今儿个早上你还好像是对他大有好感,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变了?再说,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去叫他来,我有别的事情。”
太平公主心中想的别的事情是申屠贾的那柄大铁椎。有关申屠贾在长安的经历,窦怀贞昨晚就向她报告过了,这个人被李重焕以重利诱至府中,为是就是曲江一宴,除此之外,未发现他与长安的其它官员或政治势力有关系。
“近前来。”
太平公主想要仔细看一看这个可能要担当大任的青年。
“我一直有些奇怪。那天在曲江,你为什么不和那人真正地较量一下?”
“小的不想伤人。”申屠贾想要使自己在太平公主面前表现得像是一个贪图小利而胸无大志的人。“那个李将军雇我是当厨子,我没有替他拼命的义务。”
“你用的那是个什么兵器?”太平公主的注意力一转。
“不是什么兵器,那是小的做菜用的砧板。”
“不是兵器?”太平公主盯着申屠贾白衣下肌肉胀臌的双臂,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正色道:“你想瞒我什么?你难道没有练过武艺吗?你的大铁椎难道不是溥浪沙击中副车的那种利器?”
“公主说得不错,”申屠贾故作惶恐地跪在地上,“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是,小人的师傅说过,这种武器全无用处,只会给自己招来祸事,所以小人没敢讲实情。”
看着诚惶诚恐的申屠贾,太平公主的心中很有几分快意,驾驭和操纵人是她最娴熟的技艺。要想让眼前这个没见过世面的青年为自己所用并不是难事,只是不知道她是喜欢金钱、权势还是美女。
算了!这种东西怎么会知道权势是件好东西。
想到这里,太平公主扫了一眼侍立在一边的棋儿,见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如果我想让你给我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想要什么赏赐?”
“能为公主效命是小人的福份,小人不求赏赐。”
这是那种典型的贪图小利者的口吻,他们都以为这种以退为进的方法能得到更大的好处。太平公主的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型,为此她非常得意。但这计划中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
“你见过我那个侄儿吗?”太平公主有意绕了个弯子。
“您的侄儿?”
“就是当今万岁。”这是棋儿第一次插话。棋儿算得很准,她知道这正是太平公主也要讲的话,她只是想用她生硬的口气引起申屠贾的警觉。
“没有。我来长安没几年,还没有这福气。”申屠贾说的是实话,他确实没有见过皇上。
“如果你把事情办好了,我会引你去见皇上,还会让皇上封你个大官。”太平公主用这样最通俗易懂的话是唯恐厨子出身的申屠贾错会她的意思。
“多谢公主!就是为公主杀人放火,我也绝无二话。”申屠贾感恩戴德的神情非常的逼真。
“不用放火,只不过是杀个人罢了。”太平公主的笑容轻松开朗。“这人我虽然杀他很方便,但实在是不便亲自动手。你替我杀了他,也试试你的手段,如果能成,我还有重用。”
“好。那人现在在哪?”
“不用着急。该动手的时候我通知你。”太平公主正需要这样一个鲁莽冲动而又唯利是图的人。
棋儿在一边却很是为他们担心。她深知太平公主的办事方法,公主一定是想利用申屠贾的无知,作为她向皇上发难的第一箭。至于试试手段什么的,只能说明太平公主对申屠贾的不信任,她一定是想在申屠贾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申屠贾替她刺杀皇上,要不,她为什么要问申屠贾是不是见过皇上?
这样一来,申屠贾即使是皇上那边派来的人,他也会为了向太平公主一表忠心而奋力一击,却不知,他这一击正是击向他这一方的首脑。况且,如果不是丧心病狂之徒,没有人会轻易答应去刺杀皇上,这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但是,让这样一个并不了解他的底细的人去办如此重大的事情,这可不是太平公主的办事方法。
太平公主的心中还在想些什么?申屠贾会不会只是这一局棋中的一招试应手,而真正致命的一击却在更隐密之处?这才是太平公主的一贯作风。
棋儿在这一转眼间将此事的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但还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自己要不要将这一切讲给申屠贾听?不能。申屠贾今天的表现让棋儿很失望,他根本就没有听从她早上对他的劝阻,果然落入了太平公主的罟中。他的心中也许正得意呢,这时劝他,召来的只可能是没趣。
只有相机行事,看事情怎么发展再做决定。棋儿还是希望能够与申屠贾一同离开这里,但要在相互尊重的情况下,而不是像如今这种对方不把棋儿放在心上的时候。
13
李重焕对于将申屠贾送入太平公主府一事大感得意。申屠贾不断送出来的消息已经引起了皇上的重视,这对李重焕太有利不过了,有这样一个进身之阶,在皇上成功之后,他别无所求,只外放一任都护府的大将军便得偿平生所愿。
然而,王琚为人心思缜密,他对这个不明底细的申屠贾仍有些不放心。李重焕是个贵介子弟,对人心的卑劣险恶认识有限。王琚曾很客气地对李重焕反复盘问,发现他对这个身怀绝技,且自动送上门来的所谓侠士并没有很深的了解。
事实上,王琚曾派人对申屠贾来长安后的情况进行了多方面的调查,他如今掌握的情况比李重焕不知详实凡几。他得出的结论是,申屠贾很可能与太平公主并没有瓜葛,但他与皇上这方面也毫无渊源,他有什么理由为皇上拼死效命?
为此,王琚想要见申屠贾一面。
申屠贾出太平公主府的理由找得很好,说是由于自己受到公主赏识,为旧主人面上争得了光彩,所以,旧主人李将军有赏赐。
申屠贾仍旧是身着他那件显眼的雪白胡服,出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兴道坊,他沿着宽阔的安上门大街径直向南,过了三个街区,便来到了李重焕府上所在的靖安坊。
靖安坊中大宅邸不多,所以多是曲折难识的小巷。申屠贾七折八拐来到李重焕门首时,并没有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但他仍然没有放松警觉,所以,当他穿过李重焕的住宅,从后门走出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宽袍,腋下挟着一柄湖州油纸伞。
申屠贾好似不经意地向四下里望了一望,见没有人注意他,便支起油纸伞遮住午后炎炎的阳光,将脸藏在阴影中,这才折而向东,出了靖安坊,又沿着望仙门大街向北来到了热闹的东市。
王琚约见他的地方就在东市北街,是个名叫“兰熏馆”的浴馆。这地方申屠贾识得,门首高悬一柄巨大的水壶,他心道,当年张良约见博浪沙的那位勇士,会不会也是在类似的地方?
这会儿,那位王侍郎已经赤身泡在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桶里的热水淹到他的下颔,热气蒸腾。他将发髻散开,长发垂在桶外,那样子看上去十分的舒适。
这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两只木桶几乎挨在一起,两边是高不过丈的板壁,看上去不是个密谋的好地方。
紧跟在申屠贾身后的是浴馆的仆役,二十几岁的年纪,面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眼角嘴边却有几道深深的皱纹。这人只在腰间围了条布巾,露出上身滋润白细的皮肤,一边轻手轻脚地帮着申屠贾脱去衣裳,一边用他那双泛光的桃花眼紧紧盯在申屠贾健壮的身体上,好似爱不释手的样子。
“去,去。”王琚挥手将那水蛇腰的仆役打发了出去,对申屠贾道:“见过没有,这也是寺人的一种。他们小时候去了势,却没能选入宫中,只好在浴馆里做事。别看他们妖媚的样子,其实利害得很,害起人来可是了不得。”
见申屠贾坐进了木桶,王琚伸手敲了两下身边的板壁,只听那面有人“嗯”的一声。接着他又向申屠贾示意,申屠贾也学着他的样子,曲起手指在身后的板壁上敲了两下,潮湿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声音,紧接着也听到那面有人“哈”的一声,像是正洗得高兴。
“好了。”王琚像是感到很满意。显然隔壁的两个房间里也是他的人。“咱们还是不绕弯子的好。你先给咱讲讲你和李将军的事。”
王琚的一口长安土腔在湿润的空气中发出嗡嗡的回声,他没有一点儿闲谈的意思,神情也很严肃。
申屠贾明白,这叫考察,就好像是每三年对各级官员的资格考察一样,而对于他,这应该是一种信任考察,由李将军的上级出面是再合情合理不过了。我与李将军的关系只有李将军最清楚,他们却未必相信,所以,他们来察问一番也是必不可少的。
“我在扬州出生,我父亲是个厨师……,”申屠贾的口才很好,但他也不想炫耀自己的义气深重,所以,他很平淡但又十分准确地讲述了自己与李重焕的故事。
王琚是个很懂得听人讲话的人,在申屠贾的讲述中,他除了偶尔在他认为不甚清楚的地方略事询问外,只是静静地坐在桶里听。
“……我不敢说自己是个义士,但是,李将军的恩情我是一定要报。”申屠贾终于讲完了自己的事,狭小的浴间里似是有一股豪气在激荡。
“咱这里有几个不明白的地方想问问,你也别过意。”王琚在申屠贾的故事中发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知道李将军想让你怎么报恩吗?”
“不知道。不过,用十二年练成一柄大铁椎,总不会是替他的房子打地基。”
“你是怎么找到的李重焕?”
“是李将军到松鹤楼找的我。”
“他怎么会知道你在那里?”
“我们在扬州分手时有约,他找的是蜜炙鹅肝的招牌。”申屠贾一点也不喜欢这位多疑的王侍郎,但为了恩人李将军,他又不能不耐着性子回答他那绕来绕去想要找出自己破绽的问话。
这是关键所在。王琚心想,李重焕从未对自己提起过他与申屠贾在松鹤楼之前曾有过接触。
“报恩的方式不止一种,但李将军却是让你去替他杀人,这等于就把你给断送了。如此行事,对你有什么益处?”
“我但求报恩而矣。”申屠贾在心中对王琚有些鄙薄,这人根本不懂什么是义士。“如果我死在这件事上,那是义所当为,这在我接受李将军恩惠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如果我侥幸活下来,那我也就不再欠李将军什么了,我会去找我自己的生活。”
申屠贾想到了棋儿对他的请求,那真是一种甜蜜的诱惑,如果日后真能和棋儿生活在一起,不知会有多么快活。
“这么说,李将军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王琚故作不信地问。“可以不顾王法,不惜性命?”
“是。”
“如果李将军把这份恩情转赠给别人,比如说我,那又怎么样?”王琚突发奇想,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申屠贾沉思了片刻,方道:“报恩本是义举,我欠李将军的是一份恩情,即使他转赠给你,我也不过是替你完成一个心愿而矣。”
“大丈夫要一言九鼎才是。”
“你这话说得早了,得李将军发话才是。”与王琚的志得意满相反,申屠贾觉得非常的不痛快。
王琚让申屠贾在他走后再现身,却在外面与那个水蛇腰的仆役嘀咕了几句,又往那人手中塞了不少的铜钱。
当王琚走到浴馆门外的时候,只听身后一声惨叫,那个仆役细皮白肉的裸体被申屠贾越过板壁丢了出来。王琚为自己的恶作剧感到非常的好笑,wωw奇Qisuu書com网他虽然说不清楚因此会得出了什么样的结论,但这结论对申屠贾有利是可以肯定的了。
14
皇上听了王琚的奏报没有言语,只是垂着头坐在那里细细地思索。
皇上过去是个好动的青年,有豪侠之气。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特别是经历了这几年中与太平公主的斗争,他成熟多了,也沉稳多了。关于这一点,王琚的感受最深,这也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
“你方才的意思是说,李重焕早已经忘记了他对那个申屠贾有恩的事,而那个人竟然没有意识到?”皇上在这一点上还是有疑问。
“是的,臣曾非常小心地盘问过他们二人,确是如此。”王琚道,当皇上从一个每日尽情游乐的贵介公子一变而为自觉承担起国家重任的国君时,性情多疑是他的一个必然过程,因为,他对他自己要做出的决定并没有正确的把握。
“经你盘问之后,他们二人会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请皇上放心,如今李重焕已经当面对申屠贾交代过了,那人日后听我的安排。对申屠贾来讲,他为我们工作就是对李重焕报恩;而对于李重焕,他也免去了与咱们过多的瓜葛,为他自己留了条后路。”
“哼,他还要留后路!”
“皇上您一向胸襟博大,没有必要对他们要求太多。说句冒犯皇上的话,从太上皇登基到今儿个也不过三年的辰光,朝中的旧臣居多,说他们公忠体国是有些过誉,但他们也都还各守其责。让这些人上个表章,出个对策不难,但是,如果让他抛却妻财子禄,泼出命来为皇上尽忠就有些勉为其难了。”
“拿着我家的奉禄,却首鼠两端,其心可诛!”
“就是这话,只是,我们谋划的事情关系过大,坦白的讲,又没有把握,与朝中大老们商议,只会自乱阵脚。皇上不会忘了前年将太平公主安置到蒲州的事情吧?”
王琚说到的这件事发生在太上皇景云二年,当时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吏部尚书宋璟和兵部尚书姚崇建议让太子李隆基监国,把位高权重的太平公主安置在蒲州,使她难以把持朝政。太平公主为此大发雌威,朝中的一干大臣也大发议论,认为此举有失孝道。加上太上皇因为只有这一个亲妹妹,又立有辅佐太上皇登基的大功,心中难免不忍。只挤兑得太子李隆基不得不亲自到太上皇面前首报他的两位最忠实的支持者离间姑侄,居心不良,将他们贬为远州刺史。
当时,如果太子处置得当,现在这二人会仍在朝中,太平公主也会有些顾忌。
这是皇上有生以来最丢面子的一件事情,如果不是王琚,换了别人提起此事,丢官便是轻罚了。
尽管如此,皇上听王琚提起前事,面上仍显得十分的难看,便道:“依卿说应当怎么办?”
王琚听出来了,自己捅了皇上的痛处,皇上这话里有几分负气的成分。但对于安定朝政这件事,王琚心中有他的一定之规,他不会因皇上不快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他心里也清楚,他们是布衣君臣,还有几分交情可以折算,况且,这种私下的交谈,只要不是当着众大臣的面让皇上下不了台,日后,自己的行为便会被皇上归入诤臣直谏那一类里去。
“依臣之见,此事要早做决断。三省台辅里面,不是太平公主的私人,就是些畏首畏尾的老朽,不足与谋。北门四军之中,太平公主也安插了不少的亲信,只有左万骑可用。然而,此事机密,不到最后发难之时,我们不能将真正目的告知任何一个参予者。”王琚也是个性格执拗的人,他认准了死理。
这正是王琚出身布衣的可贵之处,他觉得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凡事要敢做敢当,尤其是为他的布衣之交的天子谋事,更应该有难一力承当。然而,这个久居下层社会的谋士把此时皇上刚刚建立起来的权威估计得过高了,他不明白,实际的政治斗争与史书上的记载有根本的区别,史书所载的均是匡扶国政的大略,所有勾心斗角,肮脏琐屑却又往往起着关键作用的周密的准备工作早已被孔夫子“述而不作”的《春秋》大义省略掉了。
“那么,咱们只能等我那姑母先动手了。”
皇上对王琚的这种使办事人员互不了解,乃至互相猜疑的方法并不满意。如果参与其事的人谁都不知道最终目的,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就不大了。但是,皇上又不愿意挫伤王琚的积极性,所以,给他的任务仍是继续监视太平公主,力求准确把握太平公主的动向,以求自己一方可早着先机。
王琚此时心中想的却是,如何才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将太平公主激反,让她先动手。这样以来,他才有机会堂而皇之地除掉太平公主,为大唐朝立下不世之功。
也许他们李家的人对于搞政变有些天赋,从太宗皇帝开始便有了这传统,李隆基对此道也是无师自通。他在这里不想给王琚旺盛的政治热情泼冷水,但他知道,自己也应有所安排,特别是在军队这一方面。
当晚,皇上独自召见了他上一次政变的几个主要同谋,新被提升的羽林军将军葛福顺、陈玄礼,以及统领左万骑的左龙武将军王毛仲。
如今京城长安中最为精锐的部队便是所谓的“北门四军”,即左、右羽林军和左、右万骑,这是四支整编部队,为皇上直接统领。
另外,城中归宰相统领的南衙警卫部队,名目虽多,但人数和战斗力与北门四军不能相比。其中只有负责京城治安的左、右金吾卫和负责护卫皇城的监门卫和千牛卫有些战斗力。
在羽林军中,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和知右羽林将军李慈为太平公主的死党,在军中有他们相当多的一批亲信,所以,当初太平公主假借万骑诛韦氏以后骄纵不法,将大部分皇上的亲信部将调往各地,名义上是酬报他们的大功,实际上是削弱皇上的势力。只由于皇上的力争和太上皇的保全,葛福顺和陈玄礼才没有出京,但也被调升为羽林军将军,离开了一向服从他们的万骑,归入太平公主的死党常元楷手下。
要在长安城中发动政变,非得借重北门四军不可,而谁控制了北门四军,取胜的把握就会非常的大。
15
与王琚所料不差,太平公主也在为如何动手的事大伤脑筋。
皇上召见王毛仲等人的消息当天夜里就被左金吾卫将军李钦送到了太平公主手中。
这个王毛仲一直是太平公主的一块心病。对于葛福顺和陈玄礼二人她还有办法,至少,她可以在动手之前先让这二人的上司常元楷将他们调开或看管起来,唯独这王毛仲,太平公主一时想不出控制他的办法。
虽说王毛仲手中的左万骑是北门四军中人数最少的一支队伍,但这是一只由贵戚子弟和井市狂徒们组成的部队,骠悍骄纵,任侠使气,个人的战斗力极强。此前,对韦皇后家族居住的韦曲进行的那场毫无人性的大屠杀就是由这帮家伙们干的。
“怎么才能控制住左万骑那伙人?”太平公主问。
虽然天已很晚了,但闻讯赶来的死党们仍留在太平公主府上没有离去。
今晚来的人很齐全,除了前往东都洛阳未归的太子太保薛稷和正在当值,送信后又匆匆赶回去的左金吾卫将军李钦以外,有中书令兼吏部尚书萧至忠、检校中书令崔寔、侍中且兼户部尚书的岑义、左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这是三位宰相;武将有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和知右羽林将军李慈;还有遥领雍州长史的新兴王李晋,这是太平公主谋划暂时接替皇位的人选;再就是以国士自居,为太平公主出谋划策的三个人,他们是中书舍人李猷、右散骑常侍贾膺福和鸿胪卿唐俊。
最后一位参与机谋的重要的人物是个胡人,他是长安西明寺的胡僧慧范,此人精通药理,医人害人都很有办法。据说,当年韦皇后毒死中宗皇帝的毒药就是由他提供的,他现在正通过一条隐密的渠道向当今皇上提供一种特别的药品--赤箭粉。这是一种极珍贵的补品,据传闻,久服此药可以增益气力,长阴肥健,以免后宫佳丽三千使皇上过度劳累,精力衰竭。
六月末的天气,夜里时时有些清风掠过。太平公主花费数十万缗铜钱建造的那座著名的大厅虽然高大宽敞,然而,这么多心情焦虑的人聚集在里面,仍让人觉得有些燠热。
大厅外的园中却花事热闹,侍卫们都守在十丈之外,以免他们听到大厅里重要的谈话。
大厅里面的侍女也只有棋儿一人,然而,这一次她是以一个同谋者的身份出现的,在太平公主的计划中,棋儿负有相当重要的任务。
“在左万骑里有咱们什么人?”这是年轻的中书舍人李猷在问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李猷近日来深受太平公主赏识,特别是在去年八月间他曾策动侍御史邓光宾反戈一击,挫败了当时的右仆射刘幽求和右羽林将军张玮企图诛杀太平公主的阴谋,使皇上的威信大受损伤。他希望有一天能升任尚书省某部的侍郎,以他的机谋和能力,不久就可以得到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尊衔,入阁为相了。
“左万骑中的旧人大多都已经派到各州做将军去了,现在的这只队伍组建不久,兵士的品流复杂。不过,护军、果毅等中下级将官好像都是王毛仲的私人。”常元楷在北门四军中展转十几年,对个中清况他最有发言权。
“如果大事发动,”李猷所说的大事就是对当今皇上发动的政变。“你的部队能不能控制住他们。”
“有一定的难度。”常元楷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即使政变成功,也不能因自己调度有差给政变的进程增加困难,那会影响他的加官进爵,他希望能得到一个出于皇家特别恩赐的爵位,使自己出身低微的家族能够济身士族谱。
“左万骑共有四营,我的部队可以控制住驻扎在大明宫东面的三个营,但要用掉我手中绝大部分的力量。”常元楷在分析形势时很快显露出职业军人的严肃和精确。“而驻在通化门外十里的那一营我就没有力量了。不过,那一营中多是些地痞狂徒,也许一纸诏令再加上一名御史能够让他们安静一夜。最让我担心的是右万骑。”
右万骑驻扎在长安城北三十里处,如果政变不顺利,双方部队在宫城周围发生巷战,这支忠诚于李氏皇族的部队就会有充分的时间杀入长安。
“我早就说过,右万骑的龙武将军早就该换上我们的人。”窦怀贞在大事上是个草包,他的叫嚷换来的只是一阵不屑的静默。
坐在一边始终未发一言的萧至忠认为该是自己发表真知灼见的时候了。他先清了清嗓音,将众人的注意力,特别是太平公主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由于他的地位和素已卓著的声望,众人对他的发言都很重视。
“我觉得,现在就讨论动手为时尚早。”这是萧至忠一贯的作法,在朝堂之上他也经常是将众宰相的讨论结果一下子否定掉。“争论了半天,大伙也都应该看出来,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胜的把握,当然,那一面也没有把握,所以局势暂时还算稳定。”
萧至忠虽已年迈,目光仍然十分的锋利,他的目光在这一干宰相谋臣的面上一个个地掠过,用郑重而略有些教训人的口吻道:“现在我们担心的是皇上太年轻,怕他会鲁莽行事,抢先动手,虽说他的胜机也不大,而且没有经验,但他不缺乏勇气,在这一点上,他比我们当中的许多人都要强。”
这是萧至忠长篇大论地教训人时必不可少的开场白。
“多算胜,少算败,古今同理。大家不能把这件事当成儿戏,常将军,如果你向你的手下讲明了要进攻皇宫,杀掉新君,你的人里有多少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你?”
常元楷默然。
“窦大人,除了皇上不是长子这个陈辞滥调以外,在事成之后,你们御史台还有什么可以指责皇上的罪状?”
“自古传位于长子这一条就应该够了。”窦怀贞毫无头脑。
众人心里都很清楚,自皇上以太子的身份监国时起,他与手下一干人对政事的处理深得民心。如果没有一套坚实可信的理由公告于民,即使政变成功,自己一方也难以摆脱乱臣贼子的罪名。
“再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打算把太上皇怎么办?是一起杀掉?还是请他重新登基?或是立一位新君,把太上皇囚死在大明宫中?”
包括太平公主在内,众人们被萧至忠的这一番话折服了。
“当然,如果一定要干,我不会畏缩,我会始终与公主共存亡。”萧至忠凛然跽起。“我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尽管成功的机会很小。”
“天也晚了,今儿个就到这吧,等我和萧先生商量个初步的对策,大家再议。”太平公主也看出,今晚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并不会讨论出一个好办法。但令她高兴的是,在座的每一个人至少都已表现出了对她的忠心和信心。没有同谋者犹疑彷徨,这让太平公主安心了很多。
送走了众人之后,太平公主对萧至忠却讲出了一句泄气的话来:“他们都觉得我位高权重,做这件事易如反掌,但没有想一想,位再高能高过皇上吗?权再重,没有诏令我也无权调动兵马。萧先生,你何以教我?”
萧至忠知道太平公主在皇上身边广有耳目,便直截了当地讲:“依公主得到的消息,皇上会不会动手?”
“动手是一定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皇上虽然年轻,但却精明过人。他要动手,至少也要有六成把握才行,现在虽然时机不对,但我们能给他制造出这样的机会。”
太平公主深知萧至忠对事情的看法常常比别人深入一层,所以她没有插言,静听其下文。
“右万骑和右羽林军在我们双方来讲都是未知之数,临机之时难免会有机变。我们顾忌,皇上也顾忌。最好的办法是将这两支部队同时调出京城,让他们与西北诸州的府兵搞一次大规模的备战突厥的演习,同时派皇上的爱将葛福顺和陈玄礼为观察使随同前往。这样,京里双方的力量基本上就拉平了。去掉了未知的变化,皇上就可能在这种简便易于控制的局面下抢先下手。”
“咱们那时总不能等着挨刀吧?”
“皇上其实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公主不是早有先招吗?”说着,萧至忠的目光向侍立在一边的棋儿一挑。“那个时候,皇上为了在动手之前麻痹公主,表示对公主的信任,必在当晚临幸。这就是韦皇后当年的机会。”
萧至忠讲的所谓韦皇后当年的机会,太平公主非常的清楚。就在几年前,韦皇后在送给中宗皇帝的饼中下毒,毒死了皇上。
萧至忠的这番话正与太平公主前几日的一个想法不谋而合。
16
申屠贾已经有好几日没见到棋儿了,他也没有机会出府与王琚联系,这让他十分的烦恼。
六月三十这天,太平公主府上的总管突然宣布,七月初七要为公主的生母,天后武氏娘娘在府中办一场盛大的水陆道场,为娘娘在天之灵祈祥。在这期间,合府上下侍卫婢仆不得出府,要在府内斋戒沐浴,虔心颂佛。
七月初一,太平公主在后园召见申屠贾,明确了他的任务,为公主除掉一个令她厌恶的“小人”。
于是,申屠贾被安排独自一人住进了府中的一个小小的院落中,门外还给他加派了卫兵。
萧至忠的事情办得非常顺利。皇上对于加强京城以北的防务早有设想,这一次让禁卫部队与地方府兵配合演练,正合圣意。
这个建议先报请太上皇御览,又征得了太平公主的同意,终于决定在七月初三右羽林军与右万骑启程北行,只有知右羽林将军李慈率一营兵马留守。
由于时间紧迫,把兵部尚书郭元振等有关官员忙得团团转。
太平公主也乘着这件军国大事的便,到太上皇居住的大明宫去了一趟,不知讲了些什么。据内侍们传言,太上皇那一日自公主去后显得非常的高兴。
同为门下省长官的魏知古对派禁军出城一事大起忧虑。
依常理来讲,禁军与府兵配合演练,这是大唐军务中的一个正常的内容,特别是在对北部各族的防御上,尤为重要。然而,眼下却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京里面的局面如今越来越难以控制,皇上与太平公主的冲突随时都可能发生,在这个时候派军出京,显然是别有用心。
魏知古虽不能在朝堂之上直接指斥某人居心叵测,但是,大致的道理他不能不讲。他与兵部尚书郭元振总理全国军务,他们二人的意见分量是非常的重。正常的情况下,有关军事方面的问题,如果他们二人同时反对,就不会有人再出面坚持成议了。无奈,太上皇对他的妹妹有着过分的依赖,由于太平公主的赞成,这次危险的军事演练终于开始了。
朝廷出兵向来有一定的体制,魏知古与郭元振只将大政方针定下来,有关粮草、车马,以及与地方上的联络等细节都交由郭元振的副手,那两个被太平公主提拔起来的兵部侍郎去做,这也正是他们报答太平公主的时候。
安排好这一切,魏知古与郭元振匆匆地来见皇上。
看起来,这朝中每一个人都感到要有大事发生,当他们二人被传进皇上的书斋时发现,皇上所有的亲信几乎都已到齐了。
皇上没有如往日那样正襟危坐在他的御座上,而是倚坐着一张胡式交椅,在那里出神。
除了王琚和王毛仲以外,在场的还有皇上的两个弟弟歧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再就是掌管御马的太仆少卿李令问和皇上最亲近的太监,内给事高力士。
王琚一见魏知古与郭元振到了,急忙上前道:“两位相爷来得正好,这儿正有件难事给参谋参谋。”
魏知古和郭元振是国之重臣,一行一动都中规中矩,没有出身下层的王琚那样的毛躁脾气,虽然事在危急,他们还是沉稳地向皇上行过参见大礼。
“两位先生辛苦了。我这会儿心里面正乱,你们还是先听听情况,等等咱们再研究。”
见皇上面色凝重但不慌乱,目光痛苦却不犹疑,魏知古与郭元振悬在半空中的心放下了一半。只要皇上临机时仍有决断,事情就有可为之处。
在大殿的另一边,高力士已经为两位年迈的宰相安放好了厚厚的坐垫和凭几,服侍二人坐下。
这个高力士从皇上为临淄王时就跟在皇上身边,虽是个太监,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曾小觑他。这也是个有胆量,有谋略的人,当年皇上诛杀韦氏的时候,他手持弯刀,紧跟在皇上身旁。那个曾弄权一时的上官昭容,便是被他一刀斩杀掉的。
高力士从皇上的御案上捧来了一柄装饰化丽的胡式弯刀,送到魏知古与郭元振二人面前,道:“两位相爷,这是洛阳张左丞派人连夜给皇上送来的。”
“想必是没有书信?”魏知古问。
“您真是了不起,只有一张给皇上的平安贴子。”高力士的语气谦和平静。
洛阳的张左丞名叫张说,太上皇当朝时曾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也是一位宰相,为人好谋多智,且勇于任事,对当时的太子十分忠心。太上皇景云二年宋璟与姚崇奏请由太子监国,将太平公主蒲州安置那件事,就是张说的主意。后来因崔寔图谋张说宰相的位子,由太平公主出面,将张说以左丞的身份降调到了洛阳。
“莫不是他要皇上早下决断?”郭元振文武全才,久历封疆,对这种征战杀伐的事情最敏感。
这时,皇上在一边说道:“诸公不必猜测了,张君一向见事真灼,他送来这把刀,不会是别的意思。”
“众卿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不惮辛劳,我非常感动。”皇上回到御座上时,神情有些伤感。“明日大军出发,我照例是要亲送的。只是,方才太上皇召见,让我送罢羽林军后,顺便临幸太平公主的府第。对这件事,众卿有什么高见。”
“皇上为什么不早些讲出来?这可是件大事呀!”众臣一时哗然。
“我是在想,我总不能违背太上皇的旨意吧?”
在这个时候临幸太平公主府,危险是显而易见的。事情难就难在这是太上皇的旨意,不去是不可能的。皇上为天下表率,不能背上不孝的恶名。太上皇的本意也许是借这个机会让皇上与太平公主修好,他哪里知道,皇上这时已经与太平公主势同水火,随时都可能要刀兵相见。
殿中众人一时都将目光投向二位宰相,众人也许在指望这二人中有一位能想出救皇上于危难的好办法。不论是依官位,还是依权威,如今这二个人很自然的就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了。
经过了一段难熬的静默之后,魏知古和郭元振交换了一下眼色,想必是都有了想法。
“我就先讲罢!”郭元振年纪最高,资历也最老,在这样一个大难题面前,他先发言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想,皇上临幸太平公主府,眼下还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真是语惊四座,郭元振此言一出,众人瞩目。
“大家想想看,太平公主费尽心力谋划这一切,为的是什么?往小里说,为的是权力;往大里讲,为的是江山。如今大唐江山稳固,天下承平,就是她武氏要坐这个江山,也得走现在的路子,保证天下太平。所以,太平公主要想有所动作而不失人心,就只能废帝,而不能弑君。”郭元振那常常在万马军前讲演的嗓音,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讲得掷地有声。
有关废帝与弑君的分别确是真知灼见,众人都在细细地品味郭元振话中的隐意。
“明天临幸太平公主府时,只要我们有所准备,保证不会出危险。危险的是初四、初五和初六这三天。如果太平公主调走右万骑是为她的政变做准备,她就一定会在军队走远了之后再动手,而不是在先头部队刚刚出发时动手。”
“言之有理。”皇上与魏知古都在抚掌点首。
若在平日里,王琚总是要抢先发言。今天因有二位宰相在场,他一直等到事情谈出了个结果,这才高声道:“依我看,咱们今儿个先把任务分派了吧。这三天里,太平公主不动手,咱们也得动手了。”
王琚一句话正讲在了点子上,引得二位宰相点首笑道:“正是这话。”
王琚的心中却是另有打算,为了将太平公主激反,也为了掌握主动,他要安排一支奇兵。然而,具体如何进行,他还没有想清楚,但他并不赞同郭元振的观点,太平公主考虑得未必如郭元振这样的周全,稳妥,她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冒险。
17
在这次行动中,棋儿的任务非常重要,太平公主要安排棋儿和她训练的两名美女进宫。
这原本是太平公主训练她们三人的初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太平公主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棋儿已非往日的棋儿,自从她见到了申屠贾之后,棋儿有了新的理想。
太平公主要棋儿为她实现那个所谓“韦皇后的机会”,将当今皇上毒死。胡僧慧范已经将毒药送了过来,藏在一只空心的金步摇里面。
公主的计划并不复杂,在她们三人进宫之后,由太平公主买通的内侍安排那两个美女为皇上侍寝。由于那种毒药有一点点辛辣的气味,要让她们在皇上服用赤箭粉时将毒药混入其中。
倘若事情能够成功,太平公主将安排棋儿为新皇帝的贵妃。
然而,以棋儿敏锐的政治头脑,在这件事情中她发现了许多难以解答的问题。首先,如果皇上临幸新美人驾崩,最大的疑犯就是她们三人,届时太平公主怎样才能将自己救出来?这几年里,棋儿从太平公主那里学到了不少的政治手腕,其中最有心得的就是“过河拆桥”与“嫁祸于人”。棋儿明白,自己也许就会死在这场阴谋之中,就算是公主能够偷梁换柱,把她从宫中弄出来,那时她也就成了个见不得天日的黑人,这一生也就毁了。
另一个难解的题目是,既然要她们三人毒死皇上,为什么还要安排申屠贾的行动?申屠贾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棋儿清楚得很,太平公主要申屠贾刺杀的人只能是皇上,而且,行动就在明日皇上临幸公主府的时候。这太冒险了,不像是太平公主行事的风格。如果明日筵前申屠贾刺杀成功,对公主来讲是再好不过了,但是那不可能,皇上不会毫无戒备地来到公主府上。如果刺杀不成功,申屠贾必死无疑,皇上也会有所警觉。那时皇上还会临幸公主送的美人吗?多半会将我们打入冷宫,甚至可能还要严刑拷问。
这样以来,事情等于就败露了。棋儿在想,不会是这样的,公主机智过人,她在这里面可能还隐藏着棋儿不知道的东西。
18
由于太平公主的身份地位与众不同,所以,虽然皇上御辇走在街上时仪从煊赫,但到了公主的府中之后,皇上的临幸却变得有些像是一次家宴。席上只设了六个坐席,客人是皇上和他的兄长宋王李成器、申王李成义,还有皇上的两个弟弟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主人只有一席,就是太平公主自己。
这一天,皇上天刚刚亮便出宫城的北门玄武门为右羽林军和右万骑送行,虽不是出师征伐,但也要维护大唐的尚武传统,由皇上亲自点将出兵是必须的过程。
送走了众将士,皇上又转道大明宫向太上皇请安,聆听太上皇的教谕,然后出大明宫的丹凤门向南,过不了几个街区就来到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兴道坊。
到太平公主府时,离午宴的时间还早,年轻好动的皇上就带着他的四个兄弟与公主的儿孙们玩了一场蹴鞠的游戏。
太平公主府上的鞠场是长安城中最讲究的鞠场之一,建造这样的鞠场非同小可。首先,鞠场垫地用的红粘土是花费了无数人力从川南运到长安的,然后,按鞠场的大小挖一个大约三尺深的长方形土槽,将红粘土填入槽中夯实,鞠场的四边要用上好的本色桧木镶边,场内的红粘土还要每日里用豆油细细地泼洒一遍,以免在长安干燥的天气里扬起尘土。
太平公主的几个孙儿多是与皇上从小玩到大的总角之交,而且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纨绔,所以,这一场球踢得十分的畅快。
太平公主府上的厨房在这一天里忙得是不可开交。除了要为皇上准备午宴,皇上带进府来的一百名侍卫也都要吃饱吃好才行。幸亏太平公主将自己府中的大部分侍卫都派到府外为皇上站岗去了,否则,再加上这几十人,厨上的大师傅们真要招架不开了。
朝中的七位宰相今天一个也不差,全都早早地候在太平公主府上,因为今天是家宴,外臣不便参与,公主将这七人安排在偏厅里。七人分两列对坐,众人不自觉地便坐成了对立的两派,一边是以萧至忠为首的公主一派,依次而坐的有岑义、崔寔和窦怀贞;另一边是以魏知古为首的保皇党,下面是郭元振和陆象先。
这七人中地位最特殊的是陆象先,他官职最低,只是中书侍郎,而他这个同平章事,也就是宰相的地位得来的也有些深意,那是当初太平公主为了保举崔寔为相,却又不便越过名望甚高的陆象先,于是,将他们二人一同保举上来。在常人看来,陆象先理当是太平公主的人才是,但陆象先刚正的性格很让太平公主失望。
太平公主府外一直到皇城的警卫,今天由左金吾卫与左万骑共同负责。长安城的百姓中一向流传着这样的话,“禁卫军贵,金吾卫富”,这是说,北门四军中的兵士多是将门子弟,或是各督护府选送的精粹,日后外放为官的机会很多;而左右金吾卫负责长安城的地方治安,又关系到大唐帝国在外邦藩臣眼中的形象问题,所以,其中大部分兵士都是从长安富室子弟中选出的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青年。每当这两个部队有协同行动的时候,正是这两支队伍在装备上争奇斗艳的机会,好事的长安人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好事,所以,在这一天里,长安城中不论贫富贵贱都赶到东城,一是希望有机会瞻仰皇上的龙颜,二就是来观看这两支豪华的军队。
这天一早,太平公主对申屠贾仔细地叮咛了一番,还特地赏了他一盏公主自用的参汤。
与申屠贾在松鹤楼时相仿,太平公主也为申屠贾在大厅的门边设置了一个精致的“舞台”,与主客和主人的席位遥遥相望。
太平公主的安排是,在午宴酒过三巡之后,由老黑和那个侍卫头目领着申屠贾来到大厅里,这个时候大厅之上会有一队舞女在歌舞。当歌舞结束,众舞女向门外退去的时候,会响起一阵高亢的鼙鼓声,这也是宴会的余兴之一。
就在这个当口,太平公主会向坐中的一位客人敬酒。这是信号,被敬酒的客人便是目标。申屠贾要从退向门边的舞女们中间冲将出来,一椎将那人击杀。要注意的是,不能将大铁椎脱手掷出,而是要直接冲到那人面前,以免伤及无辜。
太平公主特别强调,那天在府中担任侍卫的都是自己从洛阳老宅调来的亲信,所以,当他见到生面孔时不必紧张。
所有的细节太平公主都替申屠贾想到了,唯一没有告知的就是将被击杀的那个人的身份、姓名。
实际上,申屠贾饮过参汤之后,头脑昏昏,神思恍惚,他唯一还清楚的事情就是小李将军当年的恩惠,以及李重焕和王琚对他的嘱托:争取太平公主的信任,打探太平公主的行动。
19
这天早上,在左金吾卫禁街之前,长安城中歌舞妓聚居的平康坊突然热闹起来,不知从哪里来了几百名衣装阔绰,身体强壮的大汉,散入各个青楼妓馆之中。在这个时间逛妓馆,很是不合平康坊的规矩,因为,这时歌舞妓们都还高卧未起。
皇上和他的四个兄弟终于从鞠场回来了,众人更衣洗漱之后,胃口大开。因为是家宴,太平公主又比皇上高了一辈,便与皇上在上席对坐,皇上的四个兄弟在下面两两相对而坐。
盛筵张开,鼓鸣鼎食,觥筹交错,宾主如仪,东西教坊的歌舞妓们在筵前献艺,皇上与太平公主却是各怀心事。
“皇上自从登基以来,勤于国事,疏于自养,让我这作姑母的很是为你担心。”
“多谢姑母关爱,为国事辛劳,也是份所当为。”
“虽说如此,皇上也应该多些乐趣才是。姑母为你选了三个侍女,虽不能说是人间绝色,但也各有妙处,请皇上带回去放在身边伺候。”
“不敢。隆基对百姓无功无德,对政事也还在学习之中,不敢嬉于游而荒於学。”
“这三个孩子都是家养的婢子,并非取自民间。再说,太上皇和太后虽在,但我这作姑母的为你做点事情,替他们分一分劳,也是份内的事。”
“长者赐,不敢辞。如此,隆基拜领了。”
“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太平公主温和而有礼,却又言谈中字字果决,确实是天下第一奇女子的样子。
棋儿乘着公主与皇上在那里叙家常,她大模大样地来到了众宰相们饮宴的偏厅。就在早上,棋儿一面细致周到地安排她和另外两名美女进宫的事情,心中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为了求得日后的幸福生活,她必须要有所行动才是。
棋儿是公主面前的红人,众宰相们都清清楚楚。他们还十分清楚的是,这个女孩不单是公主的侍女,她在政事上起到的作用决不亚于一名中书侍郎,所以,当她以太平公主的名义为宰相敬酒时,众人都或多或少地表现出了几分敬意。
若是在平日里,在这样的场合,又受到众宰相的尊重,这本是棋儿平生最得意的事情。如今她的心情变了,往日的得意在今天看来却是寡然无味。
当棋儿敬酒到高踞上首的侍中魏知古时,她做出了一个十分无礼的举动。依礼,不论何人为长者敬酒时都要自居于下首,今天棋儿竟然执壶跪坐到魏知古的上首。
棋儿这是有意的,因为魏知古高踞上座,在他的上首没有人坐,也就没有人会看到她的小动作。她双手将巨大的金制酒壶抱在胸前,在刚刚跪坐下去时,她的左手敏捷地从窄袖中抽出一支短短的竹管,顺手塞入魏知古系在腰间的绯鱼袋中。她怕魏知古没有感觉到,还有意用膝盖碰了一下魏知古的膝头。
魏知古好似浑然不觉,只是花白的胡须抖动了几下,对坐错了地方的棋儿傲不为礼。
棋儿也做作得甚是巧妙,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仪,慌忙下座告罪。
20
在大厅门外见到李重焕时,申屠贾吃了一惊。显然,李重焕也大吃一惊,当他见申屠贾手中空空,这才放下心来。
李重焕将申屠贾从头到脚仔细地搜察了一便,捏遍了他的每一个衣角,又抽去了他绾发的竹簪,让他换上一根束发绳,这才放他进入大厅。从申屠贾所住的小院一直护送他到此的老黑和那个侍卫小头目也受到了同样的搜查。
然而,李重焕忽略了一个重大的细节,他没有想到的是,申屠贾的大铁椎早在开宴之前就已经被安放在大厅之中了。
大厅里面,舞妓们正长袖飘飘地舞得热闹,从舞妓的身丛中望去,申屠贾看到共有五位客人,都是衣装华丽的贵公子模样,其中一人与太平公主对坐在上,想必是个尊贵的人物。
将手抚在椎柄上时,申屠贾突然怀疑自己今日是否还能使得动这个笨家伙,今日他身上软软的,精神也有些恍惚。
老黑和小头目就坐在申屠贾的身边。申屠贾心想,让这两个家伙来帮忙,只会越帮越乱。这是七月初的暑天,老黑就坐在炙鹅肝的铜鼎边上,鼎里满是炽热的银屑炭,够他受的。
众舞女又换过了另一种舞蹈,在细细的丝竹伴奏下,舞姿舒缓曼妙。席上众人的谈话声也能远远地传到申屠贾的耳边了。这些声音汇集在耳边,听上去就仿佛是在平康坊的街市上的感觉一样。申屠贾又陷入沉思之中。
申屠贾必须耐心地等待,等待时机的出现。木桥上行人车马来来往往,震得木板上积年的尘土不住地落在他的头上。赵襄子的车队就要出现了,申屠贾多么希望能在赵襄子到来之时,大喝一声,一剑斩在他的颈上。然而不能了,为了避开赵襄子的鹰犬,申屠贾用漆涂面,将他的面目烂得不成人形;他又吞下热炭把嗓子药哑。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申屠贾心中暗道。
申屠贾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又做起了白日梦,他把自己当成了春秋时的大义士豫让,守候在桥下准备刺杀以臣弑君的赵襄子。
鼙鼓声终于敲响了。申屠贾紧握大铁椎站起身来,他要在没有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冲到筵前。这样,他就可以在太平公主刚刚将酒杯向被刺杀的目标举起时,他的铁椎也会恰到好处地击中那人的头顶。
这种行刺方式实在简单得不值一提。申屠贾曾对历史上几乎所有成功的行刺方法都进行过反复的演练,令他感到遗憾的是,他原打算自己平生刺杀的第一个人应该是李重焕的仇人,也是他报恩的开始。
出乎申屠贾意料的是,当他跃起身来冲向前去的时候,坐在一边的老黑一脚蹬翻了装满热炭的铜鼎,燃烧着的银屑炭四处飞溅开来,将正退向门边的众舞女惊得四散奔逃,那铜鼎也恰好绊住了申屠贾刚刚迈开的大步,让他一跤跌在了地上。申屠贾手中那柄巨大的铁椎被甩了出去,只听得一声巨响,将大厅地上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砸碎了四五块。
申屠贾在迷迷糊糊中已被老黑和那个侍卫小头目用牛筋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好似五月端午的粽子。只是,他仿佛是在跌倒之时看到了太平公主一个奇怪的举动,她那笨重的身躯居然敏捷地奔到了对席的客人面前,用她肥硕的身体如母鸡一般护住那人。
“那里来的大胆狂徒?”这是太平公主严厉的声音。
“是咱们府上新来的厨子,这小子想要刺杀圣驾。”小头目朗声答道。
“皇上,臣妾保护不利,竟让府中混进了刺客。请皇上治罪。”
“姑母何罪之有?若不是姑母手下即时救驾,怕是这家伙真要得手了。”皇上说话间走下坐席,握住地上的大铁椎试了试,感叹道:“这是博浪沙中椎击秦王的凶器。”
“皇上,是不是把这凶徒交给万骑将士看管?一来可以追索主使之人,二来也严防出现杀人灭口的事。”太平公主费力地下了坐席。“我怎么这么的糊涂,会想不到这家伙的砧板是用来杀人的?”
年轻的皇上这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将手扶住太平公主的手臂,轻声道:“以前,宋璟、姚崇他们总是说姑母如何地对我不利,如何想要废我的太子。今天我才感觉到,姑母对侄儿是多么的关心!”
“我同你父都是天后所生,同父同母,你就如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即使意见不同,也不会像那些贪图富贵的小人们讲的那么不堪。”这时太平公主的表情完全是长辈看到子女们终于领悟了他们的教诲,长大成人时的那种欣然的喜悦。
“来呀!将这狂徒押入万年县死牢,明日由刑部和御史台会审。”皇上吩咐道。“姑母,好不容易有机会到您这里来,别让这家伙搅了雅兴。请!”
“请皇上先入座。我让那三个姑娘来给皇上行礼。要是她们侍候得合意,皇上可要给她们个名分。”
“当然。”皇上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笑容满面,对即将见到的美人也显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姑母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儿,一定是好的。”
“你呀,从小就嘴甜。”
21
魏知古和郭元振赶到皇宫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下午,送走了皇上之后,太平公主硬是将他们二人留了下来。公主的态度倒是十分的诚恳,想要听一听他们二人的意见,如何才能消除双方的积怨,共同扶保大唐的江山社稷。
面对太平公主这样精明的人,两位宰相虽是口不应心,却也得言之有物。一个下午谈下来,两人都觉得十分的劳累,头脑的反应也慢了,所以,等赶到宫中,魏知古才突然想到了棋儿午间偷偷塞给他的东西。
棋儿给魏知古的竹管中是一方素绢,上面是一幅非文非画的东西,其中有人名,有地址,还画了几把刀。题头的名目是《初四早朝图》。
魏知古和郭元振一见此物,猛然警醒,他们二人可能已经断送了大唐的江山了。棋儿送来的信息明显就是太平公主在明日早朝时政变的详细计划,而这会儿,长安城傍晚的八百声催行鼓已经即将敲完,鼓声一停,长安城内大小城门和各个街坊的坊门都要关闭,金吾卫也要出来禁行查夜了。
到了这个时候,到哪里去调兵?
皇上和王琚听了两位宰相的报告也是大吃一惊。就在这个时候,催行鼓声已经停了,只急得郭元振连连顿足,埋怨自己太过大意了,没有看出太平公主留住他们的用心。
王琚伸手拿过那张图,平铺在几案上,一面仔细地看,一面屈指算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侍立在一边的高力士:“你今儿晚上能出去一趟吗?”
“王侍郎,”高力士苦笑道。“您还不知道?催行鼓一停,除非是边关报警,夜里就是拿着圣旨也开不了城门。”
“不是让你出城,我想让你到平康坊去一趟。”
王琚今天没有随侍皇上到太平公主府上,而是出城去了左万骑的营地,选出三百名精兵潜入城来。这些人都是身着便装,腰怀利刃,散入平康坊中的各个妓馆。王琚的计划是,后半夜里让这批人突袭太平公主居住的兴道坊,意在搔扰,逼太平公主提早动手。而他在今天夜里就可以让皇上和众大臣商议对策,明日早朝便调万骑入城勤王,光明正大地逮捕太平公主。
谁知太平公主的行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让他们竟无从措手,所以,王琚只得调那三百人进宫护驾。
听说城中有三百伏兵,皇上和众大臣紧张的心情这才略有放松,但是,形势仍然十分的危险。
根椐棋儿送来的情况,太平公主的计划中至少动用了两千名以上的禁卫军,指挥这次行动的太平公主的死党也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留在宫中值宿,到明日早朝时,[奇][书][网]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和知右羽林将军李慈会带领他们最亲信的羽林军兵士突入虔化门,直扑皇上每日早朝听政的武德殿。也许他们当即就会杀死皇上,然后,这支部队可能会北出安礼门,向东冲入大明宫的九仙门,将居住在大明宫的太上皇控制起来。
这边动手时,候在承天门内朝房里的萧至忠、岑义和窦怀贞一定会率领宰相属下的“八卫”兵士,特别是其中的监门卫和千牛卫控制住宫城与皇城。这些兵士未必参与谋逆,但守卫宫城和皇城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宰相严令,他们不会不从。
所有的这一切都要有一个首要的前提,就是皇上必须得死。到了那时,他们挟制太上皇,又有宰相坐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发布诏令,便俨然又是太平盛世的样子了。
郭元振问高力士:“今晚宫中增加侍卫了么?”
“没有。奴才也在奇怪,今儿个宫里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那么,你就去吧,先把王侍郎埋伏的三百人调进宫来。”
皇上突然说道:“顺便派人把李重焕召进宫来,这人是把好手,有他在可以多一分助力。另外,看一看宫中值宿的还有什么可靠的人,都把他们召到凌烟阁。咱们今晚只有拼死一战了。”
“皇上,”魏知古行事谨慎,劝道。“皇上不如避入大明宫,待明日他们作乱时,再调禁军入宫诛灭奸党不迟。今晚动手,事起仓促,若不能将他们一举歼灭,恐怕会殃及太上皇。”
“我如果避入大明宫,太上皇就更危险。这些家伙穷凶极恶,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擒住首恶,那时,只剩下一群小人,也就不足虑了。”皇上又一次显示出他在大事上的果决和驾驭危难局势的超凡能力。
由于京城中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王毛仲近几日每晚都在宫城的北门--玄武门值宿。自大唐开国以来,政变自玄武门发动似乎已成定式,如此要地,不可放松,所以,他第一个奉召到达凌烟阁。
随后到达的是岐王和薛王,这二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听说要有一番争斗,都身穿宝铠,腰悬宝剑,兴冲冲地赶来。
最后赶来的是殿中省少监姜皎和两位管马的官--太仆寺少卿李令问与尚乘局奉御王守一。
王毛仲一见李令问和王守一便笑了,“我这里正想,怎么才能弄几匹马进宫来。正好,你们两位管事的来了。快快,我得要四五十匹好马。”
皇上道:“王将军,等一等,宫门已经下钥,你让他们到哪里去找马?”
“好叫皇上欢喜,尚乘局在宫里每日都备有十几匹好马,就养在鞠场后面,以防不时之需。”王守一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卷入这等冒险的事情是他平生第一次。“臣请皇上旨意,是不是这就去将马拉来?”
“带几个人快去!”对于这些久在朝中,循资迁转的小官,年轻的皇上嫌他们太过老实安分,没有干练之气。
22
盛装高髻的棋儿与另两名美女被内官安置在承香殿内等待皇上的传招。承香殿的北面是皇宫里的鞠场,是皇上闲暇时与翰林学士们踢球的地方,到了夜间十分的安静。
那支装有毒药的金步摇就插在棋儿高挽的发髻上,太平公主下了严令,这三人不论谁被传召,她都要头戴这支步摇前往。
棋儿此时的心情很复杂,虽然她已经将太平公主的计划透露给了魏知古,但她对皇上会有什么反应却没有把握。以她对皇上的了解,皇上抢先动手的可能性甚大,这要以皇上相信太平公主明日会作乱为前提。
如果过一会儿皇上突然回到寝宫,传唤美人侍寝,这只能说明皇上的气数尽了,到那时,他是在夜里被毒死,还是明早被人杀死,都不再重要了,他早晚也得死。
棋儿考虑的是她自己的事情。宫门深似海,既然进得这门来,要想出去怕是难有机会,除非太平公主前来搭救她。即使能出去又怎么样?申屠贾已经被打入死囚牢,也许,只有太平公主取胜才可能救出申屠贾。
此时,棋儿又有些怀疑自己出卖太平公主是不是做对了?
时间过得极慢,承香殿中,龙香吐瑞,烛结双花,那两个没有心事的美人儿都只穿了件轻薄的丝衣,在一边底声说笑,憧憬着受到皇上宠幸的荣耀。她们俩人对这场阴谋并不知情,她们只是受命于棋儿而已,这在她们已经习惯了。这两个活到十六七岁却只以人奶为食的美人儿,根本不通世事,她们也从未听说过有毒药这种东西。如果棋儿命令她们将金步摇中的粉末给皇上服下,她们一定以为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说不定要偷尝一点儿。
这倒是个从未想过的问题,棋儿心中一惊,如果一定要动手,把毒药交到这两个活宝贝的手上,说不定会坏了大事。
申屠贾这天夜里睡了一个好觉。
万年县的死囚牢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可怕,虽然房内四壁空空,地上只铺了一张竹席,但打扫得倒是相当的洁净,至少比对面牢房里要洁净得多。
申屠贾的腰上被锁了一条粗大的铁索,铁索的另一头系在石墙上的一个大铁环中。他的脖子和双手被一面四五十斤重的木枷牢牢地锁住,沉重的木枷压得他的双肩有些麻木。他只得倚在墙角坐下来,墙角的石壁上有两个光滑的斜槽,正好可以将木枷的两角嵌在里面。这两个石槽一定是某个聪明的囚犯想出的好办法,也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努力,终于将这石槽挖磨得恰到好处。
申屠贾将木枷的另一头用屈起的膝盖支住,减轻了肩颈间沉重的压力。
这一下轻松多了,现在,申屠贾有充裕的时间回想自己的行为,检讨他的一生。
首先他想到的是,他被太平公主耍了。当他被铜鼎绊倒,手中的大铁椎脱手而出的时候,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清楚地听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皇上。太平公主给他的那个假定的无关紧要的目标原来就是当今皇上,也就是说,他申屠贾成了太平公主争取皇上信任的工具。这实在是出乎申屠贾的意料,也一定在李重焕和王琚的意料之外。
他们一定以为我申屠贾是个可耻的变节者,不但出卖了他们,还来了一个反戈一击,这样以来,申屠贾真的成了一个“卡人”,在两大势力之间,太平公主无疑会弃之如蔽履,因为他的使命已经完成;皇上那一边却饶不了他,一个变节者比可怕的敌人更令人痛恨。
留给申屠贾的只有一条路,唯死而矣。
死就死罢!此生早已经许给了李重焕,到今日方死,自己活得也够长远的了。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是,他不能得到一个义士的归宿,像个英雄一样死去。这只能怨他自己走错了路,没能识破太平公主狡诈的机谋。
李重焕的恩情只能来生再报了,这让申屠贾满怀愧疚,一个人很快就要被斩首了,却背负着无法偿还的债务。
申屠贾此时还有那么一点伤感,这是对棋儿。
棋儿是他此生唯一的珍宝。他心中十分清楚,这个美丽的女孩虽曾向他表露过情意,但他无福消受。也许这样更好些,免得误了她的幸福快乐。一个全部身心早已属于他人的刺客,没有能力回报棋儿的那份深情。
所以,这一夜,长安城中虽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死囚牢中的申屠贾却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23
过了子时,高力士才从宫外赶回来。他那件华丽的外衣上被撕开了两个大口子,而且粘满了尘土,脸上手上也脏得不成样子。
“出了什么事?”见他这样子,众人都吃了一惊。
“没啥,没啥。”高力士的样子虽然狼狈,但他毕竟年轻,精力充沛,而且面上还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王侍郎的人真是好样的,奴才到了平康坊,先找到了带队的果毅李守德,让他传下话去,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人就到齐了。”
皇上走出凌烟阁,见阶下挤满了人,灯光下看不清面目,但他能够看清楚这群人的狼狈相与高力士不相上下。大多数人身上只穿了一件牛头短裤,将兵器上缠一件外衣挟在腋下。唯一相同的是,每一个人的脚上都穿着一双行动便利的牛皮软靴。
皇上有些感动了。这是他们李家的亲兵,是多次救李氏于危难之中的那只队伍。
“皇上,奴才带了这么多人进宫,怕是惊动那边,让他们有了防备。所以,奴才先带他们进了东宫,然后翻墙过来的。”当初建造长安城时,太子东宫和皇宫之间只筑了一道高墙,却没有一座相通的门户。“原说天明动手,奴才去时,他们都已睡下了。奴才这一闹怕是扰了他们的好事,皇上要多赏赐他们才好。”
皇上道:“你们都是大唐的功臣子弟,你们的先祖跟随着太祖、太宗打下了这大唐江山,都曾立下了赫赫战功,你们看这凌烟阁和功臣阁上,画的都是你们先祖的画像。现在,有人阴谋篡逆,想要推翻大唐,重建大周,你们能答应吗?今天,我要亲自带领你们,铲除乱臣,重振大唐,先辈们打下的江山就要由你们来保卫它了。”
“俺们就听皇上一个人儿的……。”
“谨尊皇上号令。”众人的情绪被皇上的一番慷慨陈辞调动起来,他们挥动着手中的兵器,急欲为皇家建功立业。
“现在你们分成三队,每一队推出一个临时的首领,众人要听从指挥。”说着,皇上拉过自己最心爱的一匹大宛种白马,要亲手扶果毅李守德上马。吓得李守德慌忙跪倒在地。
皇上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今夜一战,胜负难测,你们都是我大唐的好男儿,寡人今晚是拜将出征。”言罢,皇上向众人叉手深施一礼,阶下众将纷纷拜倒在地。
“上马。”皇上一手拉住马缰,一手扶住李守德的臂膀,将他送上马去。
这三队人马,一队由魏知古和薛王李隆业率领,绕过正殿太极殿,到中书省捉拿太平公主的羽翼贾膺福、李猷等人;第二队由郭元振和岐王李隆范率领,直奔承天门内的东西朝房,擒拿值宿的宰相萧至忠和岑义,并控制住承天门内监门卫的侍卫;第三队人马由皇上亲自带领,王琚、王毛仲和高力士三人随侍左右,李守德骑着皇上的白马冲在前面。
这一队的任务最危险,他们首先要绕过早朝的武德殿,出虔化门擒杀常元楷和李慈。这两人都是朝中有名的战将,而且,他们很可能在虔化门外已经埋伏有甲士。如果行动顺利,杀了这二人,他们还要冲出宫城,迅速控制住由太平公主的死党李钦掌握的左金吾卫。
如果能够擒杀李钦,掌握了左金吾卫的指挥权,就能用这两千精兵控制住京城的局势。到天明开城之后,调左万骑进城,大唐江山就将焕然一新了。
魏知古和郭元振都清楚皇上亲征这一面太过危险,但皇上的理由却非常充分,李钦的左金吾卫被太平公主的亲信控制多年,虽说名义上归宰相统领,而实际上却只听从太平公主的旨意行事。如果让魏知古或郭元振去,绝不会是周勃诛吕氏时北军左袒的故事,而一旦发生变故,很可能整个局面为之颠倒。皇上亲自前去,目的是利用皇上的权威掌握住这支被过分骄纵的部队,为自己所用。
在这一点上皇上很冷静,只要擒杀了首恶,镇摄住群小,兵仍是皇家的兵,将也仍旧是皇家的将。
唯一让皇上担心的人是李重焕。高力士带回来的消息说,李重焕今晚被李钦请到左金吾卫的驻地永兴坊去了。这个人是将才,虽说他原本是太平公主一党,但近日里又与王琚合作得甚好,如果他临阵倒戈,怕是没人能制得住他。
这一夜好长!
寅初时分,天已微曦。高力士右手轻松地挥动着马尾拂尘,走出虔化门。
“有圣旨。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知右羽林将军李慈武德殿晋见。”在羽林将军值宿的房门前,高力士有意大模大样地高声喊叫,与以往一样,像是根本就没把这些禁军将官放在眼里。
这一夜,常元楷和李慈还未曾合过眼。再过半个时辰,他们的亲信们将在这里集结,伺早朝开始时冲进武德殿,如果那时候皇上还没有被毒死的话,他们俩人就不得不在朝堂之上将他杀死。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而,皇命难违,皇上宣旨召见,怎能容他们推托。但这也是个机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可以进去观察一下情况。也许,棋儿大功告成,皇上已经死了,这是太上皇为防内乱,秘不发丧,召他们二人派兵保卫皇宫。
当常元楷和李慈满怀复杂的心情来到虔化门前,便被埋伏在那里的兵士乱刀斩杀了。
与此同时,岐王李隆范和魏知古率兵穿过宫城正殿太极殿前的广场,进右延明门,来到了中书省的舍人院。中书省值宿的官员每日都有十几位,他们的目标是中书舍人李猷和散骑常侍贾膺福。
很快,一群正在睡梦中的文官被如狼似虎的兵士横拖竖拽地拉至院中。岐王也是个干才,等众人将李猷和贾膺福二人指认明白后,没有和他们多废一句话,当即命人将其斩首。
岐王李隆范和魏知古十分顺利地掌握了中书省的枢机大权。
当薛王李隆业手持宝剑,一脚踢开朝房的大门时,见萧至忠和岑义两位齿德俱尊的宰相早已穿戴整齐。岑义坐在胡床上沉思,而萧至忠则手持一卷《汉书》,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在吟诵《高祖列传》。
随后进门的郭元振与萧至忠同是三朝元老,若非各为其主,这二人倒应是一对好友。郭元振对萧至忠道:“事至今日,萧君将以何人自况?”
郭元振此时的心情也十分的复杂,若不是皇上早着先机,怕是该萧至忠问他自比哪一位古人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古往今来,哪一个不是如此!”萧至忠掀动着花白的胡须,声音朗朗。“老夫这一生,三朝为相,有著述,有政绩,再加上一个谋逆的罪名,怕是要留名青史了,还有什么割舍不得的?”
萧至忠和岑义也被当即斩首。
因为皇上要面对的是兵力精壮的左金吾卫,所以皇上的这一队兵士最多,有二百多人。|Qī|shu|ωang|擒杀常元楷和李慈,众人干得非常的干净利落,没有在宫中引起骚动,这也增强了众人的信心。
他们打算出宫直扑永兴坊左金吾卫总部,先擒杀为首的金吾将军李钦等人。然而,当他们刚刚冲出长乐门时,却发现,宫城前面宽阔的天街之上,李钦的部队早已列好了战阵,两千多兵士长刀出鞘,在晨曦中寒光闪烁。李钦和李重焕跃马阵前。
皇上亲率的这支衣衫不整的小部队出现在长乐门时,双方势力之悬殊一望可知。皇上取胜的机会十分的渺茫。
“昏君,你竟还没死。”武人无文,李钦这一声喝骂只是借用千古以来每一个以下犯上者的口头檄文。“军士们,上呀!拿住昏君,公侯万代。”
“慢着。”李重焕高声对李钦道。“这头功就让给在下吧,请军士们为我呐喊助威。”
李重焕不愧是聪明绝顶且阴险毒辣之辈,皇上跃马冲出长乐门时,他就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太平公主大事去矣。如果皇上今早死在宫中,太平公主的计划可称是天衣无缝,现在皇上骑马冲出长乐门,来到两军阵前,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在这等天下升平的年代里,如果想要指挥皇家的军队明目张胆地追杀皇上,怕是只有疯子才会这样做。
李慈正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李重焕在李慈回首招呼军士为他呐喊助威的当口,乘其不备,拧枪刺入李慈的肋下。这正是表现自己对皇上忠心的时候,也是压制乱军,为自己立威的时刻。李重焕这一枪可称得上是又准又狠,枪尖从李慈的护胸皮铠的接缝处刺入他的软肋,然后双臂用力,竟将李慈的身躯举了起来。温热的鲜血顺着枪杆流淌下来,使李重焕感到有些手滑,他只得将枪杆支在马蹬上,对左金吾卫的将士们高声喊道:“李慈谋逆,阴谋刺杀皇上。谁跟着他蛮干,将被诛杀九族。”
双方此时都非常的紧张,尤其是金吾卫的兵士们,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主帅的死对他们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然而,更让他们担忧的是协同谋杀皇上的罪名。
李重焕也清楚兵士们此时的心理变化。他知道,在兵士们犹疑不定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为他们洗脱罪责,否则,他们由于害怕被皇上诛杀,也许真的豁出去大干一场了。
“皇上早有旨意,首恶严惩,胁从不问。现在李慈已经死了,你们仍是皇上的禁军,你们要听从皇上的指挥。”李重焕的话切中要害,金吾卫的战阵中,许多人已经开始将长刀入鞘。
就在此时,从李重焕的身后窜出一人,手挥两柄铜锤,击中了李重焕的后脑。这样一个机谋多变的人,竟在大功将成,富贵笃定之际,被窦怀贞的家臣击杀了。
金吾卫的兵士们一阵骚乱。这些聪明的战士终于找到了与皇上和解的契机。只见数十柄长刀挥舞,寒光闪动,将那个投错了主人的忠心家臣乱刃分尸,而后,数千将士一起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年轻的皇上李隆基终于平定了这场叛乱。被解除武装的太平公主,此时不过如釜底游鱼,不足为患了。望着眼前盔甲鲜明,山呼万岁的将士,他终于真正感受到了作为人主的快乐。
24
一夜好睡的申屠贾,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天光已经大亮了,牢头手中摇着一串巨大的钥匙,面上布满兴奋的红光,大踏着步子走进牢中。
与申屠贾一同被关押在牢房的十几名犯人被狱卒推推搡搡地押了出去,随后赶来的几个狱卒手中拿着水桶、苕帚等物,将所有的牢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接着,牢头儿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手提的熏香炉,他带领着众狱卒在每一间牢房中都走了一遍,似乎是在举行什么古怪的仪式。
申屠贾听人讲过,每到秋天处决犯人之前,死囚牢中都会举行类似的仪式,为的是祈求狱神狴犴,保佑牢中一切平安,不要出现瘐死或越狱的事情。奇怪的是,现在是夏季,狱中出现这样的事情非同寻常。
依照大唐律法,只有谋逆和恶逆两类大罪才会不待秋决,一旦刑部定谳,大理寺复审之后,随时都可将人犯明正典刑。
原本这牢中只有申屠贾一人有这样的荣幸,看起来今日要有一大批人给他做伴了。
不用问,积蓄了几年的力量,终于在昨天夜里暴发了,但不知谁是胜者。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最先被押进牢中的是新兴王李晋和检校中书令崔寔,到了中午的时候,又陆续押进来十几个人。这些人中,有些人申屠贾曾见过,有些他根本不认识。
最后被押来的是那个胡僧慧范,关在了申屠贾的隔壁。申屠贾对面牢房中关押的则是崔寔。
对于太平公主亲信的武将,申屠贾没有太多的印象,但她最亲信的几位宰相申屠贾却都见过。他感到奇怪的是,这伙人中少了萧至忠、岑义和窦怀贞,别人也就罢了,窦怀贞是太平公主面前一等一的红人儿,少了他就太不应该了。
午饭开了出来,对于死囚,牢中的伙食不能算差,这一点申屠贾在昨晚便有体会。今天牢中新到的客人多是朝中的显贵,这正是牢头发财的日子。虽然事起仓促,这餐午饭竟也是有鱼有肉,唯一不同的是,对面牢中的崔中书令并没有戴刑具,甚至还有一张小小的食案,而申屠贾这等危险的刺客却只能驮着巨大的木枷,爬在地上慢慢享用了。
“去弄坛酒来,给每人一壶。”这是一个年轻的声音,似是新兴王李晋在吩咐狱卒。
“都这会儿了还喝哪门子的酒?”有个激愤的声音不满道。
“不喝酒干什么?左右不过是个死,怕得这个熊样。”李晋似是有一肚子的不满意,正好借机会发泄出来。“平日里的本事都到哪去了?在兴道坊里说三道四的,到了这里还想说说道道,想什么啊?还有,我得问一句,是哪个混张王八蛋推荐的李重焕?”
申屠贾竖起了耳朵,他急切地想知道恩人的消息,尽管现在恩人一定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忘恩负义之徒,恨之入骨了。
牢中却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没有人回答李晋的问题。申屠贾心想,这些家伙都是老谋深算,只要此时沉得住气,也许能有机会把自己从这群必死的人中解脱出来。
“还有窦怀贞那个老混蛋,让他在外面接应,一看势头不对,他竟逃进官沟里把自己勒死了,亏他有这手段。”李晋仍是怒气不息。
申屠贾见他转移了话题,心中有些焦燥,忙问:“李重焕怎么了?”
“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提起他来我就有气。也是老天有眼,让这家伙遭了报应,给窦怀贞的家将打死了。”
听到李重焕已死的消息,申屠贾并没有伤心欲绝。恩人先于他死去,这早就在申屠贾的报恩计划中有所设计,唯一不同的是,恩人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未竟的事业,在这一点上,申屠贾才真正感到了绝望。
申屠贾这一生,就仿佛是一个不知道目的地的水手,只是借助前面船上的桅灯为他引路,突然间,浓雾散尽,天光大亮,前面引路的船却不见了,当他举目四望时,四面只有海水,他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更不知身在何方。
也许,当一个人终于失去了生存的意义时,死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而且,令人可喜的是,申屠贾不必去经历自杀的可怕,被押往东市斩首可以免去自杀在他心中造成的羞辱和压力。
烫好的酒被送来了,李晋请客,每人满满的一大壶。申屠贾名厨的鼻子隔着老远便嗅出,是上好的陈年佳酿。
这狱中似是早便准备着接待这么一批有钱的贵客,若真如此,在这狱中必有高人隐居,他竟能料到会有人喝得起这么昂贵的琼浆。这种酒,在长安城中只在最高级的酒楼中才会有,而且一坛要几十缗铜钱,价值相当于五口之家一年荤素兼备的好饭菜。
想通了自己的出路,申屠贾的头脑又恢复了往日的灵活,只是多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即使如此,毕竟时日无多了!申屠贾很想大叫几声。他真的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叫起来,至于喊出来的是什么内容,已经无所谓了,他也许是在痛骂,也许是在大唱情歌,谁会介意呢?
25
一转眼间,十几天过去了,天气越来越热,蚊虫们也开始光顾万年县牢中的一群举止懒散,神情冷漠的人们。
这群人中,只有申屠贾有些快活的样子,他如今已是这牢中最让牢头头痛的犯人。不分昼夜的嗥叫只是他借以消遣时日的最安分的方法,有一天,为了引逗老僧入定般的崔寔开口跟他闲聊,他竟然轻而易举地将颈上的木枷卸下来,送给崔寔当靠背。这在牢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最后还是牢头出面,答应为申屠贾准备诸般用具,让他为同牢的人犯和狱卒们烹制一次蜜炙鹅肝,事情才算过去。
从那以后,申屠贾的生活状况有所改善,木枷再也没有给他戴上,代之以锁在脚腕上的一只巨大的石锁。但他的精神状态却每况愈下,他那亢奋的情绪时时要用孩童式的恶作剧来渲泄,给牢头着实找了不少的麻烦。
虽然如此,那个貌似凶恶的牢头却表现得如村塾中的老儒一样有耐心,也许他十分清楚申屠贾这种人,与其惹恼这样一个精神明显不大正常的凶徒,倒不如与之虚与委蛇。如果应对得法,到送他去东市的那天就可能少了很多的麻烦。
这些日子里,刑部和大理寺每天都来万年县牢中提审人犯,唯独对申屠贾不闻不问。
终于有一天,一个矮小枯干的独眼老者带领一群粗黑的莽汉来到了牢中。
独眼老者的出现在牢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申屠贾以往虽未见过此人,但这老者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他正是刑部刽子手的头儿,姓莫,人称莫一指,至于他本来的名字,却很少有人记得了。
据说,这老儿只用一根手指勾住屠刀,便可以非常轻松地将人头斩下来。
这个时候他到牢里面来,一定是太平公主的谋逆大案已经定谳了,执行斩首就在这几日,他如今先来看一看“活儿”。刽子手这一行也有技巧,针对不同的人犯,要有不同的刀法,挥刀乱砍是不行的,那样有失身份。
众人在牢中转了一圈,跟随莫一指来的汉子们又都退了出去,只有莫一指一人停在了申屠贾的面前,目光饶有兴味地盯在申屠贾的脖子上。
“老头儿,你的刀快不快。”申屠贾此时已经明白,这老儿要亲自送他上路。
“不敢说快,只是家传的手艺,这几十年里,它还没让老夫出过丑。”
“你的刀斩在脖子上是什么感觉?是不是一刀下去,我的脑袋一边飞起来,一边大叫‘好快刀’?”
“那倒不一定。”说话间,莫一指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红籽甜瓜来,递到申屠贾的手上。“去年腊月,我在西市吃过你的蜜炙鹅肝,确实美味。”
“您老谬赞了,我这也是家传的手艺。只是,没有机会再请您老鉴赏了。”申屠贾将那只甜瓜拿到鼻端,只觉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好瓜。”说着,他把甜瓜一分为二,一半递给了莫一指。
莫一指接过瓜来,咬了一大口。“确实是好瓜。你方才问我被斩首是什么感觉,这一点我也很好奇。前两年,我只差一点点就能体会到那感觉了,当时我也住在这间号子里。可惜,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来了,看来我只配老死床箦,不会有你这样的义举。”
“什么意思?”申屠贾自得知李重焕已死,便已了无生趣,觉得此生二十余年活得竟毫无意义。如今听到莫一指对他的推崇,他实在有此莫名其妙。
“王琚王侍郎同老朽有旧交,听他讲了一些你的事。如今京里盛传两大义士的故事,一个是你老弟,另一个是同你有交情的李将军。”莫一指似乎对申屠贾颇有好感。“如今长安城中的男男女女都在等着见你这大义士一面,孩童们也把你的故事编成了歌谣在传唱,所以,到了出红差那天,你千万不要让他们失望。”
我穷一生之力,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如今终于得到世人的理解,申屠贾百感交集,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我不会让他们失望。”
26
这一天终于来了。申屠贾这些日子里等得已经有些焦急,舍生取义乃是无上的荣耀,但枯坐牢中没完没了地等,也让他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如今,万年县若大的牢狱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崔寔因私侍太平公主的罪名被流放到距京城六千多里的窦州,其它的人全部被处死。现在轮到申屠贾了。
“申屠君。”牢头儿拿了一袭雪白的胡式葛衫来,满面堆着笑意。“今天送您出去,可喜可贺。”
被解去了束缚的申屠贾活动着有些僵硬的四肢,心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也许他应当感到高兴,但自己毕竟还很年轻,还没有真正享受过生活便要死去,即使是为了义,也终究有些遗憾。
牢头儿是个办事周到的人,他一定是想让申屠贾这个万众瞩目的义士死得体面一些。在他的身后,紧跟着进门的是提着两大木桶热水的狱卒和一个梳头匠。这梳头匠非是他人,正是兰熏馆里的那个水蛇腰的寺人。
一番梳洗打扮之后,再穿上白葛衫,申屠贾又恢复了玉树临风的神采。
申屠贾向牢头儿深施一礼,“这些天里多蒙照应,在下感铭在心,只是无以为报了。”
“不敢当。”牢头笑道。“出了这个门,你就是名满天下的大义士了,只求申屠君能理解在下的一番苦心,我这也是奉命行事。”
一行人出了阴暗的牢房,走进七月的骄阳之中。申屠贾回首望了一眼门首上狱神狴犴威猛的雕像,真想仰天发一声长笑。
生活是多么的美好,临死之前竟然还能够享受到如些娇艳的阳光。
申屠贾非常希望能够回忆起某一位先人的壮举,来自况他眼下的心情。令人失望的是,他只回想起左思的一首《咏史诗》。
“荆柯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旁无人。”这是申屠贾平生最喜爱的一首诗。“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盼渺四海,豪右何足陈?”
“正门叫看热闹的闲人挤得水泄不通,请走后门吧。”牢头儿在前面引路,两名狱卒紧跟在申屠贾的身后,一行人曲曲折折来到了一座小门前停下。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古代义士的豪情在申屠贾的胸中激荡,虽未能干出一番大事,但以义士的身份死去,也终不枉此生。
“外面有人接您,您走好。”牢头儿的任务到此结束,从面上开心的笑容可以看出,他一定深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申屠贾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身后的木门已经哐的一声紧紧关上了,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喧腾的市声。申屠贾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睡梦中走进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申屠大哥!”一声充满激情的呼唤将他惊醒。这并不是梦中,眼前确确实实是一个热闹的集市。
街的对面停着一辆不甚华丽的马车,车上的两个人申屠贾识得,王琚正望着他的呆相笑得手舞足蹈,魏知古面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矜持。
突然,车后面转过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大张双臂向他跑来。这是棋儿。
申屠贾终于明白了,这又是王琚的恶作剧,他剥夺了申屠贾成为义士的最后一个机会。
王琚这个该死的混蛋,不知费了多少的心机,终于把他变成了一个庸人。
申屠贾伫立在长安城七月的骄阳之下,伫立在心爱的女孩面前,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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