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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从鲁宾逊到柏拉图

《《经济解释》》

「无效率」(inefficient)又称「经济浪费」(economic waste),是经济学的一个大话题。在我们的社会中,一提到无效率政府就变得大有用场,以各种法例把情况修改。这是六十年代之前的一般看法,今天还这样看的大不乏人。

「有效率」是指使用短缺的资源得到最高的经济利益。资源短缺本身是一种局限,而在局限下争取利益极大化,所有无可避免的局限都要算在「有效率」的范畴内。可以免费避免的局限不是局限,而如果什么局限也没有,极大化的利益就是无限的了。这样的世界不需要谈什么选择,而人的行为是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有效率(economically efficient)永远是指在无可避免的局限下争取到最高的利益。反过来,无效率是指在局限下应该可以争取到的最高利益,不知怎的争取不到。这是个很奇怪的情况。

经济学假设每个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争取局限下个人利益极大化。那么怎会有无效率这回事呢?说局限可以容易地更改而使利益增加,那么争取极大化当然要把局限更改了。有关的局限,是改无可改、避之不了的局限。说一个人因为讯息不灵,不知道局限可以更改,以致无效率,说得通吗?说不通的,因为讯息不灵也是一种局限。当然,这个人可能突然聪明起来,或多了一点知识,使局限转变了而增加利益。但不同的局限有不同的利益,二者皆有效率,不是可以增加利益但不增加的怪情况。后者是与「局限下争取极大化」这个公理有矛盾的。当然,政府大权在手,可以修改对社会有害无益的管制或法例等局限,而使社会整体得益。但为什么政府不那样做?这显然又是因为有其它局限的约束了。

严格来说,「无效率」的发生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但无效率的情况在经济学上说得很普及,政府的任命是那样有支持,我们要怎样解释呢?一个权力欲强的政府,多管多得,其「改进社会」的意图是不难理解的。但我们怎会有那么多的无效率情况?经济学者为什么可以见到那么多的无效率事项?

我的答案是两方面的。一方面,当我们要解释一个现象时,需要指明的局限条件不一定要达到有效率之境。局限条件多而复杂,要解释现象我们只要把有关的简化了来推理。有了足够可以验证假说的局限,就无需自取麻烦,把无关的局限搬进假说之内。这样,一个可以解释某现象的假说,因为漠视了其它局限,分析的结果可以是「无效率」的。

另一方面,经济学者可以容易地忘记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以致在分析上有无效率的结果。最通常被忽略了的局限,是交易费用。交易费用不是零,而分析者若无意识地看作是零,无效率的情况就会发生;交易费用奇高,分析者以为是微不足道,无效率也会发生。交易费用是有多方面的,分析者因为所知不足而忽略了某方面的交易费用,又会有无效率。

且让我们从鲁宾逊的一人世界说起吧。经济学课本说一人世界可能有无效率的情况。怎么可能呢?无效率在一人世界是不可能想象到的事。鲁宾逊不懂农植,大好的农地种不出产品来,是知识的局限所致,何无效率之有?鲁宾逊走路不小心,跌断了腿,不能工作,坐以待毙,但那是「不小心」的局限,何无效率之有?无知、愚蠢、迷信、飞来横祸等,都是局限。在局限下争取个人利益极大化的假设下,我们怎样想也想不出一人世界会有无效率这回事。若想得出来,要不是指出的局限不够,就是逻辑有矛盾。

离开了鲁宾逊的一人世界,走进多人的社会,我们遇到了柏拉图(V. Pareto, 1848-1923)。柏拉图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意大利经济学者。在高手云集的新古典经济学派中,最客观而又最热衷于解释世事的就是这个人。有趣的是,他提出来的后来被称为「柏拉图情况」(Pareto condition)的建议,成为福利经济学(welfare economics)的中流砥柱,使热衷于改进社会的经济学者忙得不可开交。

一人世界的无效率,是指在局限下可以多得但不多得,虽然前后矛盾,但简单易懂。进入了多人的社会,「无效率」是怎样界定的呢?这问题不容易解答,可以非常复杂。柏拉图之后,奈拿(A. Lerner, 1905-1982)就用上七个边际价值相等来界定「有效率」,而「无效率」是指某些边际价值不相等了。

柏拉图以神来之思,描述社会的一个有效率的情况,后人称之为「柏拉图至善点」(Pareto optimality)。他说:在社会中,资源的使用可以达到一个情况,在这情况下,若任何资源的使用改变使一个人得益,就必定有其它人受损。这是有效率的情况。倒转过来,要是资源使用的改变可使社会起码有一个人得益而没有其它人受损──这也是说,在原则上,资源使用的改变可使社会所有的人得益──柏拉图情况就达不到,是无效率。

多人社会比一人世界复杂得多,柏拉图的神来之,简单地代替了可以搞得很复杂的多个边际价值相等来界定有效率的情况。没有数学的分析,但很好用。柏拉图情况也给经济学带来一个资源(或生产要素)使用(resource allocation)与财富(或收入)分配(income distribution)的清楚划分。那就是达到了柏拉图情况后,财富或收入的转移若使社会有一人得益,则必有其它人受损。但这样的收入转移给人带来的益损,是与经济效率无关的。

问题又来了。既然「无效率」的情况在一人世界不可能想象,为什么在多人的社会中

──达不到柏拉图情况──是那样容易发生呢?我的答案是:要是所有真实世界的局限条件都考虑到,达不到柏拉图情况(无效率)也是不能想象的。在多人的社会中,「无效率」的发生是因为我们漠视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条件,而最通常的遗漏是交易费用。柏拉图的社会比鲁宾逊的世界复杂得多,疏忽远为容易。另一方面,经济学者往往以为自己有上帝之能,喜欢改进世界。要是柏拉图情况永远达到,这些学者就会觉得自己是小人物了。

我喜欢举自助餐的例子,因为这例子浅而易见。吃自助餐,一个顾客只要付一个固定的餐价,就可以大吃特吃,乱吃一通,吃到最后一口食品的边际用值是零。然而,这最后一口食品的边际生产成本是高于零的。边际成本高于边际用值,是说在边际上社会的代价高于社会的利益。这是浪费,无效率也。这是明显地违反了柏拉图情况的。

但如果我们问另一个有关的问题:为什么餐室会以固定收费的自助餐安排来做生意呢?为什么该餐室不按量、按不同的食品收费?答案是,按量、按食品收费会有较大的量度费用,较大的算价、开单费用,较大的服务费用等。这些都是交易费用,而自助餐是可以把这些交易费用减少的。如果减少交易费用的节省是大于边际成本高于边际用值的总浪费,不采用自助餐的安排才违反柏拉图情况。

上述有两个现象需要解释。其一是自助餐的顾客吃得特别多。可取的解释是因为价格是一项局限,自助餐的固定价格,不以量算,在边际上吃多吃少顾客没有价格的约束,所以就大吃特吃了。单解释这个大吃现象,我们不需要带进以量算价的较大交易费用。这样,自助餐的狂食在表面上是有浪费的。然而,这所谓浪费只是因为我们漠视了那非自助餐的较大的交易费用。结论是:足以解释一个现象的局限条件的指定,不一定足以达到柏拉图情况;这情况的违反,不是真的违反了,而是我们刻意地漠视了一些局限而做出那「违反」的效果。与解释一个现象无关的其它局限条件,若都带进分析,怎会不一塌糊涂呢?

第二个现象,是自助餐的安排。要解释为什么有自助餐的安排,我们就要把按量算价的较大交易费用带进。这样,柏拉图情况是达到了的。

所有的「浪费」现象都是因为漠视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条件而产生的。你到餐室吃午餐,桌上的盐是免费供应的。你用盐当然用到其边际用值是零。事实上,你可以静静地拿出手帕,把小瓶子内的盐包起来带回家。禁止你这样做的监察(交易)费用太大,餐室的主人就懒得管。

转谈价格管制吧。价格被管制在市价之下,顾客要排队轮购,先到先得。排队的时间有所值,但却不事生产,浪费了时间。单从排队的现象看,「浪费」是对的。但为什么会有价格管制呢?这是与「为什么有自助餐?」同类的问题,而答案也类似:有政治(交易)费用。然而,解释价管就不是那么容易了。不是性质有什么不同,而是政治、立法等的交易费用非常复杂,不参与政治活动的书呆子是不容易理解的。立法的程序,投票的彼此、彼此,特权利益的维护,贪污的安排,等等,广义来说,都有交易费用,而这些比非自助餐的复杂得多了。

经济学者是因为不知世事而大叫浪费、浪费的。

(《经济解释》之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