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顾庄》(下)
《顾庄》第一章1
直到一九七九年,存扣上初中了,才依稀感到自己要成大人了。
变化是从这年暑假开始的。有次存扣下河摸河蚌,上岸后他看到自己前头的红肉钻了点儿出来,他用手往前抹抹,可马上又退了下来。他回家问哥哥,说:“哥,我前头咋破了块皮呀?”哥笑,摸他的头,说:“不是的,是我家存扣要成大人了。”存扣就红了脸。还有一次,妈在灶上烧鱼,鱼下锅了才发现瓶子里没酱油了,忙闷了火喊存扣上街去打。存扣刚才到水码头上淘米,天热,趁机跳进河里拱了几个“猛子”,这时正光着身子斜着脑袋在院里蹦呢,他耳朵进水了。听妈喊得急,抓起酱油瓶儿就往街上跑。打完酱油回转时,在路上一头撞见婉珠婶。婉珠婶笑哈哈地说:“存扣啊,要上中学了呀,不能再吊儿郎当的啦。”存扣以前还没有意识到难为情呢,天热的时候赤条条惯了,很爽利呀。男孩们都这样啊。可这回婉珠婶一说,他好像醍醐灌顶似的,一下子臊得不行,赶紧用手捂住雀儿,专拣人少的地方走。跑到家不顾浑身汗渍渍的,翻出汗衫裤头就往身上套,把他妈看得一愣一愣的,一头雾水。打那以后,他再也不脱得赤条条的了,连赤膊也不。他也晓得害羞了,在巷子里迎面遇见副班长秀平,居然老远就感到有些紧张。那秀平好像也是,涨红个脸,你让我,我让你,却总往同一方向让了,恨不得撞在一起,尴尬极了。存扣走过去后用手直捶自己的头:我咋这样呢,我咋这样呢。他现在有事没事总爱站在月红嫂嫂的梳妆台前,照呀照的。一会儿把头分成三七开,一会儿把刘海梳在前额上,没完没了。还把衬衫的上面两颗纽子解着,露出里面印着“中国海军”的白背心。月红嫂抱着小侄子站在房门口,笑吟吟的,对他哥说:“咱存扣晓得作怪了!”
开学报名那天,存扣一大早就起来了,吃过月红嫂子特为给他打的水汆荷包蛋,从箱子里把妈妈替他置的一套上中学的行头拿出来穿上了身,顿时焕然一新。上身是白色“的确良”衬衫,下摆往蓝色中长纤维的裤腰里一塞,露出他在镇上买的那根棕色人造革阔皮带,中间带五角星的,解放军叔叔系的那种;脚上是雪白的田径鞋,军黄色的丝袜。走进教室时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威武得很。他是班上男生中穿得最好的。班上还有人打着赤脚来上学呢,像马锁就是,一点儿也不要好,都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了呀,还那样!存扣真有点儿看不起他了。
但是在班上穿得最好感到自己要变大人了晓得作怪了的存扣还是挨人欺负。他个儿头太小了,还是坐第一排。“小瘌疤”保连和进财、马锁都比他高一头。因为他们“发生”(方言:发育)了。人发生了个子才长得快,还长肌肉,劲大。上次和他们在厕所里小便,比赛谁尿得高,存扣尿得又细又急,差点儿越过碎砖墙尿到女生那边去,正得意呢,保连冒出一句:尿得高有什么用,还是个肉雀子。这话很伤存扣自尊心:他们都长毛了。保连还把头发留长了,遮住那两个亮瘌疤,没事用个小铁夹在唇上边夹呀夹的,像个大人神气活现的。以前在晒场上摔跤玩儿存扣至少跟他们打个平手,现在被他们一撂一个跟头,力大得唬人,日了鬼似的。存扣就怪自己咋还不赶快发生呢,发生了就长毛了,就长个子了,就长肌肉了,也长胡子了,就不怕他们了。他经常睡觉时关紧房门,在电灯下面仔细观察雀子,指望在上面发现什么苗头来,可是没有,还是白生生的像个蚕卧在那里。他听说男娃儿经常刮胡子越刮越长,就用哥的刮胡刀在光溜溜的嘴巴上刮呀刮呀,指望把那些若有若无的细汗毛刮掉会长黑的,但是没有用,倒是平白在嘴唇上留下几个血口子。他真是沮丧极了。
《顾庄》第一章2
但是让存扣感到安慰的是班主任对他可好。班主任是个女的,叫张海珍,扬州知青,教英语课。上第一节课时,她自我介绍说她二十二岁,存扣就琢磨:才比我大九岁,倘不是教师,可以喊“姐姐”的,我们班上王保京的姐姐大他二十岁哩。张老师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脸虽然不太白,还有几粒雀斑,但决不难看。她没有辫子,剪着齐耳短发,加上她身上总是穿着清爽整洁的衣裳,无论在哪儿,人都可一眼看出她准是城里来的。女生都说张老师穿衣裳抱身。存扣不晓得“抱身”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讲她衣服做得正好,把身材正好显出来了。不像乡下人阔袍大裤的多,在后面不看头发有时都不认得男女。张老师胸部有点凸,一看就知道那里有两个奶子,腰这儿就小小的像个孩子,到屁股这边又圆鼓起来了,走路时还看见屁股蛋儿两边动呀动的。同学们都不怕她,反而爱亲近她,甚至放学了还有到她宿舍里去玩的。兴许是因为她从不打骂学生,兴许是她总喜欢笑,有时心里难过了还当着大家面哭过鼻子,真像姐姐哩。张老师上第一课时讲A、B、C,带大家读字母,当念到B时,全班忽然哑了。她一愣,又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B”,班上顿时“轰”地大笑起来,放肆的男生笑得眼泪水滴滴的,女生羞红个脸把头埋在桌子下“哧哧”地笑。笑得张老师云里雾里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大家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扑哧”笑了,说:“噢,你们想到外行上去了。”脸上就有些羞红,“但,这个字母就是这样读的!”她对大家认真地说。
同学们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张老师,而存扣对她有一种更深厚的爱戴,因为她是那么晓得保护一个孩子的自尊心。一次存扣受了凉,唇上起了个疱疱,溃疡后结了疤,蚕豆瓣大小,进财他们就说这像日本鬼子的仁丹胡子,哄起全班男生一齐喊:“存扣,太君!存扣,太君!”存扣又羞又急,用手蒙住那疤“呜呜”直哭。有女生跑去告诉张老师,张老师正在择韭菜,手没洗就急急赶来了,气咻咻地,涨红个脸,狠狠地说了那几个起哄的同学。存扣见张老师帮他了,想起平时所受的欺负,更是大放哀声,哭得伤心伤意的。张老师就从裤袋里掏出花手绢给他揩脸,哄着他:“存扣,不哭了,不哭了。”那时存扣真想扑进张老师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在妈妈怀里撒娇使泼一样。
存扣终于收住了声。张教师又对大家说:“瞧人家存扣在班上最小(不只指年龄,还指身材),可毛笔字最漂亮,作文写得最好,你们要向他学习。”听老师一夸,存扣骨头轻得没四两,看那几个家伙垂头耷脑的,心中真是快意,头昂得高高的,全忘了刚才哭哭啼啼的可怜样。
《顾庄》第一章3
小存扣在班上饱受男生欺负,女生却是喜欢他的。存扣长得眉清目秀挺清爽,在班上穿得又时髦,有时候张老师都夸他“小标脸儿”、“像个城里的孩子”呢。老师都喜欢他,女生们更是没得说啦。何况他写字又好成绩又好,从不像有些牛高马大的男生作业不会偷偷抄人家本子。女生都把存扣当成自己弟弟,男生撩他逗他就上来相帮,七嘴八舌地数落那些男生,像群小母鸡。上体育课打球时男生都不要存扣,加入哪组哪组就输。他个头太小了,拿不到球,拦不住人,一撞一个跟头。女生就把存扣接纳过去,一个个传球给他投,让他过把瘾。他投中了乐得又喊又笑,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那些女生也跟着他喊跟着她笑。他与女生打成片,抱成团,女生们是水,他就是水中一条快乐的鱼。
存扣在班上的成绩越来越好,期中考试竟考了两个初一班的头一名。平时也没见他起早带晚比旁人多学多少,大家一样上课,一样上晚自修,可他就是灵。教师们都说他“小聪明”,将来肯定能上大学的。他当上了学习委员,班上随便哪个同学问他作业他都讲给他(她)听,还用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画点点,一本正经地像个小老师。事实上,老师们也把他当成小助手,他字好,有个啥课外作业了都叫他抄。只是他人矮,够不到黑板上面,抄作业时要搬张凳子站着。
有人说女娃儿一上初中头脑就糊了,人大了,心思发岔了,学习不得好。好像还真有些理呢。那些来问作业的女生问的东西真的太简单了,存扣有时都忍不住说她们,把她们脸说得红红的。可女生也不是白问的,经常带些东西给存扣吃,比如炕山芋呀,炒蚕豆呀。数梁庆芸带的东西最稀奇古怪。她爸是庄上的支书,都是人家送的。存扣也不是小气人,他妈有个爱攒纽子的嗜好,到哪儿做生意都拣些好看别致的纽子买回来,家里攒了一小箩呢,存扣就送那些亮烁烁的电光纽子给她们。被送的就自豪得不得了,回去连夜拆了旧纽子,把存扣送的钉上,也不问和衣裳的颜色配不配,穿在班上向同伴显摆。
《顾庄》第一章4
存扣的得宠和“走红”惹起班上不少男生的嫉妒。事实上,捉弄存扣让他出丑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过……
时值深秋,存扣妈桂香回来了一趟,正好为存扣准备一下冬衣。本来她是想在外面买一件现成的滑雪衫什么的,但她觉得那种衣裳好看却不抵寒,外表光鲜时髦,里头不过是薄薄的一层腈纶棉,还是自家做的棉衣实在。“千层单不抵一层棉”。她打开大柜,从底层翻出一件棉袄来,红堂堂的。那是她出嫁时的嫁衣,二十几年了,绸缎面子还是那么簇新鲜亮,好像没穿过似的。其实,这件棉袄存扣妈也就结婚时穿过一阵子,以后生了孩子,她就觉得艳了,从此压在了衣柜底,每年在夏天曝衣裳时拿出来晒上一回,棉花晒得蓬松松的,抓在手里好熨帖。存扣妈对着这件棉衣独自垂了会儿泪。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从来不在人前表现软弱,求助同情,更别说流眼泪了。其实丈夫死后她不知在黑夜里偷哭过多少回,那时她才三十大几岁,凭她的人品完全可以再跟个人,可是她怕委屈了两个孩子。凭祖上传下来的关亡活儿走南闯北苦撑着这个家,虽然也能弄些钱,但装神弄鬼担惊受怕的日子并不好过。现在大的已经了手了,媳妇要人品有人品,要活计有活计,还给她生了一个大孙子,眼下就剩存扣了。死鬼在时最喜欢这小的,说存扣长大了一定比他哥出息,现在看来还真是不错。校长教师遇到了都说这小子好,好好上能考上大学的。她就更把他当事了,吃的穿的从不跟这孩子吝惜,倘把他盘成个人,对死鬼他爸也可以交代了,自己在庄上也可以扬眉吐气。这不,现在就有好几个人家托人要做亲哩,小姑娘都花骨朵似的,好看又讨喜,可她一户都没答应——孩子还小,怕以后变化多,何况孩子一懂事有个未婚妻来来往往的,也容易分心,那读书还能读好吗?不行。前两天在大会堂那儿遇见梁支书的婆娘春莲子,说她家闺女庆芸和存扣一个班呢,两个小人要好着呢,庆芸经常带好东西给存扣吃呢……言下之意说庆芸和存扣蛮般配的。当时存扣妈脸上堆着笑敷衍着她,毕竟是支书娘子,在外面做生意还要支书出证明的,不能拂人家脸面,可转身一走,心里便“呸”,还说她闺女拿东西给我娃吃哩,我娃不稀罕,我娃又不是吃不起,那些东西哪样不是人家送的,吃人家白食,吃在嘴里都不香。凭她家闺女是个瘸子(从小患了小儿麻痹症),也想跟我家存扣结亲,没门!存扣妈心里拿定主意了,无论如何把存扣盘出来,将来有本事吃公家饭了,就跟这小儿子过,也养个大孙子,跟他带,那几多风光!存扣妈想到这儿揩掉眼泪,竟独自笑了。
存扣妈要用这件嫁衣为存扣改件小棉袄,里面可是几斤好棉花呀。本想上供销社扯件新面子,一看自己的绸缎面子还是簇新的,弃了怪可惜的,心想就用它吧,虽又花又红的,外面罩上件黄涤卡中山装谁能看到里面,穿上一年两年,孩子大了再另买一件。主意一定,她就拿起剪子、画粉在大桌上“哗哗”改起来,只两个时辰,一件厚实实的小棉袄就改出来了。
小棉袄改出来后没几天,几阵大风一起,天气就陡冷起来。存扣穿上妈改的小棉袄,黄涤卡的外衣上系一根鲜艳的红领巾,精精神神的,好一个英俊少年。他还小,还不具备加入共青团的资格,虽然他看到高年级的学生把团徽别在左边衣袋盖上面金光亮灿的,羡慕得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可是没有用。他也不想戴红领巾的,都中学生了,还和小学生一样吗!可张老师说,你还是一个少先队员,少先队员能不戴红领巾吗,更何况系条干净鲜亮的红领巾多好看啊。存扣是个听话的孩子,张老师的话当然更要听啦,所以到现在他仍然每天系着红领巾,这在中学里实在已不多见。老师们都认为这小家伙真是讨喜可爱,好多学生也乐意跟他搭讪,总之是喜欢。
然而,就是这件小棉袄,让存扣狠狠地出了一次大丑。
《顾庄》第一章5
这天,语文老师要存扣自习课时把一些古文作业抄到黑板上给大家做,存扣搬张条凳就抄起来,不意粉笔一滑掉下来,忙下来去拾。就存扣屁股一撅一探身的工夫,保连发现了存扣罩衣里面的秘密。这家伙现在已长成半大个人了,加上经常在他爸理发店里混,荤七素八听得多,好多方面早已开窍了。他喜欢班上好几个女生,可是人家女孩子从来没正眼瞧他,他心中愤愤不平:我保连牛高马大,班上哪个男生不憷我几分,更何况我学习成绩也不错啊,凭什么只理他而不睬我,我一定要逮机会治治他,让他出出丑!这会儿不意瞅到了存扣的花棉袄,他觉得机会终于到了。他本想立时就喳喳呼呼地喊起来,叫大家看存扣里面的棉袄,可他却立刻强压住怦怦的心跳。他要像狼一样冷静下来,要把这活儿做到最出彩,达到最佳效果,淋漓尽致地出一口恶气。
他从衣兜里掏出捏胡须的铁夹,猫着腰,蹑手蹑脚地从走道里摸到存扣身后,以极快的手法悄悄掀起存扣罩衣的后摆,用夹子固定了起来。存扣正一门心思地抄黑板,哪里察觉到身后的事情,等到他里面那红艳鲜亮花团锦簇的绸缎棉袄亮了出来,全班同学哄然大笑的时候,他才懵懵懂懂回转个头来,莫名其妙地瞪着大家。大伙儿越发笑得欢了,保连在座位上夸张地蹦着,一面斜眼留意同学的反应。他真是满意极了,心花怒放,张着大嘴傻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存扣见大家都冲着自己笑,忙盯自己身上看,身子扭来扭去的,最后用手在后面一摸,终于明白了是什么回事,当即脸就白了,“哇”一声哭起来,跳下板凳就冲出门去。
存扣一路哭着跑到张老师的宿舍。张老师正改着本子,看见存扣哭着进来吓了一跳,忙站起来拉着存扣的手问发生了什么事。待存扣抽抽噎噎地大致说个明白,她往瓷盆里倒上热水,挤了把毛巾为存扣细细地揩着脸,看着存扣乖乖地仰着个小脸,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柔情。这是一种姐弟般的感情,还掺杂着些许天生的母爱抑或别的什么。她此时想起了扬州的弟弟,弟弟的年纪正和存扣相仿,从小对她十分依赖和依恋,每次回城他都兴奋得什么似的,整天黏着姐姐,到哪儿都跟着;姐姐要走了他就哭,替姐姐拎着网袋送到轮船码头,直到轮船开远了还孤单单地站在那儿。想到这里,她不由把存扣的小脑袋紧搂在自己怀里,而存扣也乖巧地环着她的腰,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抚着存扣的头发,想这个单亲的孩子,母亲一年到头不在家,确实是太可怜、太渴望爱抚了。她拉着存扣的手就往教室里走去,她有些激动。
教室里喧哗着。门开了,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张老师静静地站在那儿,出奇平静的目光定格在保连身上,直看得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存扣贴老师站着,手还不愿松开,小脸仰着,竟有些骄傲的样子。几个女生开始告状了,愤愤然数落着保连的不是。保连听着想狡辩几句,可一触到张老师那格外冷静的目光,他又懦弱地垂下了眼皮,头越埋越低,最后竟突然悲从中来,趴在桌上放声大哭起来,越哭越伤心,鼻涕口水都流上桌子了,仿佛心中蓄着多少酸楚似的。旁边的同学用手去扒他也没有用,他本来已发育成个半大小伙了,声音粗嘎着,在教室里嗡嗡着,听得同学们忽然一齐大笑起来……
《顾庄》第一章6
这次风波后,存扣对张老师的感情更是近了一层,在他眼里,她已不仅是老师,还是他的庇护人,是他的亲人,是……姐姐了。他是个懂得知恩回报的孩子,他更加认真地学习,他知道老师顶喜欢学习好的人了。他几乎天天早上第一个到班上,生活委员还没来开门呢,他就爬窗子进去,以至张老师专门给他另配了一把钥匙。他把英语单词和句型对话背得滚瓜烂熟,不仅如此,他还能模仿出老师朗读时的声调,惟妙惟肖。他还没变声,上课时用英语回答老师问题或老师叫他读课文时,只听见教室里鲜灵灵活泼泼地滚动着一串串清脆的童声,经常听得老师喜形于色,甚至忍俊不禁。女生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经常捧个书本来请他纠正读音。听着听着,有的就拿眼睛在他脸上定着,目光便有些迷离起来。
存扣喜欢钓鱼,他哥哥专门为他做了根好鱼竿,不是芦竹的——芦竹拖大鱼容易断——而是在街上的竹行里挑了根上好的江西竹子,又细又长,竹梢怎么弯也不会断,提钩拿鱼时一弯一弹就上来了,舒服极了。他的钓线也不是普通的尼龙线,是托人从县城里带的,极细极韧,庄上的孩子都叫它“金光玻璃线”,极是羡慕。他钓到的鱼哥嫂都不吃,给他腌起来,煮饭时在饭锅里炖上一条,佐饭香得很呢。天一开春,星期天存扣就开钓了,有一次他在牯牛湾后面的杨家大坟那儿钓,一口气竟甩上了七八条大昂嗤鱼,落在地上“昂咝昂咝”直叫唤,拼命地凶,又生得溜滑,逮得不好便被它的尖刺给戳了。他兴高采烈地拎回家,马上打来河水用铜盆养着,还在里面放上两根水草。第二天蒙蒙亮他就起来,用根细草绳把鱼穿了,悄悄拎着上学校,把鱼挂在张老师的门搭子上。
张老师早上起来倒痰盂,门一开蓦地看见门搭上挂着一串像蛇一样颜色的东西,吓得尖叫起来,差点儿把半痰盂尿撒了。叫声引来了煮早饭的食堂师傅德坤叔,他一见便笑着说:“好东西呢,准是哪个好学生孝敬您的。您看尾子一撩一撩地,还没死呢。中午我替你弄锅汤去,透鲜!”
上早读课时,张老师上教室,存扣心“怦怦”直跳,他怕老师说他,同学们知道了会说他“马屁精”的。可老师没说,存扣抬头偷看老师时,正碰上她深情地注视自己,小脸立马涨得通红,忙低下头混在全班同学中“咿咿呀呀”读起英语来。他知道老师欢喜的,他心里在偷着乐。
《顾庄》第二章1
顾庄中学外地寄宿生多,历来有上晚自修的制度。但对走读生则比较宽松,偶尔不来在家里学习也不要紧。因为学校是建在顾庄东北上的农田里,对于有些走读生确实远了,来去不大方便。但存扣一直坚持天天上晚自修,阴天下雨也不间断,学校规定上到八点半,他不到九点半是不肯走的。生活委员不肯等,就把他锁在里面,让他走时从窗户里跳出来,直到存扣有了教室门钥匙。当然,班上以后又多了几个和他一样喜欢赖着学习的同学,比如:魏星,梁庆芸。还有,比如保连。
梁庆芸成为班上为数不多的下了晚自修还赖在班上学习的学生中的一员,纯粹是为了存扣。在苏北里下河这个闭塞而民风淳朴的小县,农村男女对于情爱和婚姻的开化和主动追求有点儿类似于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的风习。只要是认真的,大都可以得到长辈和社会上的首肯。[奇+书+网]尤其是女孩子,特别成大人气,懂事早,对爱情早有打算,很有心机。梁庆芸十五了,她看到班上好几个女生都订了亲,逢年过节对方挑着盒担上门,男孩儿穿得光光鲜鲜的,心里也是羡慕。在乡下,除了指腹为亲的,订娃娃亲的,女孩儿到了十五六就得张罗订亲了,早点儿张罗有充裕时间比较、挑选,恐太迟了难找到如意的人家。她生在当支书的人家,虽从小就心高得很,但终究自己腿子害了小儿麻痹症,想起以后的大事来,毕竟有些情怯,所以更要从早打算呀。她就有些着急了。有一次,她红着脸对妈支吾着说出自己心事,她妈春莲笑眯眯瞅着女儿,说:“好闺女,支书家的女儿还愁没人求吗,别急,别急,咱拣好的。”庆芸就垂下眼泪来,说:“女儿可是腿不好的……”她妈就有些光火了:“腿不好咋的啦,庄上哪家闺女有我儿小脸儿标致、身量苗条的!有哪个有我儿聪明的!哪个敢嫌我家闺女?——能跟我们梁家做亲是他祖上烧了高香!”话虽这么说,但姑娘毕竟是腿跛,心里面也是有些忐忑的。她见女儿还在伤心,脸上便聚起一堆笑,低下头摸着庆芸的大辫子,轻声问:“是不是看上哪家小伙啦?”庆芸把头埋得低低的。她妈紧问了好一阵,她才从嘴里蚊子哼似的说出个“存扣”来。
春莲一听是存扣,马上拍起巴掌“呵呵”乐起来,说:“你怎么看上桂香家那小子呢,那娃儿还没成人哩。不行,不行。”庆芸就发急道:“就要他!”她妈便不响了,与女儿对面坐着,沉吟道:“按理……桂香家和我家是不般配的,一个半边人家,总不大好。娃儿又小……”
庆芸便打断她:“小怎么啦,一长就长大了!”她用眼瞟着妈,泪光莹莹的。
“好吧,”她妈一拍大腿站起来,“这细存扣小模样儿确实生得蛮标致,人又聪明,配得上我儿。你别烦,妈遇到他妈桂香就跟她说,她还会不答应!——哼,我支书家的千金小姐!”
庆芸就头低着小声说:“那你就快点去说。”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春莲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大声说,“这庄上还没有你妈办不成的事——妈看上的娃儿,谁家也抢不走!”
可春莲却万万没想到,竟碰了桂香一个软钉子,她心里真是恼怒,又有些沮丧。她想现在不搞运动了,庄上人越来越不把干部当菩萨了,现在连我闺女都有人嫌了,这怎么得了啊。她想这桂香是一门心思想把存扣培养着考学的,这小子特灵,说不定真考上了;如果以当干部的势硬压着别别扭扭地做亲,到时也难保不反复。男伢子有了本事后毁亲的事四村八舍又不是没有过,最后弄得寻死觅活的都有。她想,如果庆芸能得那娃儿心就好了,两个小人一好什么都好说。可那娃儿太小,还没开窍呢。还是要庆芸多搭搭他,一旦懂事了,就保不定和庆芸好上了。她想自己小时候,十六岁就在村里猪场做事了,当时他爸在公社上,经常来猪场巡视,她三绕两绕就把他给俘虏了。在猪场潲房里好了两回,他爸就急吼吼地托人来提亲了哩。想到这里她不由脸上一热:他爸是比她大十三岁的哟。她又想,虽则时代不同了,自己过去的那一套也不通了,但投男人所好才能绑住男人却是千代不变的理儿。她喊来庆芸到房里,推心置腹地和女儿谈了半天,把她的心意儿细细地说给女儿听,听得女儿脸上红彤彤地,还“咕咕”地直笑。
于是,庆芸晚自修后就陪存扣一起赖着,存扣走她也走,跟着存扣。存扣不要她跟着,她就说女孩子火光小,走夜路容易沾上鬼的,男孩子肩上有灯,鬼就不敢上来。存扣就笑她迷信,却也被她说得毛孔寒飕飕的——从小在东桥上鬼故事听多了。他心想反正是顺路,带她就带她吧,这一路几年死了好几个人,还有凶死的,黑灯瞎火地走到那门口还真有些怕人,有这丫头一路上“叽里呱啦”陪着倒也不会乱想了。可这庆芸却十分腻人,跑到黑处要牵住他,遇到狗子还叫着抱住他的腰眼。存扣怕同学看见了说他,给她约法三章,说遇到这两种情况最多只能牵着他的衣裳,不许拉手,更不许抱腰眼,而且过了黑和狗子后必须松开,否则被人瞅见了说你是我媳妇咋办?庆芸笑嘻嘻地应着,又忽地冒出一句:“人家说就说呗!”存扣睁大了眼睛说:“你倒不怕人说。我才不要媳妇哩。我妈说了,大丈夫要先做大事再讨老婆,说我将来考上了寻城里的婆娘呢。”庆芸便讷讷地慢了下来。存扣兀自说着,一看旁边没了人,回头跑过去牵起庆芸手说:“你干什么呀?不想走啦?”庆芸便由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默默走了一路。
《顾庄》第二章2
那天晚上,雨大风急,存扣吃过晚饭站在门口犹豫着,他月红嫂子就要他别去上晚自修了,就在家里看看书吧。他还是抓了把伞冲了出去。到教室一看心里不由叫起苦来,原来走读生今儿一个都没来。下晚自修铃一响,他就收拾课桌回家。张老师正好在,就叫住他,说外面风大雨大,就在学校里跟哪位同学挤一宵吧,跑到家有两里地呢。存扣说,不行,没跟我家里人说,我不怕的。就走进了风雨里。
存扣打着伞在路上艰难地走着。这条路平时蛮好的,一下雨就烂糊成一片,一蹭一滑地很不好走。好不容易上了东桥,雨伞顶着风,一步都迈不动了。存扣不敢硬挣,怕伞一歪来一阵大风把他带进河里去,便小了伞,淋着雨,把头低着往前硬顶着走,一来天太黑为了看清桥面,二来重心降低,减少风的冲击。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挪。桥高,风大,雨急,水泥桥面上又滑,他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有个闪失,万一掉下河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虽然会水,纵然淹不死他,唬也唬死了。他突然想起鬼来,身上一激灵打了个冷惊,头低着加紧向前,却不意脑袋忽地顶上个软绵绵的东西,唬得头皮发炸,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惊叫着一屁股坐上了桥面。原来他撞上了一个大人的肚子,人家也没看见他。那人“叽里咕噜”地骂了他一句,继续走了。存扣惊魂未定,跌跌撞撞冲下桥面,在下坡时脚一蹭,一跤跌倒,往旁边一瞅,居然跌在死去的会说故事的老郎中的小屋门口。这矮草房不住人几年了,平时里面堆着烧草。那扇黑糊糊的门是平野坟时老郎中从墓穴里拣的棺材板打成的。存扣吓得魂飞魄散,伞也不要了,爬起来往家里发足狂奔。转过前面路口,看见前面打着电筒来接他的哥嫂,就哭出声来朝他们奔去……
晚上存扣就发起了烧。他嫂说准沾上东西了,他哥虽然不信,还是去把鸭奶奶请来为存扣站了水碗。鸭奶奶打一碗清水在猫洞旁搁着,拿一把筷子蘸过水,攥着往碗底上站,反反复复轻声问询着一路上那些死去的亡人的名字。试了好多次,筷子终于站起来了,直直地矗在那儿。鸭奶奶站起来,说:“是死鬼老郎中。”便要月红从房里找两刀大纸烧了,说:“没事了,钱给他了,天明存扣就会好的。”着小脚出了门。月红赶上去,硬把一包果子一条云片糕塞进她手里。
可到了下半夜,存扣竟说起了胡话。他哥爬起来,说不行,得找种道来打针。种道来看了看,说没事,受寒凉了,又受了点儿惊。打了针,扶起来喂了两片退烧药,说等天明了再来看一看,放心吧。
天亮了,存扣果然退了烧,但全身还是软塌塌地,想试着爬起来,终于没成功,又躺下了。他哥就上学校替他请假。张老师一听,赶紧跟着过来了,坐在存扣床头上,一手抓住存扣的手,一手去摸他的额头,心疼地说:“怪我,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家的。”存扣也不言语,泪珠却涌出来了。病中小儿格外娇,张老师看着这孩子心中生起一片爱怜,她把一包花油纸包的饼干放在存扣枕边,安慰他道:“好好躺着,今天就不要去上学了,回头老师跟你补上,啊。”看看腕上的表,忙与存扣哥嫂告了别。
中午,存扣就硬撑着起来了,月红劝他歇到晚,明天再去。他不肯。到了班上,他便急急补着作业。有项作业不懂,正挠头时,保连过来了,稍微讲一下,就会了。两堂课一下,同学们全出去上操场了:今天铁工厂篮球队来学校和教工队比赛。两个老对手了,打起来十分好看。存扣却没立即去,他还有些头晕,头趴在桌子上。他要歇会儿再去。
这时候却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存扣回转头一看,是庆芸,便把头扭到一边。庆芸挨着他坐下,轻轻地问:“你病还没好哪?”存扣屁股一挪坐到旁边一张课桌椅子上,依旧趴着,不去理她。
庆芸有些窘迫,期期艾艾地说:“你怎么……啦,我又没……惹你。”
存扣头也没抬,嘴对着臂弯臭声臭气地回她:“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来?”
庆芸就说:“雨大风大,你不晓得人家腿……有些……不好吗?”
“那你要跟我说啊!”他简直有些不讲理,放晚学时天还好好的呢。
“嗯哪,下次我跟你说啊。”庆芸却不分辩,忙不迭答他。声音又轻下来,喃喃道:“我以后天天陪你……陪一世都肯。”
存扣有些诧异,抬头看庆芸,见她眼不眨地盯着他望,眼眶里却蓄着泪,便说:“咦,你这人,怎么啦?”
庆芸回去就把这事儿告诉她妈春莲,春莲高兴得一拍手,说:“好啊闺女,比你妈有本事,这小子对你有依赖啦!”她对庆芸说,也要像存扣用功学习,平时多关心他,不要怕人家说。“到时候两个人一起考上学多好,郎才女貌哟!”她兴奋地拉着女儿的手,笑得“咯咯”地,弄得庆芸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顾庄》第二章3
不觉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天正好是周末,下午第一节课后有个同学去操场边上遛,正在围墙根下割羊草的凤甫老汉告诉他:电影船来了哩。他听了忙往教室里奔,向大家发布了“好消息”,立即引起一片欢腾。有个腿长的同学为了证实是不是真的,别弄得空欢喜一场,以跑四百米的速度冲出校门,往东桥奔去,一看,电影船正在麻虾沟里带着呢!
有些准备放学后往家赶的外地生踌躇了,毕竟在乡下看上一场电影不容易,有人准备不走了,看过电影明天赶早回去,于是,就央相好的同学晚上多带一张凳。庄上的同学则热情地邀请他们睡在自己家里,洗澡吃晚饭,一齐去看电影。教室里热气腾腾,喧哗着,友爱着。
庆芸悄悄踅过来,对存扣轻声说:“晚上我跟你带凳啊。”存扣望望她,点点头。
存扣其所以答应庆芸是因为她家看电影的位置好。乡下放电影,最好的位置就数放映桌那块了,那是安置支书一家人的地方,是“御座”,没人敢染指的。天一擦黑,学校操场上已坐满黑压压一片,外庄的孩子打好几里地赶来,一拨一拨地,没地方挤就从人家草堆上抽把草,或捡块半拉砖头往屁股下一垫,坐在电影幕的对面,嘴里啃着一路上偷摘的鲜梨和香瓜,和大家一起等着。等得不耐烦了,就有人骂起来:“怎么还没噇(方言:猛吃喝,含贬义)得好啊!”原来这放电影的在乡里是个肥缺,到哪村都吃香喝辣的,反正是村里财务上开支,村上干部也乐得掺进去好好吃一顿。酒足饭饱了,庆芸他爸就披着个中山装,嘴里叼根牙签,随放映员老张和小马来到操场,众人立刻站起挪凳让出条路来。电门一插,挂在放映桌上方的大号电灯泡顿时把操场照得通亮,全场都欢呼起来。这时候,庆芸爸就一手叉腰一手持着话筒讲起话来,无非是讲些生产和安全之类的事情,声音威严而有力,全场一片肃静,都巴望着他赶快讲完。可怎么能快得起来呢,这可是梁支书难得炫耀权威的时候啊。讲完了,随着小马一声“今天的电影是……”电影才正式开始放映。
今晚庆芸爸妈坐在放映桌的左侧,庆芸还有存扣坐在右侧,是村委会里的短条凳,带靠背的,坐着很舒服。存扣靠放映桌坐着,他要看放映员换片玩儿。本来两人坐着正好,不意放映期间邻座又塞进一个胖女人,不好坐,就把半爿屁股挪上庆芸这边来了。不知怎么的,庆芸竟没有反对,只往存扣这边靠了靠。
庆芸放学回家就好好洗了澡。她换了件淡黄的短袖汗衫,下面一条白裙子,脚上是一双很时髦的凉鞋,这些都是村办厂那些个供销员从外面大城市给她带的。她是庄上穿得最好的女孩了,有些人家姑娘要拍个订婚照什么的都来跟她借衣裳呢。今晚她这身打扮实在是太漂亮了,以至存扣看到她时都不由愣了一下。
庆芸刚洗过的头还湿着,散松松地用个小手帕绾在脑后,香肥皂的味儿直往存扣鼻子里钻,她和他靠得很近,因此他还闻到她身上另一种味道,甜甜的,很熟悉。存扣想起来了,以前他哥没结婚时他老黏在月红姐身边玩,她身上就有这种好闻的味儿。存扣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心跳得快起来,脸上有些发热,他不知自己怎么了,忙把眼盯着空荡荡的银幕紧看,可还是抑不住心跳。
《顾庄》第二章4
今晚第一个片子放的《带手铐的旅客》,几个月前放过一次的。存扣本来很爱看这部片子,里面有武打呢。可今晚他真是有些恍惚,心思有些发散。庆芸也是不讲话,就坐在那看着,天知道她今儿怎么这样安稳的。邻座的加塞儿后,挤上了他们这边,庆芸靠他更紧了,而他又避不开,旁边是放映桌呢,只得由她挤着,她的胳臂肉就和他靠在一起了,滑腻腻的,腿弯也碰到了一起。他要庆芸往外挤,庆芸就要那女的动一动。那胖婆娘正看到要紧处,嘴里“嗯啊”答着,身子却没动。庆芸挣了挣,没用,只得作罢。
存扣想,庆芸今晚咋这么好脾气,凳被人家挤坐了居然没发火,便奇怪地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直盯盯地看着电影,胸脯儿却一起一伏的,像刚跑过步似的,鼻息有些急。见存扣望她,就说:“她、她,不肯挪哩。”眼神一慌,又往电影上看。
天本来就暖。两个人紧靠着坐着,存扣感觉到庆芸身上的体温一阵阵往他身上传,燠热,心里像有蚂蚁在爬,烦,又有些莫名的舒服,简直说不清。他头有些昏了。这时候他突然肌肉一紧,汗毛都乍起来了,他分明感到庆芸的手儿搭到他赤裸的大腿上了,他穿的是短裤。而且,庆芸那手好像还在迟疑着,犹犹豫豫地往上面移动。他吓坏了,心“怦怦”直跳,气都不匀了,更要命的是他忽然感到儿这时动起来了,往上直撩,他想夹住,可是却已经竖起来了,他想拿手捺下去,又怕碰到庆芸的手,又怕她看到。他全身肌肉紧绷,像个石头坐着,一动不动,无可奈何,只是想庆芸赶快把手拿掉。
可是庆芸压根儿没有拿掉的意思,手就停在那不走了。这时后面人一涌动,把手搭上了他俩的椅背,庆芸回头看时,仿佛不经意地,手一拂移上存扣那里了,“呀”的一声,闪电般抽回手,头就低下了。存扣吓得魂飞魄散,结巴着说:“我、我要尿尿……”站起来就要往外挤。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哪里挤得出去。庆芸拉拉他,指指地上,柔着声说:“就蹲地上吧。”存扣憋不住了,就蹲下来,顺大腿拽出儿,“呼啦呼啦”撒了起来,撒得庆芸两脚直缩。
《带手铐的旅客》放完以后,换片的当儿,存扣站起身,说一句“我家去了”,便往人群里挤。庆芸拉他膀子,说:“还有一个呢。”存扣挣开了,丢一句:“我头晕。”泥鳅似的钻进了人堆里,没了。
《顾庄》第二章5
存扣一个人在巷子里急急地走着,巷子里阒无人声,狗子都看不到一条。狗子也跟着人上电影场了。狗子也好热闹,主人看电影,它们就在场后追逐嬉闹,躲在黑暗处野合。远处电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咿咿呀呀”地,像是在放越剧。存扣心里庆幸:好在出来了,否则多难熬。他不喜欢看唱戏的电影。
存扣来到自家院门口,门锁着,哥嫂和侄子还没回来呢。他从墙洞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进了堂屋走到自己睡的东房里,灯也不开,鞋子一踢就上了床。黑暗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远处电影的音乐还丝丝缕缕飘来,让他心烦意躁。他心里真是乱,头昏昏的。他想让自己安静下来,从容地想些事情,可是办不到,太多的问题和猜测像在打架,又像一团纠结的麻,剪不断,理还乱。也不知啥时才睡着的。
一觉醒来,存扣起来小解,刚坐起,感到腿间凉湿湿黏糊糊的,拉灯一看,裤头上湿了一块。“难道我来尿了?”存扣想。可这不大可能啊,记得最后一次来尿是在九岁那年冬天,他夜里来了一泡大尿,第二天他妈到后街黄屠户那儿寻来两根猪尾巴,用红枣炖了把他吃了,这以后好像就再没有来过尿。他脱掉裤头想拿条干净的换上,在灯下他忽然看见反面黏着好些像米样的颗粒,黄黄的。他用手捻捻,韧韧的,放鼻上一嗅,有些腥气。他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一闪,莫非这就是大人常说的“跑马”?可我还没发生啊。他忙下床关严房门,把灯拉熄了,从床里头摸出只钢笔电筒来,叉开大腿对着自己照。“是哩,是哩,我发生了哩!”他心里“突突”跳起来。他看见自己上方竟萌生了不少根毛出来了,细细的,不到一厘米长,那也似和以前不同了些,不如以前那般白了,又大了不少,胖胖地卧在那。他伸出食指一拨拉,一阵痒痒电似的传遍全身,真是舒服。他好奇地拨呀拨呀,那竟膨胀起来,好大,直直地竖着,像门小炮,一种要尿尿的感觉向他袭来。他蹑手蹑脚下了踏板,悄悄打开房门,在院子里对着一盆仙人掌“哗哗”地撒了好长时间。
《顾庄》第二章6
星期一一大早,存扣背着书包上学校,胸脯挺得高高的。他心里很高兴,自己终于也发生了,我也是大人了,我可以长大个子长劲头了,也不会被人家欺负了。他来到班上,朝教室后排那些大男生的座位乜了一眼,头昂昂地坐下,心满意足地读起书来。
下早读课时他上厕所,保连也进来了。两人站在一起尿着,存扣白亮亮的尿水冲得墙缝里石灰渣儿直掉,保连就说:“尿劲不小哩!”存扣就说:“咋不!我发生了呢!”
“吹老牛哟!”保连嗤笑道。存扣一急,赶紧抖抖尿,把裤子往下拉拉给他看,“你瞧你瞧呀!”保连定睛一看,就笑了:“是哩,长细毛了。”存扣得意地拉上裤子出了厕所,边走边系纽扣洞。保连赶上来,搭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你也长大了,日后我们也带你玩儿。”存扣听了心里欢喜,却拉长腔调说:“随——便!”保连又说:“你可别长得比咱们还高啊!”存扣斜他一眼,挣开他,撂一句:“那保不定!”一闪身进了教室。
《顾庄》第三章 1
保连上学期搞的那次恶作剧,本想作弄一下存扣,出口怨气,不意偷鸡不成,反而蚀了把米,弄得自己十分狼狈。打那以后,他痛定思痛,对存扣的态度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是真正掂出存扣在班上的分量了。老师护着他,同学们喜欢他,是不能得罪的。得罪他就等于得罪了一大帮人。尤其是女生,把他看成是自己弟弟似的;一些女生看存扣的眼神简直……唉!想到这里他就醋意大发,愤懑不平。那个梁庆芸则更是露骨,仿佛存扣是和她订过婚似的。不就仗着她老子当支书有点破权有几个臭钱嘛。可惜存扣好像对她的讨好并不太热心,真是滑稽。他又想这个存扣其实一直不犯嫌的,从小同学到现在,小聪明一个,从没跟哪个红过脸。老师同学喜欢他还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人乖巧,还有……长得漂亮嘛!思忖到这儿,他心里就隐隐地疼:本来在小学他成绩也是和存扣不相上下的,也不知上了中学就怎么了,人一大,心思就发岔了,经常想男女的事,还……另外,在球场上消磨的时间也太多了。存扣什么都不懂,打球又没他的份,当然是一门心思学习啦。看来在班上学习好才是最重要的,要不日后存扣考上了他却弄得考不上,那两人差距就更大了。打那以后,保连明显收敛了,在学习上下起了工夫。存扣早上来得早他也早,存扣晚上延长自习他也赖着不走。工夫不负有心人,这次期中考试他竟也跻进了前十名!存扣当然第一,秀平第二。张老师在班会上宣布名次时表扬了他,不少同学都鼓起掌来。那一刻他感到幸福极了,竟又控制不住趴在桌上抽泣起来。只不过流的是欢喜之泪。存扣也转过头向他一竖大拇指呢。现在同学们对他态度真是好多了,有几个女生也和他说话了。他心里突然感激起存扣来,如果不是存扣,如果不是上次丢那么个大丑,他怎么会争气走到现在这光景?于是,他有事没事就和存扣搭讪起来,打球时还主动扔几个给存扣,弄得存扣欢天喜地的。现在他发现了存扣发生了的秘密,心里更是有了一种亲切,觉得存扣也是大人了,是他的同类了,无论如何,以后要和他更加亲近些——和存扣玩,总是没有坏处的。
《顾庄》第三章2
那天晚上又是下雨,存扣没回家,就睡在男生宿舍里。正好一个寄宿生的奶奶死了请假回去了,他就一个人睡在那床上。不一会儿保连也来了,涎着脸要和存扣睡。存扣嫌他身子大,睡着不舒服,不肯,又吃不消他死缠赖磨,只得往铺里头挪挪,让他躺了下来。
半夜里雨下得更大,一个格炸炸的响雷把存扣震醒了。这时候他感到床在不住地抖动,而脚那头又传来保连粗重的鼻息声,正疑惑间,听见保连那边“噢”地一声,几注热乎乎的东西打在他的腿上。存扣一拗身坐起来,说:“你在干什么呀?有东西弄到我腿上了!”保连忙坐起来蒙住他的嘴,压低声音说“不要紧不要紧”,另一只手胡乱抓起一件衣裳在存扣腿上直抹。
保连就挨存扣这头睡下了。存扣忽然觉得有些亲切。他小时候总是和哥睡在一头的,夜里搂着哥睡,半夜里哥还喊他尿尿。直到哥结婚了他才一个人睡到另一个房间里。他不发声地轻轻问保连:“你刚才做什么啦?”保连也轻轻说:“你别吱声。我教你好玩的事。”存扣好奇,问:“啥好玩的事?”保连就把手伸进他裩子(方言:内裤)里去了,他挣了挣,还是让他捉住了……存扣张大嘴巴直呵气,简直要喊出来了,死命地强忍。保连对着他耳朵轻轻说:“真大呀你。”存扣突然绷起身,失声道:“要、要尿……了!”……
存扣瘫了似的,仰在床上直喘气。像刚从球场上下来,累,却是一种快乐后的疲惫。他全身轻松,懒洋洋地,不想动;轻吁着气,心满意足。保连坐着,伸手在枕头边乱摸,从哪个本子上撕下纸来,在自己身上乱擦,咕哝着:“冒到我身上了,脸上都有。”存扣就感到好笑,蒙着嘴“咕咕”直乐,笑得床直抖。等保连躺下来,存扣抱住他的头,亲热地悄悄问道:“你咋会的?谁教你的?”保连打个呵欠,轻声说:“我自己会的。别说了,困了。”两个人搂着睡了。
次日早上起来,两人一起上教室,进财指着保连咋呼起来:“保连,你晚上‘跑马’啦?”“放屁!谁‘跑马’了?”低头看时,见白背心上几处斑渍,很醒目,下意识用手挠挠,硬渣渣的。旁边座位上两个女生见了,红着脸相互看一眼,低下头“哧哧”地笑。保连忙冲出去,不一会儿回来时,背心湿垮垮地贴在身上,两个奶影儿清清爽爽的——他上河边把背心洗过了。
《顾庄》第三章3
存扣和保连好了起来。一天在路上,保连对存扣说:“梁庆芸喜欢你嘛。”存扣说:“她对我蛮好的。”保连说:“那你打算寻她做婆娘?”存扣就瞪他,说:“谁说我要她做婆娘了?谁说的?”保连嘻嘻笑道:“我说着玩玩的。一个瘸子,你不会要的。”存扣又瞪他:“你不要笑人家腿子!你好,你瘌疤头!”
保连也不气,只叹了口气,说:“我没你漂亮,班上没得女生对我有眼向——其实我特别喜欢一个人的。”
“是谁?”存扣好奇地问。
“是……秀平。”保连有些脸红,讷讷地说,“你可别告诉别人,人家会笑我的。”
“我不说。”存扣忙说,“可是人家未必会喜欢你呀!”
“也是,”保连又叹口气,“人家是喜欢你的!我注意她经常在偷偷看你哩。”
存扣就嚷:“你这人说什么呀!”
保连说:“真的,班上有几个女生不喜欢你呀。我敢打保票,你随便要跟哪个好,人家准答应。”
存扣装作生气的样子白了保连一眼,加快步子甩开了他。他心里可是高兴:是吗?秀平真的欢喜我吗?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在他心中漾了开来。
这时保连赶了上来,搭住他肩膀,很亲热地悄悄说:“走,我带你去看好东西!”
学校厕所在菜地边上,接着厕所是一排猪圈。紧靠女厕所的圈因那两条大猪宰杀后暂时空着,五保户老赵头跟校长说了,先把他的两只羊在圈里养着。学校园地大,每天学生上劳动课时拔的草就够羊吃的了,都是好草。哪知这两个畜生散养惯了,心野,在圈里不耐烦,有时拿个头在墙上乱撞,那硬角竟把墙上红砖都撞裂一块,吓得女生在那边哇哇叫。校长听说这事,就叫老赵头把羊牵走了,于是那圈又成了空圈。
一天,保连在学校园地那边玩,想尿尿了,看周围没人,拉开裤子就要对着空猪圈尿,正要尿呢,他看见先前被羊角顶裂的那块砖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从那边传来“哗哗”的尿尿声,还有女生说话的声音。他陡然来了精神,也不尿了,四面看了看,一蹁腿从栅门跨了进去,蹑手蹑脚靠近那个破洞,斜着眼朝里一看,心就“怦怦”地跳起来:他看到了女生半边屁股!两个女生正在打闹,像在争着拿地上什么东西,后面射出的两道尿线便跳舞似的扭来扭去。保连顿时感到尿急,慌慌地退出来,钻进刀豆架中对着藤根“哗哗”地尿了半天,根须都冲了出来。
这会儿,保连把存扣带到那个空猪圈前面,轻轻对存扣说“别吱声”,便屏住气跨进栅栏,蹲下半个身子歪着脸对那个洞口一觑,随即兴奋地直朝存扣招手。存扣轻手轻脚地跨了进来。保连对着存扣耳朵压着喉咙说:“女生在小便。”存扣小心移到洞口,伸头朝里瞅,只看到光溜溜的茅缸板,就说:“没有啊。”保连忙伸头一看,果然人已走了。他拉存扣蹲下,说:“再等!”存扣却站起来,说:“我怕。”正要走,保连轻唤他:“有人来了,有人来了!”存扣伸出头对圈外两边飞快地看了一眼,像猫儿一样拎着脚到保连身边,对着洞一看,果然来了一个女生。看得到手在腰间急急地解裤带,裤子往下一拉,就一屁股撅在茅缸板上。
存扣和保连做贼似的从猪圈里出来,存扣脸上火杠杠的,耳朵根子都发热。保连搭住他的肩亲热地说:“好玩吧?”又献宝似的,“我一个都没吿诉。”
“好玩啥呀!”存扣回他一句。嘴虽这样说,心里还在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一幕。想着想着,下面却一点点硬了起来。这时候,操场上进财喊保连“来撂几个球”,把个存扣就撇到了后面。
存扣在后面慢呑呑地走。他那东西不争气地撅着,他要等软了才敢上教室。可越急越没有用。偏偏这时上课铃响起来了,他忙往教室跑。要到教室时他看到张老师正站门口呢,赶紧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系着系着,张老师喊他了,他急中生智,一只手伸进裤兜握着,最后一个走进教室。
《顾庄》第三章4
自从存扣和保连黏糊起来后,整个人都起了变化,人没以前活泼了,经常坐在班上呆想,走在路上也若有所思的,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那天他捧着一摞作业本上办公室,走着走着竟踢上了砖头,向前一扑结结实实跌了个嘴啃泥,作业本撒了一地。更要命的是狼狈的样子正好被路过的秀平看见了。秀平过来帮他拾本子,看他那满脸懊丧的样子,腮帮上都沾着土,就掏出小手绢儿给他揩。这一揩不要紧,把存扣的委屈揩出来了,眼泪水滴滴的。秀平很关切地问他:“跌疼啦?”又问:“你……心里有啥不爽利的事吧?”
存扣不答她,闷闷地,把本子收掇好,径直朝办公室走去。秀平站在那儿望着他,直到见他走进办公室大门。
其实存扣心里也有数,他意识到这么跟保连玩儿是没有好处的。他现在早读课捧着书读着读着心思就扯到外行上去了;上课也常常走神,有几次居然没能回答好老师的提问,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让他很窘,也很沮丧。眼睁睁还有个把月就期终考试了,考不好怎么办。他很着急,可没有办法,他好像离不开保连了。
《顾庄》第三章5(1)
又是一个周末。放晚学时,庆芸过来对存扣说,村里文化室添了台电视机呢,叫他晚上一起去看。存扣支支吾吾的,说讲好的晚上到保连家做作业的。庆芸声音就大起来,说你怎么就爱跟那瘌疤头玩儿呢,把身份都玩儿没了!存扣就回她,我怎么就不能跟他玩儿呢,瘌疤头怎么啦,你还……看庆芸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硬把后半句咽下了。
庆芸脸涨得通红,眼泪汪汪地嗄着声对存扣说:“好啊,你能哩,你去跟他玩吧!你跟他学坏吧!告诉你,瘌疤头给班上女生写情书,张老师就要找他呢!”辫子一甩走了。
存扣怔怔地站在那儿半天,还是起脚朝保连家走去。
保连家的房子新翻修过了。自从他家门口通了条朝乡里去的大路,他家的理发店生意就好多了,市口好了嘛。正屋西房他爸睡,东房他爷爷睡,里面靠窗子摆个黑漆大棺材,平时保连难得往里面伸一脚。前些时,爷爷被嫁在外乡的姑姑带去过了。保连打小就睡在院子厢房里。今年春上,有个浙江收鹅毛的来跟他爸租下厢房做了收购点,二十块钱一个月。老瘌疤很高兴,找泥瓦匠在厨房的平顶上盖了个小阁楼,像碉堡似的,让保连睡在里面。
存扣和保连在阁楼上的小圆桌上做作业,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保连就说到女人身上去了。他问存扣:“哎,你看过女的小便的地方吗?”
存扣说:“没。”
保连说:“要看很容易——你上澡堂子洗过澡吗?”
“我不去,我在家烧水洗。上澡堂子要一毛四呢。”
“!我经常跟我爸去洗。里面经常有小女伢子哩。”
“这有啥稀奇,我小时候还和我妈上女澡堂子洗过呢。”
“那你看过女的那里了?”
“我小,我记不得。”
“唉,可惜。”保连叹气说,“我只看到那些毛孩子的,光溜溜的,大人的没看过。”
存扣就说他:“你也真不要脸,偷看人家女伢子的!”
“这有啥!”保连叫起来,“人眼睛长在脸上就是看东西的,谁叫她们跟大人上男澡堂子的!”
他又说:“大人的跟小伢子不一样的。要不要我拿个好东西给你看啊?”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捧出个小木箱子来,里面放着一摞以前的旧课本。他从底下抽出一本,“哗哗”地翻着页,找出一张对折的纸来,捧宝似的展在存扣面前:“看看,你看看!”
存扣一看,一张图,黑糊糊毛的,不晓得画的什么,就摇头,咕哝道:“什么呀,这?”
“这叫女性生殖器,”保连摇头晃脑地解释道,很在行的样子,“就是女的大人的那个。我上次在种道那儿玩,从《赤脚医生手册》上偷偷撕来的。”
存扣又看了一眼:“丑死了,咋这个样子?”
“就这个样子的,”保连忙说,“你不懂,这是大人,大人就是这样子。”他把那张图又折起来,小心夹进书页中,蹲下身子把箱子重新放进床肚里,坐下来涎着脸对存扣说:“好玩吧?”见存扣不睬他,他又说:“老实告诉你,我还摸过女的儿哩!”
存扣白了他一眼:“吹什么大气!”低下头仍旧写他的作业。
保连见存扣不相信他,急赤白脸地:“真的!畜生骗你!”见存扣没反应,想了想,像下决心似的,小声对存扣说:“我告诉你,可别说给旁人听哟!”他就一五一十地讲起来——
他说去年暑假他家那个收鹅毛的浙江人的女儿来这儿过了半个把月,帮他爸拣拣鹅毛晒晒鹅毛。那女伢子十三岁,人长得才漂亮呢,我们学校里的女生一个不抵她。她跟她家里人说蛮话,叽里咕噜地,快得很,你一句都听不懂;跟我却讲普通话,可好听了!她跟我弄熟了,天天上我楼上玩儿,和我下五子棋,有一天她困了,就歪在我床上睡着了……
说到这里,他见存扣停住笔听得入神,故意停顿了一下。存扣就催他:“说嘛。”
于是又说——
我看她在我凉席上睡着了,脸红扑扑的,一条腿儿还挂在踏板上,我心里真是猫爪掏心。我就蹲下来朝她裙子里看,里面有裩子,什么也看不到。我急了,假装为她搬好腿儿,把她抱着摆平了。她一动也不动,我就胆大起来,就把手伸进去摸,光溜溜的,软乎乎的,还有一点儿热。我盯着她脸上看,她脸火烧似的,眼皮里在动,鼻尖上都沁汗了。我知道她醒了,在装睡呢,就更胆大了,想把她裩子拉下来看,这时他爸在楼下喊她。她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坐起来揉揉眼睛,还打呵欠,整整衣裳下楼去了。
“她叫京霞。”保连沉浸在回忆中。他说过了几天京霞回浙江了,走时他正好在舅舅家做亲戚,回来时他发现他枕头边上有一个画报纸折成的小包包,里面放着一条白绸子手绢儿,是京霞留给他的。
说到这里,楼下保连他爸在院子里喊:“保连啊,保连!”边喊着人已从水泥台阶上上来了,推开门看见两个孩子正坐着做作业呢,面前本子一大堆,顿时眉开眼笑:“噢!细存扣和我家保连一起做作业啊!下来下来,一起吃晚饭!”
存扣就收拾本子文具,说“我家去”,保连爸拉住他:“傻伢子,叔又不特为你,客气啥呢。”保连从存扣手上半抢着拿下书包,扔到铺里头去了。存扣只好跟他们下到院子里。
《顾庄》第三章5(2)
院子里小桌子已摆好了,冷着一盆烫饭粥,斫的水瓜菜,盐煮炒蚕豆,还有一碟藏鸭蛋(咸鸭蛋),一切四,瓤心红艳艳的,直淌油。保连爸说:“我刚才忙活儿没看见存扣来,我上街去切点卤菜。”存扣忙喊他:“别,叔……”可人已乐顛颠跨门出去了。
存扣对保连说:“你爸待人真客气。”
“他看我跟你玩他欢喜。”保连说着,拉着存扣坐了下来。
保连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一手托着油纸包,一手拿着一瓶酒。他把纸包打开倒进一只大碗里,是卤猪头肉,像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油光光颤悠悠的,很撩人。存扣不由咽了口唾沫。保连爸在两个孩子面前摆上一个碗,用嘴咬开瓶盖就“哗哗”往两人碗里倒。存扣忙说:“叔,我不喝酒的!”
保连爸说:“没事,这是汽酒,没度数的。”存扣盯着那碗看,酒上水汽儿直冒,冒完了,碧绿的一碗,忍不住用嘴逮了一口,凉凉的,沁甜。
保连爸从桌肚里拎出一瓶烧酒,为自己斟一盅,在嘴边“吱儿”抿了一口,笑着说:“大人喝这个。”
保连爸不住往存扣面前夹肉夹蛋,几杯酒下肚,他鼻头都红了,可看上去他真的很高兴。他对存扣说:“存扣啊,你以后要多多帮我家保连学习啊。现在不比老早了,以前上大学讲成分,全是干部子女保送,现在多好,只要自己有能耐,就能考大学吃公家饭!我们大人是苦了一世了,就指望你们下辈人争脸啊。”
存扣就说:“是哩是哩。”看着保连,说,“保连现在可用功了,不多久就追上我的!”
“你别替他吹了,”保连爸又喝尽一盅酒,对他儿子看,“我自己这把粮食没得数嘛,好玩,好看大书,坐不下来!你以后要跟存扣学学,人家才十四,你都十六了,以前人家十六岁就结婚了!”
保连听他爸说他,不敢吱声,低着头喝粥。那碗酒他三两口就喝光了。吃完饭,存扣用手抹抹嘴,说:“叔,我走哩!”要上楼拿书包。保连对他说:“你就睡我这儿吧。”
存扣说:“不能,回头我哥找我。”
这时保连爸就大着声儿说:“不妨事不妨事,我马上正好上河东有事去,拢你哥嫂那儿说一声。”又对保连说:“你们哥俩躺到床上谈谈心,听存扣说叨说叨,讨学讨学!”
《顾庄》第三章6
保连上阁楼拿件小褂儿在帐子里东掸西掸地吆蚊子,怕吆不清爽,又点上罩子灯在里面边边角角地找。农村里的电不正常,这些时天天十点多才来电。保连好不容易把帐子里的蚊子逮尽了,身上却弄得一身油汗。他把存扣放进帐里,小心地把帐门掖好了,说:“你先躺着,我下去冲个澡就来。”
每逢周末,下午上两节课就放学了,这是为了照顾外庄的学生,有的要走十多里路呢。学放得早,本庄的同学有的就在操场上玩。今天存扣和初三的几个学生一块儿玩篮球——他现在还玩得不错呢,人虽小,可灵活。玩过了又在食堂东边的大河里游了两个来回,权当洗澡了,这会儿就觉得身子有点疲。所以一上床就把背心儿脱了一扔,四仰八叉躺下了,迷迷糊糊地发困。保连一上来,看存扣像睡着的样子,就用手推他:“喂,你咋倒睡了呢,天才麻黑呢!”
存扣说:“好累。”
“,忙啥呢,谈谈家常吧。”保连坐在存扣旁边,摇着一把蒲扇,顺便给存扣带着风。存扣就有些感动,侧过身向着他,问道:“你爸呢?”
“上河东了。兴许打牌呢,他就好这个。”
保连又说:“我爸是个要脸的人,他对我真是上心,一心一意想我考上高中再考上大学,哪怕考上中专都行,转国家户口。”
“那你就要用功呀,你又不是不聪明。”
“我爸也这样说。他说我不聪明也就罢了,一根好木料要做什么大梁,千万别做茅缸板。天天敲我耳朵边子,一吃饭就唠叨,真是烦死了。”
“他也是为你好。”
“我晓得,所以要我和你玩嘛,你是好学生嘛!”他笑着拧了把存扣的腮帮儿,挨着他躺了下来。
存扣忙朝铺里头挪,嘴里说:“你又要干什么?”
保连涎着脸说:“不干什么,和你睡一头嘛。”
存扣说:“我可不准你那个。”他想起了那晚在宿舍里的事了。
保连也不答他,身子忽地往存扣身上一压。存扣气都喘不过来了,把他推下来,埋怨他:“你发神经啊,灯亮灼灼地,你爸回来看见了多羞!”
保连就说:“对的,对的。”颠颠地起床,把房门小心地闩上,窗帘拉起来,“噗”一口吹灭灯,又大熊似的爬上床。存扣却在铺里头蜷成弓似的,不睬他。
保连就哄他:“那你就伏到我身上,可舒服呢。真舒服呢!”
存扣头朝里瓮声瓮气地说:“有啥舒服的。就你花式多!”
“你试试就知道了。”保连拿手捣捣他。
存扣没奈何,说“我就伏一小会儿”,笨手笨脚爬在保连身上,被他一把箍住了,“呼哧呼哧”直喘气。
也是奇怪,存扣伏在保连身上,肉贴着他的光身子,滑腻腻的,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电似的传遍全身。保连喘着气说:“好舒服喔好舒服喔!”他不说话不打紧,一说话肚皮顫顫的,存扣感到一阵痒,忍不住“咯咯”笑着挣着滚下身来。
保连见他滚了下来,有些沮丧,就用手掏他的胳肢窝,一面说:“怕痒精,挠痒痒,寻到婆娘怕婆娘!”
存扣笑着直躲,说:“我又不要婆娘,我又不要婆娘!”
《顾庄》第三章7
这么一闹,存扣倒一点儿睡意都没了。两人躺在床上闲话。
存扣说:“自从和你玩,我晓得了不少东西,弄得学习都有些分神了。”
保连就说:“这倒奇了,你学习你的,有空才想这些外行事儿。”
“我做不到。”存扣喃喃道,“倒不如不晓得的好。”
“你可别影响学习,要不你学习掉下来还怪我啊。”他跟着说,“白天学习,晚上想这些事儿,我都是晚上想,使劲地想,美美地想!”
“你可想那个京霞啊?”存扣问了这么一句。不知怎么地,他听了保连讲的故事,心里对那个浙江女伢子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
保连叹了一口气,说:“咋能不想呢,天天想。也不知道今年放假来不来,我想写信给她的,又不好意思问她爸要地址。”
提到写信,存扣突然想起放学后庆芸对他说的事,就问:“你是不是写情书给女生了?”
保连一激灵坐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说啥……情书?”
存扣说:“是庆芸告诉我的,说你给女生写情书,张老师要找你呢。”
保连不吱声,闷在那里老半天,存扣问:“写过吗?写过吗?”他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臭婊子,看不上老子就罢了,还告发给老师,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吿诉存扣,确实写过一封,偷偷放进唐月琴的书包里的。
唐月琴是这学期从邻县转过来的。听人讲,她家里人想要她考初中中专,为了求稳,把本来已上了初三的她秃下来弄到这里来上初一,所以比班上同学大上岁把两岁。人长得蛮标致,大姑娘样儿了。想不到保连竟打上了她的主意(奇*书*网.整*理*提*供),难怪上次劳动课上他帮唐月琴提过好几桶水呢。
黑暗中只听得保连翻来覆去咕哝这句话:“这怎么好呢?这怎么好呢?”存扣要睡着的时候还听到他在那头长吁短叹,不停地翻身。
《顾庄》第四章1
星期一早读课大家朗读正在酣头上,张老师进来了。她站在讲台后,也不开腔,脸板板的,看着大家。这和她平时很不一样。教室里的读书声由热烈到稀落,最后完全停了下来。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老师的脸上。
“同学们现在都是初中生了,正一个个争着跨进青春的门槛,成为风华正茂的少年,说老实话,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为大家的变化感到欢喜。”张老师是这样开腔的。她很会讲话,词也用得好,语文老师都不如她。
她接着说:“我记得有位外国作家曾这样说过:‘哪个少男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也就是说,随着孩子身体的发育成长,会对异性产生好感,这是不奇怪的,是正常的。”
座位上就有同学在“哧哧”地笑。有的女生脸上泛红,不敢看老师的脸。
“但是同学们毕竟年龄还太小,不应该过多把心思放在这方面,而是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如果将来考上大学还有个几年,这段时间是你们积累知识让自己成材的时期,对于人的一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我们怎么能因小失大呢?我们必须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
“而我们班上就有这样的同学,豌豆大的年龄,却净想大人的事,而且还付诸行动,真正了不得!”张老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脸上由于激动显得有些涨红,她说:“我们班上竟有给女生写情书的!——洋洋洒洒几张纸,写作文都没那么多、那么认真!”
班上一下子“嗡”了起来,交头接耳地:“哪个?哪个啊?”
“对这事我很震惊。我既然带这个班我就要对班级负责。我向校长做了汇报,校长很来火,说一定要追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把中学生恋爱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否则一个学一个,不得了。要我严肃处理。”
这时,大家看到唐月琴伏在课桌上抽抽噎噎地哭,隔行的梁庆芸递给她一条手绢儿,让她揩眼泪。张老师瞟了一眼说:“唐月琴同学是个很单纯的学生,这件事对她产生了很不好的刺激,影响了她的心情和学习。”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把手上的书在桌上顿顿,说这个写情书的同学必须主动到她那儿谈清楚,并要写一份书面保证。否则,“是过不了关的!”她再次用平时很少的严肃的眼光扫视了大家一眼,才走了出去。
张老师前脚才出门,教室里就炸开了锅。男生们互相问:“是你啊?”“是你啊?”嘻嘻哈哈地逗乐,不知为什么,个个开心得不得了。女生都聚到唐月琴那儿去了。唐月琴趴在桌上,“呜呜”地哭。梁庆芸悄悄对女生说了句什么,于是女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向男生这边射了过来。
存扣偷偷看保连,他也在男生堆里,听不到他粗着大嗓门说话,但也在笑着,虽然笑得很勉强,但旁人倒是不一定看得出他心里的慌张的。只有存扣心里知道,他心里一定是怕得很。
但是当女生一个个把眼光投向保连时,再傻的男生也会从中窥出了端倪。保连脸都白了,脸上又像笑又像哭的。有个男生“噢——”地喊了一声,声音长长的,好像恍然大悟似的,其他男生也跟着“噢——”、“噢——”地喊着,一齐出去了,把保连一个人晾在那儿。存扣默默地和他对视了一眼,也出去了。
《顾庄》第四章2
存扣吃过中饭就往魏星家里跑。魏星的妈妈是小学老师,这学期为他订了两种杂志:《少年文艺》和《我们爱科学》。可魏星小气,不肯往学校里带,怕同学借。他和存扣玩得很好,也不肯借,说要看只能到他家里看。存扣没办法,又馋这两本杂志,只得见天抽个时间上他家去看上一阵子。
看到一点多钟,存扣和魏星一起上学校,为了抄近,他俩过了东桥绕着河边走,来到学校围墙的尽头,一脚小心踩实墙垛的豁口儿,另一脚一蹬身子随着往上一蹿,双手便抱紧墙的两面,再一拧身,便过去了。
刚走几步,魏星突然揪揪存扣的衣角,用手指向前面。只见保连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眼睛向东紧盯着,像个机警的侦察兵。顺着保连盯着的方向,他俩看到不远处女生宿舍后面的小桃园里,唐月琴正和一个女生在两棵桃树之间的绳子上晒衣裳呢。|Qī-shu-ωang|存扣就想,保连正恨那唐月琴呢。不想惊动他,免得他觉得大家在笑话他,就拉着魏星的手从后面悄悄绕了过去。
才走了一小段路,魏星又扯存扣衣裳了,轻声说:“你看你看!”存扣掉头一看,见那保连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桃园跑去,可桃园那边已没人了。
“保连会不会要去找唐月琴算账啊?”魏星小心地咕哝。
“才不会呢,他会这样笨!他不想上学啦!”存扣乜了一眼魏星,感觉他真是幼稚。
“那他上桃园那儿干什么?”
“我哪知道。”说着,两人已走进了教室。
《顾庄》第四章3
夏天天黑得晚,晚自修铃声响起来时,外面还是很光亮,因此学校发电间的马达还没有“突突”响起来。同学们鱼贯走进教室。张老师也进来了,今天轮她坐班。
老师在讲台后坐下来,掏出笔来改本子,大家也就安静下来,看书做习题。这时门一响,唐月琴跌跌撞撞地进来了,走到自己座位上往下一坐,随即“哎唷”一声呻吟,中了枪似的。大家的目光都朝她看,这时候发电间的机器响了,屋梁上四张日光灯把教室照得雪亮,于是同学们便看见唐月琴满头的大汗和痛苦抽搐着的脸。
张老师忙走过去,问:“怎么啦?”
唐月琴已是泪水直滴,从牙缝里挤出字来:“疼啊……”
“哪里疼?”张老师话说出来顿时觉得有些不妥,就说,“疼得慌的话赶紧上庄上医疗室!”
唐月琴就双手撑住课桌想往起站,才站一半,又扑地坐下来,立时瘆人地哭叫起来:“疼啊!”
张老师赶紧说:“来两个女生先把唐月琴扶到宿舍里躺下。”又对着马锁:“你赶快上庄把你老舅种道喊来!”言未毕,马锁即如领敕令,“呼”一下冲出了门外。
庆芸和秀平一左一右搀着唐月琴往宿舍走去。唐月琴两腿叉着往前挪,每走一步都要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听得人心里直发揪。好容易挨到了宿舍,两人把她弄平躺在床上,腿仍叉着,叫唤得更凶了。
张老师在班上做了下安排,就匆匆来到宿舍。听得唐月琴叫得愈发紧了,就低下头问她究竟是怎么啦。唐月琴只是叫,嘴里“嘶嘶”地倒吸着气,把个头乱摇,张老师不由头上也沁出了汗珠。
这时种道医生气咻咻地赶来了,后面跟着马锁。他一进门就问:“怎么了怎么了?”从医药箱中取听诊器要听,可唐月琴却拼命地摇头,口里“呜呜”着,并下意识用两手蒙住下身。种道皱起眉想了想,起步走出门外,向张老师招招手,对她说了句什么。
《顾庄》第四章4
张老师教庆芸和秀平站出去,把宿舍门关上,从里面搭上门搭子,然后坐到床沿上柔声问唐月琴到底是哪里疼啊,你不说总不是个事啊,不能害羞啊。唐月琴就抽噎着说:
“是……下……面,不能碰,一阵一阵……像针刺。”双手兀自捂着那儿。
“老师看看!”张老师拿开她的手,小心地解她的外裤。唐月琴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张老师温柔地叫唐月琴抬抬屁股,把裤衩褪了下来,嘴里不由“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看到唐月琴的私处红肿起老高,阴阜处和大腿两侧瘊起了一条一条红色的凸起的疹块,连连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唐月琴细着声音说:“像杨剌子毛……蜇、蜇的。”眼闭着,腾出两手要去提裤子,才一动,一阵针戳似的疼痛袭来,嘴里“嘶”地一声,手便僵在了那里。张老师忙用手绷着裤头松紧带把裤衩轻轻提上来,帮她穿回衣裳。
张老师把情况对种道说了。种道沉吟道:“果真是杨剌毛蜇的倒也有招使,就是……”
“就是什么?你说!”张老师着急地说。
“就是这事儿我做不来。”种道笑笑说,用眼寻他的外甥。马锁在宿舍院门外站着呢,他不敢站在院子里面,怕人家说。
“马锁啊,”种道叫道,“快去把你舅母喊过来,要她把我床头柜上的三节头电筒拿来!”又追出去喊:“还有,要她带把胡刀来,记住!”
他对张老师说:“要我老婆粉香来弄。”
粉香来了,后面跟着马锁。马锁对张老师说:“老师,我没事了吧?”
“好好,你回教室吧。”张老师见粉香来了,稍松了口气,笑着对种道说,“把你外甥跑坏了!”
她又对庆芸和秀平说:“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们也回班吧。记住,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肚子疼。”
“我们懂的!”两个孩子乖巧地回答。
《顾庄》第四章5
粉香和张老师进了宿舍,把门掩着。张老师打着电筒,粉香小心地为唐月琴脱衣裳。唐月琴双手掩着脸,随她们弄。
“没得命!咋蜇成这样!”粉香看了也感到吃惊。她把裤衩从脚后跟脱下,用手去分两条腿。唐月琴腿直缩,又“哎哟”起来。
“别动!”粉香沉着声说,“想不想给你治?”唐月琴马上忍住了声。
“听话,我和老师都是女的,有什么要紧。”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刮胡刀来,“别动,我先替你把毛毛刮了。”
唐月琴身上生起了鸡皮疙瘩,听粉香在念叨:“膏药粘上毛毛,撕起来人咋吃得消呢?还好,毛毛不多,就几根。”
张老师用电筒照着,一面轻声抚慰着唐月琴,要她别怕。
粉香几刀把毛刮了。从药箱里拿出一打“麝香虎骨膏”,揭开来贴在唐月琴私处,然后慢慢撕开。唐月琴用牙咬住被单,鼻子“呜呜”着,身子直抖。粉香不管她,贴一张撕一张,把一打膏药全用完了,说声“差不多了”,从药箱中取出紫汞,用药棉细细涂了。两个人忙出一头的汗。
张老师要为唐月琴穿上衣裳,被粉香一把抢过来,说:“这裤衩还能穿啊?”
张老师一拍脑袋,说:“瞧我,呆了。”便从床头叠好的衣堆里另找了条内裤,替唐月琴换上。
正穿着,粉香咋呼起来:“这杨剌毛不可能是从树上飘下来的。张老师,这绝对是哪个阴鬼使的坏!”她把裤头举到张老师面前用电筒照着,“你看你看,这绿汁!——没得命,这粘着的不是杨剌子头嘛!”
张老师凑上去一看,心里顿时沉了下来。
《顾庄》第四章6
这晚陆校长在学校小食堂里设宴,招待乡里派出所郑所长。郑所长是专门来学校处理一件棘手事儿的。顾庄中学原本是建在一块乱坟滩上的,农村建学校往往就建在这些腌臜地方——偌大的校园怎能占上好田亩呢。比如说有名气的吴窑完中也不过建在废窑滩上,那地方解放前是专门处决犯人的刑场。
十几年前建学校时,庄上把那些无主的坟墓都平了,有主的移到了集体公墓。哪想到时隔许多年,有户人家从外地回来了。解放前逃亡出去的,一直音讯杳无,庄上人都以为他们全死在了外头,哪晓得现在又还乡了。那户主一回来就找父母坟墓,却看到当年的乱坟滩已变成了红墙青瓦、树木蓊郁的校园,他父母的坟早就夷为了平地,上面种着学校的蔬菜,不禁悲从中来,在父母下葬的约摸方位哭得昏天黑地。哭过后便在那地方堆土为丘,插起纸幡,烧起大钱来了。学校哪里肯依,这青葱整洁的校园里弄出两个坟茔来成何体统,看了人心里多不舒服啊,倘夜里走到那里别说孩子们怕,大人心里也发怵呢。双方纠缠多日没得结果,学校只好打电话请派出所来人解决了。
郑所长是顾庄初级中学的第一届毕业生,现在的陆校长就是他当年的班主任,所以听到陆校长的求援电话当即就赶来了。在学校办公室进行了调解。他本来就长得牛高马大,一脸的络腮胡子,又加上穿着一身制服,黑着个脸走进来,那造坟的主儿心里就怵了三分。他在外面流浪了小半辈子,深知派出所的人最是不能惹的,当郑所长盘问他这么些年来到底在外面做的什么勾当,并暗示他重新回来落户口会有诸多麻烦时,他顿时了下来,自己找坡台往下滚了,说其实他也记不起父母埋在哪旮旯儿了,堆两个土堆也是想有个念想,清明过冬烧两张纸表表心意,既然学校不方便,也……也就算了。郑所长说,咋个算了,你公然在学校这样的公共场所烧纸,大搞迷信活动,对我们的学生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们可是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啊!敢情“文化大革命”都结束好几年了,郑所长的政治语言还用得蛮活泛的,吓得那人脸都白了,连连说:我、我不对,我、我去铲了!向大家作作揖,连忙溜了出去。
那人一走,办公室就热闹了起来。陆校长如释重负,大着声吩咐食堂主任张国楼上街办菜,晚上大家陪郑所长好好喝一顿。几个老师又是敬烟又是奉茶,连声赞郑所长有办法有水平,说晚上定要多敬所长几杯。郑所长说喝酒就喝酒,但晚上必须赶回乡里,那边还有事——要喝就请早吧。陆校长就要两个年轻老师马上陪国楼一起上街,拣好吃好喝的快点买来,早点开席。
酒喝到八分账上,郑所长看看表,说“得罪了”,要走。大家劝他再喝几杯,他说不了,有事,下次一定尽兴!一干人也就不硬留。陆校长说:“我送送你。”大家站起来,想校长要与郑所长有私话谈,也不跟上去。等两人走出门,一齐坐下来,继续玩筷子功。刚才两个“头脑”在,毕竟不敢放肆。
《顾庄》第四章7
两个人都喝得微醺,手搀着手亲热地边走边谈,这时候,晚自修第一堂下课的铃声响了,陆校长见好几个女生不是往厕所走,而是“叽叽喳喳”往宿舍跑,感到有些蹊跷,便拦住一个学生问:“干啥呢你们?”
那个女生说:“我们班唐月琴被人暗算了,这会儿医生正帮她看呢。”说着急急追上前面的同伴。
看来世上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个孩子嘴不紧,还是把这事儿传了出来。
陆校长听了那个学生的话,一时间不知就里,惊得酒都变成汗了,忙拉着郑所长的手向女生宿舍走去,还没进院门呢,就听到张海珍老师训斥的声音。几个女生一窝蜂地溜出来了,差点儿撞上了他们。
张老师在院里的路灯下和种道、粉香说话,看到陆校长他们来了,脸上顿时有些局促起来。那粉香和郑所长是初中同学,见了面很亲热,喋喋不休地把事情说了,听得郑所长眉毛都扬起来了,说:“咋?一个初级中学就有这样的事了?”
陆校长显然有点气急败坏了,声音就有些发粗,对张老师说:
“张老师,你这班上咋的了?怎么尽出些说不上口的事来!”
张老师脸涨得通红,眼里有了泪,强忍着,嘴里嗫嚅:“我、我……”
“好了,别说了。”陆校长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柔了下来,指着门问张老师,“能进去看看吗?”
“能……衣服穿起来了。”张老师哽咽着回答。
门推开,见唐月琴已能坐起来了,昏黄的电灯照在脸上,映着未干的泪痕。见校长等人进来了,脸上就有些惶,楚楚可怜的样儿。
“好些了吗?”陆校长问,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好些……不疼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就好,”陆校长舒了一口气,“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晚自习就别去上了。”
一行人走出院子。郑所长说:“老校长啊,现在的学生可不像我们当年单纯了嘛!”
陆校长气恼地说:“谁晓得呢?以前从没这些事。”又说:“兴许真是桃园里的杨剌子毛飘上去的也不保定!”
“不可能。果真像粉香说的那样,肯定是人使的坏。你想想,别的衣裳上为啥子没有,单是个裤衩?而且,还那么多?”
“是哩是哩。”走在后面的粉香附和说,“杨剌子头都泥上去了哩!”
“这事不行!”郑所长突然站住脚,“这事得查查。老校长,现在有些学校确实已发现学生有犯罪下流活动,圩里(车路河南面地区对该大河北面的习惯称呼)有所中学流传一种叫《###》的黄色手抄本,是香港那边过来的,弄得学生没得心事学习,已引起县里的注意,说是准备查呢!”
“那、那怎么办?”陆校长声音里有些慌慌的。
“没事。”郑所长转身对张老师说,“带我上你班上,说不定这个使坏的学生就是你班上的。”
“可是……可是……”张老师有些迟疑。
陆校长也接上来:“郑所长,事情不要哄得太大啊。”
郑所长正色说:“这事非查不可的。”他顿了顿,“陆校长,这事不查出来,以后会出大事的——到那时候大家都不好收拾了。”
陆校长只好不吱声。种道和粉香说,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家去了。
张老师上去对粉香说:“上庄不能丝风(方言:透露)啊。”声音里有些凄惶。
“哪能呢,张老师。这我们懂。”
《顾庄》第四章8
张老师把郑所长引进教室,对大家说:“这是乡里派出所的郑所长,在百忙之中来帮我们学校解决问题的。正好听说我们班上出了一点儿事情,专门来看看,希望同学们配合郑所长做工作。”说完,对郑所长手一伸:“郑所长请!”
郑所长走上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两边,板着一张大红脸,红丝蠕蠕的眼睛在全班同学的脸上扫了一遍,也不开腔。足足过了一分半钟,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晓得我为什么要到你们班上来吗?”
没有人回答。大家都被他那威严的架势镇住了,没有人开腔,教室里安静极了。陆校长点上两根烟,自己叼一根,上去递给郑所长一根。
郑所长接过来,眼睛盯着大家,在嘴上“扑哧扑哧”地深吸了几口。香烟的火头往后直退,起码玩掉一小半。隔了好一会儿,两股浓浓的烟从他鼻孔里喷出。坐在前排的存扣被呛得咳嗽起来,在教室里响亮着,忙用手蒙住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到你们班上逮坏人的!”郑所长突然“嘭”的一拍讲台,大家被吓了一大跳。
“你们在座的有这么一个人,他居然逮了杨剌子碾在女生的裤头上,让那个女生饱受了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
他用指头“咚咚咚”敲着桌子:“这是彻头彻尾的——流、氓、犯、罪、行、为!”
“事情已经发生了,捂是捂不过去的,蒙混也是蒙混不过去的。我希望这个人现在能主动站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会看你的态度从轻处理——你们还是学生,不能一棍子打死嘛!”他嘬起嘴唇吸烟屁股,不意烧上了手指头,忙不迭扔掉了。有同学在下面“咕吱”笑出声来。
“谁在笑,啊?有什么好笑,啊?你们没人敢承认是吧?你们以为我挖不出这个人是吧?”他又“嘭”的拍一下讲台,吼道,“大家统统坐直了,拿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郑所长瞪着一双红眼在同学们脸上逡巡,和一双双十几岁的眼睛在碰撞。没别的声音,只听见粗重的呼吸。有的同学脑门上已流下了汗水,却不敢抬手去擦,唯恐会引起他的注意。
教室里空前的压抑和沉闷,这压抑和沉闷让人感到窒息。郑所长离开讲台,在行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停在哪个同学旁边拿眼盯着,那个同学就更加正襟危坐,两眼望着前面,努力保持面部的庄重和坦然。
存扣趁郑所长走到后面时注意到陆校长对张教师附耳说了句什么。她听了微微点点头,就朝后排望去,那目光里就充满了忧伤。
这时候,教室的一隅却传来了放屁的声音。想必忍得久了,也想拼命地压抑着不想让它出来,可还是憋不住了,终于一点一点放出来。那声音就有些怪异,羞羞涩涩,结结凑凑,小心翼翼,到后来干脆一放了之,一了百了,一泻千里,喷薄而出,声音嘹亮婉转而悠扬。
这是个好屁,来得真是时候——在它应该来的时候施施然来了。好像突然掀开帘子的黑屋,放进来满室灿烂的明媚;好像一阵清凉的风儿,吹散了混沌的溽热;好像一支燃着烟火的大香,点爆了一挂三千响的鞭炮,总之,这个屁的尾声甫绝,教室里便盛满了欢快的笑声。同学们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直流,笑得高潮迭起,仿佛要用笑声把刚才所受的惊吓和压抑送到爪哇国去。
但,最终,笑声渐渐势微,零零落落地收场了,大家重新回归到现实中来。但心情蓬松了,脑袋和身体的转动又恢复了自由,有谁,有谁能扼住少年自由的天性?——不能。但是当他们把头转向站在教室后面的郑所长时,笑脸凝固了。
郑所长正两眼盯住保连。保连坐得毕恭毕敬,双目看着前方,脸色煞白,头上汗珠直滚。郑所长敛着声音对他说:
“大家笑,你为什么不笑?”
“……”
“你是笑不出来?”
“不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会不会笑?”
“会……”嗫嚅。
“那你笑一个看看?”
于是,咧嘴,变脸。比哭难看。
教室里又恢复了原先的死寂。
“好了。”郑所长脸上倒浮现出怪异的笑来,声音温柔得让人吃惊,“你陪我上办公室来玩下子。”背着手先出去了。
保连站起来,面无表情,往外走去,走了没几步,竟一个趔趄,差点儿跌个跟头。
张老师没有马上跟过去,把椅子挪挪好,坐在上面对着大家,半晌没有言语。
不一会儿,远处的办公室传来拍桌打板凳的咆哮声。
《顾庄》第四章9(1)
事情真相大白了,真的是保连干的。
早读课上,张老师显然还是顾及了保连的面子,没有点出他的名字。保连惊惶之中不由对老师心存一份感激,准备课后找时间偷偷向老师承认一下错误,写张检讨了事。哪知梁庆芸的一张快嘴马上粉碎了他的如意算盘,给唐月琴写情书的秘密全被同学们知道了。他觉得他努力维持的尊严刹那间轰然坍塌。他像一个输光了银子的破落户,一条失去关爱和注目的丧家犬——倾家荡产了,一无所有了。当那些男生“噢噢”着一个个离他而去,把他晾在讥笑着愤怒着鄙视着他的女生那儿时,他的头脑中一度空白,接着又被无名的愤怒所填充,一股邪火就在心中燃了起来:他要报复!他要借报复来扳回心理上的平衡,他要把报复化为一场滔天暴雨,浇灭他心中升腾不息的心火。
他在家里吃中饭的时候就盘算着如何实施第一步报复行动。他是个有心计的人,一旦他的仇恨有了目标,他就要无休无止地去蚕食对方的精神和情绪,如影随形如同鬼魅般缠住对方,把对方拉入一塘无底的泥淖,而又能不露形迹地保全自己,频频出手却能全身而退,使自己在黑暗和无人的地方发出快意的狞笑。他在头脑中搜索他全部的知识、经验和智慧,他要立即展开行动——他等不及了。
于是,他吃过中饭就早早来到了学校。他的第一个报复计划是“袭击”梁庆芸的文具盒和“扫荡”唐月琴的学习资料。他知道梁庆芸有一枝价值上百块钱的钢笔,是拍他爸马屁的村办厂供销员找关系在大城市的华侨商店给买的,笔尖上有着一鱼鳞状的金粒。梁庆芸曾不无自豪地为身边同学算了笔账,说她这枝金笔是可以换二千根油条的。黄灿灿的油条是孩子们的奢侈食品,早上食堂开粥时,当头顶着装满油条的竹匾的小贩在校园各个角落兢兢业业地穿梭着吆喝着时,那芬芳的油炸香气和蛊惑而悠长的叫卖声是那么的摄人心魄,手头拮据的同学能把裤兜里的那枚五分硬币攥出水来。——可她梁庆芸手里竟握着二千根油条!梁庆芸自诩她从不担心这枝钢笔被人窃取,正是因为这枝钢笔——不,金笔——有其不可替代的唯一:方圆十里——至少这乡里——是不会有第二枝这样的钢笔了,偷过去有什么用呢?偷过去不敢用又什么意思呢?因此这枝价格唬人的笔倒是一直安然睡在梁庆芸的文具盒里,堂而皇之地展览于课桌一角,如一个横陈锦榻上的睡美人,让人垂涎而不敢妄动。
至于唐月琴,期中考试她排名全班第三并不全因为她的秃级,她那当小学教务主任的父亲使尽解数给她弄来的复习资料也是她保证和巩固学习质量的秘密武器,就连任课教师都常借去参考甚至作为出卷子的蓝本。当然,她对同学是不轻易出借的,她把它们视若至宝。
现在保连就要向这两个不知好歹的“臭婊子”的心爱之物开刀了。还没动手呢,他的心已经快乐的悸动了。他要偷去梁庆芸的金笔,就如同剥夺了一个虚荣女子华丽的衣裙;他要窃走唐月琴的资料,就等于在战场上抽走了战士的快刀。好个恶毒的计谋!竟出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之手——这比掏她们两拳都狠啊!他把它们偷过来,沉进大河里,扔到灶膛中,只留下报复后的无限快意,镌刻在他的大脑皮层之中。
但是,吃过饭就早早赶到学校的保连还是没有算计到一件事。还有十几天就期中考试了,那些寄宿生吃过饭后便不大舍得在宿舍里聊天和午休,“田鸡要命蛇要饱”,谁都不想在考试后的排行榜上落在后面。都是一样学习,都是同样的老师,谁怕谁呢,谁让谁呢。于是这些学生就早早地到了教室,做作业或温书。当保连风尘仆仆赶到教室时,迎接他的只有沮丧和失落。
他在教室外面站了不到半分钟就离开了。什么都没开始,他就面临了失败——这种失败是心理上的,他怎么也无法接受。在操场和林阴道上,他漫无目的地走,如盲目的苍蝇,如惶的弃犬,怨艾像潮水一样漫上他的心。当他走到离学校桃园不远的地方时,陡然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无比婀娜俏丽曾让他魂牵梦萦的熟悉的身影;一个现在让他爱恨交加的身影。
她正是唐月琴。高高卷起衣袖的手臂把个装满衣物的小木桶支在自己的胯骨上袅袅婷婷地过来了,显得很干练和有成人气。她的裤脚也卷着,露出一截圆鼓鼓白生生的腿肚儿。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是长得正好的年纪,这使跟在她后面的一个矮瘦的小女生竟显得有些猥琐起来:一个是青春正好,一个却青涩干瘪。对比何其强烈!这让保连心里隐隐地疼痛。在潜意识中,他可是把这个俏生生的少女看成是自己的梦想和触手可及的目标的,现在却如待煮熟的鸭子无情地飞了,不仅如此,还在他保连的脸上挠了两下子,遗下一泡稀屎。劳作中的女子是最美丽的,当一个嫩滴滴水茸茸的青春娇娃舒展着妙曼的身体踮着脚用手够着在两棵木叶葱茏的桃树之间的塑料绳上娴熟地晾晒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时,有一个躲在大树后面的少年心里却汹涌着破坏和毁灭的欲望。这种情绪其实亘古以来代代沿袭着,根植于人性的恶之一面,有的人终其一生没有给它发芽的机会,而另一些人,则在偶然的情境之下开启了“潘多拉魔盒”。魔障之念出现了,就因此改变了自己以及另外无辜的人的际遇甚至一生。
《顾庄》第四章9(2)
当唐月琴走回宿舍的时候,一个恶毒的灵感便在保连心中产生了。他看到了落在树下的扁杨剌子。乡下叫“杨剌子”的蠕虫大抵有两种,一种是长在豆秸瓜叶上的,褐色,长而多毛,毒性不大;而身体扁平短小,看似无毛,有着鲜艳碧绿颜色的这种,则是人畜躲之不及的毒虫,沾上了它的毛,痛苦不可名状,可以说是遭了生物世界里的大惩罚。
保连迅速用纸头包起两个杨剌子,飞快而警觉地来到那绳衣裳前,捏着虫子在那条紫红色的内裤上乱涂乱擦,尤其在裤裆中做了重点碾捏。然后悄然退出林子,神态自然地走回了教室。
于是,当晚饭后唐月琴洗过澡顺手拿起内裤穿上时,她立时感到裤裆间有刺湿湿的感觉,便伸手去挠,麻湿针刺的感觉便蔓延开来。这时候上晚自修的铃声响了。当她硬挨着挣到教室时,巨大的疼痛已使她面如白纸,汗滴如豆了。
《顾庄》第四章10
面对情绪亢奋的郑所长精神上的威压和逻辑机锋的步步进逼,以及办公室其他老师善意的劝告,保连做了短暂的无望的抵抗和挣扎,终于缴械投降。他站在办公室明晃晃的日光灯下面,痛哭流涕地回答问话,和盘托出。直到这时,在他混沌的潜意识里,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他正面临着他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大溃败,而且输得那么彻底,赤条条地,一无所有。他开始悔了,可已经太迟。他开始害怕了,他知道一连串的可怕的连锁反应还在后头。他泪眼婆娑,左顾右盼,惊惶和无助毫无掩饰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作为一个做农村治安工作十几年的郑所长,他的工作作风和办案方式也许不那么循规蹈矩,表面看来甚至是简单粗暴和滑稽可笑的,可这些却是从农村的实际工作历练中总结出来的适合农村文化氛围和法制认知水平的土套路,原始、简单、透着农村人特有的敏感和江湖上的狡黠,在实际操作中是非常有效的。这时的他心里喜气洋洋,尽管他使劲压制着这种情绪,但已从他的眉梢眼角悄悄地溜出些端倪。他能不高兴吗,他使用了小小的心理战术就打发了那个堆墓的“外地人”,在自己师长面前为母校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大麻烦,漂漂亮亮地显示了他的城府和能力。他想不到的是居然处理得那般轻松,他原本以为一个在外流浪多年的男人总是有些老辣的江湖历练的,没想到在他面前却是如此的土崩瓦解稀松平常。他能不得意吗?声誉和传奇就是这样一点点堆垒起来的。所以在晚上的酒宴中他喝得舒心畅意,酒往胃里淌得顺顺当当。如果不是乡里还有工作要安排,他是有醉一回的打算的。后来在要回去时,他竟又意外地捕捉了一次“案机”,虽然面对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伙,但层层剥茧步步进逼地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也使很长时间不接案的他过了一把瘾。做渔人的晒着网不打鱼,做猎人的端着枪不搂火是痛苦的,任何行当都有它的职业癖好,今天他在这个叫保连的学生身上操练了一回。对手弱了些,带来的办案喜悦却是实在的。
晚自习下了,张老师从办公室匆匆赶来截住了她的学生,正告大家不得把班上发生的这事儿传出去。作为一个女子,她深知这事的特殊性,弄得不好就会带来恶劣后果。事实上,这件事已对当事双方都带来了严重伤害,而且此事还会波及以后工作的方方面面,非常消极。
她把存扣和魏星叫到一边,悄悄地交代了几句。
《顾庄》第四章11
匆匆地,保连的父亲进仁来了。校园里很静,只能听见电房里的马达还在“呜呜”地转动。办公室那边亮着雪白的灯光,远远望去竟有些刺眼。进仁知道他的儿子现在正在里面,站在那明晃晃的光亮下面。当存扣和另一个孩子到他家把事情简单说出来的当儿,他感到一阵天昏地转。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他不敢相信。那一刹那他几乎都撑不住自己了。
老瘌疤进仁马上就赶来了。他出来时门都没有关。关门做什么。也没顾上点个马灯。点马灯做什么。什么都不重要了,他的世界一下子乌天黑地。他在黑灯瞎火的弄巷里跌跌撞撞地走wωw奇Qisuu書com网,心中胀满了无边的悲哀。走上东桥的时候,他连扎进河里的心都有。一个失去老伴的男人,一个在他庄上小世界里争脸要强的男人,孩子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孩子有了差池,他的理想大厦就坍塌了。当他一脚踏进学校大门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光时,一股急火就冲了上来。他三步并作两步。他要去见到他的儿子。他要去救他的儿子。——哪怕豁出老脸也在所不惜!
所以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时,就“咚”地对着领导跪下了。
灯光照在他的头上,那几块铜钱大的瘌疤就显得格外地晃眼。
他的儿子已在一旁涕泗滂沱,拿手推他:“爸……”
他无动于衷,跪得直定定地,脸上凝固着绝望的悲戚。沉默,如一只待宰的老羊。
陆校长和几个老师见状大惊,忙上去拉他,可拉不动。他的腿曲着,拉起又跪下,拉起又跪下。
“爸——”保连抱着他爸的头失声痛哭。
坐在椅上的郑所长不耐烦了,用指头点着桌子说:“你这个样子要怎样?”
“把我儿子坐下来。”
“什么?……”
“把我娃坐下来。”老瘌疤固执地说。
“这么说你儿子还有理了?”
“是我的罪。”
“事情可是你儿子做的!”
“是我的罪。”还是那句话。
“好了好了,你先站起来说!”郑所长愈加不耐烦。他见不得一个半老头子跪在他面前。
“先让我娃坐着。”
“嘁!”郑所长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几乎要哑然失笑——
“好好好,让他儿子坐着!”
“现在你起来了吧?”郑所长示意老师拉他起来。
他不肯,说:“我跪着。”
“为什么?”郑所长真的糊涂了。
“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我没给我娃寻婆娘。”
“啊?!”一屋的人面面相觑。
“我没给孩子挂一门娃娃亲。”老瘌疤说,“我有罪。娃儿想婆娘了。我有罪。”
“哈哈——”一个年轻老师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有罪!”郑所长敲敲桌子,“你儿子在学校大搞流氓活动,你们大人是怎么教育的?”
“他没有妈妈。他妈妈上吊死了。”
沉默。
“那……你说这事咋办啊?”郑所长揉揉鼻子,身子往后一靠,摸出一棵烟点上,眼睛望着老瘌疤。
“放过我娃。”
“啊?”郑所长蓦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犯了事就这么好了(liǎo)啊?”
“就凭领导一句话。”
“不行!”郑所长气咻咻地说,“开玩笑,自己犯出事来不承担责任咋行?”
“你这是在杀人。”
“什么?”郑所长拍案而起,“你、你再说一遍?”
“我儿子毁了,我就死了。”
“你你你……”郑所长手哆嗦着,指着老瘌疤,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办案这么多年,还真的没有碰过这样的情况。
这时陆校长插进来:“我说顾师傅啊,你这么偏袒你儿子,我们做上人的也理解,但这事到底是严重的,我们不做个处理,以后学生还怎么管理啊?”
“你们放我娃走好了。”
“走?往哪走?”陆校长一脸的迷惑。
“我娃上远处上去。”
“噢?你是要转学啊!”陆校长声音大起来了,生气地说,“你儿子一走了之,人家女同学的家长不依怎么办?怎么跟人家交代?难道还要我们学校替你打招呼?”
“我打招呼。我花钱。”
“你以为使钱都能把事塌削掉?人家不会依的!”郑所长愤懑地说。
“那把我当瘟狗打。打死不抵命,拉去肥田。”
陆校长把眼望向郑所长。郑所长“倏”地站起来,摆摆手:“这事不问我!随你们随你们!”气冲冲地出去了。
《顾庄》第四章12
也不知保连和他父亲是怎样走回家中的。进了堂屋,进仁拉一下灯绳,电还没来。用手在八仙桌上“窸窸窣窣”地摸,抓到火柴了,擦,断了几根。罩子灯点上了,屋内有了晕黄的光。那边,像座山的儿子已“咚”地对父亲跪下了。
一记耳光在夜间发出结实的脆响——
“畜生啊……你!”进仁哆嗦着手指着儿子,喑哑着喉咙说,“你、你……给我、给我对着你妈跪!”
言未毕,已是双泪长流。他抖抖索索地端起罩灯,放在家堂柜上。在石灰墙上,菩萨龛笼的左面有块明显白亮些的长方形方块,那是几年前供巧英亡灵牌子的地方。进仁伸手抚摩着这块方斑,嘴巴抽搐着,一股压抑着的呜咽声便从胸腔里闷雷样滚了出来:“巧英啊,巧英啊,巧英啊……”
哀婉低微的轻唤,如杜鹃啼血。
“我对不起你呀……”他忽然抽起自己嘴巴来了,左右开弓,一声比一声响亮:
“巧英啊,我对不起你呀,我没把娃儿带好啊……”——“啪!啪!”
“巧英啊,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世上现宝啊,你把我也带走啊……”——“啪!啪!”
“爸……”保连上去抱住他爸的腿。爷儿俩抱头痛哭。
“是我错了,爸……”保连满脸是泪,鼻涕挂了半尺长。
进仁说:“娃儿,爸打过你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进仁说:“娃儿,爸跪过别人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进仁说:“娃儿,爸求过人不?”
保连说:“不曾啊……爸!”
“但是你爸今晚把脸丢尽了哇……”进仁一把把他儿子推了个屁股墩,坐在地上又仰头恸哭起来,“我这张破脸咋还能见人呢?我这张破脸!”伸手又要掌自己的嘴。
保连在地上膝行过去,抢住他爸的手:“爸!爸!是我害你的,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进仁蓦地收住声,泪眼瞪着保连:“从今天起,你爸就死了。”
保连大放悲声,哀哀地哭:“爸……”
进仁又说:“你爸等于死了!”
这一晚,保连家的灯明到天亮。
《顾庄》第四章13
第二天凌晨,有一户人家的大门“吱呀”一响,两个人闪出来,悄悄离开了还在沉睡的村庄。
这两个人穿得干干净净,老的挑着担子,前面的篓子里盛着两只大鹅,后面的篓子里装着一袋茶米。那个十五六岁的男娃斜挎着一个军用黄书包,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任田埂上黄豆棵子和杂草上的露水打湿他们的裤管,匆匆地一直向东,再向东。
这就是“老瘌疤”进仁和他的儿子保连。爷儿俩哭哭说说、说说哭哭大半夜,赶紧收拾收拾,趁天还没大亮出了庄。进仁要送他儿子去圩里草潭镇,去投保连的二舅,他舅在镇上中学的食堂里管事。
保连跟在他爸身后走着。爸佝着腰,喘着粗气,扁担从左肩挪到右肩,又从右肩挪到左肩。他几次要换爸挑一程,可他固执地不让。这一刻他感到爸老了许多,心中的愧悔便又涌了上来。他真切地感到昨天的愚蠢。如果不是他爸豁出命似的救他,现在自己还不知是个怎么样呢!想想昨晚的事,真是惊心动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通过这事他对爸充满了敬重和愧疚。他看着从东方渐渐升高的太阳,心里突然蹦出“重新做人”这个词来。
过了前面这条大河,离草潭镇就不远了。艄公的舍棚在那头,他爸就喊:
“过河啊——过河啊——”
苍凉的声音在早晨空旷的田野和辽阔的河面上飘荡,听得保连不由眼泪流了出来,忙用衣袖揩了。
河太大,几十丈宽,进仁中气明显不够,他不由回头看一眼儿子,却看到他脸上的斑斑泪痕。保连扔下蛇皮袋,站上河岸高处,两手做成喇叭,朝着对岸大叫:“过河啊!过河啊!”
青春而高亢的喊声格炸炸地,惊飞了停在一棵苦楝树上的两只喜鹊。
有一丝微笑漾上了老进仁的眉梢。
《顾庄》第五章1
存扣这班里一下子就走了两个学生:“老瘌疤”进仁先斩后奏把他儿子弄到了圩里草潭镇中学去了——碍于本庄人的面子,陆校长事情过去后给他补签了转学证;那唐月琴家父母倒也是一对仁义的夫妻——兴许怕事情哄大了,对女儿产生更多负面影响——也没吵没闹地,放了条小船来,把女儿接到别的地方上学去了。
这件事对存扣震动很大。他想,这都是由于人在发生后想不好的事情造成的,都是发生惹的祸啊。他倒有点儿怀念以前那样单纯的时候了,啥都不大懂,反而干净。于是他敛起已经有些浮散的心情,一门心思地在学习上下工夫,直到初二结束他都是在同年级中成绩拔尖的。当然,他的身材也随着拔尖起来——仅仅一年多时间,他身高竟猛蹿到一米七开外,真正应了农村人的俗语:“后发生”、“晚长”。小精豆儿似的伢子长成了英俊少年,时光和生命不经意间就给你捣鼓一个惊喜。
存扣感到自己猛长还是在初二下学期结束后的这个暑假,他变得特别能吃,中饭就是没有菜白饭都能扒上两大碗;傍晚还要吃,以前他是从不吃晚茶(方言:傍晚简单的副餐)的。他嫂子月红吃饭时老让他“慢些,又没人和你抢着吃”,还哄她挑嘴拣食、没有荤菜就不开心的儿子俊杰:“你看你小叔,吃得又多又快,长大呆个子哩!”
存扣体重也增加了很多,上初一时称七十几斤,现在都一百挂零了。力气也大了。他专门请河东铁匠铺马铁匠打了一副笨头笨脑的哑铃,六公斤一个哩,放在房间里,早上起床不洗脸就练一气,晚上睡前再练一气。以后在人家放的电视里看到了祝延平主演的电视连续剧《武松》,又对武术产生了迷恋。没有师傅,就照着《武林》杂志瞎练,瞎比画,跟他学习一样,勤苦得很。黄昏时和进财、东连一帮孩子去中学里苦练篮球,把个土操场跑得起了烟——他现在可是打中锋喽;投篮还特别准,得了个绰号叫“高射炮”。他喜欢穿个背心,更显得宽肩窄臀,胸肌劲突,上臂粗壮,配上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儿,真是个英气勃勃人见人爱的小帅哥呢。
初三开学时,张老师看见他就惊讶地叫起来:“哎哟,这是我们的存扣吗,怎么变成个大人啦!”他站在男生中如鹤立鸡群,女生看到他都眯眯笑,也不跟他讲话,好像一个暑假过去,个个都变得害羞和文静了许多似的。
《顾庄》第五章2
初三一开学,班上气氛明显变得异样。有几个成绩不好的同学辍学了。马锁上了人家的铜匠船,学铜匠去了。进财被他爸撵去学木匠。他哭,要上,说要把初中读下来,考不上也不冤了。他爸说,读你个大头鬼哟,数理化三门加起来没得二百分,还读个啥头绪!你有人家存扣那脑子,我供你上大学才高兴呢。赶明儿呀,人家存扣把城里婆娘带回家,你为他打结婚家具去!张老师到几家跑了好几趟,没用。农村人心实,他们有自己的死道理。
梁庆芸也走了,这是大家没想到的。她可不是成绩不好的人。但她却是走得值的,尽管她心里也是非常舍不得。县里有文件,说是为加强农村医疗力量,县卫校要在全县赤脚医生中招收两个班的学员,毕业后分到各乡医院做医生。梁支书立即活动,到学校请校方炮制了一张毕业证书,又到乡里弄了赤脚医生的假证明,就把女儿送到城里读起了卫校来了。两年一过,出来就是国家户口。后来得知,那两个班的学员好多都是做小动作进来的,上面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心照不宣。
毕业班的学习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这从老师们的匆匆脚步和严肃的面孔中也看得出。快节奏的课程,大量的作业,没完没了的巩固和复习考试搞得绝大多数同学身心俱疲。大浪淘沙是免不了的,有的同学在几度挣扎后终于失去了信心,只好敷衍着等着拿张毕业证书了。痛苦和失落过后也就慢慢坦然了:上高中读中专毕竟总是少数,好歹初中毕业了,出去再想办法吧。而那些跟得上的同学则成了比较稳定的一群,他们是老师培养的重点和学校的宝贝,教师的业绩体现和学校每年的形象都是依赖这一小部分优等生的,能不重视吗?肯定重视,绝对重视。
存扣游刃有余地跟着老师的节奏,他的满分试卷经常被老师用图钉钉在黑板左边挨着作息时间表和日课表的地方向大家展览。看他的卷子真是一种享受,字迹工整,清清爽爽。他不是像在考卷子,倒是像饶有兴致地抄到上面的,所以才显得那么优游和精美,常常引起观看的同学一派唏嘘:人不能比人,缸不能比盆啊。
当然,这黑板左边一块并不总是存扣专美的。往往在存扣的左侧还同时贴着另外一份卷子,以娟秀齐整的字体和同样的满分与存扣分庭抗礼,同获殊荣。这张卷子的主人是秀平。有时老师在贴两人卷子的时候,存扣就不由朝她那儿瞅,眼神有些痴怔。
于是就有同学说,这是我们班上的金童玉女啊。于是就有老师说,这两个娃娃要成为我们学校招牌的。
《顾庄》第五章3(1)
初三的日子仿佛过得特别快,转眼间秋尽冬至,冬去春来。
开春后日渐和暖的天气让存扣感到慵懒和浮躁,坐在教室里常常走神,想着许多不着边际的东西;有时还会无缘无故地感伤。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三月里的一天下午,自习课上做作业时,存扣觉得心里草草的,怎么也沉不下心来,便顺手拿了本英语书从后门出去,偷偷从学校北面围墙的一个豁口中跳到了外面的农田里。他要出去散散心。
存扣脚立在松软的田埂上,一下子有些愣怔。上了初中后就很少一个人到田间野外了,眼前这旷远又丰饶的春天景色居然有些陌生起来,使他怀疑这是和学校仅一墙之隔的地方。两耳不闻窗外事,紧张单调的学习生活阻断了多少大好的春光啊。田野里黄黄绿绿的,黄的是油菜,绿的是小麦,每块田都密密挨挨的,又平平整整的,像一块块(方言:到处,处处,样样)美丽的毛毯。河堤上的柳树新绿如烟。存扣一边踱着步,心中就有了做诗的冲动。存扣会做诗。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他就和保国结成了朋友,其实为的是一本一本对付保国那两口袋书。五花八门的著作,以中外小说居多,也不管能懂不能懂,反正全借来通读了一遍。这两袋书让存扣与别的孩子有了不同,他在兴趣盎然的阅读中居然萌发了长大后也写大书的朦胧理想哩。是的,大量的阅读使他的眼界远了,知识面开阔,作文的基础也因此打成,写出来的东西耐读,其中有些用词和结构连老师都佩服。那两袋书中有几本诗集,中国的唐诗和外国的抒情诗,存扣很喜欢,记住了里面不少句子。上初中后他有时候写日记也仿着写,有时拣些称意的抄到学校的黑板报上,非常受欢迎。
他沿着农田边的河堤往北面牯牛湾走,想慢慢做出首诗来,回头抄上日记本,也不枉出来散一次步。可这时身边河坡上密生繁茂的野草野菜突然转移了他的情绪。这些野草野菜存扣能认得好多:兔子苗,牛耳朵,狗脚印,马芹菜,癞浆草,孩儿菊,油塌儿,荞荞儿,灯笼头儿……存扣的记性很好,这些都是他五岁前妈妈带他下田挑猪草挖野菜时教他认的。现在再看到它们,存扣心里马上就潮出些伤感来。自从爸爸死后,快乐就离这个家远了。妈妈在外头的时间多,在家里的时间少,好像怕呆在家里似的。性格也变了,有时郁郁寡欢,有时又容易发脾气。人为什么要死呢,两个结婚的人在一起,死了哪个另一个就过不好,还不如不结婚呢。他想将来他和哪个结婚,两个人一定要好好地过日子,不能得病,也不能出意外,一辈子长相厮守,临了最好一齐死,把哪个撂在世上瞎思念都受不了。老听大人说,朋友旧的好,夫妻元配好,难怪以前有人劝妈妈再找个人她不肯,一心一意做寡妇。妈妈说,丈夫在跟丈夫,丈夫不在跟儿子,我有两个儿子,把他们盘出来我就够了,不亏了。存扣就想无论如何要对得起妈妈,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成了家,让妈妈好好地享享老福才对。
存扣这时心里就冒出个让他心跳的念头:将来他要和哪个结婚呢。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梁庆芸。
梁庆芸去县城读卫校后,存扣有好一阵子落寞。原来在一起还不觉得啥,人一走就觉得真有点对不起她。一个支书家的宝贝女儿,对谁买过账?而他存扣总是由着性子对人家,好像自己有啥了不得的样子,好起来不丑,心情不好时对她颐指气使的。她总是默默地忍让,处处让着他,呵着他。但她所有对存扣的好还不是想以后要做他的婆娘?当时上初一的存扣还懵懂不识趣,并不去体会她的心思。他只晓得庆芸对他好和他玩他就可以像个任性的弟弟待她。他是以后才慢慢懂得的。可懂得了又咋样,她千好万好但是腿子不好,是个瘸子,存扣是不会要的。存扣是个苛求完美的人,就像考试考不到第一名他都不满意一样。而且他妈妈也不肯啊,妈妈说他考上大学就会进城里工作,肯定是要找城里的婆娘的。妈妈的心可高哩。
但是存扣并不想找城里的婆娘。要找就找……呵呵,其实十六岁的存扣现在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以前在他意识里影影绰绰的,现在却是清晰而鲜灵灵地每天活泼在他的面前。过去也没怎么留意她,她就那么文静地老实地在班上做着他的同学。天知道这丫头这两年像吃了什么发粉喝了什么仙水似的,竟出落成班里最漂亮的一朵花了。苗条的身子,娇嫩的脸蛋,眼睛水汪汪的,两根辫子搭在前胸,在鼓隆起的地方弯垂着——倘挂在身后,那辫梢儿便搭上了圆翘的屁股;又喜欢笑了,酒窝儿浅浅的,露出细白而齐整的糯米牙,好看极了哩。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有酒窝儿和糯米牙呢,真是怪事。怪只怪她那时太瘦弱,老实头,当然不起眼啦,虽则当个班干,从来不敢得罪人,说话细得像蚊子,小媳妇似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而且变化这么大?存扣想不明白。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他骨头都酥了。他就势躺下来,眯着眼睡在松软的菜地边上,把那本《英语》当枕头,两手交叉着搭在后脑勺上。他打算就这样惬意地躺在阳光里,像以前保连说的那样,认真地想一回她,使劲地想。
下午三点多了吧,远处传来学校的钟声。没有风。太阳暖暖地照着,像妈妈绵软的手。鼻息间拱满了泥土青草和菜花的味道,热烘烘地。蜜蜂“嗡嗡”地忙,来来往往地;不时还有一两只白的或黄的蝴蝶在他脸上轻曼地掠过。他舒心适意地躺着,两腿分开,双臂伸直,在田埂上做成了一个“大”字。他肆意想着她,设置着种种不同的情境,心里草芽似的乱拱,想像中竟多出了些肉体的意味,让他吃惊和心跳。他突然觉得腹部下面有些异样,稍微抬起头,便看到裤裆间耸起了“帐篷”。他有些羞赧,忙坐起来,用手使劲一捏,疼中带有快意的麻痒。他的脸红烫起来,“真没出息。”他嘀咕一声,想:还好,没人看见。
《顾庄》第五章3(2)
这时候他有一种想倾诉想分享的冲动。他想立时写些什么,可没有纸。他灵机一动,掏出圆珠笔,在旁边一株长得最蓬勃的油菜上拣一片大叶子,信手写下了一首诗来——
海蓝的天空中高悬着金色的日轮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着寂寞的少年
绿柳垂挂在水面桃红遮掩着桥头
无限美景中少年却在轻轻叹息
为什么童年过去便懂得了忧伤
为什么春天美丽反而催人哀愁
只有这眼前的菜花不知烦恼
把握花期开得如火如荼
我看中其中最蓬勃的一棵
叶如碧玉花似碎金亭亭树立
阳光下张扬着妖冶的光焰
阵阵芳香招来狂蜂野蝶
我欲把它移向我的庭园
让我恣意采拾它浑身的丰收
写完了,读读,尚感满意。又在上面写下题目:《给XP》。然后,吁一口气,站起来拍拍屁股,嘴里哼着曲儿,优哉游哉朝学校方向走去。
《顾庄》第五章4
每年桃花开放油菜金黄的时节,镇上的小陶总要来顾中为毕业班的学生拍照片,在美丽的春天给他们留下青春的倩影,让大家互相赠送,留作纪念。
这天小陶又来了。胸前挂着“海鸥”牌相机,手里提着礼物,径直向陆校长家走去。
小陶和乡里各学校关系处得很好,主要目的是为了做每年拍毕业照这块生意。他这次来当然还没到拍毕业照的时候,只是为学生拍些风景照。生意虽然不是很大,但既然来了,校长的招呼还是要打的。感情是平时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嘛。
小陶来学校拍照的消息一传开,最兴奋的莫过于那些女生了。她们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裳,把脸洗得白白净净的,搽上雪花膏;把头梳了又梳,有辫子的把辫子重新打过,在辫梢上扎最鲜艳的头绳儿。等小陶从校长家一出来,她们像一群花蝴蝶似的簇拥着他,带他到校内校外选景,拍个单照和合照。这时候,小陶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和极好的配合,由着女孩子们的心思和创意,笑呵呵地没有一点儿摄影师的架势。孩子们放得很开,往往就拍出了很动人的照片。
牯牛湾无疑是绝好的摄影地点,这个古老的垛田上不仅有大块绿油油的麦田和黄灿灿的油菜地,而且还有柳树、桑树和桃树,加上猎猎芦苇,小桥流水,都是取景的上佳之选。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儿,站在柳前就是袅袅婷婷一株柳,桃树下人面更比桃花红,麦田前显示青葱年纪,菜花前怒放青春娇媚,桥头水滨则毕露清纯本色……快门“咔咔”直响,定格下她们嫩毛毛、水茸茸的少女时光。
有时候,巧合就在快乐中不知不觉地发生了。
《顾庄》第五章5
成绩好的秀平现在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了,所有女生都以和她合影为荣,直忙得她屁颠屁颠的,红扑扑的俏脸上生出了油汗,把几绺刘海沾上了前额,更增添了妩媚和可爱。她溜开人群,想独自一个人找个好背景拍上两张。当她信步走上油菜地的田埂时,压根儿没想到这里会有一个美丽的邂逅。
她的眼神在这片菜地上逡巡。油菜长势很旺,花团簇拥,一派金黄,株高叶阔,碧绿如玉。看得出,这块地底肥上得很足,不过多长时间准能收上几笆头好菜籽呢。她欣赏着这片油菜,决定坐在菜地前的田埂上,一脚自然前伸,显示她修长的腿儿,手在背后撑着地,把腰拧过来对着镜头笑吟吟拍上一张。这是她从人家的挂历上学来的一个电影明星的姿势,大概是张瑜。当时她觉得这样子好看极了,就认真地看了又看,准备啥时自己拍照了也照样仿效。她嫌同学照相时动作太古板太没有创意,她要跟她们不同,她要拍出明星的模样。
于是,她就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她要先模拟一遍。这是个细心的孩子。她不想在镜头对住她时才匆匆想动作,三两下摆不好姿势就会着急,一着急情绪就坏了,情绪坏了就难免不反映在照片上,那还不如不拍呢。就在她一个人在那儿专注地操练时,目光突然惊奇地聚上了一处地方。
她注意到身边一株油菜上有一片手掌般阔大的叶子,在阳光下面闪着一串串荧荧的蓝光。定睛一看,上面竟被人写着一行行文字!当她充满好奇地从头至尾读完时,她的脸上变得火辣辣一片,鼻尖上都沁出了细汗,一颗心更是怦怦直跳。她明白这是一首诗,一首情诗,而且是她们学校的学生做的——是他做的!她认得他的字,学校里能写出这样好诗的人只有他,而且,而且呀……(她的一颗芳心已跳到喉咙口了)这诗的题目写得十分清楚,是给XP的嘛,这难道不是她秀平两个字拼音的缩写吗?怀春中的少女对某些意象的暗示总是冰雪聪明的,表现出比学习更加颖悟的理解力,更别说是秀平了。在这短短的几十秒内,她甚至有了一种眩晕的感觉,她被这突然而至的意外惊喜和幸福冲昏了头脑,变得有些手足无措了,直到远处有同学在喊着她的名字。
秀平一激灵,伸手把那张菜叶齐梗掰下,夹在她拿来作为照相道具的杂志里,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她平时极少用过的极嗲极甜的声音招呼小陶和她的同学:“来呀来呀!我要在这儿拍哩!”
就在那株断了一片叶子的油菜旁边,秀平留下了她十七岁时最出色的一张照片。曼妙的造型,青春的身体,醉酒似的红彤彤的脸蛋,秋水样的明眸。小陶按下快门后连声叫好。怕拍成眨眼瞎,又加拍了一张。这张照片后来在镇上“小陶照相馆”玻璃橱窗中最显眼的位置陈列了一年有余,成为四乡八舍赶时髦的女孩们争相效仿的范本。
《顾庄》第五章6
秀平那夜很久没有睡。在灯下,她把那张菜叶铺在桌上,看个不够,恨不得把叶子看出水来。一颗芳心“怦怦”地跳,自己都能听得见。只觉得脸上烫,朝小圆镜里一瞅,炭火般地红。她担心这菜叶过几天蔫了,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用圆珠笔把那首诗工工整整抄下来。抄着抄着,眼泪就涌了出来,在腮上凝成珠珠,往本子上跌落。
她流的是欢喜泪。自从上了初中,秀平眼中就不曾有过别的男生,她只喜欢存扣。在她从一个黄毛丫头长成少女的过程中,她惊奇地目睹了存扣从小男孩儿成长为品学兼优的英俊少年。如果说存扣小学时还是块未被人注意的璞石,那么初中三年他却是一点一点地被琢成了一枚精致的好玉。无论哪个女生——只要没有订过亲的——都存想着拥有这块玉的绮念,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爱在心中,任这个绮念在心底骚动着,痛苦着,因为有梁庆芸。这个对手太强大了,她像一只蚕,用她的耐心、细致、温柔和忍让织成丝,把存扣挟裹在她的茧中,让人连觊觎的缝儿也没有。虽然别的女生也会做蚕,也能织丝,这对不笨的女孩本是无师自通,然而她却是村支书家的女儿——这才是顶要命的地方!但是老天竟让梁庆芸离开了,让她远远地去了县城!这些心思缜密的女孩儿,面对这突然降临的机会,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她们没有梁庆芸的底气——这种底气是需要家庭地位特别是本人的素质来支撑的。面对越来越优秀的存扣,她们感到自惭形秽,不够分量,只好选择放弃。虽是十分的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她们到了理性的年龄。这时在班上,似乎只有秀平才有资格取梁庆芸而代之。秀平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儿。她在学习上与存扣咬得很紧,某种程度上正是存扣逼出来的:要把存扣虏到自己身边来,就得和他一样优秀!她果然做到了。也只有秀平了。——可喜的是,身体的成长也出奇地配合:似乎不经意间,她从根本就不起眼的小丫头出落成一个极美丽的少女。她发育得肆无忌惮,青春逼人,身高蹿出一米六几,胸脯瓷实,腰肢婀娜,屁股浑圆上翘,两腿修长而健美,走起路来轻盈如风,挟一股清新的处子之香。她是学校里的长跑健将,对于球类也很有天分,因此与爱好体育的存扣就多了在一起的机会。可她还是不敢贸然进攻存扣,她总感到不十分有把握。她学会了打扮,每天把脸洗得干干净净的,辫子梳得滑滴滴的;还央人为她织了一件红毛衣,把她的身体裹得玲珑剔透;进教室时总是装着不经意朝存扣那边瞟上一眼,若赶巧遇上存扣看她,亮脸盘便立时开成一朵娇艳的花。但存扣好像总懵懂着。他总是不露声色。进了初三,他变得深沉了,没有太多的言语,有时候脸上特别严肃,好看的嘴巴,却抿着,好看的眉头,却皱着,谁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秀平真的不敢惹他,她没有梁庆芸的胆气和弯弯绕的心机。她有些着急,可没有办法。
现在秀平竟无意中发现了存扣的心思:存扣也是爱她的!而且爱得那么炽热,那么深沉!这真是天意,让她看见了那片叶子,那首写给她的情诗!这个坏人……他咋不告诉我哩?害得我……她恨不得跑进堂屋跪在蒲团上对观音菩萨叩上几个响头,才能表达她内心的感恩。乡村的女孩子大了,还有什么比配上一个如意郎君更能让她满足和踏实呢?不少女子为了爱敢去拼敢去死,而今,幸运和幸福似乎正在降临到她秀平头上!……她坐在椅上痴痴地想,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向存扣表白,主动地捅破这层窗户纸;若两个人好了,怎样才能不使学习受到影响,怎样处理感情的燃烧和发展。这个细致的女孩,看得多,想得也多,她要做好这场爱情的总设计师,让两人的爱情往理性积极稳妥安全的方向发展和成熟。她手托着腮想着,面孔火烫,如痴如醉。她熄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很久才成眠。
《顾庄》第五章7
第二天清早,五点刚出头,秀平就起来了。她今天要专门赶个早,这是她昨天晚上思想斗争了几十回后决定的。秀平换上一件水红色的春秋衫,在镜子前仔细梳了头,胡乱就着老咸菜喝了碗稀粥就往学校跑。她家在老八队,是离学校两里多路的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舍。过了西面的水泥桥,她在麦地和油菜地的田埂间穿梭着,脚步轻盈,像一只欢快的蝴蝶。她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学校。她知道存扣总是第一个到教室读书的,她要和他单独在一起;她要和他说话;她要和他……摊牌。
走上校园的林阴道,秀平远远看见自己所在的初三(1)班教室门半掩着,知道存扣在里面了。又走近些,依稀听见存扣读英语的声音。她的心跳就快起来,脚步反而变慢了。这排教室有三个班,初三(1)是最西头一间,她从东面上了廊檐,往西慢慢地走,有时还停下来,用手拍拍自己的胸。心口跳得太厉害,想吸口气平抑下来,就是做不到。“我怎么啦?”她怪着自己。她在离教室门两三步远的地方靠墙站着,“有同学来了我就跟他说不上话了……不行,我得赶快!”秀平心一横,上前推开教室门,一步跨了进去。
存扣读书正在兴头上,突然门“嘭”地一响,一个人闯进了教室,吓了他一跳。他抬起头,不由得呆了——秀平,竟是秀平!
秀平冲进教室向前走了几步站住了。一张脸红扑扑的,胸口大起大伏,手揪着辫梢儿,下嘴唇咬着,不霎眼地盯住存扣看,像是生气又像是……存扣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竟有些发怔,嘴里不由说出:“咦,你也……来啦?”
这一问不打紧,秀平眼里顿时像蒙上一层雾,就有泪蓄上了眼眶。她哽咽着说:“就该你……来得早?”用手背在眼上一揩,揩得泪水糊花花的。满脸的委屈和艾怨。嘴一扁,又像是要哭。
存扣慌了,忙问:“哎,秀平你怎么啦?是在路上跌跟头了?”他站起来,语中带着惶急。
“没有。”
“那你为啥……哭?”
秀平就走到存扣课桌旁,站着对他,期期艾艾地,噘着嘴说:“就、就怪你。”低头看脚,声如蚊蚋。
“怪我?为啥?”存扣吓了一跳,忙往旁边挪挪,声音有些大起来:“我、我又没招惹你!”
“你就是招惹我了!”秀平突然脚一顿,两眼亮亮地逼住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言甫毕,不禁大羞,脸上腾起红云。
“我……不懂。”存扣满脸惶恐,头脑急剧地转着,硬是想不起在哪儿得罪过她。
秀平看他动脑筋的样子,“扑哧”一笑:“呆子。”
就说:“前两天你上牯牛湾了?”
“嗯……是。”
“去干啥?”
“散心啊。不,读书——上自习课时。”
“还干啥了?”秀平眼光灼灼地,坏坏地笑。
“没干……啥呀。”他脑里突然电光石火一闪,头上沁出了汗。
“我们女生昨天也去了。拍照片。”秀平轻轻地说。
“噢。我晓得的。”存扣说,声音竟有点发嗄。眼皮耷着,不敢去看她。
“我在油菜那儿拍了张照片。”秀平柔声说。
“……”
“我看到那片叶子了。摘下来了。”
“啊!”存扣抬头看了秀平一眼,脸上窘成了一块红布。低下头,嗫嚅着,“对……对不起。”
“不要紧。存扣……我,我……高兴!”秀平心潮难抑,一胆大,竟不由自主地挨存扣坐下了。
存扣慌慌朝门外看,说:“你、你坐你位置上。”
“我只坐两分钟。”秀平说,“你喜欢我,闷在心里。我也是,不敢说。”
言毕,她头低着,弄自己的辫梢,“哧哧”地笑。
“你、你坐到自己位置上……”存扣小声求她。
“你是嫌我了……”秀平声音中又带着哭。
“不、不,我……我不嫌。”声音像蚊子哼。
“你说的!你说不嫌的!”秀平听存扣说不嫌她,惊喜之下一时情热,上去抓住了他的手,热切地说,“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不嫌’!”
“我不嫌,我不嫌。”存扣用另一只手捋着汗,狼狈不堪,像在连连讨饶。
“妈呀!”秀平松开手,走到前面的座位上。存扣的承诺使她心潮激荡,她受不住,趴在桌面上“呜呜”直哭。存扣在后面急得直叫:“有人要来了!有人要来了!”
秀平收住声,回头看存扣,说:“我上河边洗把脸。”声音那么的温柔,脸上带着泪,竟自在笑着。存扣看得痴了。“你去吧。”他说。声音也是柔柔的,吓了自己一跳。
“嗯。”秀平听话地答他,走到教室门那儿,又回头对存扣一笑,笑得极其灿烂,露出一口洁白的糯米牙。好像故意似的,随手“砰”地带上门,把个傻了似的存扣关在教室里。
《顾庄》第五章8(1)
农历四月尾上的一个周末,下午放学后,等所有同学都陆续离开了,秀平和存扣才磨磨蹭蹭地出了教室。一前一后的,却都不是往家走。中午,存扣就在文具盒里看到秀平偷偷放的纸团儿,要他放学后到牯牛湾。秀平总是用这种递纸条的方式通知他出去,地下党接头似的。她总能设计出约会的恰当时间和地点,三四回了,从没被人发现过。存扣当然很愿意和秀平在一起,跟以前和庆芸一起感觉完全不同,心里是又新鲜又渴望。但一礼拜就一次,没得多。存扣就很佩服秀平,啥事都能安排得周周全全,有板有眼,有理有节。存扣乐得让她安排。有时他想,秀平要是自己姐姐,倒也蛮好。秀平真像姐姐。
牯牛湾风光无限。麦子见黄了,油菜籽结得饱饱实实,沉得弯了腰。夏收笃定丰收了。走过那个诞生情诗的地方时,秀平朝存扣扮了个鬼脸,调皮地笑了。虽然没有了菜花,可秀平感到这里永远是美丽的。
两个人在田埂间消消停停地走,说些闲话。有时一条埂走下来一句话都不说,两人互相望望,眼里心里都是好,不需要多说话。走到河边的一株歪脖子柳树下,秀平在草地上坐下了。腿盘着,拿个右手背支托着下巴颏,朝着东北方一个地方久久地凝望。存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两里路外一片蓊蓊郁郁的所在,有几只大鸟在上头盘旋,“喳喳”的叫声依稀可闻。不注意准以为那是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其实却是顾庄东面人家的公共墓地。在乡下,人住的村庄和祖宗亡人葬的墓地都是被各种树木包裹着的,不熟悉的生人远远看去还真分不出来。存扣感到有些蹊跷,说,你看那里做啥呢?一面说一面也坐了下来。
秀平转头朝存扣深情地望了一眼,俊美的大眼睛慢慢地就蓄满了泪水。她哽咽着声音说:“我想我大姐来了……和你在一起,我就想我大姐咋就没得我这样的福呢……”
她就给存扣说了秀华的事。
一九七五年,冬季。照例要兴修水利挑河工,每家出一个男劳动力。秀平哥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瘸三跛四的,自然不能去;而她爸那年一进冬气管炎就发作了,喘得要老命,又去不了。没人上河工,生产队年终分红是要扣钱的,他爸急得团团转,没有一点儿办法。这时候,刚刚初中毕业的大姐秀华独自在院子里收掇起扁担和泥筐,说:“我去!”
工地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旗子,人山人海。民工们打着震天响的号子,高音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热闹喧天。已做好的堤坝上用石灰水刷着“大干快上,改天换地”、“农业学大寨”等口号,每一个字都比人高。在这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民工们其实是非常辛苦的:挑着一百四五十斤的泥担子从六七米落差的坝底拾级而上,即便是精壮的民工也是感到吃力的。可是要强的秀华硬是没落下一步。大伙儿对这位俊秀的姑娘不由心生敬意,在她身边走的时候都频频向她翘翘大拇指。当这些民工们知道她是替有病的父亲上河工的,更是为她的孝心所感动,挖土的人便有意少给她两锹土。这也有技巧的,几块土互相搭盖,从体积上是很难看出虚实来的,足以骗过在大堤上来回巡视的干部的眼睛。秀华朝装土的种礼大伯感激地笑笑,嘴一抿担上肩就走。
十八岁的秀华出落得相当漂亮,又健康结实,吃饭很快,一斤蒸饭三扒两扒就咽下去了。吃得多的人力气就大,河工上艰苦的体力活居然让她应付过来了。晚上,她和工地食堂烧饭的大婶睡,挺安稳的。就是有一样事比较尴尬:白天小便或大便很不方便。男劳力是不问的,想小便东西一掏就撒,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要大便了,随便找个避风的地方裤子一拉就成。秀华可不行,毕竟是个姑娘家,要方便时她总要颠颠地跑出好远,找个隐蔽僻静的地方,彻底躲离那帮汉子的馋眼。河工上都是些急吼吼的“和尚”,有这么个俊俏的妹子混在里面,难免就有些想入非非,这也正常。
这天下午五点钟左右,秀华他们这组河床上还有一个不算大的土方没挖完,听说工地晚上可能有宣传队来慰问,大伙儿鼓着劲儿干,争取早点收工,洗洗弄弄吃过饭看演出。秀华有泡尿早想撒了,但又不大好意思去解决,怕影响大家的进度,硬憋着,想赶快担完了再说。真是应了一句古语:“活人能被尿憋死。”偏偏就是在这泡尿上出了事!
河槽底下种礼大叔一声喊:“每人加两锹,至多再挑两担就结束了!”大伙儿鼓起最后的力气,担着满筐的土往上挪,秀华也添了两锹,摇摇晃晃还没挨到半坡,突然“哎哟”扔掉了担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滚,脸色刷白,两只手捂着小肚子直叫唤。大伙儿七手八脚把她抬到堤上,裤裆里湿了一片。看她叫唤得紧,有人赶紧去喊工地上的赤脚医生,过来问了几句,年纪大的种礼大叔就冒出一句:“莫不是尿泡(膀胱)挣破了?”
那医生一听就慌了,连说:“有可能!有可能!”吩咐赶快找船到区医院,“否则尿毒走开来就麻烦了!”
这时候却起了北风,刮得脸上生冷,天阴沉起来,看来是要下雪了。有几个人在附近的村子找到一条挂桨船,却高低摇不响。柴油冻住了。忙用稻草把子烧了烘烤油箱,等开到工地这边,已耽搁了个把小时,秀华连叫唤也叫唤不动了。
《顾庄》第五章8(2)
三十五里水路开了一个多小时,人抬上医院,因拖了太久,医生全力抢救,却是没有用了。
那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秀平几乎是哭着讲完她大姐秀华的故事的。她接着又哽咽地对存扣说,现在我大哥三十几了,一条腿残着,找不到婆娘了。不能做什么事,脾气倒很大,又滥抽烟,喝醉了就哭,还砸东西……他是心里苦啊。如果能说上一门亲就好了。但人家姑娘就是麻子瘫子也不肯嫁他呀,他养不起婆娘……我二姐秀琴没媒没证地就跟人家跑了。还算不错,两个人借贷办了个水泥预制厂,生意蛮好,但一年到头没几趟回来,就是回来也总是撂个百儿八十的给我妈,陪妈一宿都不肯,她是不要这个穷家了……我爸走后,妈有只眼睛就渐渐不行了。是哭坏的。爸走时眼睛没闭上,他心里舍不开呀。一辈子省吃俭用,病中也不肯花大钱抓药,死了才发现他还攒着两千多块钱,这是他一辈子的积蓄呀……我妈一分钱都舍不得动,说是留给我出嫁用。妈现在就我这个依靠了。我大姐是最孝顺能干的,如果她还在该多好……
听着秀平的述说,存扣心里很难受。真是一家不知一家事,秀平太可怜了,家里竟是这个样子,他多么想能够与她分些忧愁呀。他认真想了想,说:“要你大哥到你二姐厂子里撮撮忙不行吗。就是看看门岗也成啊。”
秀平叹口气说:“你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厂呢,姐姐姐夫都住在厂里,要用啥门岗?再说我大哥这个人我是知道的,捧人家的碗就要受人家的管。我是去过姐姐家厂的,我姐夫对工友吆五喝六的,他哪里受得人的脸色?有残病的人都相当自尊。”秀平咬着嘴唇,手绞着辫梢儿。
“那你叫你哥学个啥手艺也好啊!”
“他有手艺的。他会补鞋。”
“这不是挺好嘛!庄西三麻子上扬州摆鞋摊,说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十几块呢。”
“我哥不行啊,他性格不好,不会处事。去年底他跟人家上东台才做了几天,就被那街上修鞋的找小痞子打了一顿……现在他死都不肯出去了。”秀平说到这里把头抵在膝弯上,眼泪又出来了。
看秀平这样难过,存扣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豪情来,对她说:“没什么!我们俩好好用功,将来一起考上大学。拿工资做公家人,家里就什么都好了。”
秀平抬起头泪花盈盈地看存扣,眼里放出喜悦的光:“你真这样想的?你是说我们俩吗?是哩是哩,我也是这样想的哩!”她喜极,竟倚上存扣的肩膀,等反应过来,急忙坐直了,脸上羞得绯红,抿住嘴笑了。
傍晚无风。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条鱼在菱叶间跳起,发出“扑通”一声水响。田野肃穆而安宁。夕阳把浓浓的油彩泼染在两个孩子身上,远远望去,如一帧美丽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