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田垛
《田垛》第一章1
日历翻到了1984年。就在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十八岁的存扣端坐在田垛中学高二(1)班教室西南角的暗影里,内心一片安宁。
当头发稀疏清癯瘦矮的刘老师把他领进班上时,五十四双眼睛刷地向他卷起了好奇的风暴。这个穿着黑色滑雪衫身材高挑的小伙像棵松站立着,越发显示出身侧班主任的羸弱和矮小。他左手插在裤袋中,右手随意地拎着一只鼓囊的书包。他在视线的风暴中岿然不动,表情平静,目光安详,显示出与其年龄不大相称的从容冷静的气度。这是种迷人的不多见的气度,淡定,内敛,却是另一种咄咄逼人。以至于刘老师告诉大家这个新转来的同学的名字时,班上却没有欢迎的掌声。阒寂。而在介绍声中,他的视线已把班级逡巡了一遍,然后径直朝后门边一张空着的座位走去。
他吹开桌上的些微尘灰,拿出语文课本,端正地坐着,凝神注视讲台后面的老师,如老僧入定。他的心里一片澄明,好像回到了无邪的童稚时代。
存扣田垛中学的生活宣告开始。
《田垛》第一章2
存扣托人把自己转到田垛来是有理由的。田垛在顾庄西南方三十五里,距吴窑水路四十五里。水乡腹地,由此及彼,要么行船乘舟,要么甩脚丫子走路——梦想有朝一日坐上汽车的水乡人戏称走路为“乘11路公共汽车”,倒是形象妥帖:11,两条腿之象形也。所以田垛对于存扣是个远地方了。存扣要的就是远,远才能拉开距离。潜意识中也有分道扬镳的意思。决裂,决绝。他对以前非常抗拒,正如上学期开始他屡屡撕掉日记一样,他想在一个远远的完全陌生的地方,书写一个新的自己,实现自己。
来田垛中学的第三天,他利用下午两节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到镇上遛了一圈。
田垛的老街很特别,不像一般镇上东西一条长街,而是呈四方形。四条街衔头接尾,抱弯打转,其实还是一条街。一圈走下来又回到起点,倒是省了回头的脚力。存扣听人说过:“田垛的老街四角方,要死人就成双。”今儿总算见识到这“四角方”了。但他对“要死人就成双”这话不相信,想也许是镇子大,赶巧有过那么几回出现一天死两个人的情况罢了,要不这镇上死了一个人,那些活着的老头老太还不在家里吓死?
老街中间是黄麻石铺成的,年深日久,有些石条被踩得麻点都没了,平滑光溜的;石条之间也不平整,有的塌陷,有的翘起,这反而让街面有种陈旧的美感。和街面相和谐的是两边保存有相当多而且完整的老房子老铺面,都是青砖黑瓦,门柱红漆斑驳;还有几家老店檐下挂着厚重的旧牌匾。街上很热闹,有各式各样的老手艺:打铁的,敲洋铁皮的,做秤的,编竹器的,刻章的,画像的,剃头的……连在街上走动的人穿着扮相都与别处有些不同,比较传统,尤其是周边来镇上买卖的乡民,很多还保留着里下河地区早不多见的民俗打扮:妇女穿着偏襟衣裳,头上戴方巾,下面系个黑围兜;十七八岁的女伢脖子上还挂个银项圈……存扣津津有味地观察着,东张西望,像观光客。常言道:“隔河千里远,十里大不同。”这儿离吴窑才几十里路,同为老镇,又同在一个县里,镇与镇的风貌就有了很大不同。也许是这地方比较偏僻的原因吧。
老街上卖小吃的多。吴窑那边卖熟藕是把整根的藕放在大铁锅里煮,煮熟了拿出来在木板上一排排晾着,叫做“卖烂藕”,这里却是把藕切成一截一截的,藕孔里塞满了糯米,谓之“藕夹”,放在糖水里煮。煮藕的家什一律是三十二公分的大钢精锅,“藕夹”淹在褐色浓稠的汤里,煞是诱人。但存扣一贯不吃熟藕的,嫌吃起来麻烦,藕丝儿挂挂的,粘在嘴巴上像恼人的长胡子。他感兴趣的是这儿的油条。他从小就喜欢吃油条,田垛的油条特别大,有尺把长,粗得像根棒子,当然价钱也是别的地方的两倍:一角钱一根。他站在人家油锅边等了两分钟,要伙计把他的两根油条炸得老些。他喜欢吃老油条,嘴咬下脆松松的,屑子掉掉的,满口生香。他边吃边走。一家饺面店里的唱片机放出来音乐吸引了他,同时把他的馋瘾吊起来了。他走进去,要了一碗馄饨,尝尝风味是否与别处有所不同。
果然有些不同。首先是包法。吴窑那边的馄饨是包成一个小团儿,这儿却都带着边褶儿,夹在筷上像只蝴蝶。其次是汤更鲜。存扣专门站起来到热气蒸腾的灶上去看,看到馄饨锅的旁边“咕咕”地煮着一镬高汤,上面漂着拍扁了的生姜,打成结的老葱,里面还有一只整鸡。乖乖,原来是鸡汤。不像吴窑那边汤是就着馄饨锅舀的,碗里撮些虾糠起鲜。
唱片机里放着邓丽君的歌儿。存扣最喜欢听邓丽君。他想时代变化真是快,现在一些富裕起来的农村人家里都有唱片机了,真是不可思议。以前这玩意儿只有开大会时才能看到,捧宝似的摆在主席台上。邓丽君的歌前两年都不准听,也不许唱,上头有人来搜邓丽君的唱片和磁带,说是靡靡之音,人听了会颓废会没劲儿会“封资修”,对青少年尤其荼毒。可这阵风马上就过去了。邓丽君的歌人人爱听,人人爱唱,人们唱够了那些样板戏和脸红脖子粗的革命歌曲。好的东西为什么要遏止呢?邓丽君的歌多好啊,词好,曲好,唱功好,又不难学,好多歌唱起来蛮契合心情的,就像是在诉说自己的心里话,像《小城故事》、《美酒加咖啡》、《在水一方》、《月亮代表我的心》,多抒情,多清丽,多缠绵,唱着唱着,心里面就如有一团糖似的融化哩。
邓丽君唱完三支歌,存扣的馄饨也吃完了,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他舒服地打了个饱嗝儿,感到身上有些燥热。
存扣到街上遛圈还有一个目的:想找镇上的浴室在哪儿。热爱运动的他总是比别人洗澡勤,三天不洗澡身上就不舒服。他在西街“光荣照相馆”和“大众旅社”之间首先看到的是一串红灯笼,晓得这就是了。“澡堂里的灯笼——天天挂”,在里下河地区,大红灯笼是澡堂的标志。朝门首一看,哟,绝对是老字号。典型的民国风格。青砖灰浆砌成的拱形门楼,门额上嵌着块石刻:“濯缨泉”。穹门两侧嵌着一副石勒对联:“涤旧垢以澡身,濯清泉而浴德。”存扣身上立时刺挠挠地发痒,马上进去买了票。
大池里洗澡的人真不少。顶上的大灯泡不是太亮,也许是池里蒸汽大的缘故。这浴室可能还是烧的土式的“滚地龙”,因此蒸汽特别匀,相当暖和。存扣没敢坐到头池的格木上熏蒸,径直蹲进大池淹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急急慌慌地洗了身子,又洗了头——正好在地上捡到个橡皮大的肥皂头儿——赶紧穿衣裳出来了,他怕耽搁太久会错过学校打粥的时间。
《田垛》第一章3
早晚二两粥,中午半斤饭,中学里都是这样。和吴中不同的是,这里值日生打粥不是端木桶,而是拎铅皮桶。白白汪汪的一桶粥拎在手上,侧着腰走,像极了农村人把猪食的情状,只是桶中内容不同罢了。就有人大鸣大放地这么说——食堂在学校东北,宿舍在学校最南,其间相隔二百多米,逢到下雨天,那些不走运的值日生打仗似的拎着桶在雨帘间急急忙忙地走,尽量减少天水落入桶中,好不容易挨到宿舍,怨气迸发,吼一声“把猪食喽——”早就坐守床边的“猪”们一拥而上围成一圈,把各样的家伙伸过来,彼此碰得“叮当”作响,像得了饿症似的各不相让。天水汪在粥面上,管他哩!马勺一搅就看不见了,不欺你来不欺他,大家马儿大家骑,谁都沾光一点儿,反正吃下去不会坏了肚子。
但存扣到田中没几天,倒真看过有人刚把吃下去的热粥整个儿吐出来的,只不过与天水无关。
兴化是水乡,中学通常逐水而建,便于师生用水,食堂供水。这田中校址却选得不好,学校大门在北边,大门离河边足有二百米远,中间隔个酱菜厂和几十户民居。宿舍在学校最南面的学生要用水就得走三四百米,近里把路了,真是太不方便。吃过晚饭,寄宿生都要拿着面盆去河边端水,一盆水端回宿舍脸上汗湿湿的。大多同学都备有两只盆,端回来的水匀些另一只盆里,一份用来晚自修后洗脚,一份第二天早上洗脸刷牙用。也有只用一只盆的,水端回来先倒满吃饭的钵子,这就是第二天早上洗漱的水——刷过牙后剩下的一点儿水往手巾上一浇,水淋淋地在脸上捋两把算事——倒也勉强够用。但也有一个盆也不置的,譬如潘国华。睡觉前他等人家洗过脚了,把脏水端过来用,然后帮人家倒掉;早上刷牙今天跟你要一点儿,明天跟他讨一点儿,凑合,洗脸还是洗人家用过的。他不怕脏,说只有人脏水,没有水脏人。他举例说,浴室里的毛巾你别看雪白白的,其实人屁眼沟都揩,你还不照样在里面洗头洗脸!他又举例说,河里的水你别看清滴滴的,其实一下雨,田里的粪肥全往里流;还有,河里的鱼虾蟹鳖就不屙屎撒尿?人还不是照吃!他恪守着这样的理论,因而也就省去了每天的端水之劳。但室友们对他这样明显有些不屑,脏水可以给他用,刷牙的水总不大情愿给,他就有些讪讪的,早上就起得早些,鬼头鬼脑地在床底下哪个水盆里偷杯水,到外面急急地把牙刷了。他偷水的情景有一次被存扣看到了,存扣却不觉得他可恶,反而觉得这同学挺有意思的。
这天早上,大伙儿正吃着早饭粥,都在下铺的床沿上对过坐着,捧着搪瓷钵子,有使勺子的,有用筷子的,啜粥声很壮观地响成一片。
“潘国华,你早上偷我水刷牙的吧?”刘桂海突然问了一句。
“放屁呦,我没偷。”
“你不要赖,偷就是偷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要偷也不偷你的!”
潘国华脖子上的瘦筋都鼓起来了,看样子是受了冤枉。
“不偷最好,不偷最好!”刘桂海脸上带着笑,对大家说:“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偷懒,洗脚水没倒,早上感觉有人在我床底下兜了水跑出去了,当时我就想可千万别兜错了盆子。起身后我一看,清水盆里满满的,敢情还是被人弄错了。唉,都怪我,没把脏水倒掉,偏偏还放在了清水前面。”
大家都笑起来。潘国华脸色异样,喉咙一咽一咽地。
“偏偏我昨晚还用小刀刮了脚气,”刘桂海接着说,很痛悔地样子,“里面浸泡着又大又肥又白的烂脚皮呀!”
潘国华喉咙里“咯咯”直响,忙把粥钵子往铺上一摆,冲了出去,“稀里哗啦”呕了起来。宿舍里笑成一片。
潘国华呕得眼泪汪汪地进了宿舍,对刘桂海说:“算你小子促狭!”
“别骂人。”刘桂海嘻嘻笑着说,“我也是被人偷寒心了。”
吃过早饭,存扣往教室走,看见瘦巴巴的潘国华跟在后面。才吃过人的苦,可怜兮兮的。便动了恻隐之心,慢下步子对他说了声:“早饭没吃成肚子要饿的。”
“没事……我去买根油条吃。”潘国华见存扣和他说话,感激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你呀,以后不要爱占便宜了。”存扣说,“占小便宜吃大亏,还容易被人看轻了。”
“妈的,哪天尿泡尿他清水盆里!”潘国华恨恨地说。
“不能!他错一你不能错二。”存扣盯着他,认真地说。
潘国华嗫嚅:“……他也太毒了哩……”
“你中饭后上街买两个盆子。这钱不要省。”
“嗯。”潘国华说,“下周买。我没多钱了。”
存扣掏出五块钱给他:“你先用吧。”
于是,存扣在田中有了第一个朋友。
《田垛》第一章4(1)
潘国华个子不高,顶多一米六的样子,瘦精精的,脑袋和眼睛倒挺大,看人喜欢直视对方的眼睛,无邪单纯的神态倒像是个初一的学生。男生们喜欢拿他开心,言语中都有些瞧不起他,主要是因为他的家庭条件比较差,很多方面表现得就有些小气,猥琐。他穿着是班上最差的。他身上有件宽大的半新中山装,老气的灰颜色,是他爸爸给他的,走路走得快时衣摆翻飞,“嗖嗖”作响,煞是有趣。而他本人却无所谓。他没什么零用钱,据说,他爸爸一周只给一块钱,因此别的同学吃东西时他总爱涎着脸跟人家讨要一点儿,而他有点吃食却舍不得与人家分享。存扣看到他的粥菜都宝贝似的锁在箱子里,吃粥的时候开锁拿出来挑一点儿,马上就锁上了。有个同学曾揭发他晚上蒙着头钻在被窝里吃炒蚕豆,一针见血地分析这种吃法一是怕嚼蚕豆的“咯嘣”声被人听见了,二是怕蚕豆的香气被人闻到了,怕人家跟他讨。存扣心想,果真这样,这蚕豆吃得也实在太痛苦了,还不如不吃。
存扣借给他五块钱买了两只塑料盆,结束了他偷水的历史。他很感激存扣,端水时总跟存扣一块儿。
“丁存扣,你五块钱我要分几次还你才行哩。”
“没事。有钱就还,我又不急。”
难得有人对他这样好,潘国华把存扣当成了知己,没事就过来拉呱几句。
“丁存扣,你做什么要转到我们田中呀?”
“喜欢这儿呗。”存扣微笑。
“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呀?”
“吴窑。”
“呀,吴窑!”潘国华直啧嘴,“那可是好地方呀,我听人说过,吴窑繁荣,热闹;中学大,有标准的操场——跟县中一样的。”他狡黠地看存扣的眼睛:“你肯定不是因为喜欢的原因来我们田中的。你不要骗我。”
“这可是秘密。无可奉告。”存扣还是微笑。他听潘国华夸吴窑,夸吴中的操场,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失落。田中的条件确实与吴中没法比,操场太小了,连个一百米直跑道都没有,跑一百米只得跑操场对角线。居然是个老中学,真离奇了。
“唉,我就不喜欢这破学校,吃水不方便,厕所臭烘烘……”
潘国华指的是男生宿舍的厕所。存扣第一次进宿舍就隐隐闻到一股大粪味,不由皱起眉头说了句:“咋这么臭?”旁边就有一个同学告诉他这是因为宿舍西头有个厕所,是露天的,“我们还好,是四室,六室七室靠得近还臭呢。不过我们都惯了,闻不见了。你才来,鼻子尖。”存扣去小便时一看,果然是,一排边十几个坑位,倒是蛮整齐的,就是没有个顶棚。心想,好天尚可,逢到阴天下雨咋个上哟。以后潘国华曾给存扣朗诵了一个顺口溜:
风吹屁股冷,
寒风刺肛门。
为了解大便,
只好忍一忍。
存扣一听,真的好形象,朗朗上口。“扑哧”笑了:“你小子,真逗。”
“你身上这滑雪衫真好看。黑的。”一次在操场边上散步时,潘国华对存扣说。眼里的羡慕和他语言表达一样,像个孩子。“你家一定很发财。”
“谁说的?”存扣笑眯眯地看他。
“看得出来。”他说,“你第一天到班上就把大家都镇住了。——穿得又好,人又标致。哎,你猜有人说你什么?”
“什么?”存扣来了兴趣。对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他总是很在意。
“他们说认识你。”
“胡扯。怎么可能!”
“连我也这样认为呢。”他说,“我们在电影电视里经常看见像你这样的。”
“敢情把我当明星了!”存扣哑然失笑。
“是哩是哩,还争起来,有说你像高仓健的,有说你像三浦友和的。”
“噢?”存扣听有人这么比他,心里怪高兴的。在电影《追捕》中演警察杜丘的高仓健和在电视剧《血疑》中饰光夫的三浦友和都是他非常喜欢的。尤其是高仓健,他觉得跟他崇拜的香港武打明星李小龙的气质特别相像,都是外冷内热的硬汉、铁汉。他就想成为这样的人。可他嘴上却这么说:“哪里哪里,不好比的。看来你们还都崇洋媚外的——把我跟日本鬼子比呀!”
潘国华“咯咯”笑起来,“本来就像嘛,无论穿着,身材,模样……风度……都像。”他认真地说着话,看着存扣的脸,皱着眉头,像竭力在头脑里寻出一个最合适说明“像”的词来。其实他最想说的就是两个字:气质。
他可能为自己语言的匮乏有些沮丧,可这贴切的两个字却又是那么呼之欲出。他低头想了半天,没有结果。注意力却又被存扣脚上的高帮回力球鞋吸引住了。
“你会打篮球吗?你这么高高大大,又健壮?”
“唔,会一点儿的。”
“太好了!我谅你会!我可是特别欢喜打哩!”
“你这样子?”存扣看他瘦叽叽的身盘儿,表示怀疑。
“你别看我瘦!——‘瘦归瘦,筋骨肉!’我在场上可灵活哩,可凶哩!”
“真的假的呀?”存扣发笑。
“你别笑!明天活动课我们打下子,好不好?”
“唔……打就打下子吧。”
潘国华脸上发光,眼睛放亮。他要在心仪的新朋友面前露一手。
《田垛》第一章4(2)
田中操场虽然不大,倒也合理地安排了三副篮球架子。有的教室的山墙上也钉上个篮圈儿,让学生练练投篮玩儿。学校篮球活动气氛很浓,经常有比赛,不仅是班级之间和师生之间的比赛,校教工队和学生队还经常到别校去比,当然人家也来。球迷自然就多,逢到比赛站满一操场,过节似的。活动课打篮球争场地是经常的。只能打半场,三打三或四打四,三个球一轮,有时候后面要排六七组人等着。存扣所在的高二(1)班前面就是操场,因此争场地倒是占了地利。爱打球的同学下午两节课一下,厕所先不忙上,铃声还在响着,就猫腰从后门悄悄溜出去,先把篮占到再说。
潘国华他们占了篮就邀存扣下场。存扣笑笑说:“你们打,我先看看。”存扣来田中时本打算以后不摸篮球的,他知道自己在有些地方比别人强得多,容易引人注目。他想在田中安静地度过高中生活,而想安静有些地方就要尽量保持低调一点儿。昨天他答应潘国华打球后还后悔了一阵子,怨自己定力不够。今天他也只想在场上随便撂几个球,正好和一些男同学沟通沟通。他发现来班上好几天了,有些同学不大敢搭讪他,对他敬而远之的样子,他想可能是他过于严肃点了。打篮球是最好的沟通方式,球传起来不亲热也亲热了。他看几个同学打得很积极,有些在他面前卖弄的意思,特别是潘国华,带球时跑得奔奔的,防守时叉手叉脚,张牙舞爪的很滑稽。他上身脱得只剩一件粉红的运动衫,后背上有一个洞,看得见肉了,也不知在哪钩破了的,破布一扇一扇的,像粘在背上的一只蝴蝶。存扣就想发笑。
打了几个球后,潘国华说:“丁存扣你下来,再带一个人四打四!”站在场边的同学倒不少,可是没人下来,好像是不好意思配存扣似的。这地方的学生不大像吴中那边放得开。在场上矮墩墩但很结实的生活委员兼化学课代表李金祥对存扣忠厚地一笑:“我下来歇下子,你先打吧。”
存扣就进了场,接过潘国华传来的球在地上拍了拍。球不丑,手感挺好的。手一抬,球飞过去在篮圈上急速地转了几转,没进去。好长时间不打球,有些手生呢。
就开始打了。存扣今天穿了件夹克衫,下场也没脱。他里面穿着件浅绿的毛线衣,衬衫是白的,他怕弄脏了。贴肉是件紫红色的背心,胸口上有“SPORT”一行字母和一个篮球图案。但他不想穿背心打球,太张扬了。他在吴窑才不问呢,常常是赤膊打球,天冷也不怕,痛快;下面经常穿条田径短裤,脚蹬高帮回力球鞋。吴中体育队许多男生都喜欢这样,一个学一个,好像不这样放肆粗野就不像运动员似的。后来阿香却对存扣提意见了,不许他脱成这样——
“以后不准你脱得这样子,不冷呀?要穿运动衫裤。”
“没事。这样舒服。”
“,你笨哟……”阿香急腔腔地说,“你脱成这样露,女生看你哩。你看她们看你打球叫得鬼声辣气的,就是看了你激动。”
“莫瞎说咯。”
“真的呀!”阿香有些急赤白脸的,“你不晓得女生哩,宿舍时什么不谈呀,说哪个男生排骨胸罗杆腿,哪个男生胸肌大,哪个男生腿上毛多……你晓得啥呀?”
存扣听了心里发笑:原来女生和男生一样的呀。在宿舍里他们还给女生排过名次哩,哪个脸蛋最好看,哪个身材最好……
从此他打球都规规矩矩地穿上运动衫裤。
存扣在潘国华这组。他不紧不慢地打着,很有章法地带球传球,就是不投篮。对方来拦他,他一仄一转就过去了,很轻松,突到篮下,手举了举,还是不想投,又把球传到外面来了。让潘国华和另一个同学投。无奈他俩被人盯得很严实——存扣一上来好像对方打得更认真了——接到球不能摆脱对方从容投篮,仓促和勉强出手准头可想而知。对方已进去两个,下面刘桂海几个组成的一组又跃跃欲试地要上,潘国华急得大叫:“不要把我们,你自己来!”存扣应声跳起来,一个打板球,捅进一个二分。跟着接过潘国华的中场发球,也不顾旁人了,三绕两拐连晃对方两人防守,跑篮得分。二比二平。存扣缓了一口气,在三分圈外接到发球,带球走了两步,双手持球高高举起,像是要找队友传球,看到潘国华和那个同学在场上走马灯似的跑,而对方紧缠着防守,就是不让他俩接到球。存扣怕把球传丢了,敛住气,双手在头顶上一拨一压腕,那球弧线很漂亮地向前飞去,“刷”地入了篮网——三分球!
就这么反败为胜了。场下看球的同学都鼓掌叫喊起来,他们还很少看到有学生把球打得这么从容熟练而干净的。本班的同学尤其兴奋,想不到班上来了个篮球高手哩,以后跟外班比赛就不怕了。潘国华高兴得猴样似的,凑过来捅了存扣一下:“厉害呀你,还骗我!”另外一个同学也憨憨地傻乐,汗流了一脸。
刘桂海他们刚要上,场下蓦一声喊:“敢不敢带我们打?”
存扣一看,场边上站着几个外班的学生。其中一个个头特高,足有一米八五的样子,人精瘦,像根电线杆子戳在那里。潘国华小声告诉存扣,说这几个是(2)班的,那高个子叫陆高峰,凶得很,(1)班每次打不过(2)班都是因为有他。问带不带他们打,言语间竟有些惴惴。存扣扫了一眼本班同学,一个个群情激昂的样子,眼睛里充满了复仇的光彩。存扣豪气就上来了,说:“带!跟他们干!”
《田垛》第一章4(3)
四打四,打五个球。存扣邀了块头较大的刘桂海凑成四个人。刘桂海上来气昂昂的,看样子他经常是(2)班的手下败将,他要报仇!——现在有存扣来了,他认为报仇的时刻到来了!
那陆高峰上场后专盯存扣。他叉开两条又瘦又长的腿,双臂张着,恨不得要抱住存扣似的。存扣在他前面要投篮,他把膀子从后面伸过来压住存扣的肩,让他跳不起来投不出去,偷机向下把存扣手上的球打掉。明摆着犯规动作,仗着反正没人吹球,跟存扣硬上。
存扣有些生气:这人球品太差!情绪一毛糙,手上就失了准头,投了两个都没进,心里更是焦躁。场下两班学生簇得越来越多,“哇哩哇啦”地替本班呐喊加油。存扣把球分给队友,无奈他们也被对方防得严实,两个球都没投中,其中一个球投得慌忙竟歪歪斜斜来了个“三不沾”。而对方却连连得手,以三比零领先。
存扣看形势不对头,还是得自己来。他在空中高高跳起,硬截得对方一个传球,落地后立刻往篮下带,对方队员上来防时,他一个假动作晃了过去,几大步就跨到篮下,跃起投篮!
就在球出手的同时,存扣感到一股大力从后面向他整个撞了过来,在空中把他撞了出去,落下来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上了篮球架!是陆高峰。他把存扣防丢了,队友又被晃了过去,明明知道无望,还是拼命从斜刺里冲上去,企图从后面跃起盖帽,哪里来得及,一头撞在存扣身上。
球进了,存扣的火也往外冒了。
他站在篮下,拧着眉头,“哗”地拉开了夹克拉链。把脱下的衣裳搭在球架的横木上,上身只剩那件紫红的紧身背心,包裹着凹凸有形的强劲肌肉。回过头来,凛凛地盯着陆高峰。场上场下的人都哑了,每个人的心都在乱跳:该不会打架吧?
存扣盯视着陆高峰,突然拧腰起胯,一个后摆腿“嘭”地打在球架柱上,把球架震得“嗡嗡”直响。年久风化的水泥掉下拳头大一块,露出里头生了红锈的钢筋。
衣裳全震得滑落下来。
很多人惊得“呀——”地叫出声来。这种漂亮专业的武术动作大家只在武打片里才见到过,端的是力道沉雄,迅如闪电,却是一个转来的高二学生使出来的!
潘国华忙不迭上去把衣裳捡了起来,重新小心地搭在横木上。
陆高峰的脸上挂着讪讪的僵笑。
陆高峰明显地泄了气,防守上规矩多了。存扣倒是发狠了,满场飞着他穿着红背心的身影,把他的速度和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像匹凶猛又灵活的豹子。很快,这场球以五比四赢了。场上喝彩和尖叫声不断。
存扣把衣裳取下来往肩上一搭,拨开人群大踏步走了,任潘国华在后面喊他,头都不回。
存扣要到宿舍时,潘国华从后面赶上来,气咻咻地。存扣问:“咋不打了?”他说:“你不打我还打啥。——你是去洗澡啊?我跟你一起去。”
《田垛》第一章5(1)
存扣在篮球场上狠煞了陆高峰他们的气焰,第一次为(1)班扳回了面子,全班同学为之欢欣鼓舞。男同学一下子都与存扣亲近了,不再那么拘谨地对他,课前课后都喜欢簇到他身边来。存扣不大讲话,微笑且亲切地听他们说叨。存扣好像天生有种吸引人凝聚人的特质,有领袖风采。那些土气中透着淳朴的女生远远地看见存扣时,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她们也为班上来了这位男同学而感到欢喜。
存扣宿舍的铺位在西北角的上位,靠着一扇不大的窗户。宿舍里对面放着三张双层铁床,上面睡一个人,下面有两人一床的,也有只睡一个的。存扣很喜欢这个位置,跟在吴中时一样。睡角落的好处是拥有两面墙,人就好像更有了点倚靠,安稳。“在家靠娘,出门靠墙。”在吴中上高一时王树宝的奶奶曾这么说过。存扣在镇上百货公司买了张李连杰练武的画儿,用彩色塑料图钉摁在墙上。这角落是纯属于他自己的私人空间。
存扣喜欢晚自修后回到宿舍,洗个脚,或再弄点东西吃一下,然后爬上床,坐在被窝里,身子往糊着报纸的墙上一倚,听宿友们海阔天空地说笑,偶尔插上句话,他感到很有意思。哪个学校的宿舍都这样,睡前大家总喜欢谈论一会儿,甚至胡闹搞笑一阵子。这是寄宿生之间每日不可少的沟通时间,轻松时刻,是一场精神会餐,不可或缺。
一天晚上,大家提到了理想问题。刘桂海说他就想考个师范学院,出来做个教师。他说可以说教师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了,别的不说,单说一年有多少假期?每周放星期天,暑假整整两个月,寒假还有一个月,有些地方还放忙假(农村夏收大忙时,有的学校放七至十天的假期),一年中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放假,工资不少一分,坐在家里拿钱。就是上课又有什么苦的,一堂课一眨眼工夫就下来了,特别是副科老师课都不要备,参考书读读就行了;体育老师更是神仙,就是陪学生玩玩……
李金祥搭上来说,在他那个村子里的小学校,有的老师家的田都是学生种,帮他栽秧,帮他剥豆子,收麦时麦把还要往场上挑,班上同学全部出动,每人搬两捆就差不多了。麦子搬到场上,那些个学生家长马上过来,你帮他帮的一会儿就脱好收起来了,奉承他哩!
刘桂海不屑地说:“那都是民办教师,公办教师哪有田。”
“不一定。公办教师的婆娘是农村户口的多啊。”一个下铺的同学瓮声瓮气地反对他。
“照我说啊,考大学的目的就是将来出来弄个官做做,吃香喝辣有的玩,那才潇洒风光!”西侧靠门的潘国华说。
“你现在就有这想法,将来如果真有当官的命,也准是个贪污腐化嫖婆娘的东西!”刘桂海笑他。
刘桂海总喜欢找潘国华抬杠,像两个冤家对头似的。
存扣打断他们说:“如果考试考到理想,你们千万不能这样写哦!”
他记得有一年中专考试的作文题目就是《我的理想》。
底下人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
“哪有这样呆哟,说是这样说,写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小立志干四化,将来为社会主义大厦添砖加瓦!”
“做社会的栋梁之材!”
“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
“哈哈,‘文革’语言!”
“可以用的。咋?反动啊?”
“做辛勤的园丁,培养祖国的花朵!”看来刘桂海念念不忘他的教师梦。
“存扣,你的理想是什么?”李金祥问存扣。
存扣笑了,说:“还没想好哩。”其实他是不大好意思说,跟同学们还不是太熟。
“存扣当运动员最好了,你看他打球多棒!”
“个子又高。”
“又壮。”
“当演员也能。”有个同学甚至这样说。但大家并不觉得唐突,都同意:“是的。”
就有同学说:“当运动员要上理科,考演员大概……是文科类吧。”
大家的话题儿立时就转到高三分科问题上来了。
鲁红兵说他巴不得现在就分科哩。他想上文科,说进了高中后物理和化学越学越难,越学越烦,头都学大了。上了文科,就跟这两门课彻底“拜拜”了。“倒头课!”他还怨愤地骂了一句。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有人抬出了这句流传于民间的经典说法。
“哪说的?”潘国华接上来,“数理化学得好,将来无非是做技术工作。管人的都是能说会道能写会画的,必须学文科才行。”
“理化虽然不上了,地理历史也不是那么好背的!”刘桂海说,“初中四本,高中六本,厚得像小说书。九个月工夫你就要全背出来!”
存扣心里同意刘桂海的说法。从高三九月份开学到第二年五月份预考正好是九个月。初一到高二史地课从来是当副科来对待的,有些学校片面追求中考升学率,初中史地都不开课,让学生自己当闲书看,要考试了老师出几条提纲让你背背,背上了就是九十几、一百分,有几个学生熟悉并记住课本内容的?高三分科,这两门课从头教起,等于突击重学。上文科的很多是高中理化学不好的学生的趋利避害之举,常常是班上的“差生”。但因为时间紧,课程量大,往往史地两门课才讲完也来不及复习消化就迎来了预考,天资较差的学生是无法通过的。倒不如上理科的熟门熟路反而讨巧了。历年来,完中高考都是理科学生考取的多。文科班向来有“二传手”之称,即应届生考不上,复读后才取了,为下一届作“贡献”。虽然如此,学校两个高三班文理科的学生数量总是相当的。
《田垛》第一章5(2)
“慢慢背吧……我也想上文科哩。”下面李秋生瓮声瓮气地说,“倒不是我理化学不进去,我就是喜欢历史地理……有意思哩。”
“兴趣是成功的一半,喜欢是最重要的——喜欢学才能学得好。”存扣赞同他。
存扣庆幸自己出生在大庄子上,从小受到了较全面的教育。看来相比这些同学,自己的综合素质要强些,知识面更广些。
但即使综合素质差的学生分到文科班,还不照样有人考取大学的?他就有些耿耿于怀:现在的教育全看分数,唯分是举,一纸试卷定终身,个人的包括德美体劳诸方面的综合素质是不重要的。wωw奇Qisuu書com网只要会死记硬背,豁出命来多做作业,就有可能考取大学。国家录取了这些急功近利整出来的学生就真能成为社会的栋梁吗?
他想起庄上前几年死掉的顾海金,那时是全乡学生中勤奋刻苦的典型,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会做作业解习题,别的都不懂,也没得兴趣。他用功用得把身体都搞坏了,戴的近视眼镜像酒瓶底。劳动课根本不上,事实上他瘦弱得一盆水都端不动;也不上体育课,操场一圈跑不下来就脸色煞白,喘不过气来。他考中专的那天是父亲背着上考场的,人已疲惫得走不动路了——鼻孔里还塞着个咽鼻血的棉花球儿——那幕情景让许多老师和群众都感动得流泪,没人不说这伢子有出息的,学习学得这个样子,“懂事啊,有前途啊!”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可上学不到两个月就写信回来,把订了八年的娃娃亲退了,嫌人家配不上他了,他国家户口了嘛。就这德性!毕业后,分回顾庄中学做化学老师,为国家教育事业作贡献不到一学期,就被查出了染上黄疸性肝炎,到县里医院住院。公家在他身上花了若干钱也不见好。他在上中专时谈的女朋友也对他疏淡了。他受不住,爬到医院的楼顶上跳了下来。他死了倒也拉倒了,父亲受不住,活生生地恨死了;妈妈得了间歇性精神病,发起来就到学校找他……
但眼下的现实就是这样。你知识面再广,你特长再多,你气质再好,你品德再高洁,你考不上,你就只能是农民。许多自小就萌生的理想和抱负在那个“黑色七月”里顷刻间化为云烟。你将会让人瞧不起,让人讪笑,连包括你的家人都不能幸免,连你自小订的娃娃亲都保不住。就因为你上了这么多年学,你没有考上,你文不像秀才武不像兵,成了生活的“半吊子”……
《田垛》第一章6
这天上午放学后,李金祥邀存扣一起上他家吃中饭。存扣犹豫了一下,看他脸上极诚恳,就半推半就地去了。他没有上同学家吃饭的经验,想到要和素不相识的大人坐一张桌子吃饭,心里不免有点小紧张,又有些激动。
走过老街,七绕八拐走了好几条长长短短的巷子,又过了一座很长的水泥大桥——几乎已到镇外了,终于来到一户人家的旧门头子前。推开门,一条大黑狗撒着欢儿向李金祥扑来,把七八只母鸡惊得翅膀扑扇着乱跑。黑狗又绕着存扣嗅来嗅去,存扣有些害怕。李金祥喝了它一声,黑狗便见风使舵地向存扣摇起了尾巴。
存扣跟李金祥走进堂屋。一个面目慈善的长者正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吃水烟,一个老大妈在地上铡猪草。存扣有些诧异,想不到李金祥的父母这么老了。后来才知道,李金祥的大哥已经三十四岁了,大孩子都上五年级了呢。
存扣看靠西墙的大桌上放着好几碗菜。桌中间有一碗他最喜欢吃的糯米酒酿,盛得带尖儿。心想,李金祥家生活还不错呀,中饭吃这么好。李金祥对他父亲介绍存扣说是他的好朋友,今年才转来的。存扣有些腼腆地叫了声“大伯”,又低头叫了声“大妈”。两个老人高兴地应了。大伯笑眯眯地站起来说:“好啊,正好你两个哥哥都有事,不能来了。有同学陪你吃生日饭,再好不过了。”存扣看了李金祥一眼,才知道原来今天是他过小生日。
大伯大妈去院里灶房忙活去了。大伯烧火,大妈站锅——还有两个菜没弄,怕烧早了冷了不好吃。李金祥对存扣说:“你坐着,我上猪圈那儿小个便。”存扣一个人坐在空屋里,有些局促,也起来走到屋东山找到李金祥。猪圈里养着两头大肥猪,正闷着头在食槽里“咕嘟咕嘟”地用功,你推它搡的,很是不讲风格。存扣看得有趣,他家这两年没养猪,养的羊子。
两人回到屋里,看见有只胆大的鸡婆飞上了桌子在啄那酒酿儿,李金祥忙把它撵下来,一路跑着“咯咯咯”地叫,仿佛很气愤、很不甘心似的。李金祥用筷子把那啄的地方挑了出来扔在地上,被跟进来的黑狗一口就舔掉了。吃饭的时候,存扣就一筷子也不往酒酿里伸。李金祥的父母以为他不喜欢吃,就频频搛鱼夹肉往他碗里装,弄得他很不好意思。
《田垛》第二章1
存扣期终考试各科总分进入全班前六。他重新拾起了“尖子生”的自信。这说明转学之举是明智的,成功的。一年多来,他靠自己好不容易的努力从失去爱人的灾难和被人错爱的纠缠中走了出来,重新找回了自我,找回了自信。现在回顾起来真是惊心动魄。在成长的道路上,他打赢了最凶险的一场硬仗。他带着欣慰的心情走进了暑假。
七月中旬,存扣目睹了机工保国的娶亲,心里很是为他快慰。三十九岁才明媒正娶地结上婚,新娘子是几千里外的贵州山里人,还是个才二十岁的黄花闺女哩,真是把保国睡着了笑醒了。新娘子生得苗条,一双毛狸眼,忽闪忽闪的,还孩子气哩。听说自小在家乡的云雾山里放牛,那里的太阳没有这里狠,水色好得不得了,瓜子脸嫩嫩白白的。一些闹糖闹烟吃喜酒的汉子看了眼馋,就有人说:“难怪保国等了这么多年不寻婆娘,他是在等‘七仙女’哩!”
保国家的房子早就翻建过了,七架梁,青砖小瓦,箍的大院子。堂屋里摆四桌酒席,厢房里两桌,还有四桌摆在邻居家里,一起十桌,正好“十分圆满”。晚宴上,保国穿一身簇新的“的确良”,领着新娘子各桌兜圈儿敬酒,满脸喜气,鼻头喝得红彤彤的。有人逗他:“喝醉了就弄逑不动了!”他真的喝多了,胸脯拍得“嘣嘣”响:“逑得动,我劲大哩!”旁边桌上的大嫂婶子看闹出荤来了,就示意新娘子,要她不要保国多喝。新娘子却听不大懂兴化话,以为是要她替保国喝。她连喝十几杯,脸上粉朵花色的,笑眯眯的,一点儿事没有。满屋人惊成一片:“不愧是从出茅台的地方来的,硬是能喝!”
“喝水似的!”
“乖乖,这女伢子了不得,正好两个都能喝,这下喝到一起来了。”
有人喊道:“不能叫新娘子喝了,两个都醉了怎么弄啊!——只能醉一个。”
一屋人哄然大笑起来,大家都顾了插科打诨,筷子都不大动了。不是大集体那会儿了,上了酒席就光顾吃,一扫光。现在人对吃已不那么上心了,更多是图个喜庆热闹。新娘子的哥哥终于站起来,轻声和妹妹说了几句“蛮话”。妹妹有些羞了,拧着小腰钻进了洞房。关上门又把头探出来,朝保国招手。保国马上朝大家作了一圈揖,“得罪得罪,大家吃好喝好!”踉跄着扑进房门中去。
“急什事!”
“黑天长哩!”
“难怪,人家憋了多少年了,别饱汉不知饿汉饥了。”
“这下逮住了——今晚不晓得要逑几伙(次)哩!”
反正仗着女方的哥哥听不懂,由着性儿胡说。
保国的婆娘是他舅舅李国香带回来的。顾庄是个大庄子,历来食风盛,很讲究吃的品位档次。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至亲好友上门,用牛肉最客气。红白喜事更是要用牛肉,否则便寒碜。国香杀牛六七年了,赚了不少钱,但近年来本地和周边的牛越来越不好买了,原因是大集体生产队留下来的牛越来越少,个人养又不划算,现在用机器的多,只好到外地贩。湖南、湖北、贵州都去,调卡车往家运。那边山区比江苏这边落后多了,缺少机械化,养牛的人家多。
国香经常跑贵州,那些山区人都尊称他叫“李老板”。李老板收牛价格公道,人又和气,在当地人缘呱呱叫,结识了不少朋友。据说还有几个女子跟他相好哩。一次,在酒桌上有个朋友说:“你们江苏富,不似我们这山里,穷苦。”他用筷子指着山坡下那些赤脚放牛的女子,“你看这些娃娃,从小就放牛,连个学也上不起。”国香信口说:“嫌苦找几个合年龄的跟我回江苏做媳妇,保准吃好穿好。”虽然是酒话,但那朋友当了真,在外面放出风来。还真有女伢子愿意的,一下子来了七八个。
国香说:“我先带两三个回去,人多了车上难蹲。人家不说我贩牛,说我贩人了。”就先选了三个,其中一个临走时又舍不得她的寡妇妈妈。她妈妈抹着泪求她跟着李老板走,说嫁到江苏就等于脱了苦胎了。女伢子就是难舍难分。村里有个人说:“得了,李老板,你行行好,把她妈也捎上吧,看那边有没得相合的人家。如果不行,你下次来贵州再带她回来,好歹陪她女儿几日。”国香允了。四个人带到顾庄后,哪晓得都不够分,恨不得动抢。那个寡妇妈妈被一个看网的老光棍领走了,据说非常恩爱。老光棍什么好的都省把女人吃,没几天女人就挑着鱼篓上街卖鱼了,人养得比来时俊了不少哩。
国香跟每户人家收一千元彩礼钱带到贵州给人家父母。第二次又带了四个,没回来时,国香就瞅准了一个叫小芳的俊俏姑娘,跟她家长说要介经给自己的外甥,说他外甥虽然岁数大些,但绝对一表人才,家里高堂大屋,在外打水斫田,在家碾米打粉,是个赚钱手,嫁过去一世享福。小芳父母说:“人大些不打紧,果真人好有手艺,家里殷实,我们同意。但口说无凭,这千山万水的我们去不得,让他哥哥陪他去看下子我们好放心。”带回来一看,他哥哥屋里屋外一打量,满面笑容,说比他山里不知要好到哪去了。保国里外一簇新,梳个分头,人精神了不少,看样子也就三十四五的样子。可能是多读了些大书,好衣裳一装扮竟有点斯文气象。那小芳红着脸就点了头。保国第二天立马带小芳上吴窑买衣裳,上下一套笼,买了好几身;也给舅老爷买了衣裳,香烟,还塞了零花钱,让他自己买些可心的东西。
《田垛》第二章2
这个暑假,存扣更真切地体会到改革开放的神奇魅力,不仅让农民的衣食住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改变了农村的婚姻结构。以前寻人嫁女,大多在十里二十里的圈子里,伢子要上外婆家,甩开脚丫子就跑;亲家往来,行船也顶多小半天工夫。婚姻像一张网,把周遭的村庄都联系起来,真是“骨头连着筋”。如果掰着手指头弯弯绕绕算过去,哪村哪庄都有自家的亲戚。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农村子女可以考大学,不少分到外县外省,有的就和当地人联了姻。现在富民政策好,乡下人已越来越不满足在几亩田里刨食了,胆大的纷纷往外走,特别是年轻人更是敢闯,出去打工做生意找活钱,有些灵通的丫头就嫁给了可心的外地人,出息的小子也把外地姑娘往家带。国香带回的两批贵州女子,使顾庄的外地“蛮媳妇”更多了。听到这些水灵的“蛮媳妇”蛮声侉气地说笑,看到她们从很远地方的家里人赶过来走亲戚,顾庄人就很自豪,认为他们庄子毕竟是风水宝地,梧桐树上落满了天南海北的金凤凰,对这些外地媳妇和远方客人相当的客气,充分显示了大庄子人的宽厚风范。存扣同样有这种心理,顾庄的外地媳妇多,他也欢喜。
现在庄上有个奇怪的现象,每年春节一过,等不及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就有一拨一拨的年轻人挎着包背着行李出去了,逢年过节才又一拨拨地回来,穿着外面的时新衣裳,像海外侨胞衣锦还乡,神气活现的。不消说,再走的时候,他们屁股后面保管又跟上一两个丫头小子,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便有了同样的神气。东连七月里把他的淮阴小对象带回来了,那姑娘朴实又大方,身体发育得很成熟,穿着短袖T恤,两个大奶子饱实实地鼓得老高,有促狭的家伙戏称“人没到奶子就到了”,也有人说准是东连天天拿手去摸,摸大了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姑娘叫小琴。东连带小琴到存扣这里玩,小琴见到存扣却有点不好意思,偷着问东连“他真是你的同学啊”。存扣见了小琴也有点不好意思,也不知道咋的。东连在外面刻章刻得好,据说一个月弄过上千的,他戏谑地对存扣说:“存扣呀,你这是要上学的,要不凭你这样子到外面准是赚大钱的人,什么好丫头弄不到?你看,我小琴一看到你就不作主了。”小琴听了马上用手狠狠拧了他一把,脸上嫣红一片。
存扣被他说得不自在,但心里有个地方也不由一动。他嗔了东连一句:“瞧你瞎说的,一张嘴越来越贫了!”
存扣心想,这世界真奇妙,许多不如自己的人走出去了居然都混得有声有色的,一个个很有奔头,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原来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这真是得益于这个时代。只要你敢想,敢干,勇于投入外面的世界,连不健全的人都能找到理想的支点,扬眉吐气地活着。原来十七队的瘫子巧三,跟他一般大,打小就在地上爬来爬去,像个泥狗子,稍微大些撑着一张独凳儿“走路”,小学读到三年级就不上了,闲在家里看鸡吆狗,等于一个废人。哪晓得他还敢跟着人下江南,在无锡、镇江、常州边流浪边刻章。十个残疾九个巧,虽说没上几年学,但汉字就那几个笔画,只要人家把名字写出来,不管认得认不得,他都能刻得很漂亮,加上人家可怜他是个瘫子,很多人都照顾他的生意,他就在外面弄得发了财。去年春节前,存扣在北大圩遇到他和一拨人下了轮船回家,巧三撑着锃亮的高级铝合金双拐走在当中,上身穿件崭新的夹克衫,下面是笔挺的西裤,脚上是三接头的黑皮鞋。夹克衫敞开,胸前飘着一根鲜红的领带,头发还烫成“爆炸式”。他脸上没有一点儿残疾人惯有的猥琐神色,相反非常的自信,目光坚定。巧三给了存扣一种强烈的震撼。他想,一个瘫子都能拼得如此有尊严,何况我这四肢健全的人?一种豪情从他心里升起,他迎着扑面的寒风心里发誓:一定要珍惜自己,努力成为庄上最优秀的人。
暑假间,关于庄上人出外打工的趣事存扣听了很多。他哥哥讲了本队的朱学华在江南一家窑厂上挑砖的事。朱学华生下来浑身就是白的,皮肤白,头发白,眉毛白,眼珠子是蓝色的,像个白色人种。这种人在月红嫂嫂的娘家李庄也有一例,本地人称之为“沙公子”。朱学华皮肤不禁晒,夏天不能赤膊,否则会起泡蜕皮。存扣小时候老和他玩,捉迷藏时他总是先找到躲藏的人。都说他的蓝眼睛是猫眼睛,晚上东西看得真。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而是他聪明。他小学成绩很好,上了初中因为老受人歧视,没人肯跟他同桌,给他添了“美国鬼子”、“妖怪”等诨名儿,他就气得不上了,回家务农。几年下来人生得高高大大的,身板强健,就跟人上江南找工做,在窑厂上挑砖。白天辛苦一天,晚上民工们有时也结伴出去找乐子,到城里逛逛。学华买了一套廉价的西服穿在身上,居然常有人把他看成“老外”,他有时就顺水推舟跟人家挥手喊“哈啰”,喊得像极了,喊得兴高采烈。哥哥讲到这里的时候可把存扣乐坏了。他就想,出外打工卖力虽然苦,但苦中也有乐——这是多么实在的生活、可爱的生活啊!
存扣有时候就有些心急火燎的,他觉得自己都十八岁了,还整天圈在学校围墙里,真是没意思,还不如马锁、进财、东连、巧三、学华他们痛快呢。他恨不得今天就考上大学,明天就大学毕业,后天就投入真正精彩的生活。
《田垛》第三章1(1)
开学后,存扣进了文科班。潘国华、李秋生也上了文科。李金祥、刘桂海上了理科。
高三的气氛陡地紧张起来。从九月份开学到次年五月预考,实质上只有八个多月时间,要上新课,又要复习,时间相当紧。课程教得快,作业量大,背的东西太多,三天两头考试测验,真让人受不了,喘不过气来。历史、地理等于是两门新课,十大本,教得尤其快,一堂课老师能“哗啦啦”推掉十几二十几页,课后的消化记忆好生艰巨。有人都后悔当时选择上文科是不是昏了头,上理科只是跟着高二的课程走,顺水推舟多好呢。存扣有些不理解,像他这样语文水平高又有史地基础的人居然在文科班并不占太多的优势,经常考不过对这两门功课几乎没有常识的人。比如李秋生。他背起书来十分亢奋,简直达到物我两忘的状态,一句话能重三倒四反复读几十上百次,两个嘴角都蓄起了白沫。看来学习这史地并不需要太高的智力和技巧,只要你肯背,下死工夫,就可以考出蛮好的分数。
存扣在五十四个同学的文科班上成绩还是稳定的,期终考试排在第八。照此下去,参照田中这两年文科班高考录取十三四人的形势来看,存扣是有希望的。
离预考越来越迫近的时候,有些同学反而有些松弛下来。自己这把粮食自己有数,学习比较一般的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考不上参加复读的事宜。跟不上老师的授课,就按照自个的节奏走,不慌不忙。今年考不上,上“高四”却从容了。作为一个应届生,就是拼死忘命再努力也不见得就能考多高的分数,说不定岌岌危乎正好达线。那么与其勉强上个一般学校还不如多读一年考个好的。这样的情况太多了,不少在班上调皮捣蛋的、老师头疼同学讨厌的学生“回炉”年把两年,就有的考上了很好的学校。迟上一两年天塌不下来,又不等那几个工资用。你前脚进大学门槛,我后脚跟上,一前一后而已。这种情况确实让那些当年勉强考取的同学仰天长叹。虽然学校和老师一再强调不准有这样的念头和行动,可这有什么办法,他说学不下去了。牛下了河你拽尾巴有什么用?没用。
所以,这些同学更加热衷于彼此写留言;一起出去到野外散步,交心,甚至偷着上饭馆喝酒;拍照片,送照片。两个字:善后。提到拍照片就不能不提下子穿西装。一九八五年时,小县城上已有不少人赶时髦穿西装了,农村里也有,都是胆大的,国家户口吃公家饭的,见过外面世面的人。爱美的同学就纷纷去老街上的“光荣”照相馆拍西装照,沾沾洋气,留个潇洒的模样。照相馆里的西装、领带和皮鞋现成的,但只有一套,身材正好差不多的穿上去自然是气宇轩昂;瘦矮的穿起来咣里咣当,如同电影里旧上海的瘪三或特务;胖的呢勉强绷在身上,倒像马戏团的小丑,同样是滑稽。但各人自我感觉都良好,孤芳自赏,拍出来热烈地交换。
拍照热当然也感染了那些学习好的学生。同窗数载总要留个念想,更道是“有眼看不见前头路”,谁能保证哪个以后就不能发达?多个同学多条路嘛。所以他们不仅也在同学的留言本上写上诸如“苟富贵,毋相忘”之类的话,也纷纷到照相馆拍照。单个拍,或合影,轮着穿西装,然后眼巴巴地等照片出来,拣中意的加洗,很大方地分。当然女生更是要拍的。女生更重感情。她们不穿西装,她们有的是好衣裳——她们换着穿。
存扣也去拍了。可以想见穿上西装的存扣帅成什么样子。只知道当时在一旁的所有女生眼睛都定了珠似的。是的,太漂亮了。好马配好鞍,存扣理应是配西装的。这张西装单人照片是存扣有生以来加洗得最多的:上来三十张,以后又追加了三十张,还不够分,隔壁理科班的也来讨要。女生三三两两结伴来讨,这个时候她们已不要了矜持——她们的小影集里怎么能没有存扣的照片呢?
女生也把自己的照片送给存扣。有的是羞答答地当面给他,没有勇气的就趁人不注意放到他的文具盒里,抽屉里,书包里,或夹在他课本里。单个或小组行动,做贼似的。偷送了照片的女生这天就不停地望他,当看到存扣对她会心一笑时,就腼腆地抿嘴低头,很幸福的样子。
深夜里,校园的林阴道上和操场边上还有毕业班的学生在踯躅。口琴吹着幽幽的颤音,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飞。有人在唱歌,唱张行的《小秘密》、《迟到》,唱周峰的《夜色阑珊》,唱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唱程琳的《风雨兼程》,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和《酒干倘卖无》。无论是明快的、深情的、激昂的歌曲,此时全部都带着怨艾伤感的叹息的味道。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还有几天他们就要像夏收的粮食一样倒进预考这面铁筛子里,有的人就要被筛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张试卷定终身,以后的荣华贵贱不日就要开始昭显出来……这些青涩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成人般的离情别绪,欲罢不能,无从排遣。
正如往年一样,这个时候学校事情多。
——毕业班中的情书、小纸条出现了。传说有男女生晚上爬墙头下野地幽会。
——某某同学的珍贵复习资料被人偷走扔进了厕所后面的大粪坑。
——某某老师的窗玻璃深夜被飞来的砖疙瘩砸了。
《田垛》第三章1(2)
——学校刚在学生宿舍前打的小洋井中被人屙进了屎橛子,早上先打水洗漱的人打上一脸盆“橘(橛)子水”。
《田垛》第三章2
预考存扣顺利通过。在家里等消息的六七天里,存扣每天到大田里走走。五月里,农村景色是很美丽的。青绿的麦子开始一天天转黄了,麦芒炸开来像太阳的光线,存扣喜欢用手按在上面,手心触处干爽麻痒,净是可爱的感觉。或取一段新鲜饱满的麦秆做支短短的麦笛,含在嘴里“呜呜”地吹。油菜都成熟了,菜花蔫了掉落下来,果荚饱鼓鼓的,像青色的牛角。意外地遇见班上的女生程霞,原来她在顾庄有亲戚。不知怎么,现在男女生遇到了不像以前那般拘谨了。存扣和她下田玩,两人顺着麦田和菜籽田的垄埂消消停停地走,说话,看风景。程霞穿着件铁锈红颜色的衬衫,显得很快乐,脸上一片红霞。存扣发觉程霞还是挺好看的,以前在学校时倒没觉得。出了学校,好多女伢子都会变得活泼且漂亮,学校太紧张了,拘住了人的性情。程霞是成绩很好的女生,数学尤其突出,她自信地说预考肯定能通过,“不然我哪有心思到我姨娘家来玩。”她问存扣考得咋样,肯定很好吧。存扣笑笑说:“感觉还不错。”
两个人预考都通过了。预考不比高考容易,通过了几乎就等于一只脚伸进了大学的门槛,如果不出意外,高考再把另一只脚拎进去。
五十四个人的文科班剔剩下三十个。教室里显得空落许多,有时存扣回身望望撤在教室后面的空课桌,心里总是唏嘘不已,那些课桌的主人有的一世都难见到了。
李秋生和潘国华同村,他告诉存扣,接到学校通知的那天,潘国华父子一起来他家打听。他话还没说完,潘国华的耳朵就被他爸爸揪住了,破口大骂。潘国华挣开手一溜烟跑掉了,一夜没回家,躲在人家草堆洞里睡了一夜。他现在被他爸罚,上了乡里轮窑做小工了,推板车。“不过下半年肯定还是要复读的。”
还听说有同学回去两三天就上江南找工做了。
几天之前大家还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呀,考上与没考上的就两种风景了。生活是多么现实又是多么残酷!
存扣凭空有了一种紧张感。如果不把握这最后两个月,高考考不上还不是与那些同学一样惶?脚前脚后而已。
他看看面前的所有同学,两个月后又剔掉哪些人呢?唉,高考,总是有人笑有人哭,几家欢乐几家愁。
存扣对自己一向自信的,但现在他已不敢掉以轻心。这次他的史地成绩在班上并不上数,数学也意外地考得不太理想,只是语文和英语考得高了,语文95分,全年级第一。说实在的,要想高考顺利得中,至少是现在,他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他晓得,真正冲刺的时刻到了。他要铆足全力,超越,再超越!
《田垛》第三章3(1)
在离高考差不多二十天前,存扣感到眼睛有些不适。上来只是痒丝丝的,后来更变得刺挠挠,迎风流泪,迎光流泪。他以为是晚上在灯下学习时间过长的缘故,眼球发干,就到药店里买了红霉素眼膏来点,好像也没啥效果。就不用了,改滴氯霉素眼药水,虽然七孔通连,药水流到嘴里有些苦,但比药膏黏腻和秽气好忍受多了。可还是没有用。白天尚可,晚上在日光灯下看书做题时间长了,冷不丁就像有小虫子在眼里睡醒过来,翻身,蹬腿,蠕爬,得赶紧闭上眼用手指揉一揉,歇会儿。揉的时候里面“咯噔咯噔”的,眼泪流出来,食指上都弄湿了。特别伤脑筋,常常坏了情绪,苦恼得没得命。
但他没有去医院看,他一直以为是用眼过度的原因。等到李金祥的父亲听到这事时已离高考没几天了。他赶紧要金祥把存扣叫过去,揪来桑叶煎汤,让存扣熏洗眼睛;又采来新鲜的蒲公英,挤汁滴进他的眼睛,埋怨道:“你这个伢子!你这是患了沙眼呀。咋拖到现在呢?一时三刻怎么治得好,会误你考试的呀!”
七月六号,全部考生去兴化县城参加高考。坐在早班轮船上,存扣有些昏昏沉沉的,倚在李金祥身上打瞌睡。醒来后就恹恹地朝舷窗外面望望。大水茫茫,水中央的航标,远处绵延的渔民的网栅,岸上的树,天气有些闷,一切都似曾相识,使他想到前年春上和秀平一起来兴化的情景。船上的同学挤在一起,有的兴高采烈地说笑,有的则安静不语,其实都有些小紧张的。存扣不紧张,他此时的心情平静得近乎黯淡。
李金祥看存扣状态好像不对头,问道:“怎么这样没精没神的?准是这几天弄狠了。”
“没事。好像有点小感冒。”
“你呀。”李金祥叹口气,有点担心地看着他,“到了兴化赶紧买药片子吃,再好好睡一觉。”
“没事。”虽是这样说,存扣心里还是有点沮丧:关节眼上,就是事多!
田垛中学的考场设在城北中学,县杂技团招待所就在它的紧隔壁,田垛中学的师生就住在这里。进了招待所的院大门,存扣心就开始发慌。穿过花径,来到客房区,他一眼就盯住了东面两年前曾住过的二号客房。还是那个蓝漆的木门,小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眼往左斜,倒数第二间——六号房——是秀平睡过的房间。高大的罗汉松有根长长的树枝伸在那间屋顶的瓦棱上方。一切和两年前并无分别。只是人已变了岁数。只是秀平已经不在人世了。
恰巧就把存扣分在了六号房。存扣下意识想换掉,但又想换什么换呢,没理由。存扣把简单的行李一撂,就在靠里的一张床上睡下了——蒙头大睡。其间,李金祥打了热水进来叫他吃药片子——他到附近找了药房买来了感冒药。吃了药片子继续睡,一直睡到开中饭的时候才被金祥喊起来。存扣浑身好像轻松了许多,在饭厅里吃了两碗饭。程霞把半盆扬州葵花大斫肉端过来,说女生嫌肥,还有几个把你们吃。存扣和金祥合吃了一个,一人一半。斫肉做得拳头大,确实肥腻,甜漾漾的,入口即化,两年前就吃过了,看来是县杂技团招待所的传统特色菜。
晚上,带考的校长、教导主任和两个班的班主任给大家开了个会。会开得不长,该交代的在学校里已反复交代过了。主要是说了些打气话,要大家放下包袱,把平时的学习水平发挥好了就有希望云云。要大家早点休息,养精蓄锐,明日上考场。
存扣心里有些发笑,这一切多么像两年前的情景。只不过这次是来上考场,那次是来上田径场。
晚上,存扣睡在床上,却好长时间头脑清醒着。外面,马路上不时有过路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同学们都睡着了,呼吸均匀,好在没人打鼾。突然就下起雨来,雨点打得屋顶“噼啪”响。雨停了风还不止,那根松树的枝叶不时从屋瓦上扫掠而过,“沙沙,沙沙”,像是人的絮语。
存扣觉得有点冷。他掖紧了被单。
第二天早上醒来,存扣头晕乎乎的,鼻子塞起来,喉咙发干,咽唾沫都疼,还怕冷。存扣晓得不好,笃定感冒了,早饭就着稀粥吃了双倍的感冒药。进了考场,语文卷子拿到手就“哗啦啦”地做。做着做着,突然鼻子一痒,一个喷嚏极其响亮地打了出来。坐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女生,不满地扭过头瞪了他一眼。哪知道这只是个开头,不大会儿又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了,要打出来时他赶快用左手连鼻子带嘴一起捂住,饶是这样,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仍显得响亮,而且怪异。每打一个都带出清水鼻涕,糊在手上。存扣听到考场上有人烦躁地叹气。一位监考的中年女教师走过来,轻声问了几句,掏出一个手帕给他。另一个男教师也用墙角预备好的杯子倒了开水来。
做到一半时眼睛倒又痒起来了。存扣又是捂鼻子又是揉眼睛,真是烦死了。
收卷后,那个女教师叫住他,要他马上去医院看感冒,“打针!来得快——不能传染给别人!”
田中这边领考的校长、主任知道了这事,很着急,要李金祥陪他赶快上附近的医院。班主任刘老师也一齐去了。医生要下班,就忙着给存扣挂了急诊,开了药水,每天打两针。医生本来是要存扣挂水的,刘老师说这是考生,怕耽搁了。那医生说,那就打针吧,如果控制不住,下午考过了还是要来挂水——蛮严重的了,扁桃体都肿得这样了。
《田垛》第三章3(2)
打过针,存扣在床上躺了个把小时就晓得好多了,头不昏了。李金祥高兴地说:“你身体好,平时不打针,得了病一打针就灵光——全打掉,反正我陪你。”存扣感激地看看他,为了自己让李金祥跑东跑西地忙煞了。关键时候,有个贴己的朋友就是好啊。李金祥问语文考得怎样。存扣说,都写出来了。说真的,除了作文,他现在都不大记得他是如何答题的了。“狗日的感冒。”
三天试考完了,人人都像从战场上下来似的,疲惫不堪。在回田垛的班船上,很多人都互相歪倚着睡觉。今年的试卷出得好像偏难了一点儿,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普遍说题目刁且偏,综合性太强。存扣在有些混沌的头脑中回顾了一下,不论试题难易,他都尽最大力量做了,没有哪一条空在那里。至于准确率多少,他心里真的没数。他现在也不愿去想。他只想早点到学校,回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它三天三夜再说。
《田垛》第三章4(1)
存扣乘轮船回到家里,嫂嫂月红见了就心疼地咋乎起来:“哎哟喂,你看我家存扣,人都瘦掉一壳了!”要存根接下行李,自己忙不迭到厨房去下面、打荷包蛋了。
存根一边埋怨存扣应该通知他放船去带他回来的,一边去院子里打来洗脸水。存扣说行李并不重,下了船十几分钟就到家了,麻烦甚事。乱七八糟的书本扔在了李金祥家里,考取了倒不要了。现在看到那些东西就头疼。存根就问考得怎么样。存扣说,做全做起来了,估计取没问题。卷子比想像的要难。往届生都说难。朝外看了看,问:“俊杰呢?”
“上他外婆庄上七八天了,带了两次信要他舅舅送他回来,不肯哩,赖在那里。有吃有玩没人管,一个个太宠他。”存根笑着说。又回到考试上:“有得取最好,管它考个什东西,考上了就是国家户口。”
存扣“呼啦啦”地吃面,吃蛋。荷包蛋白莹如玉,煮得嫩,带溏生,搛不上筷子,存扣嘴凑上去一咬一吮就成了蛋白儿,一口就吞下去。月红看着他吃,笑眯眯的。
存扣吃着面,对哥嫂说起他害眼和感冒的事,“真是倒霉哩!”
存根说:“你也太粗心了,平时哪儿都不要紧,关键时却弄出了麻烦。感冒肯定是盖得少了。”
存扣说:“前几天太热,晚上没盖被单,可能夜里中了寒气。怪我,光图痛快了!”
“肯定对考试有影响了!”存根叹着气说。
“影响多少有点罢。,还是没经验!”存扣把面汤全喝了,抹抹嘴说:“身子还发软,像散了架似的。我要好好睡上几天。”说着就打上了呵欠,上东房去睡了。
存扣起来后到种道那儿看眼睛。种道说:“你这沙眼严重了,都是水窠窠儿,点药水没得用。你得到大医院去刮沙——上东台吧,去中医院或人民医院!”
存扣吓了一跳:“刮?用刀刮?”
“不是的。”种道说,“用针挑,把窠窠挑破了,水放掉,再用药水上。有点疼。”
“不打麻醉?”
“不打。”
存根教存扣不忙去东台,先把在种道那里拿的药水点着,说瘸长宝跟他约好了下周上东台进元件的,有顺便船。“你在家里哧哧,睡睡。现在也不急了。”存扣心里一乐:哧哧,睡睡,猪子啊。他说:“等就等几天。”
兄弟身体不好,哥哥嫂嫂着了忙。当天存根就杀了小公鸡让月红拾掇了,清炖,加老葱生姜,还抓了把枸杞搁在里面。武火烧,文火焖,熟了连砂锅一齐端到存扣面前,让他一个人吃。第二天早上,存根上街买了两副猪脚爪,走时没跟月红打招呼,月红就不晓得,上街时走岔了道儿,正好和存根两不遇。她兴冲冲拎了一挂肚肺家来时,看到存根已在院子里用个铜镊子在拾掇猪爪子了。月红把肚肺拎到北面水码头上灌,血红干瘪的肚肺三灌两灌就变得白嫩肥大起来,控出来的白沫泛在河水里,柳叶样的小鱼儿在里面拱来拱去。有人对月红打趣道:“长嫂为母,月红对小叔子就是体贴。昨个杀鸡,今个灌肚肺,比服侍人坐月子都卖力。”
“可不,桂香一年到头在外面寻钱,存扣还真修了月红这好嫂子。”有人接上茬。
“十个嫂子九个对小叔子好——正常,正常!”一个蹲在水泥板上洗脸刷牙的促狭佬嘴上牙膏沫挂挂的冲大家做了个鬼脸,被月红看到了,手捧起河水朝他头脸上泼去,笑骂道:“嚼你个舌头!”
水泥板上的妇女们一起哄笑起来,乐不可支。月红认真地对她们说:“存扣考试间重感冒了,现下身子虚哩,不补补咋行?”
有人就说这不影响考试了吗?——“考得怎样?”
“他说考得还不丑,全做起来了。”月红答。
“最好最好,这小子从小就聪明。”
“考上了我们街坊邻居也都沾光。”
存扣就真在家里哧哧睡睡,坐到西房里看看电视。哥嫂房里新添了张沙发,倚在上面很舒服。他现在怕看到书本,连小说都不愿意看。这几个月捧书捧够了。本来存扣想到庄西望望保连的,不知怎么走到门外又回来了。庄上今年四个考生,另外两个是初中时(2)班的,分别在唐刘和周庄上的高中,住在庄南,存扣不想去望他们。
休息了两天,存扣精神大了不少,开始平静地回顾这次高考的细节。回忆的结果令他心里有些吃惊。这次考试他不在状态,并不全因为沙眼和感冒的影响,想来还是复习得不够充分。十册史地课本,八个月学完,融会贯通确实不容易,有些题目显然答得似是而非,不是太严谨全面的。数学综合性强,难度大,到现在为止他还不敢猜定最后几条大题目是否全做对了。看来第一志愿报的复旦是没戏了。有点自不量力了,有点可笑了。但回忆来回忆去,存扣认为自己取还是没有问题的。第二志愿报了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最差也会被它录取吧。
早上,存根对存扣说:“你也不要在家空等,出去玩玩嘛——要么到外婆家去?”存扣说在拿到通知之前哪儿亲戚都不想去。他在门口站了站,决定上河东到中学里走走。
公共场所总是这样,有人的时候热闹喧腾,生气勃勃,没人的时候则岑寂得要命,甚至举目荒凉。学校尤其如此。存扣走进顾庄中学校门时,便体会到一种萧索的感觉。暑假,学校里没有一个学生和教工,连看门的人都没有。教室、宿舍、食堂的门全闭着。砖铺的林阴道上晒着农人的烂麦草,发出阵阵浓郁的沤味。才放假十一二天,操场上就长起了青草。溽热湿润的夏天是杂草狂欢放肆的日子,它们长势很欢,青绿而直挺,一天一个样。到新学期开始后它们又得被铲掉。殊不知,它们的根基却在地底下纠结着蛰伏着忍受着,渴望出头之心一天都没有死掉。整个暑假几乎没有人来搭理这些草们,有时有个把老头牵着条山羊来,把系在绳链顶端的削尖的木棒插进青草最茂密的腹地,到晚上来牵羊时,这地方就会有一个完整的正圆,这是羊一整天的作品。不过不要紧,啃掉的青草第二天就会发芽出青,几天后就又长高了。人都灭不了它们,何况畜生?
《田垛》第三章4(2)
存扣在校园里各处游荡着,心底涌起了一种亲切的忧伤。多么熟悉的地方,他在这儿度过了三年的时光。那时的一切都恍若在眼前。校园静穆着,好像配合着他的回忆和情绪。连偶尔叫上几声的鸣蝉这时都不响了。没有风。教室,食堂,宿舍,厕所,空旷操场上的篮球架,单双杠,水泥乒乓球台,实验室前面光秃秃的旗杆,还有那些树,全都安静地兀立,接受存扣的检阅。走到食堂的时候,蓦地一阵笑闹,两个举着青绿的芦竹的五六岁伢儿从拐角处冲出来,从他身边跑过。芦竹尖上绑着一块塑料纸,跑起来像块丑陋的破旗,“哗啦啦”地响——这是两个嬉戏的牧鹅儿童——男伢精瘦结实,浑身黑泥鳅似的,青皮大光头,全身就一件小裤衩儿;女伢却白圆肥实,像个糯米粉团儿,单裹着一个红肚兜,后面除了根红系带连背和小屁股都裸着,两个羊角辫儿随着奔跑一跳一跳的,像极了戏台上穆桂英头顶的翎子。一路奔跑一路笑,声音如摇银铃,水般的清亮,校园里安宁的空气变得活泼起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存扣心里顿时蹦出了这句话。他想,时间真如同有人说的魔术师,这两个伢子将来说不定就成了夫妻,一个锅里搅饭勺,一条被窝里睡觉,养儿育女,含饴弄孙,最后寿终正寝。也有可能大了天各一方,甚至……他忽地就想起了秀平。
熟悉的旧校园里曾走过一对如花少年。秀平的影像如雾般流动,让存扣心里窒痛。他赶紧朝外走,漫过来的缅怀情绪让他喘不过气来。当他一脚跨出校门,林阴道上的蝉们却一齐噪鸣起来。藏在树叶中间的几只喜鹊冲出树梢,“扑喇喇”朝南河那边铁工厂里的白果树飞去。存扣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它们飞掠而过时白色的肚皮和蜷起的脚爪。
存扣在校门外稍微停了一下,像是有股力量推着,他抬脚顺围墙朝老八队方向走去。
《田垛》第三章5(1)
来娣坐在一截树桩做的凳子上剥黄豆。今年的“六月白”长得很好,豆棵子上缀满了荚角,密匝得像串鞭炮。饱鼓鼓的。早上下地带露水拔了十几棵,回来时正好在巷子里碰到庄上卖豆腐的“二瘌子”,就顺便拾了两块。中午就黄豆烧豆腐,汤都不要做了。一个人在家里,吃饭好弄。来娣的手在豆荚里熟练地动作,像机器斫田似的自下而上推进,剥满一小把才放到脚边的碗里。豆米儿绿莹莹的,配着青花瓷碗,很生动,等会儿和豆腐烧出来,绿绿白白的;如果再放上两角红尖椒一起烧,盛出来更是好看。还没吃到嘴里,来娣已经欢喜了。
六月里农闲,就是隔三差五到稻田里拔拔稗子,薅薅黄豆草;十天八天打一回稻药水。来娣怕蹲在家里,就一个人,冷清,容易回忆过去,想起故去的老头子和两个女儿,心里就伤感,不好受。她喜欢和庄上的一帮老头老太太上庙进香,跟人家做佛事,热热闹闹的。做佛事还能混个嘴儿,有几个小钱的酬劳。现在来娣在念佛的人当中名头蛮响,她记性好、嗓门亮、劲头长,现在已经请会了几套大经了,像《金刚经》、《大悲咒》什么的。她不识字,但还备个小经本儿,请庄上老先生把经文用毛笔抄上去,得空就认两句,逮到识字的就问字,连舔着两挂鼻涕的小学生都是她的老师,心诚得很哩,居然让她认得了不少字。她配了个老花镜,捧着经本子坐在门头子里念念有词。时常有人开玩笑:“来娣婶,又在用功哪?”她笑笑。吃斋念经让她找到了精神寄托,生活充实。逢到有人夸她脑子灵光,她常这样说:“如果小时候我也有学上,保管和我三丫头一样成绩好。”
来娣一面剥着豆米子,一面把才学的经在心里温习着。突然手上触到了一个碧绿的软软凉凉的东西,一看是只肥胖的豆虫,有大拇指头粗,两寸多长,便捏起来扔到不远处觅食的几只鸡中间,立刻引起了混战争夺,尖嘴乱啄,翅膀乱扇,平地起了尘。[奇+书+网]来娣忙站起来吆开它们,嘴里刚“嘘——”了两声,便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大小伙。
“哎呀,是存扣乖乖啊!”来娣忙过来,抓住存扣的手,激动地说:“小伙啊,你哪有空来望我的呀!”
“我考过了。……就想来看看你。……妈。”存扣有些支吾,“妈”字已不大喊得出口。
“唉,不要再喊‘妈’了,乖乖。喊‘婶妈’吧。”来娣有些伤感地说,回转身从厨房里搬来一张带靠背的竹椅子,要存扣坐下。坐在存扣的对过,把他的手抓在手心里。“婶妈没得这个福啊……亏得我乖乖还记挂着我!”
存扣感到她的手粗巴裂糙的——这是双做了一世的勤劳的手啊。婶妈的头发白得像雪,有些零乱。脸色还好。存扣眼里噙着泪,说:“怪我,这么长时间不来看你。”
“我娃忙哩,要学习。苦哩。”来娣忙说,“咋好怪你,你把婶妈放在心里,我已……很知足了。”抹开了眼泪。
“妈妈家来了吗?”
“还没有。”
“考得咋样?不丑吧?”
“还……好。”
“肯定好的!如果秀平在的话,两人倒一起考了……这丫头心黑哩!”来娣擤了一把鼻涕,在树桩上擦擦。
存扣顺手拿了一棵黄豆剥起来。来娣一醒神的样子,要站起来:“我去打几个蛋把你哧哧!”
存扣忙伸手止住她:“婶妈,你别忙了。我只想来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儿。这几天在家吃伤了哩!”
“你哥哥嫂子都是好人……唉,我家秀平没得福咯!”又动起感情来了。
两人剥豆子快,一会儿就剥了大半碗。边剥边聊。存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婶妈,秀平在医院里为啥不给我写个信呢?”
这是长久郁在存扣心里的一个疑团。他常想,秀平在苏州四五十天,肯定晓得他想她、急她,但为什么一个信都不带给他呢?这不正常。
“她写的呀!”来娣抬起头来,望着院墙,眼神有些发痴,好像走进了当时的情景。“她要她姐帮她到楼下小卖部买来信纸和信封,坐在床上给你写。写写哭哭。写写哭哭。写了又揉了。揉了又重写。最后还是揉了。说,‘不能给他写,他晓得了我的病要着急的,要急死了的。不能影响他学习呀!’终于没写成。”
存扣没听完眼泪水就直往外滚。原来是这样啊。他嗄着喉咙说:“秀平……她呆呀!她真呆呀……”紧接着又问:“她平常也没记下什么?记日记吗?”
但他心里马上否定了,他晓得秀平没有记日记的习惯。
果然。——“记什么日记啊。她姐夫急急火忙地把她带上船,什么本子都没带。她就是在床上看看报纸……后来报纸也不看了,睡在铺上呆想,看着窗子。没有记什么。”
“那……秀平用的那些书呢……还在吗?”
“那些书呀本子的一大堆呢——她哥哥怕我看到伤心,都卖给收荒货的了。”
存扣心里连叹惋惜。他想拿几本秀平的书呀作业的,带回家做个念想。
“噢,我想起来了!”来娣忽然站起来,到屋里拿来个红塑料面皮的本子来。“你瞅瞅,这是我留下来夹丝线夹花样的,里头记了不少字哩。”
存扣心“怦怦”跳了起来,抖抖索索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秀平的记歌本儿,上面用娟秀的字体认真抄着歌词,有的还带着简谱。《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军港之夜》、《幸福不是毛毛雨》、《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在希望的田野上》、《游子吟》、《牧羊曲》……还有存扣和阿香在国庆节合唱的那首《清晨,我们走上小道》以及男生背后偷着唱的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存扣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基本上是按照从初一开始的顺序抄的歌曲。熟悉的旋律从书页里跳出来,所有的片断组成了亲切的连唱,让存扣心里有种酸楚的幸福。秀平爱唱歌,经常听到她哼哼,特别是高兴的时候。她是多么的热爱生活!如果她还在,这本子里不知又多出多少首流行歌曲呢。存扣心里正唏嘘着,拇指一滑,纸页“哗哗”地翻过,他突然就在白纸中间的一页看到了用红圆珠笔抄就的一首诗。题目用的是仿宋体,用红绿两种笔芯精心地描过:
《田垛》第三章5(2)
给XP
海蓝的天空中高悬着金色的日轮
寥廓的原野上徘徊着寂寞的少年
绿柳垂挂在水面桃红遮掩着桥头
无限美景中少年却在轻轻叹息
……
天啊,这不是存扣那年春上写在油菜叶上的诗吗?存扣逐行地往下读,往事历历在目,禁不住浑身都在发抖……秀平,亲人啊,我的姐姐!
来娣把剥好的黄豆秸子拿过去撂进羊圈里给羊子吃,回来看到存扣不眨眼地盯着本子看,神色异样,忙问:“里面写的是什么?”“是歌词。”“你要吗?你要你拿去。”“不。还是由您夹花样吧。”
存扣告别后,来娣坚持要出来送到西桥。走得好远了,存扣回过头,还看到她站在桥头,蓝褂子,白头发。
傍晚时分,桂香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存根对妈妈说:“我就猜你今天肯定要回来。”
“咋猜的?不得了,啥时学会了算命打卦的!”桂香跟儿子逗乐也是一股江湖味儿。
桂香很开心。她急急火忙地赶回家是想早点看小二子考的啥大学。伢子读了这么多年书,终于考大学了。上了大学等于她做妈妈的了了一桩大心思,也是对她多年来在外吃苦卖力的补偿。这种补偿是精神上的,是心理上的,是脸面上的。
月红说:“妈就是舍不得存扣。”
“瞎说!”桂香嗔她,“妈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是肉,手背是皮。妈,哪个是手心?哪个是手背?”
“哈,巧嘴薄舌的!月红啊,我看你可以跟我出去相命了!”
“啊,妈不关亡了?改相命了?”月红惊讶地问。
“唉,装神弄鬼的,太烦神。现在外面信相命的多,就改了。”桂香说。又补充道,“这相命简单,来钱快。”
“多年的老手艺说撂就撂了,妈你也舍得?”存根有心和妈玩笑开到底,顽皮地问。
“有啥舍不得的!”桂香把带回家的东西放妥了,一屁股落在大凳上,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支,鼻孔里喷出烟来。“在外面哪样寻钱做哪样。再说相命和关亡差不多路数,‘听簧’,‘拾簧’,‘剐簧’,一个式!妈又不要学,现成就会。”
存扣给妈打来洗脸水。桂香笑吟吟地打量着儿子,说道:“身子倒壮实,脸上却瘦了,气色也不大好。吃了苦了。放假正好补养补养。”
存扣说这两天哥嫂给他补养了,吃了不少好的哩。
桂香洗好脸,说:“妈在外面经常提你们兄弟。人人都夸耀,说没得个爷娘老子,妈妈在外面,就大的带着小的过,十几年没红过脸,还从来没见过,不简单。”又对存扣说:“你嫂子也对你好,你将来要补她。”
“补什么哟!”月红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一家人嘛。妈,存扣脸上黄是生了病的,这两天才有精神……”
“啊!甚病?”桂香吓了一跳,打断月红的话,“啥时得的?”
存扣就把事情告诉了妈妈。说眼睛等两天和哥哥上东台看。
桂香听了急得一拍大腿:“咋这么背哩!怪我,上次过高邮泰山庙时没进去烧炷香!”
“影响……考试了吗?”她眼巴巴地望着存扣。
存根说考得不丑,卷子全做出来了。你放心好了。叫月红快去下碗面给妈吃,“肯定饿了。”
桂香“呼啦啦”吃着面,忽地筷子往桌上一顿,说:“存扣,明天妈就陪你上东台!——开穷心,身上有患哪能等,还能拖?”
存根说庄上明天没班船。桂香说没班船要啥紧,不是还有腿嘛,二三十里路,还要乘什么班船。问存扣愿意不愿意和她一起走着去。存扣说愿意,好多年不陪妈妈走路了哩。
正说着,大门外“嘎哦——”一声高亢的鸣叫,一只大白鹅摇摇摆摆地进来了。
存扣笑着说:“这鹅真有意思,早上出去叫一声,晚上回家叫一声,发信号哩——‘我出去了!’‘我家来了!’”
存根说是这意思。这鹅聪明,是附近十几只鹅的头脑哩。在陆上走它打前,头昂到天上,后面的鹅排成一队跟着。在水里也是它领头,带那些鹅找草吃。月红说这鹅还厉害,猫子狗子都怕它。谁对它不恭,翅膀扑扇起来冲上去就啄,凶恶得狠哩!现在家里黄鼠狼、老鼠的影儿都没有——护家哩。
桂香听得有趣,说:“真是大块头!啥时逮的?就逮了一只?”
存根说四月天逮的,长得贼快。可能是洋种。逮了四只,没几天被俊杰玩死了两只,又不注意踩死了一只。就这只命大,俊杰当个宝哩。
桂香笑道:“当个宝也不行,等存扣拿到通知就杀了吃。要请客的。”
存扣连忙说不要。月红笑着说:“俊杰肯定要哭闹的。”
“哭闹就哭闹!叔叔考上大学,吃他只鹅算个啥!”桂香眼一瞪,仰起脖子把面汤和菜叶全喝下肚去。
《田垛》第三章6(1)
对于东台人民医院眼科的医生来说,刮沙真是芝麻大的手术吧。让存扣睡在门诊的床上,脸上搭块留有两个眼洞洞的白布,只感到眼睑上一阵蚁咬似的刺痒(并不痛),还没还过神来,医生就说好了——前后也不过五六分钟。好麻利!困扰了存扣个把多月的问题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大医院的医生就是不同,有本事。医生让存扣坐在门诊的长条椅上把眼闭会儿,开了处方单叫桂香下楼去取药。桂香气吁吁上来时疑惑地问医生:“就两支眼药水?”医生说:“本来只需两支眼药水,你当多大个事啊。早中晚各滴上一次,上来有些腌人的啊。”桂香充内行地说:“腌人最好,腌人正好杀菌!”
上这么大的医院,连挂号才六块多钱,娘儿俩都有点不相信哩。立刻就点眼药水,趁着才刮过的沙,把里面的坏细菌全腌死了。眼睛又闭了几分钟,告别了医生,两个人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医院。
出了医院门才十点多钟,桂香说咱吃点东西再走,领着存扣进了一家饺面店。两海碗热气腾腾的虾仔馄饨端上来,先啜一口汤,透着海鲜味。存扣用匙子往碗底搅拌了一下,原来还有紫菜的。这东台离黄海已不远,在吃食里面用的海货多。桂香怕存扣一碗馄饨不得饱,又上门口的油锅旁边搛了两个麻团来淹在他的碗里。知儿莫若母,桂香晓得存扣从小就喜欢吃馄饨和麻团这两样,带他进城上街是必吃的。桂香望着存扣吃得很香的样子,心里很快慰,又有些愧疚:这伢子从小就是“靠娘生”,在妈妈怀里睡大的,离开了妈妈晚上睡不着,哭闹。五岁多就把他撂给哥哥了,每次回家还是搂着妈妈睡,直到上初中才不好意思。自己欠伢子的哩!今天在路上,和妈妈有说有谈的,还跟小时候一样哩。就这么长大了,成人了……也不知这次考上个甚东西。不管什么,能考上都是好的,国家户口,红本子,吃商品粮,就脱了农村苦胎了。可这小子看上去并不太兴奋,是因为考试得病考得不满意?……桂香正胡思乱想着,存扣这厢也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儿,擦擦嘴巴,亲热地喊桂香:“妈妈,我们走呃!”
在回来的路上,娘儿俩显得很轻快,还是七谈八谈的。存扣顽皮地问起妈妈相命是咋回事,桂香就笑呵呵地介绍给他听。
“不难的,和关亡差不多理儿。”桂香说。“也是两个人一组,到了人家庄子,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吆喝,一家都不放过。‘相面哦——相命相啊?’逗人家。人家说相,就进去了。
“一进人家院门屋门,我和‘搭子’就赶紧‘拾簧’,看到晒衣绳上晒着尿布就知道这家有吃奶的伢儿,看到菩萨面旁边有亡人牌子就晓得死过人,看到柜子上有药瓶子就知道家人有人害病;看人家房子,是瓦房还是草屋,瓦房是大瓦还是小瓦,用的木头檩条还是水泥檩条……总之,多哩。所有这些都可以用来判断这家的情况,相命时拿来用。说准了,人家相信得不得了,说你灵。那钱就好哄,好拿。”
“那‘搭子’拾到‘簧’又有什么用呢?她又不相?”存扣问。
“有用啊,咋会没用呢——她告诉我呀。把有用的告诉我呀!”
“这一来不就露馅了吗?”
“呵呵,用‘春典’呀。‘春典’是黑话。江湖上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黑话,外行人听不懂的。不经意说出来,好像自言自语的,人家不注意。比如人家有男伢子,就说有‘扣儿’,女伢子就是‘环儿’,眼睛不好叫‘招子不亮’,离开叫‘扯板’……多哩。什么话都有‘春典’,就像你们说外语,你们懂,人家不懂。”
存扣兴致盎然:“那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呢?”
“水,乃,羊,树,满,龙,心,盼,勾,寸。”
存扣哈哈大笑:“有意思!这么多道道儿——我们看眼睛花了六块半钱就叫‘龙块满钱’了?”
“不对,叫‘龙寸满钞’。块是‘寸’,钱是‘钞’。”
“噢。这么多的‘春典’怎么记得住呀,拗嘴拙舌的?”
“还不跟你学外语一样,多听多记多说呗!”
“那倒也是。”
桂香接着往下说:“一家相命起码有三家来听热闹的。相命的不怕人多,人多好‘拾簧’,我和‘搭子’故意撩大家说话,从他们的说话中捕捉有用的东西。比如有人背后谈论主家五姑娘哪去了,被‘搭子’听到了马上用‘春典’告诉我:‘满环儿’。我相命的时候就对主人讲你是个‘嫦娥命’,命中缺子:丫头滚滚来,生三添四还加五;儿子不易得,深山寻参苗。把人家都惊住了,说你相得准,‘活神仙’,什么都依你。”
“如果人家还有第六个是小子呢?不就不灵了吗?”存扣问。他想问题总是考虑得很周全。
“也不怕呀。”桂香说。“小六子是个男娃不也是‘命中缺子’、‘儿子不易得’吗?正说反说都不怕,都好解释。擅相命的,人家是问不住你的,文说文答,武说武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其实就是玩模棱两可。”
“有时是这样的。你几句话搭上边说得准了,对方就相信你了。你就可以‘剐簧’了:先说一通吉利话,让人家高兴起来,再话头一转,人家有病有灾的还要说以后还要生难,人家兴兴旺旺的也说不久会有祸灾。人家一怕,就会跟你讨‘解释’,请你化解。”
《田垛》第三章6(2)
“这时就可以跟人家要钱了?”
“不是直接要。直接要能要多少——不像安徽人相命,一个命一块两块的,一天能相几个,能弄多点儿钱?我们兴化人比他们要得聪明,要起来多,人家还情愿给!就说你家这个难化解消除也不难,只要费点香火钱。就看你家诚心不诚心了。人家肯定说诚心了,‘不诚心喊你来相命消遣你呀!’这时候就说那好,要念十套经,磕一百零八个头,烧六十筒香——多少筒香看这人家的家庭情况和人是不是爽气来定——我们给你买了带到大庙里烧。至于我们的鞍马费,随你把几个吧。这样几十筒香加上鞍马费,弄得好就是几十块钱。”
“假如人家要自个找个庙去烧呢?”
“他(她)不会念经呀!不念经又不灵!那些庙不说本地的,往远处说。如高邮泰山庙,扬州大明寺,镇江金山寺,南通广教寺,苏州寒山寺,南京鸡鸣寺……想到哪说到哪。”
“原来是这样。嘿嘿,妈妈,你倒像成了相命专家了!”存扣笑着说。
“哪个不说你妈聪明!”桂香自豪地说,“做了几十年的都做不过我哩,妈这才改了几天?”
“可是,妈妈……这终归是骗人家啊!”
桂香沉默了。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低沉着声音说:“妈当初走这条路也是为了这个家。你爸死后,妈整天想着他,回到家里心直往下掉,没精没神的,心里难过呀——香烟就是那时吃上的——所以才下决心离开家出去跟人家一起关亡讨个营生,挣钱养你们。做妈的哪个想离开自己的伢子呢?更何况你当时才五岁,哥哥也不过十五。其实你和哥哥中间还有一个的,比你哥小两岁,是个女伢子,养她的时候难产,胎不正,出不来,妈差点死掉。养下来没满月就发烧,救不活,走掉了。妈就再不敢要了……想不到以后还是要了你。怕你又有不好,所以叫你‘存扣’,就是要把你‘扣’住。还好,你长这么大,基本上没病没灾的,滑滴滴的一个俊伢子……
“妈也晓得这不是正行,但是做惯了,做熟了,一下子要停也不容易。人说走江湖的人是有瘾的,心野,就像猫子吃了露水变成金钱豹,变不回头了。这话是对的……但妈终有一天会停下来的。现在你大了,都考学了,一毕业成了公家人,寻了有用的婆娘,妈也不会再做给你黑脸的事……妈懂哩。”
存扣记得秀平死后妈答应他考上大学就洗手不做的……他沉默了。
娘儿俩边谈边走倒也走得快,过了前面那个庄子就远远看到顾庄的影子了。一路上全是稻田,绿油油的。田岸上长着黄豆和高粱,也有向日葵,豇豆藤缠在秸秆上,结得挂挂的,紫的,绿的,白的,长的有一尺多,但路上没人去摘。农村人不稀奇。走到河边、桥上时,看到河里的菱藕铺了半边,叶子挤叶子,都挤得抬起来了。
存扣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一句:“妈妈,要是我今年没考上咋办呢?”
“会吗?”桂香惊讶地看了存扣一眼,“你还会考不上?”
存扣没吱声。不知咋的,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心慌的感觉。
“你不是全做起来了吗?全做起来还考不上?”桂香显然有点急了。
“是全做起来了……”存扣现在回忆那三天考试,觉得那时头昏昏的,做是做起来了,也不知是咋做出来的,反正不是那么有激情头脑清晰做出来的。他因此心里就有些没底。
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万一考不上也不怕,也不要紧。你上学早,又没留过级,你的同学不是还有二十出头的吗?你才十九,怕什么。今年考不上咱再复,十九跟二十,差一年,妈等得起。”
“这不是等得起等不起的问题……而是太丢人了!”存扣说。
“丢什么人?又不是做贼抢劫嫖婆娘,丢什么人!”桂香大声地说,又话音一转:“你还没接到通知,瞎想做什么?不要往坏处想。我想凭你不会考不上的,好丑不同。别瞎想了,越想越疑心。——呆小伙!”
到了家,存根说“老瘌疤”进仁在街上说他儿子保连考得好哩,考四五百分哩,录取通知都下到兴化了。
存扣没好气地说:“他放屁哟,今天才几?才考了三四天就晓得了?第一批本科出来起码要半个月哩!”
月红说:“这进仁是吹牛皮哩。想儿子上大学想疯了。”
存根说:“难怪,保连那年出了那个事弄得到外面去上,考上了才能关上面子,证明他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
存扣听得心里草草的。中午嫂子烧的蹄膀,他只动了几筷子。
饭桌上,桂香对大家说,存扣说第一批出来不是也要等半个月吗,我出去做七八天生意,不能在家空等。又对存扣说,如果在家里等得焦人,可以上你外婆家玩几天嘛。去吧,散散心,也该去看看你外婆和舅舅、舅母了。
存扣想说要等到拿到通知再去的。但他终究没说。
《田垛》第四章1(1)
存扣的到来让外婆十分高兴,拉着他的手乖乖长、乖乖短的,要存扣在屋里歇会儿,赶忙着上庄办中饭菜去了。
存扣来王家庄不先到舅舅家,而是先奔外婆的独屋。他打小和外婆最亲。外婆的屋子在庄河南,屋后屋西是河——正好在河的转弯角上。河边上长满了芦竹和树。芦竹花刚出来时也是绿的,到秋后才变成白花,非常好看。小时候,存扣经常钻进芦丛里,高高的秆,密密的叶,人就像淹在竹海底下,那感觉是很奇妙的。芦叶的香气和松土的腥气混合成一种特别的味道,存扣很爱闻。他在里面玩芦叶,玩虫子,破坏蚂蚁的洞穴。那时他常羡慕鸡子和鸭子,它们可以整天拱进来玩,逮虫子吃,卧在软土上休息,他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一只鸡,或鸭,但必须是大公鸡和雄鸭,因为他是男的,而且他喜欢威风凛凛。河边上有好多种树,有椿树,榆树,泡桐,苦楝,桑树,还有叶子形状很奇怪叫不出名字的树。苦楝开花的时候一树的紫色,几乎看不到几片绿叶子;树皮光滑,树身不高,分杈又多,存扣最喜欢爬它。坐在丫杈上,像孙悟空,像放哨的儿童团员。楝树果儿结成的时候绿滴滴的,极像葡萄,可惜不能吃;但摘下来用弹弓射麻雀却是最合适的子弹。
存扣总弄不明白,为什么蝉最喜欢锔在苦楝的枝丫上吸汁,它欢喜苦吗?还有牛蜢,也喜欢锔在光溜的楝树干上,一锔好几只,半天都不动,被伢子看到了用小手一拍,放进火柴盒里,是钓鳝鱼上好的饵料。苍蝇也可以的,但用手很难拍到,太狡猾,手还没举起就飞了;用苍蝇拍子拍又不行,一拍就烂了,穿不上钩。当然,还有人用茅缸里爬上来的蛆子做饵,鱼也肯吃,但存扣从来不用,嫌脏。存扣喜欢爬的树还有桑树,桑树叶子大而肥,不生虫子,经常有女人背着篓子来采,回去喂蚕宝宝。麦黄时节,桑树上缀满了比星星还多的果子,绿绿的,红红的,紫紫的,存扣和小伙伴们就坐在树叶间,拣紫的熟的吃,嘴巴上手上褂子上都沾得紫湿湿的,小肚子吃得滚圆才肯下来。有趣的是,鸟儿们这时胆子变得出奇大,常常奋不顾身地飞到树上与他们争食。存扣有一次气不过,从兜里掏出弹弓向一只山喜(一种像喜鹊但体形略小的鸟)射击,“噗”的一声,正中肚皮。它在树枝上晃了几晃,就像砖头似的直坠到芦丛里去了。存扣进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估计没打死又爬出去飞掉了。庄河南没几户人家,小河半抱,芦竹列列,树木森森,非常安静,所以存扣最喜欢呆在外婆这边。他喜欢安静,一个人玩玩,想想东西。晚上和外婆睡,小时候睡她怀里,从上初中后就睡在她脚头,晚上唠嗑到半夜。
外婆家就两间屋,西面堂屋,东面睡房。一个人住满够了。屋里陈设很简单,灶台就在堂屋西南角上,灶前靠西墙蹾一个水缸,水缸旁边有个碗柜。北墙下面是张旧条台,上面供着一尊白瓷观音,青花瓷香炉里积了一大半香灰。农村老年人都信佛,早晚一炷香是少不了的,初一、月半、过年过节更是要多烧。一张矮饭桌,几张爬爬凳。米缸,屯粮的泥瓮,大大小小几个坛子。小衣橱,灯柜儿,床。墙上整齐地挂着大竹匾,筛子。屋梁上吊着蛇皮袋,里面大概装的是花生。另外就是几样农具,列队似的摆在南面窗子下面。除了堂屋面上贴着画着寿星佬儿的年画和门上的一副有些褪色的对联,找不出与文化有关的东西来了。可存扣知道不认字的外婆家里却有一本厚厚的《鲁迅文选》,一年到头放在她的灯柜上,有时放在铺里头的针线匾里,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正如来娣婶妈用了秀平的记歌本儿,外婆的《鲁迅文选》也是专门用来夹花样和丝线的,以前还夹过粮票、布证之类。存扣坐在小凳上喝着外婆自己晒制的清香的菊花茶,太阳从门外照进来,在堂屋里落下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光斑。如此安静的氛围让存扣忽然想读些什么。他去房间里一看,那本文选好端端摆在灯柜上哩。存扣把书拿到堂屋里坐下,小心打开扉页(怕弄乱了丝线),想从目录中找一篇他没看过的文章。这时候屋内光线一暗,地上的光斑多出一个人影来。
存扣扭过头一看,便看到一个俊美的姑娘,十七八岁,忽闪着一双毛狸眼打量着他。一脚踏在门槛上,一手扶着门框。面熟得很,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存扣哥哥!”
“你是……爱香?”存扣惊喜地叫道,站了起来。
“咋的了,认不得人了?”爱香脸上春花绽开,笑着嗔他。
“你咋长这么大了呢?这、这才几年……”
“瞧你,说话像老寿星似的。你不也长变样了,又高又大?”
屈指算来,存扣和爱香已经有三四年遇不见了。这几年两人正在长头上,变化肯定大了。
存扣问:“你咋晓得我来外婆家里的?”
“你过砖桥时我就看见你了。我在码头上汰衣裳。”爱香说,“我碰见外婆了,她忙着去大会堂剁肉买鱼哩,怕你冷清,要我来陪陪你。”
王家庄小,没有大街,大会堂门口的空地就是卖东西的地方。有一个肉案子是外庄人设的,每天挑半爿猪肉来卖;两个卖青货(蔬菜)的;渔船带在大会堂西面的桥口下,要买鱼直接上船去称。
爱香本来有三个妹妹的,大妹妹爱民生下几个月就夭了,下面就是爱弟跟爱男。小学毕业那年,妈妈在外面躲养生了一个弟弟,叫天赐。罚了超生款后,家里负担更重了,爸爸就弄了条小船带着爱香和爱弟两个大女儿外出去找出路。爱弟刚满十岁,上三年级,姐妹俩就这样双双辍学了。奶奶、妈妈、爱男和天赐在家里。几年来,父女仨卖过水果,挑过糖担子,还摸过歪儿(河蚌),风里来雨里去,吃过无数的苦。辛苦的日子并不妨碍两姐妹一天天长大,长得花一般水灵,人见人爱,人见人夸;也赚到了钱,把旧草屋拆了盖了瓦房。
《田垛》第四章1(2)
“你还会摸歪儿?也拱猛子?”存扣听了爱香的介绍惊讶地问。赚钱各庄各法,存扣老早听说王家庄在外面摸歪儿的多,好多女伢子从小就下水,水性练得比男的强,能在水下呆几分钟,嘴里咬着绳子,一个猛子扎下去不作兴空手上来的。他想不到面前的爱香也摸过歪儿。
“咋啦,瞧不起我呀?船上人谁不夸我们姐妹俩好身手!”爱香介绍说。爸爸在船上,她和爱弟下水,摸满了一中舱就挑到城里市场上卖。边劈边卖。“城里人可喜欢吃哩!”歪壳子也卖钱,人家收过去做钮子。“有时不要上市场卖,在船上就给贩子整卸走了。”
存扣很羡慕地听她讲,又很佩服。一个以前瘦零零的丫头居然吃了这么多苦,经历了这么多事,还练出了这么大的本事来,这对于关在学校里的他来说是陌生和不可想像的。他感到自己都不如爱香。他听得兴致盎然。
存扣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问:“你在外面这么苦,怎么还这么白?”
爱香“咯咯”地笑了,灿着一嘴小米牙:“人家皮肤好嘛!咋晒也晒不黑,我也不晓得是咋回事,我又没搽过好东西。——爱弟就不同,黑黝黝的,连屁股都黑!”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好像意识到有些……那个了,脸一红,咬着嘴唇“咕咕”地笑,眼看着别处。
这时候,外婆乐滋滋地提着鱼肉家来了。那两条鲫鱼穿在草绳上,尾巴一撩一撩地发凶。外婆笑着说:“你别凶,马上请你下油锅!”对爱香说:“跟你存扣哥哥蛮热乎的嘛!唉,一转眼都长成大人喽,你说我们咋能不老喔!”
又说:“这几天你存扣哥哥在这儿等大学通知,无聊时你来陪陪他。你们从小一块儿玩惯了的。”
“嗯啦。就怕哥哥嫌我哩!”
“咋会?小时候你们睡一个竹匾的!”
“哎呀外婆,瞧你说的!”爱香红了脸,腰肢一扭出了门,回过头说:“我下午再来!”
“这丫头!”外婆喜爱地咕哝。把鱼摆在砧板上,头一拍,“哗哗”地刮起了鳞。
存扣望着爱香的背影,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是……秀平。真像,只是比秀平更苗条些,也更活泼些。
《田垛》第四章2(1)
存扣本来想在王家庄安静几天等着通知的,哪晓得刚到就碰上爱香。长成大姑娘的爱香俊俏活泼,既老成又天真;还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哥哥”不离口,要跟着他玩。这让存扣感到欢喜和亲切。爱香没上过多少学,过早地进入了社会,表达思想和感情的方式自然而干练,保留了传统水乡女子那种原始的淳朴,和学校里读书的女生很不一样,存扣感到舒服,新鲜,有一种疏落很久但一直藏在心底的温馨的情愫失而复得的感觉。
存扣对爱香说:“和你在一起,就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多有意思,无忧无虑!”
“怎么无忧无虑?你那时还欺我哩,不带我玩,我追着你哭。”
“那么远的事你还记得?以后,长大了,不是全依你吗?”
“我啥事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我全装心里哩。存扣哥哥,说真的,小时候和你玩是我最快活的时候,我时常拿出来想想哩!”
“和你玩最有意思了!”爱香又补充了一句。看来真的这样,儿时的友谊是最珍贵的,很难忘却掉。
“哎呀呀……一晃我们倒长这么大了……”存扣唏嘘着,突然脸上一顽皮,看着爱香说:“有个人净拣好话说。和我玩最有意思,和他玩就没意思了?”
存扣听阿香说去年她被家里人许给了西面郝家庄村民主任家的老二。腊月里订的亲。那小伙叫富宽,长爱香两岁,初中毕业,在庄上做电工。富宽的爸爸在团结河上“郑氏船厂”订了条二十五吨水泥船,准备打发儿子出去搞运输。现在船已下水,机器也装好了,在装修船屋呢。父子俩整天在那督工。
爱香一愣,旋即脸上飞红,攥起拳头打了一下存扣肩膀。“啪”的一声,手劲还挺大。“不来了,又欺负我!……和他玩就是没意思嘛……粗夯货,不好玩。馋猫儿似的,尽想占人家便宜!”
存扣哈哈大笑。“你笑啥啊?”爱香又羞又恼:咋到了存扣面前就藏不住话了呢。这不,又透秘密给他了,让他发笑了。嘴噘着,眼看到别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存扣说,“规规矩矩地说,这人咋样,对你?”
“他——嘛,人还算憨实,对我可抠死眼呢。带了几次信了,要我去。我不去,我要多陪妈妈几天。”爱香说这次回来后就不出去做生意了。郝家那边承包了蟹塘,要爸爸过去,两亲家合伙干。爱弟上了圩里勤丰庄上的绣花厂。至于她,大船一装修好就上船到江南搞运输了,江南那边有郝家庄的人,跟他们都联系好了,去就有得装。
“你和他?就你们两人上船?”存扣问。才问出口就后悔了,现在农村里小对象一起出去做生意的很多,就在一起了,年龄到了再办结婚仪式。自己这一问爱香又要难堪了。
这回爱香却没有嗔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展颜一笑:“存扣哥哥,到我家院子打枣儿吃吧,好多都熟了哩!”
爱香家门口是个野鱼塘,小时候存扣最喜欢在塘边钓鱼钓虾。野鱼塘是个珍珠塘,里面整齐地钉了好几排茅竹桩,拉起塑料绳,把骟好的歪儿装在尼龙网兜里,吊在绳子上,养在水中央。虽然钓不到大鱼,但小鱼小虾倒很多,而且很爱上钩,小半天工夫钓上的鱼虾就够外婆煮一大碗。外婆放老咸菜煮,加上红红的尖角椒,烧得辣乎乎的,可好吃哩。不过钓鱼的时候线不能放得太远,否则甩钩容易钩住绳子和网兜,那就麻烦了,急哭了都没用。
门口是鱼塘有好处,院子前面就可以有自家单独的水码头,洗洗汰汰挺方便。吃水还是要到北面大河里拎或挑,鱼塘里是死水,不流通,因此不能吃。靠码头的岸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结满一树的果子,成熟后大得像鸽蛋子儿,上来是浅浅的嫩绿,长到最后就转成了赭红色,又脆又甜。存扣小时候可没少吃。
进了爱香家院子,就看到她奶奶手里拿着半个葫芦壳儿,嘴里“咕咕咕”地唤着鸡喂食,是稻子。存扣几年不见她了。叫了一声“外婆”。爱香的奶奶上来一看,就说:“这不是存扣吗?长这么大了,快进屋,进屋里玩!”
十二岁的爱男和五岁的天赐从屋里蹦跳着出来。天赐长得很可爱,肉乎乎的,圆脸薄嘴唇,也像爱香是毛狸眼,像个女伢子,脑后留根细细的辫子(这是里下河水乡地区惯宝宝的发式:“长毛子”。一般长到十三岁才剪掉),右边耳朵上戴一颗叫“狗屎丁儿”的金耳坠儿,脖子上套着银项圈,手上有手镯,脚上有脚镯,带两个小铃儿,一跑一步响(戴这么多东西是要“拴”住、“套”住伢子,保佑的意思,水乡古老的风习。存扣小时候戴过银索锁,就是要“锁”住、“扣”住他)。小家伙认不得存扣,仰着头,大眼睛骨碌骨碌朝他脸上看。存扣想捏他小鼻子,小东西机灵地一闪躲过了,得意地咧开豁巴齿“嘿嘿”乐开了。爱香要他“喊哥哥”,他就脆生生喊了。“哥哥”就是亲戚,天赐不怯生了,亮出手上的一摞“洋牌”给存扣看。存扣把他抱起来,对着他红喷喷的小脸蛋上狠狠地逮了一口。
爱香问爱男:“妈妈呢?”
“上河西买农药了。说是田里起稻灰虱了,明后天就要打呢!”爱男一边说着,一边也打量着存扣。这女伢,大方又秀气,大约也上五年级了吧。
《田垛》第四章2(2)
爱香从屋里拿出根细竹竿,对弟妹说:“打枣吃喽!”天赐高兴极了,拉着爱男的手跟着。“拣熟的打啊!”奶奶在后面叫道。
爱香到了树下,凉鞋儿一脱,裤脚子一卷,露出两只小巧的脚丫子和雪白的腿肚儿,攀住树“噌噌”地爬上了杈丫处,身手好敏捷好利索,真个英姿飒爽!探身要存扣把竹竿接给她,东一竿子西一棒地拣那些染了红的打起来。靠河边的一根枝上红枣儿最多,爱香手够着给了一竿,枣儿“簌簌”地落在地上直蹦。天赐两只小手逮这个拿那个,头都忙出汗来了。有七八个“噼噼啪啪”掉进了水里,爱男马上拿起鱼抄儿,非常准确地将它们一一抄上来,无一漏网。
存扣叫道:“够了,够了,青的都打下来了!”
爱香收住竿,蹲下来往下蹭,蹭到歪脖处想往下跳,却有些犹豫,怕跳下来脚吃不消。“哥哥接一把!”爱男叫道,存扣忙上前伸着双臂等着。“嘿”的一声,爱香整个扑到存扣怀里,抱住他的头。饶是存扣力大,还是“噔噔”往后退了两步才刹住,轻轻地放下爱香。
晚上,存扣在爱香家院内乘凉,外婆也一起过来了。外婆、爱香的奶奶和妈妈、爱香和爱男坐在凉床子上,存扣和天赐两个男的则坐在一张饭桌旁。天赐已经很喜欢存扣这个大哥哥了,缠着他说东说西的,小嘴不得闲。爱香妈从屋里拿出两个绿皮香瓜切成角分给大家吃。说今年在棉花田里秧(栽)了两趟瓜,一趟在田中间没人晓得,一趟离田埂不远,结的瓜就经常被人偷。——“这两个是摘的里头的。”
“馋猫儿鼻子尖。你秧的瓜靠路边,闻得到香哩,过路的晓得了当然要摘来哧哧。”外婆说。
吃着香瓜,又谈到稻上来了。“明天去打药,家家都有稻灰虱。广发说的,过了这两天就迟了。”爱香妈说。
广发是庄上的农机员,家里兼卖农药。农药是拿的乡里农药厂的,他里头有熟人,弄得到,进得还便宜。每年卖农药他就有不少进账。他做农机员多年,对庄稼虫害了如指掌,一有虫讯他就用粉笔写在墙上的水泥黑板上通知大家,买什么药,怎么打。
爱香对存扣说:“存扣哥哥,明儿早上我陪不成你了,我要和妈妈下田。”
“打药啊?我和你去!”存扣说。
“瞎说哦,咋能要你去!药水味烘烘的。你是学生,做不来的。”爱香妈说。
存扣坚持要去。说闲着也是闲着,下田去锻炼锻炼,长长学问。他想说“正好体验一下生活”的,怕文绉绉的她们不懂,就没说。
爱香却很兴奋,说存扣哥哥要去就让他去,“妈,你在家里弄饭,我们起早去,打得快,十一点就回来了!”
外婆见爱香要存扣去,想了想,对存扣说:“你去也行,但千万要小心。戴口罩,少说话。”又对爱香妈说:“存扣没做过(农活),新鲜哩。”
“两个伢子从小就好,长大了还是好,在一起热闹。”一边吃着烟的奶奶接上了茬。
“可不。”外婆笑着说,“穿开裆裤两人就在一起玩,手拉手的。睡一个大匾,上桥也要一起去。”
“那时说要把爱香许给存扣的哟!”爱香妈也笑开了。
“不来了不来了,你们又瞎说了!”爱香听得难为情,撒娇起来。
存扣听着她们说,心里有些跳跳的,脸上发热。他感到好亲切,感到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爱香就来喊存扣。爱香妈煮了薄粥,摊了麦饼,要他们吃饱了。两人就背着喷雾器下了地,在田头的打水塘边兑好药,一人一个畈子并排地朝前打。爱香家种了四亩水稻。
脚踩进稻田里还有些凉,走了几步就适应了,反而感到踩在绵糯的湿泥上很舒服。水不高,齐脚脖子上一点点。稻叶上净是露水,一会儿就把裤子和褂子下摆沾湿了。有些枝叶间结着罗罗网儿,也沾着露水,蜘蛛跟平时屋里看到的不同,小得多,颜色也不一样,淡绿的,大概是保护色。一种只有五分钱大小的青蛙叉手叉脚地吊在稻叶上,全身碧绿,不注意看以为是只绿蚂蚱,农人都叫它“唤鸽子”,大概像鸽子一样“咕咕”叫唤吧。存扣心里疑惑,就这小东西能叫出多大声音来?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蟋蟀和蝉也不大,发的声音小吗?存扣就爱揣摩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从小就这样,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他左手压着手柄,右手控制着喷雾杆儿,上来总没有爱香打得好——她能喷出一个很好看的扇形的雾面——他偷偷看了几眼她的动作,调整高度和角度,不大会儿也和她打得一模一样了。他俩都戴着口罩儿,不好说话。存扣有时看到爱香的两只大眼睛瞅他,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含着笑意。存扣就感到爱香很美丽,站在水稻田间,嫩葱似的。十八岁,应该是女子最好的年龄吧。他感到不上学的女伢子身材发育要比上学的好,健美,苗条,脸色好,全是劳动的缘故。在阳光和新鲜空气中劳作,自自由由的,人能不变美吗?爱香粗黑的独辫子垂在身后,聚精会神地动作,真像……唉!
打完了爱香家的田还剩些药水,爱香说打在外婆田里吧。外婆就亩把生活田,两个人来回走了几趟就打完了。回来时外婆晓得了这事,高兴地说:“两个乖乖贴己,省得存扣舅舅来打了。”
《田垛》第四章3(1)
一晃就在外婆和舅舅家过了七天。这几天过得愉快,身心轻松。因为这儿安逸,又有爱香陪他玩。但存扣得回顾庄了。高考过去已经十二天,第一批本科就要出来了。中午,存扣看到爱香对她说:“我要回去了哩,马上就要有消息了。”爱香望着他,眸子里就有了一层迷蒙,像雾。过了会儿说:“你家去吧。存扣哥哥,今天晚上北面孙家庄有电影,你陪我去看。”存扣应了。
孙家庄在王家庄西北,四里路,要过两座桥:一座大桥,一座小桥;还要过一个叫“花子坟”的坟地(据说以前专门埋要饭花子等客死外乡的人)。以前方圆十几里地哪个村庄有电影,周围各庄都有不少人赶过去看,直到半夜才回来,现在有热情到外庄看电影的就少多了。改革开放好几年了,农民都有了自己的奔头,不像老早那样闲落了,而且丰富精神生活的渠道也多了。以前哪家有个半导体收音机就了不得了,现在很多人家都添了唱片机、单双卡收录机,还有人家都置上了电视机,坐在床头上就能听歌、听书、看节目。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上外庄看电影,多是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爱扎堆,图热闹,看电影是假,玩是真。男女伢子团在一起,你推他搡的,嘴里骂着,心里却高兴。很多就挤出意思来了,偷着你捏我一把,我掐你一下。说不定过几天媒人就两边走动了。已有感情的恋人更是利用看电影偷偷约下子会,回去甜蜜销魂好几天。
电影在孙家庄南面的晒场上放。今晚放的是《南北少林》和《杜十娘》。《南北少林》存扣在田垛看过,是学校组织看的,存扣很喜欢看,李连杰、胡坚强主演的嘛,两个都是他的偶像;《杜十娘》是潘虹主演的古装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他上五年级时就从借保国的一本白话小说中知道了。爱香嘴儿巧,笑眯眯地跟南面边上一对小姐弟协商了几句,两个伢子就挪挪屁股把长凳让出一半来,让爱香和存扣勉勉强强地坐下了。存扣穿件浅蓝色T恤,爱香穿的粉红色短袖衬衫,两人挤坐在一起肉碰肉的。存扣感到爱香的胳膊滑腻得很,暖和和的。存扣就想起了上初一时和梁庆芸看电影的情景来了,心里有些草草的,身上好像有个虱子在哪儿爬,老要动。间歇打南面吹来阵阵小风,爱香身上清新的女伢味儿就往鼻孔里钻,存扣心里就开始跳。这味道他熟悉,就是秀平和阿香身上的味道,一样的。
好像两个人都看得心不在焉。两姐弟倒是来神,又叫又笑的。存扣利用换片时间到田里解溲,再回来时,爱香客气地对他说:“你来了啊。”把存扣弄得一愣。两人都有些拘谨了,也不知为啥。
散场的时候,两人走着走着就落在了后面。本来王家庄今晚来的人就不多,五六个小青年呼啸着一起冲向前面去了。天上腊子(月亮)蛮好,照得周边不多的白云像棉絮似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青蛙好像也叫累了,间歇性地“呱呱”叫上几声,少有应和。有时走着走着,却有一只青蛙在脚边跳起,“咚”地跳入旁边的水沟里。天地间很静,以致能听到河里菱盘间“咕嘟”冒出气泡的破裂声和水田间青蛇和黄鳝游动地声音。雾气渐渐起来了,往稻田上聚集,氤氲。存扣清了清喉咙,居然很响,在野地里传出好远。
“哥哥,你冷?”爱香轻柔地问存扣。
“不冷,你呢?”
“有点哩。”说着,就倚着存扣的膀子走,指头扣着他的指头。像小时候,手搀手。
存扣有些发抖。爱香说:“哥哥,你还是冷。”倚得更紧了。
走到前面的小桥上,水泥桥,两块并拢板的,不长,两边却加了栏杆。月光洒在桥面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霜。爱香说歇会儿,两人就倚着栏杆站着。
“今夜腊子真好。”存扣没头没脑地说。
“是哩……哥哥。”爱香抱着他的臂,声音有些抖颤。
又没话了。怎么啦,今晚。白天有说有笑的。
“哥哥,明天你就要走了。”还是爱香先说话。“我心里舍不得哩……难过哩。”
听她这一说,存扣心里的伤感也漫上来。他低下头看爱香。爱香抬起头来,目光清澈,深潭似的。两人眼里全是爱怜。存扣叹一口气,爱怜地摸了一下爱香的头发。
爱香的头就靠上了存扣的胸口。
“哥哥,这几天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
“咋会。”存扣轻声答他。
“哥哥还是对我像以前一样好。哥哥,和你在一起最投机,我最开心。”
“你走了,我也要走了。上他那儿去。”爱香说,“他那个人实在,对我很好,我要他做啥他都肯。可是我心里对他就不像对你这般喜欢……存扣哥哥,其实我是顶喜欢你的,从小就这样,出去做生意我还时常想到你……”
存扣一动不动地听她往下说。“哥哥,我这样说你不要发笑。我晓得我配不上你,我又没上几天学,和你天上地下哩……真不配哩。可我还是要说,我怕你不晓得,我要你晓得了,晓得爱香妹妹对你好,让你以后有时间也想想她……我以为我一世说不成了哩。”
存扣听她絮絮地说着,胸口起合,心潮激荡。这是人世间多纯真至美的感情,拿多少钱也买不到。他只感到幸福,又感到对不起她,好心痛。为什么有这么多女伢对他一往情深,小时候一起玩的和大了在学校认识的,莫非他真有一种女儿缘吗。爱香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整个人都在他胸脯上了。她头上的香皂味和身上散发出来的甜味往他鼻孔里直钻。他下意识抱住她。他下意识地捉住她的粗辫子,一节一节地往下捋,最后抓住长长的软软的辫梢儿。他有些恍惚了……
《田垛》第四章3(2)
“哥哥,我说了你真不要发笑呀。其实呀……我心里老早就把我当成是你的人了哩。去年订亲时我还哭了,当时我自己也不晓得做啥子要哭。现在晓得了,是我心里总有你……存扣哥哥,你在听吗?”
“在听,爱香妹妹……”
“我这回去了就是他的人了,和他……在一起了。”爱香突然抬起头,睫毛上沾着泪珠儿,有些张皇的样子,急促地说:“存扣哥哥,我要和你好,把头一次给你,你要吗?哥哥你要吗?”
存扣一怔,马上浑身颤抖起来。“不能呀……妹妹!”“能!能的!”两个人搂在一起,抖着,大喘着气。爱香的手伸进了存扣T恤内狠劲地抚摸,揪住他的裤带。
天上那堆白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朦胧的光辉。
……
“存扣哥哥,今世我可不怨了。”平息后的爱香窝在存扣怀里,叹息而满足地说。
《田垛》第四章4
存扣起大早回到了顾庄家里。走时没有去和爱香告别。妈妈还没有回来。俊杰倒是从李家庄回来了,歪缠着存扣要他讲故事,要他传授武功。那只大鹅对俊杰又敬又怕,怕的原因是他老想往它身上骑,可是鹅毕竟不是鸵鸟,没那么大的身量。每当俊杰双手扶住它修长的脖子作势要跨上身时,鹅马上就识破他的企图,没命地大声叫唤:“嘎哦——!嘎哦——!”伸着头拼命往外挣,硕大的翅膀扑扇着,扇起一地黄尘来,拎着两只红脚掌频率惊人地往外面逃,方屁股扭得像风风火火的妇人,然后站在巷子里昂着头朝俊杰叫,好像在抱怨:小主人,我也不情愿扫你的兴,可是实在吃不消你。俊杰就对它宽容地挥挥手:“去吧!太白,去吧!”
“太白”是俊杰给大白鹅取的名字。先前本来叫“小白”的,但他发现有的人家的白猫和白狗也叫这个名字时就决定改名,况且这名字似乎也不够穷尽他这只鹅格外的洁白无瑕——简直是冰清玉洁。有人赞她“真是太白了,太爱干净了,又漂亮又威风”,这小子灵机一动就改成了“太白”。一个“太”字,极尽鹅之风流。存扣心想,这名字其实挺有文化的,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字就叫“太白”嘛。当然俊杰是未必知道的,这小子上二年级,学习一向潦草,是个聪明不用功的家伙,整天恋着玩。哥哥嫂嫂溺爱他,常无奈地对他说:“你呀,抵你叔叔一半就好了!”
存扣回到家里又有些心烦意乱。他到顾庄中学玩练了双杠,发觉气力大不如从前了。篮球场上也没有人来打球了。也打不成,除了草,到处有黑豆似的羊屎和绿色的鹅便,密密麻麻的,简直下不了脚。下午,存扣陪嫂嫂月红下田打了一回药。穿着哥哥的旧外衣,斜挎着喷雾器往田里走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年轻的农民。他纯熟地在水田里打着药,月红非常惊讶,“咋会打的?打这么好?”存扣回答道:“在外婆那边学的。”这一答步子倒走不匀了,漂亮的喷雾扇面走了形。
晚上,存扣在蚊帐里高低睡不着,想着爱香。他想,从昨天晚上半夜起,十九岁的他真正成了大人,成了男人了。不再是伢子了。是爱香帮他成了男人,要不起码还要等好几年吧……
夜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一条大船带在湖边上,大半个船身插在芦竹丛里,四周都是绿油油的硕大的芦叶,嫩白的芦竹花轻轻摇曳着,船头上有两个交缠在一起的雪白胴体,是他和爱香。正要紧时,密密的芦苇突然朝两边豁开,钻出来两只小划子,两个同样赤身裸体的女娃子挺立船头:一个朝他嘿嘿冷笑,一个则无限怨艾地瞅着他,一串串泪珠从大眼睛里无声地滑下……他和爱香都惊住了。爱香把脸埋在他的心口上,紧紧地搂住他。这时又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喊,回头看时,一叶扁舟箭一般飞来,船上一个裸着黝黑结实的上身的后生手举一柄鱼叉奋力掷过来,呼啸着从存扣耳边掠过,没入芦丛间去了……存扣惊叫一声,醒了过来,浑身都濡湿了。
那个冷笑的人是秀平。
看着他淌着眼泪的是阿香。
至于那接着赶过来的后生是谁?他好像完全陌生。他想了好长时间,硬是想不出。
两天后,庄河南响起了经久热烈的鞭炮声,那个在唐刘中学上高中的矮个女生接到了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大学顺带贺二十岁,亲戚好友纷纷挑着盒担来祝贺,人人都说庄上出了女状元。
两天后,庄河西的“老瘌疤”进仁家里响起了第一波咒骂声。自估五百多分的保连龟缩在灶膛后,沮丧地忍受着父亲的训斥。
两天后,存扣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他怕听着外面“哐哐”的足音和呕嘈的议论。他吃饭时都不敢看家人的脸。他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