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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黄金屋

《《不死神侠》》

于是就如此漂荡着。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白皑皑已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就把自己当作是天地间的一个活物,就跟其它任何物什一样,存在于这一片天地,无论永恒还是短暂,毕竟这个世上曾经有过他。

于是他决定接受这样一个命运。

可命运就是如此奇怪,当你心死之后,它却偏偏又要弄活你这颗死心——白皑皑一眼望过去,就隐约看见远方好似有一个岛,于是他便奋力向那儿游去。游得半个时辰,可见那岛愈来愈大,岛上青绿红蓝白紫各种颜色都有,更可见一座金光灿灿的大屋子!

待更近一些,只见此岛甚是宽阔,方圆十余里,岛上郁林遍生,黄花绿草星罗棋布,正本中赫然是一座高大的、金光夺目的屋宅!

而更让白皑皑几欲惊呼出声的,却是岛边光秃秃的岩石上竟正坐着一位长发乱披的赤裸裸的女子!

但见这女子正出神地望着远方的斜阳,满头披发遮住了大半个面孔,肤色古铜般发亮,双乳直挺高耸,细腰长腿,两腿间的幽秘之处若隐若现。

但听她微微叹息了一声,霍然被白皑皑划水而来的声响所惊觉,忙收回目光向白皑皑望去,顿时一下呆住。

白皑皑虽骤见陆地和同类欣喜若狂,却也不敢正眼看这女子赤裸的身躯,忙奋力游至岸边爬上岩石来,斜对着这女子一抱拳道:“请问姑娘,此处是个什么所在?”

这女子紧盯着白皑皑,忽地古怪笑道:“原来是你!”

白皑皑闻言不由一愕,心道这女子难道竟会认得自己?正思忖间,忽听得这女子又幽幽一叹道:“白公子,你转过头罢——茫茫海天,如今这世上就好似只剩下你我二人了,咱们不幸却有缘同地落难此处,你又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白皑皑听得这话声似乎有些耳熟,待偏过头来看时,但见这女子已将满头披发拢在脑后,微湿的刘海下一张娇秀艳丽的面孔已呈眼前——她,赫然竟是东京乌龙庄少庄主裘盛礼的夫人、“塞北孤雁”范离炫的女儿范忆娟!

白皑皑自幼生长在山林,对故土的一草一木俱有着深厚诚挚的感情,成年后对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认得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不可磨灭的迹象——他此刻一见到范忆娟这张面容便即刻忆起当年在鄂州城那娇喘吁吁香汗淋淋推着独轮车艰难而行的柔弱纤影来,还有就是她在见裘盛礼因与徐雪花成婚而不愿回家时那伤心绝望的痛楚哀幽……

她却怎地会到了这个充满生机的岛上来?而她清冷的娇靥上却为何不见一丝生气?她不是与她小姑子裘盛秀一同被海寇们抓去了么?……

白皑皑似有很多疑问要问,却一句都没有问出来。只因范忆娟自个已淡然地说了出来:“你在奇怪我怎地会到了这儿么?我本是个该死之人了,但我却贪生怕死,还苟活于这个世上……”她目中飞快地抹过一丝深邃的痛苦、恐惧、愤怒的复杂神色,但随即又恢复了可怕的冷漠:“我陪着公爹和相公来为小姑授亲,却不想被一群黑衣海寇所掳……这些人武功奇高,古怪又凶狠,而且似乎有预谋而来,以致公爹、相公、丐帮钱老帮主、我家几名好手及丐帮的诸多弟子俱被……嘿嘿……”她忽又怪怪一笑,竟毫不羞涩地站起身来对着白皑皑,挺高了胸绷紧了腿,又自顾说道:“我和小姑为他们掠走,航行于海上的当日便被这数十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轮番奸污了……”她此刻的话声竟出奇地平静,仿佛这令人发指、人神共愤的恶事与她毫不相关一般:“小姑不堪凌辱,早已嚼舌自尽,可他们竟在小姑的尸身上不断发泄了三日三夜后才将小姑的尸身抛入了大海……而我,我这个贪生怕死的懦弱贱妇,我却舍不得死……自打礼哥回家后便再未与我温存过一次,反而处处避开我!我好恨!我好想男人!可我又不敢,我没那个胆……嘿黑,正好,那几日数十个饿狗般的男人一刻不曾停歇地让我满足,真的,我真的觉着很满足,我一刻都不曾反抗过……”

她说到这里,眼神更见古怪,如同有一团烈火般紧紧逼视着白皑皑。白皑皑不敢正眼向她,心下惊诧、惋惜、愤恨之情皆有几分,而双眼余光处那充满了诱惑的一副古铜色的咸香肉体却赤裸裸火辣辣地刺激着他,唤醒了他已许久不曾有过的激情。

须知一种特殊的环境或一次特殊的际遇往往更能激发一个人各种各样的欲望,特别是情欲。白皑皑就算再是一位彬彬君子,此刻也不免难以自制。

但听得范忆娟又缓缓道:“他们将我弄腻了之后,便毫不客气地将我丢进了大海里……天幸我竟被一只硕大的怪鱼驮至此处,才容我这已死之躯还能再苟存于这天地间,还能让我再去想男人,想男人的粗暴,还能再让我遇上你……”她的声音忽地急促而颤抖起来:“我不想问你怎地也会到了这儿来,我此刻只想替我家相公赎罪——他占有了你的夫人,你便也占有我好了,让我来替她还债……”说着,她的脸已飞快地涌起一阵血红,全身都轻微地颤栗起来,随即竟一下冲过来抱住白皑皑全身上下热烈疯狂地狂吻乱摸乱抓乱捏,粗暴而迫切……

白皑皑只觉苍天太捉弄人,竟让一个原本柔弱文秀的大好女子变成了如此模样!

她独守了许久难捱的空房,又遭受了惨无人道的摧残,竟使得性情大异,变得古怪而放荡,似毫无生气却又极度疯狂——此刻,她就像一个淫娃荡妇般竟张嘴在白皑皑的两腿间¬不住地吸吮,就如同婴儿吃奶般叭嗒叭嗒紧紧吮吸个不停!

白皑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终究禁不起她这般狂野的挑逗而燃起了熊熊欲火……

喘息稍定,但听得范忆娟微微冷笑道:“你用不着似犯了什么天条大罪一般,须知你我二人今生今世恐怕都难以再回到人间去了,今后你我恐怕就得要一辈子老死在这个岛上了……”

白皑皑确实有些负罪感,但此刻听她一言,再四顾了一下茫茫海际,不禁微微一叹,心下释然。

谁知范忆娟却突地狠狠一笑,古怪地道:“你想与我在此长相厮守、行鱼水之欢、做一对长久鸳鸯?可我还不愿呢!”言际,她的右手已将先前白皑皑解落地上的碧灵软剑抽出了鞘,但见寒光一闪,她竟将白皑皑的阳物生生切了下来!随即她便弃剑伏地嚎啕大哭,双肩剧烈地耸动。直哭得声嘶力竭,她忽地感到有一双温柔的的大手抚在了自己的两个肩头,回头看时,却见白皑皑正静静地凝视着她,平实的眼神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似乎告诉她只言片语都不必说。

她目光掠及白皑皑的胯下,但见完好如初,仿佛方才她那一剑根本不曾切过一般!她不由大惊,吃吃道:“你、你……”

白皑皑不开口,却伏身拾起碧灵软剑向胯下一剑挥去!

范忆娟惊呼一声,但见那物什掉落地上,却随即竟自个慢慢地爬上来,爬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一下合拢,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于是一切就好似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

范忆娟愕然地呆了半晌,突地仰天狂笑道:“宝贝!宝贝!好宝贝!……”

白皑皑轻声道:“我知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便拿我来出气好了……”

范忆娟又怔了一怔,突地一头扎进白皑皑的怀里,恸哭道:“我不能!我不能!你是个好人,我不能憎恨天下所有的男人!我想男人,想得要命,但我又不愿做一个淫贱无耻的荡妇!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白皑皑轻抚着她,静静道:“忘了过去,珍惜今日,想着往后……”

听得此言,她不由轻轻一笑,抬头深情地凝视着白皑皑,凝视着这个一生一世中今后将要朝夕相处的男人,忽地觉得空荡、伤痛的心灵又有了个依靠。一个可靠的依靠。

她轻抚着白皑皑的全身上下,却不再是那种压迫已久疯狂变态的激情,而是一种温柔的深情。抚至那个所在,她不由红着脸问道:“它、它怎地会……”

白皑皑扶她坐下,缓缓将自个历经之事细细地讲给了她听。

她听得又是惊叹又是羡慕:“恐怕也只有你这样福缘深厚之人才能碰得到了——而你的那些朋友们,我想八成是难逃厄运……”

白皑皑微微摇头道:“王帮主、金师叔、万大哥、洪大哥和我兄长他们,还有艾溪村、乐少典和申六浅等人俱负盖世神功,想必不致会遭大难。”他虽如此说法,心头却也毫无把握。须知就算你武功再高,却又怎能与老天爷的威力相抗衡?

范忆娟笑道:“想也没用,不如把那些事暂且丢开——你吃了这许久的生鱼,恐怕已不知熟食何味了吧?”

白皑皑侧首望向不远处的那座金光大屋,微愕道:“莫非……”

范忆娟拉了他的手一同起身向那屋子走去,一边轻笑道:“此岛原为几百年前中原武林四大奇人所隐居之地,他们带来大量黄金修建成此屋,里边锅碗瓢盆一应俱全,也是黄金打造。屋里地下尚有一眼温泉,清甜淡香;岛上火石遍布,不愁没有火种;四位前辈还运来了稻谷种下,饭是尽够吃的;而更妙的是,此四位奇人中有一位叫化儿喜欢大酒大肉,竟自中土运来了上千坛好酒,更有万余只鸡、鸭、兔之类的放养于此,真个是神仙岛上的四位快活神仙……我若非被那怪鱼驮运至此,恐怕此刻早已到阴曹地府,甚至也不想活下去了……”

白皑皑举目望去,但见岛上的林间草丛果真鸡鸭成群,兔儿奔蹿。有的鸭儿在浅水边嬉水猎鱼,有的鸡儿在草堆间追逐虫蚁,有的兔儿正大大方方地啃着青草,它们俨然便是这个岛上正宗的主人,丝毫不以白皑皑和范忆娟的到来为忤。而右边的一大片地上竟赫然还种有十来亩金黄的稻子,另一侧则是几亩绿油油的青菜,再加上花草树木,以致整个岛都被五颜六色挤得满满的。

走至这座黄金屋边,但见亮光反而弱了下来。四面各有一扇大窗,正中一扇大空门,但却没有窗纸和门板。触手摸处,腻滑却又干燥,坚固而且清洁。进得屋来,但见一片明亮干净,正厅里一张大桌四张独椅,俱为黄金打造。左右各俩门,仍是没有门板,门里为下榻之处。正前还有一门,内为厨房,边角有一温泉汩汩而出,积水成潭,翻着无数水泡,冒着淡淡热汽。四面排置的锅碗瓢盆刀筷桶勺炉灶墩也一应为黄金搭打造,只不过制作甚为粗糙。更里边还有一个宽阔的地窖,里头尚有数百坛好酒。白皑皑不由大为惊叹:“好一个所在!”

范忆娟在一旁笑道:“四间内室的墙上还刻满了文字和图案,详细地记下了四位高人各自一生的经历和他们惊世骇俗的神功绝学,可惜我懒得要命,并未学着一点皮毛。”

白皑皑闻言,正待去一间内室瞧瞧,范忆娟已拉住他道:“那些图文多得很,你先别忙着看——你且去这岛上四周走走,待我整治一桌酒菜出来为你接风洗尘……”

白皑皑微笑道:“那就有劳了。”一边走出大门口,信步向东而行。几只胆大的灰兔一路追吵过来,差点蹿在了白皑皑的小腿上。鸡鸭们的架子也大得很,见着白皑皑来了浑然不理,更谈不上让路了。白皑皑只好赔着小心,绕开这些派头十足的大爷们,沿岛边而行。

经过树林边,信手摘下几枚不知名的果实吃了,白皑皑却也觉不出有什么味道,反倒想吃一些生鱼腥虾来解饥。

绕过篱笆围的菜地和稻田,白皑皑便在岛边岩石的缝隙里摸出几只小螃蟹生吃了,又捡了两个大贝壳敲出肉来津津有味地嚼着,心里不禁想道:“我对烟火熟食已没什么印象了,只想着吃生腥鱼虾,这定然又是拜‘万年海参王’所赐罢?”念及此处,不由深深地一阵苦笑。举目望去,但见静海如镜,金甲银鳞泛映红光,无数飞鸟时隐时现,几片淡霞随风而逸。这与在海上飘荡时所见的景象似乎没什么两样,却又似乎有天壤之别。白皑皑懂得,这不过是心境不同罢了。

回得屋来,范忆娟已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下酒佳肴,鸡鸭兔鱼自不必说,青菜萝卜更有数十碟。

范忆娟按着白皑皑坐在一张椅上,笑吟吟地拍开了一个酒坛的泥封,为白皑皑倒了一大碗酒。随即她坐在白皑皑的旁边,给自个面前的大碗也斟满了酒。

酒香四溢,范忆娟举碗邀白皑皑先干了一大碗。她看起来虽是文秀细弱,酒量却大得惊人,连干了数碗兀自面不改色,却真不知她那小小的肚囊怎会装得下。

白皑皑自吃了那“万年海参王”后头脑的思束已变得坚韧无比,数大碗的酒气屡次欲冲上头脑来,却哪里撼得动头脑思束的分毫。

身在黄金屋内,坐在黄金椅上,端着黄金碗,持着黄金筷,有好酒好菜有美人,这与无边海际的孤独漂流相差多大!白皑皑不禁有些困惑了:人生的际遇,怎能说得清?短短一生中,谁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又饮了不知多少碗,范忆娟已醉了七、八分。她整个娇躯都已蜷缩在了白皑皑的怀里,娇喘连连,面色如血,滴露般红艳的双唇附上了白皑皑的耳垂,吐着酒香,口齿不清地轻语着,如梦呓般:“你、你知道么……我、我真想与你一、一生一世……长、长醉……于、于此……”随后她又饮了一大口酒,将嘴对在白皑皑的双唇,把这一大口酒一点一点地渡入了白皑皑的嘴里。

白皑皑伸臂揽起了她的细腰,起身向左边一间内室行去……

过了几日,白皑皑已将四周内室壁上深刻的图文俱都看过,原来老大远跑来这儿煞费其事建成这座黄金屋的四位先人生活在四百多年前,他们中有僧有道,有书生有乞丐,年岁也有幼有长,为当时名扬天下的武林四大奇人。他们各负一身盖世奇功,本来素不相识,后为一宗数额惊天的黄金巨案所牵连,四人联手将一势力强大的恶帮摧毁后夺得黄金数千万两,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圈套、追杀、纠缠……来自武林各派、江湖人士、朝庭官府的麻烦连绵不绝,一时间为了这批黄金而喋血丧身之人难以数计……四人最后便打造了一艘巨船载了这富可敌国的黄金悄然漂流至此,追踪他们的人也就从此断绝了他们的音迹。

左一那间内室所居之人名叫杨跛,乃当年丐帮的一名长老,生性豪饮,那千坛好酒及鸡鸭兔之类的便是他定要带来的。他将生平两大绝学“酒箭九式”和“醉步十六路”刻于金壁上,盼后来有缘之人能习之,那便是他的隔世酒友了。

左二之人名为方梦天,当年为一游侠,常爱书生打扮。他本出身书香世家,自负文才无双,却偏偏无人赏识,又加之情场失意,颓废之下便自去落拓江湖,偶遇一异人授得一身绝技。他在金壁上开首刻有如此几句:“一梦尺方天,方天有几尺?待到梦醒时,万事成空挚”。后面刻有他一生的遭遇,他一直对自己怀才不遇、情人无情而耿耿于怀,来到此岛若干年后终于大彻大悟,心里头放下了红尘琐事,抛却了无稽烦忧。他所刻的武功名为“梦幻一斧”,只有一招,却有层出不穷的变化,内中之精深奥妙、飘逸潇洒、刚劲猛烈、凶恶歹毒无不冠绝古今,斧出惊天地,招发泣鬼神,在当年被公认为天下武林第一高手,连三岁小儿都会吟这样一句话:“梦幻书生方梦天,一斧送你上西天。”然而他却很少动武,总想以理服人——在江湖上当然是“此路不通”,到最后只得动粗,故而他直到四十岁以后才名扬天下。他一生中与人交手从未落于下风,往往不到几招便打发了对手,故他的武功潜力直到终老都未发掘出一半。

右一之人乃一高僧,人称“撼天大师”。他一身佛门绝学技盖当年所有僧侣。他刻于金壁上的武功有一路刚猛无匹的“金刚八打”拳法,非有神力之人方可练成;另一门却是少林秘技“铁头功”,若非天资异禀而单凭苦练也难得大成。他于佛法之义亦有独到见地,认为出家并非逃避红尘,而更应该因为“没有了家、了无牵挂”而放手去打抱不平、行侠仗义、做轰轰烈烈大事。他一生创下无数壮举,而得来“撼天”一号则是他有一次与一名大盗赌斗,竟在青天白日闯入皇宫内院将俩千斤重的顶梁石柱平地拔起并一路携出了京城。那大盗心服口服,挥刀自断右臂,并交出了他所抢获的一应赃物。此事传出后轰动天下,众人冠以他“撼天大师”之称,一来赞他神力通天,偌重的石柱直当儿戏;二来服他胆大包天,竟大白天的跑到皇宫里将天子都震撼住了——当时的天子为陈朝后主陈叔宝,其人沉迷酒色,柔弱怕事,出了此事后也不敢迁怒天下僧众,反而大修寺庙,生恐又有大和尚来跟他过不去,惊扰了他的饮酒行欢。两年后陈朝终为隋文帝杨坚所灭,而陈叔宝私藏于一势力强大的江湖恶帮的巨额黄金成为当时天下众人竞相追逐的重宝,为此送命者不下十万,京城内外血流成河,较之杨坚率兵攻都时死伤更为惨重。后来撼天大师出面,与杨跛、方梦天及另一高人劫走重金,漂流海外,方消却了一场滔天巨灾……

右二那位便是四奇人中的另一位高人,亦是出家人,乃一炼丹道士,法号静云。他一生恬静淡泊,无视功名利禄,于炼丹求道修为精深,练得一身沉雄浑厚悠长不息的“先天真气”,可凌空虚渡十余里,身法之快更是令人无法想象。他刻于金壁上的便是修炼“先天真气”之道、轻功提纵术和几套玄妙的身形、步法。

此四人也真怪,每人写道他们百年之后便将跳海而葬,好似把苦心经营来到这个岛上根本不当回事。实则为静云道长所言,他们若葬身鱼腹,便会生生不息,永生永世在鱼群中存活,可谓天长地久矣——故而这岛上并未见有四人遗骸的形迹。白皑皑心想此言虽未免有些荒谬,却也未尝没有一点道理。

范忆娟惨遭巨厄后幸得一怪鱼驮她来此,只因心情大异神智失常,故她面对满屋子的神功绝学却无心修炼,只如同行尸走肉般苟活着。此际白皑皑的到来才使她又恢复了生机,饶有兴致地与白皑皑共同习练这些武学。

这虽不是个荒岛,也不算太小,但毕竟只是一个岛,每日里二人除了逗鸡嬉鸭追兔潜水抓鱼摸虾便再无多事。那稻田菜地生长奇佳,土质肥沃湿润,又无虫害风袭,根本不用操心。余下来的时光便只有练功打发罢了。

白皑皑此际思束强劲,头脑灵光,月余下来已将数项绝技尽皆练了个八九不离十,唯欠火候而已。那静云道长的“先天真气”更需时日的深修,每过一日便增厚一点。饶是如此,白皑皑的功力较之以前亦已高出了不少。他练得最好的是撼天大师的“铁头功”,最差的亦是撼天大师的“金刚八打”。只因他生来头骨坚硬,吃了“万年海参王”后思束又变得坚强无比,故不到半月便已练成了坚不可摧的“铁头功”,用碧灵软剑砍一下脑袋只能击起一串火花而分毫不伤,用大石砸头的结果亦是石碎头无损。而“金刚八打”实须有惊世骇俗的神力方可练成,白皑皑虽习得“先天真气”而内力大增,但“金刚八打”拳法却也毫无进展,仍是徒具形态而无威势。那方梦天的“梦幻一斧”亦学得艰难,其变化无穷,层出不尽,白皑皑接近二十多日每个黄昏呆坐海边凝望海面皱波方悟得真谛,以剑代斧,其攻势之绝,若有一武林高手见到必会为之倾倒。

范忆娟豪饮,其它功夫学得不及白皑皑的三成,但那杨跛的“酒箭九式”和“醉步十六路”却深得精髓,故白皑皑戏称她为“巾帼酒仙”。

如此过得半载有余,白皑皑心境虽平,却仍不免对落难的兄弟朋友、江湖豪杰们牵肠挂肚,不知他们可否平安?若平安的话,他们必定已将那些无恶不作的东瀛海寇们歼灭了罢?

此际白皑皑和范忆娟的“先天真气”已极雄厚,轻功更臻化境,可凌空虚渡三五里,以蜻蜓点水追逐海面更可奔行上十里。其它功夫亦已渐圆熟,二人深感在此之前学过的武功实在算不了什么。

二人虽每日怜爱无限,又有鸡鸭兔鱼作伴,仍不免寂寞。寂寞是可怕的毒药,无论对人对兽而言,俱是如此。白皑皑此际更能体会到艾溪村所言的心灵寂寞,纵使身边喧闹如市,人来人往,但谁能安抚你?谁会了解你?

二人神功有成,实不甘心困老于此。范忆娟每每忆起海上惨受蹂躏之痛,总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去将那些黑衣禽兽碎尸万段方解心头之恨。白皑皑知她心意,便着手建造一艘大船。

四位武林前辈来时之船早已被他们自行毁去,却留下了一些银钉、铁皮之类的物什,保存完好,故而白皑皑费了两日功夫便建造好了一艘坚固的大船。

但此时范忆娟却突地发觉自己有了身孕,惊喜之余,二人便安心地留了下来。

不知是否盛夏来临,随着范忆娟肚皮的日益凸起,这岛上的天气变得越来越燥热难耐,黄金屋里的那眼温泉喷出的几乎是沸水,整个岛的地皮在白日里如火烧般烫脚。小鸡、小鸭们受不了这种煎熬,纷纷死去。小草、小花、小树更早已枯谢无数。随即,大鸡、大兔们也在焦躁中尽数死去,大鸭子们则恋恋不舍地乘水漂泊而去,不知所踪。菜地和稻田早已不成样儿了,白皑皑便收了一些食物贮好,却也知道这儿终究是不能长久呆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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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数日,所有大树也纷纷枯萎,再不见一丝生机。

眼见范忆娟即将分娩,白皑皑和她虽神功在身不惧炙热,却担心于胎儿有损,便收拾了一番搬到大船上去住,粮肉食水锅碗瓢盆一应物什也搬了上去。

大船停靠在岸边,仍不免受到一阵阵热气的熏烤,白皑皑才想起静云道长所刻的文字有稍提及此岛的情形,言及此岛地下可能有一巨大热源,故才能喷出温泉,往后数百年情形难料。白皑皑当时心情寡然,也未在意,此际回想才觉着这地下定是有一巨大热源,恐怕过不多久便会要喷发而出了。

于是他不敢再留恋这块曾经的神仙乐土,驶了大船缓缓离去。就在离开十余丈后,突见近遭海面一阵沸腾,冒出无数水泡,接着一阵阵轰鸣之声自岛上传出,但见整个岛面都在抖动了起来!

白皑皑吃了一惊,忙用足功力猛地划桨。大船在他充沛的真气摧动下片刻间便离岛有了七、八里路。脚下的海面已不再冒水泡,但听那轰鸣之声却更猛烈了,岛上可见一片雾汽迷茫。突地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刹那间一篷巨大的火光如金龙般直冲云霄,整个岛已湮没在了一片火海之中,铺天盖地的火光噼里啪啦地掉落海面,扑哧扑哧冲起大片大片恶臭的青烟,直波及到白皑皑身后不及一丈。

白皑皑赶紧又划远了里多路,见那片火光仍不住地喷涌,比他先前见到的巨鲸所喷的冲天水柱又不知大、凶了多少倍。

暗自叹息中,白皑皑不住划桨,转瞬间大船又奔行了数十里,终至再也见不到一丝火光,再也听不到一点轰鸣之声,整个天地又回复了一片祥和、宁静。

但船舱里范忆娟的痛苦呻吟却愈加大声,显见已到了紧要关头。

终于,但听得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出,划破了宁静的海空。而听在白皑皑耳中,这啼哭之声比起先前那天崩地裂的巨响来无异于仙乐一般。他匆忙赶下船舱里,但见范忆娟已将一切弄得妥当,正抱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婴儿怜爱着。她的“先天真气”已甚雄厚,虽产后大损,但看来仍不是很虚弱的样儿,又喝了几口热水便恢复如常。

白皑皑凑近去问道:“是男是女?”

范忆娟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答道:“女的,像我。”言罢,仍自顾爱怜亲热着这可爱的小婴儿。

白皑皑苦笑一下,重新回到船甲上来,向着西斜的金日深深吸了一口气,为孤寂的大海之上又添了一个同类的生命而喜悦,也为这个小生命夺去了自己在范忆娟心里的地位而略感惆怅。他心下感叹,生命的轮回或许就是如此罢?你死了,但你留下了后人;你的后人死了,但他(她)又留下了他(她)的后人……生命的血液永不停息地流动,人又怎么能对“死”太在乎?死了,其实也还活着;活着,又未尝不是死了。那撼天大师、静云道长、方梦天和杨跛四位武林前辈奇人愿以身喂鱼,不正是希望他们的生命能永远地被鱼儿们所传流不息么?思绪一转,他又不禁想到太湖石公镇的亲人们,怜苘恐怕已生了罢?是男是女?当年的小姑娘不想这么快便做母亲了……玎珰和小任儿可还好么?亲人朋友们恐怕每日每夜里无时不刻不在为远踏征途的勇士们牵肠挂肚罢?虽说大家都是武林儿女,从不婆婆妈妈的,但谁心里头不装着一腔柔情?海岸的百姓们被东瀛海寇弄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正是这一切的根源。而那些万恶的海寇们,真不知他们会遭到什么报应……

如此漂流,过得月余。

船没有帆,白皑皑也没有划桨,只任它漂流,漂向何处是何处,反正漂来漂去总好像在原地未动。这便仿佛是一位天高地大的巨人手掌上的一只小小的蝼蚁一般,任由它怎么爬,它都永远也爬不出巨人的手掌心。

船上的清水和食物已用完。以二人之功力,吸取海水中的盐分乃“小菜一碟”,故清水根本不是问题;白皑皑有时冲天拔起数十丈高将空中飞鸟抓下,有时如利箭一般直插水里百余丈深捕鱼捉虾扯海藻,如此应付着每日的饮食。白皑皑此际神功大成,真气浑厚无匹,行动间随心所欲,再加之“万年海参王”使他可在水里不用呼吸之神效,若有旁人清楚地见着他“上天入海”如走坦途,定会以为遇上了神仙。

范忆娟每日抱着小婴儿坐在船头,沐浴着连日来温暖的日光和轻柔的海风,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曲儿和低哝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竟一刻也未与白皑皑亲近过,甚至连白皑皑抱一抱女儿她都老大不愿意。这种转变,有些合情却不合理,但白皑皑毫无怨言,仍是每日辛勤地抓鸟捕鱼。对今后的光阴,谁都没有多说。但二人都相信,这船儿终会有靠岸的一天。

可就在这一日的此际,却炸了一个晴天霹雳。真正的“晴天霹雳”!但见晴朗的天空蓦地闪起一条火龙,凶恶地直冲海面扑下!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白皑皑眼前十余丈远有圆桌般大的一片海面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随即从这个大洞冲起了一道擎天水柱,直若银龙腾空,奔起十余丈高!

范忆娟怀里的女婴“哇”地大声哭了起来,但老天爷并未怜悯她,反而接二连三地击出了十多个霹雳!随即晴空骤变,大片大片的黑云不知从哪儿翻滚出来,眨眼间弥漫了整个天空。

“大风暴!”范忆娟惊叫着,脸色已变得十分苍白,不由自主地靠在了白皑皑的怀里。

白皑皑再次领略了老天爷发怒的威力,迎着扑面而来的狂风巨浪,抱紧了范忆娟母女一动不动地扑在船板上。这一回的风浪,比白皑皑上次遇难时更来得突然、凶恶和无情,但白皑皑此际的武功比那时不知高出了多少倍,故而他仍能和范忆娟共同支撑着。饶他二人功力通玄,以两身神奇的“先天真气”护住了大船,使得船身能经得住恶风巨浪的冲击,但天空中不时炸下的霹雳却是绝对无法抵挡的!

白皑皑只望炸雷莫要炸在船上。但偏偏就是这样凑巧,有一个炸雷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他的身上!

没有人能说得出被五雷轰顶的滋味。但见火光闪处,白皑皑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船板俱被击落进了海水里不知所踪。范忆娟被他抱住大半身躯,亦受到强大震击,张嘴狂喷出一大口鲜血,怀里的女婴则不知是死是活。如今只有一个枯焦的大圆洞留在惊呆了的范忆娟眼前,但随即,连这个大圆洞也没有了,只因汹涌的浊浪已冲了上来,将范忆娟母女二人齐地吞没、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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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醉?醒?

此际的海天,是那么的美。没有乌云,没有狂风,没有暴雨,没有汹浪,没有恶涛,一切都是柔和的、温暖的。

湛蓝湛蓝的天际,零星点缀着数片纯洁的白云,成千上万只海鸟悠闲地飞逐半空。碧清碧清的海水轻盈地荡漾着,映衬着懒洋洋的日光。鱼儿虾儿们清晰可见,在近海面的浅层自由自在地游弋,根本不怕海鸟的偷袭或其它鱼类的侵害。只因今日的天气实在太好了,整个世界里都找不出一点点的杀机。连海鸟们都似乎也倦了,娇慵地时飞时停,并没有一只冲水捕食。

有两只雪白的鸟儿大概是一对情侣罢,打情骂俏亲亲热热地相互逐嬉了老久老久,都觉着有些累了,正想找块着力之处歇息。但见四面漂浮的一些木头、瓶罐之类的杂物俱被同伴们占据了,近处又没有露出海面的陆地,于是二位互一招呼,便欲远飞归巢——谁知刚展动身形呢,突见脚下的海水里呼地冒出一大块黑漆漆的物什来,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二鸟俱一阵迟疑,认真地打量着这一大块黑物什,一时间倒不敢轻易落下去。

又过得片刻,但见这黑东西仍无动静,想必是个死物,于是二鸟便叽叽喳喳地欢叫着双双落了上去。相互啄理了一番羽毛后,二鸟便同时打起了盹来。

雌鸟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产下了成百上千只卵,雪白雪白地铺满了一大片,自己与丈夫辛勤地守护着、孵化着,眼看着一个个可爱的小宝贝争先恐后地破壳而出,顽皮地、蹒跚地相互追闹着、嬉戏着……蓦地,整个天地都似乎动摇了起来,大地崩裂开了一个可怕的大黑洞,将她的孩子们一个不落地吞了下去——她大叫一声,霍地惊醒过来,也吵醒了她正在做美梦的丈夫。

它们这一醒来,才发觉脚下歇息的这一大块东西竟在动了起来——此时海水仍甚平稳,这黑东西定非海水冲击而动,看来它必是个活物了!

于是二鸟紧张地展翅蹬足高飞而起,在空中不住盘旋,发现这黑东西愈动愈厉害,最后竟唿哗啪啦从四周冒出五样怪器来,接着又砰唰地一个大翻转,暴溅一大片水花。但见它竟一下又竖直了起来,只留个圆长圆长的怪器在水面浮动——这怪器上还有两个小洞正眨巴眨巴的,里边黑白分明,看来竟似两只眼睛……

二鸟终于确定这黑东西是一个奇怪的活物,各自心下暗道侥幸,互一招呼便急忙远飞而去,也不再打情骂俏了。

但见水面的这黑东西四周转了转,茫然的两只眼珠茫然地四顾,它下边还有两片肉一张一合起来,还发出了声音:“我这是在哪?我怎地了?我竟还没死么?……”

看他的模样,虽已变得黑不溜秋的,连头发、眉毛都已荡然无存了,但他确确实实就是白皑皑——“不死神侠”白皑皑!

想不到他遭了雷劈竟仍未死,连他自己也不由有些惊奇。再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和身子,又从水面看到自己的头脸,他不由吓了一跳,不想自己虽还活着,却变成了如此一团黑漆漆的怪物!

他企图运气调息一番,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远的近的红的白的花的绿的以前的如今的现实的虚幻的乱七八糟的古里古怪的东西好似都在脑海里打架一般……而最要命的是,轻柔的海水有节奏地不断冲击着他赤裸的身子,竟激起了他最原始的欲望……愈来愈强烈……已不可抑制……他咬了咬牙,将手探向胯下……

经过了一番龌龊的罪恶后,他才缓缓平静了下来,脑子里不再那般乱七八糟了。他又一运功,才发觉自己辛勤练成的那一身“先天真气”竟已散去了大半,还好剩下的一半再加上原来的功力也还算不弱了。

他大半功力的散失、这一身的黑不溜秋、杂乱的思绪和易冲动的情欲,想来当然是拜雷神所赐了——若他没有因吃了那“万年海参王”而思束坚韧无比的话,恐怕此刻已成白痴了;若他没有修炼成神奇无比的“铁头功”和雄厚的“先天真气”的话,恐怕也早被炸雷劈得脑袋开花、七零八落了……

范忆娟母女二人呢?她们又如何了……

白皑皑沉思着。

他脑子里忽地冒出了无数个奇奇怪怪的念头来,不可抑制地奔腾着——这些念头,幼时仿佛也曾隐隐约约地有过,只不过当时不敢去细想,都是一抛而过,而眼下却是如此的清晰、有力!

譬如说自己的功夫罢,难道练成这身神功就是为了要挨这一记雷劈么?这一切都是老天的安排?老天让自己和范忆娟相遇却又分离,为的是什么?就好似有个凄美的传说一般,说的就是一男一女的相爱原来就是为了要分离——刻骨铭心的相爱,生生世世的分离!这又何苦?这又何必?但若非如此,这传说又怎能称得上是“凄美”?!

白皑皑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天空。天空仍是这片天空,只不过此际在白皑皑的眼里看来却又有些不同了:传说中的天宫会是真的么?天上真的有神仙?神仙又如何?长生不老又何乐?还是如汉时奇才张衡所言,天地宇宙无穷无尽,其中之奥秘,凡人焉能窥及一斑?

人生又如何?人活着又是为的什么?难道活着就是为了要迈向死亡?轰轰烈烈也好,庸庸碌碌也罢,到头来又有什么可留下?念及此际,白皑皑不由忆起当年爷爷徐北州老先生所作的一首《清明祭祖》的杂诗来:“祖先一抔土,儿孙勤祀奉。来日儿孙去,再有新人祭。多年孙未归,先人莫生气。晚辈非不孝,微身不由己”。徐北州老先生一家本为书香门第,无奈得罪了一大恶官而不得不举家逃离故园,隐居东京城郊才得以与白秋山、白皑皑一家有缘结亲。他已风烛残年,有生再不能回到故土,有一年清明祭祀先人牌位时有感而作此诗。

白皑皑垂下头,心里头甚是繁乱。他有些怀疑人活着的意义,却又清楚自己不得不活下去,而且恐怕还会“万年不死”——倘若真个如此,那么百年后、千年后,自己岂不是太寂寞、太寂寞?再想到世间的万物,无论花草树木山水沙石飞禽走兽虫蚁蛇鼠或者是人,任何东西都应当是有生命的罢?而生命究竟是永续的,还是短暂的?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你看,其实世间万物都是相互关连的——大自然中的一切自不必说,就拿人来讲,纵使你我相距千万里,又何尝不是在同一片天地里?天涯好比咫尺,始终都有同一片土地连接在我们的脚底下,始终都有同一阵空气流通在我们的肺腑间……共同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地方的人们算是有缘罢?却不知道追溯到无数无数年以前是否也曾有过与你我完全一样的人?亘古亘古的天地究竟是怎样子的?为何会有天地?天地间为何会有万事万物?又为何会有“人”这样的东西?无数无数年以后的天地又会如何?海会枯么?石会烂么?……在人眼看来,其它的东西恐怕都不怎么会想事情罢?但谁又能清楚恐怕花草树木也有思想呢?只不过这种思想人类根本无法了解罢了。茫茫的天际里,是否有一双不为人知的奇妙眼睛正注视着你我?或许,在另一个遥远得能在遥远的天际里,还有另一个完完全全跟你我一般的人?他(她)正过着与你我完全一样的日子?谁又能证实这并非不可能?……

太阳是什么?

月亮是什么?

星星是什么?

它们距我们那般遥远,谁知道它们的奥秘?它们给了人们光明,给了人们温暖,给了人们幻想,而人们又给了它们什么?……

白皑皑想得头都快炸了,终于忍不住大吼一阵,双手将自己的脑袋重捶了几下,方才又平静了下来。看着近周受惊而遁的数只海鸟,他不由哑然苦笑:难道我真的有些疯了?世人眼中的疯子固然可笑可怜复可悲,但疯子眼里的世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似有个故事说的,一个城里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喝醉了,可所有人都说这个没有喝醉的人喝醉了……

究竟是谁喝醉了?

醉和醒有什么分别?

白皑皑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是被雷打痴了,还是被打得“开了窍”?

醉?

醒?

白皑皑分不清。

古来哲人皆以此烦恼终生——对人生的思考,对生命的探索,对天地宇宙的苦恼……他们或许生来如此,或许从小生活在一种特殊的环境,或许经过不断的自身修养,或许受了重大的刺激,或许头部遭到了极大的打击……白皑皑是前两者和最后一种的综合。他生来颇具慧根,又成长在一个幽静的山林,使得他已初具哲人之质。如今炸雷震乱了他的思束,使得无数千奇百怪的念头都奔涌了出来,无时不刻地骚扰着他,令他再不是从前那个平漠、淡然的白皑皑,而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白皑皑了!

他又不可抑制地要做一个奇怪的动作——将左手的手背去碰几下上排的牙齿!尽管他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而且被别人看到恐怕会以为他有什么毛病,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去做,不知觉地做!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必要做这个怪动作,但不久之后他又忍不住做了!于是他又一阵烦躁,过得许久方才好了一些。他心里明白,自己确实有点“疯”了,自己已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动作,大概已成了一位如祝由老神仙曾说起过的“神经质”病人了——唯一可慰的是,这种“神经质”还不是太严重,自己还能控制讲话,不至于像一个真正的“疯子”那样莫名其妙地胡嘟乱哝七嘀八咕个不住,而且自己根本就不愿开口说话,只不过在脑子里闪电般地运转着那无以数计的似满天飞蝗般的古怪念头……

罢了!罢了!别去想那么多了!白皑皑长吁一声,奋力挥臂,迎着东方划水而行。他虽刚遭重厄不久,被击溃了大半功力,但余下的功力仍自不弱,足以让他破水如箭,飞速疾泳。

如此不遗余力地疾划了大半个时辰,白皑皑方气喘吁吁地停住了不动。身子的疲惫使得思想也倦怠了,整个脑海竟有了难得的一片清明平静。他半仰着躺在水面,心头一片空明,什么都没去想,什么都想不起。他此刻的心境,似正应了佛家的一句禅语:“菩提本非树,明镜本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从一片混乱焦躁到如此的安宁恬静,也不过是片刻的转变,而这种转变亦断非白皑皑所能争取做到的,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只是偶然得遇罢了。

但如此的心境能维持多久?

随着昏幕的拉重,无数杂念又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渗进了白皑皑的脑子里,又开始闹腾了起来!

要命的情欲又燃烧了起来!

白皑皑狂吼一声,猛地向深水里扎去,不住地扎啊,扎啊,直到扎进了海底的一大堆海藻里。他手脚乱舞,将大把大把的海藻纠缠到了自己身上,然后就拼命地“喘气”——此际已在深水里,他的“喘气”不过是靠全身的皮肤来吸收和挥散罢了。然而兽欲却并未因此而被压却下去,反而发挥得更快,已被催促到了极限!他已没有选择,只得搂着海藻疯狂地撕扯着、抓咬着,一边用手粗暴地自虐着、自虐着……

狂潮过后,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

白皑皑身子裹在海藻里,懒洋洋地睁着俩眼,看无数丝草的飘拂,看无数鱼虾的游弋,看无数水泡的翻冒……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白皑皑撩开身上的海藻,启身向水面冲游上去。

浮游得数十丈,他才又回到了空气之中。但见日已正顶,又已是新的一天晌午了。他心下苦笑,暗想能在深海之底睡一夜的人,恐怕自古以来也只有我一人罢?复又一想,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恐怕曾有过很多人也不一定罢?

再看眼前的景物,真真实实,清清楚楚,但谁又能保证若干年后它还不会改变呢?好景不常在,[奇`书`网`整.理提.供]谁又能把美好的时光多挽留得片刻?

思绪稍定,白皑皑突又念及范忆娟母女二人,对远在天边的萧玎珰、小任儿和宫颖反倒不怎么挂念。遥想起当年与萧玎珰在地下通道的默默倾情相爱,心下不由有些歉然。但随即他又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处于此时此况,自己如此思绪,不也是人之常情么?

他深深地吸了几大口气,开始向着东方奋力划水而去。身子不停地划破着水面,海水不住地拭擦着身子,他忽地又觉得自己很可笑,竟在做着毫无意义的挣扎,让天上的神仙们在看笑话——但另一个念头又在对他说:“让神仙大老爷们都见鬼去罢!笑话便笑话罢!无谓就无谓罢!我此刻爱干啥就干啥,谁管得着?!”

划呀,划呀,不停地划呀,那些乱七八糟的怪念渐渐被抛却脑后了,白皑皑眼里只有海面、蓝天和白云,只有东方。

但一旦停下来不久,情形便又和昨日一般无二了……

于是过了数日。

此间白皑皑思考了无数人生哲理,苦虑了无数天地奥秘,乱想了无数古怪事情,整个脑海多半时间是处于一片混乱之中。但每日却也有片刻难得的宁静,而且是分外的宁静——只有这片刻,他才觉着舒坦。他也很期盼有一日能看见陆地。但这却也正如“大海捞针”一般,没什么指望。然而他每次失望后又重新开始希望,这个希望驱使着他每日都要不遗余力地向东游去。

每个夜晚他都要钻到海底把自己裹在海藻丛中,然后才安睡,免得海水把自己冲向不是东方之向。

如此又过了月余。

他此刻的心里除了老惦记着范忆娟母女外,还念念不忘王者风、万巫、金不换和白天乐等兄弟朋友们去东瀛剿寇除盗之事,故而他的目标是在东方,期望有一日自己能游到东瀛的陆地附近,更也盼望着能与朋友们会合、与家人团聚。

皇天不负苦心人——今日他埋头划行了近百里后猛地抬头,竟遥望可见一块模模糊糊的陆地,看起来还不小。他心下一喜,划得更卖力了。愈划愈近,愈见那片陆地愈大,上边的景物亦愈清晰。待得很近了,但见此岛山石众多,利岩峭壁遍布,大树稀疏,野花零缀,不见飞禽走兽,不闻鸟鸣虫啾,显得生机不勃。

饶是如此,能得遇偌大的一片陆地,也不由叫漂流多日的白皑皑心里安稳踏实多了,有一种温暖亲切如回家般的感觉——毕竟人是在陆地上过活的,哪能长年累月一刻不歇地泡在水里头呢。

上得岛来,他不由捧了一把沙土狠狠地嗅了几口——有多少时日不曾闻到泥土的芳香了?而同时他的脑海里又开始飞快地转念头了,胡乱猜测着这岛上的情形。走上一片高坡,立于一块兀岩之上,四顾望去,但见多处视线被峭壁所阻,不能看个大概。掠下一块平地,细看眼前,发觉这岛上散布最多的这种小树竟是自己生平从未见过的,不知是什么怪树。看着这些树木、山石,他又不禁想:“这些物什如今看来似乎并无多大用处,但不知多年以后的人们会否将它们弄出些花样来,变得比黄金还有用呢?”念及黄金,他又不禁为那隋唐四大奇人留下的“黄金屋”惋惜起来:“我虽无视那些富可敌国的黄金,但若能用它来做一些有益的事又何尝不可呢?唉,就怕它流传于世又会引起血流成河,又会搅得天翻地覆……”

缓步踱过另一片突岩,又见着了这种怪树,高矮大小枝叶颜色俱相差无几。他不由想到世上也有许多人是相似的,面貌、身形、言谈举止、品性心灵都很接近,都有着相同的欲望,尽管他们也有诸多微小的差异,但这并不能影响把他们划分为同一类人——人世间无数的人,约摸可用几十类就能划分了罢?据说百年前有一位神相不就是通过这样的划分来算命的么?他又不禁想到天下间许许多多的父母,他们的心不也很相似么?他们都一心为了儿女好,操心劳神,辛苦忙碌,但他们又总企图操纵儿女的一切生活,企图儿女都按着他们所安排的方向走,往往并不去管儿女的感受……而儿女们长大以后,他们自己也做了父母以后,他们却也会忘了自身曾经受过的矛盾和痛苦,又会把这种矛盾和痛苦以苦口婆心辛勤劳作呕心沥血为基础强加在他们自己的儿女身上……如此反复,如此循环……固然也会有开明通达的父母,但毕竟为数太少太少了……

白皑皑又想,倘若自个真的总不会死去,总得设法再回到人世间去,看看若干年后的父母们是否会变得通情达理了。唉,那时熟悉的亲朋好友都已远逝,后代子孙又已疏远,自己一个人留在世上可真是太寂寞了,太寂寞了……念及此处,他又不由心下苦笑:“这世上贪生怕死的人太多了,但一个人若永远死不了的话,岂非比早早死了更可怕?‘万岁爷们’若真的活一万岁的话,恐怕也不见得会快活罢?……嗯,人世间还是匹夫最勇,他们生死无畏,谈笑洒血,绝不会给自己找个苟且偷生的藉口……唉,我为何想的这般多?难道那一记炸雷真的已将我震的有些颠颠倒倒了么?我疯癫了么?还是我真的已是‘大彻大悟’了?已不再是个凡夫俗子了?我的思想已超凡入圣了?或许我还不如做一个稀里糊涂的人,懵懵懂懂过一生更好?……唉……”

白皑皑苦恼地长叹一声,仰天而望,蓝天白云仍是如斯,绝没有丝毫的改变。他又信步走过一片低地,来到了一堵很长的峭壁之下。只见此壁并不甚高,依白皑皑目下的轻功自可一掠而上,但他却看见右边不远处有一个大圆洞,洞口的地面竟见有数个人的脚印,还很清晰,竟似新迹!

他心下一喜,忙行过去一看,但见这大圆洞却是一个直直的通道,长不过五丈,另一头的景物已尽收眼底。沿着这两行脚印直行过了这条通道,但见这边的景象与那边亦相差无几,那种不知名的怪树四处遍生。

垂首盯着这些足迹,白皑皑心道:“看来这岛上果真有人,却不知是什么人……”回头再看了这大圆洞一眼,他又不禁想:“这个大洞,却只是一扇门户了——世上的人往往只注意到门户防偷御盗的作用,却忽略了门户真正的作用应当是用来通行的……这不也是凡尘俗世间很可悲的一件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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