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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年幼的领主

《《洁努加得玫瑰》》

下雪了。

安洛卡讨厌下雪。

下雪有很多不愉快的记忆,尤其是那种刺骨的寒冷,你会不停挪动着,企图把手脚往破破烂烂遮不住严寒的衣服里缩得更紧一点,却发现衣服里没有足够的地方,总有一部分皮肤会露出来,于是就必须要公正地对待自己的皮肤,这一块冻一会儿然后缩进去换另外一块露出来冻。

否则的话,一直露在外面的那块皮肤和下面的血肉都会冻得坏死。

这是一种本能,也是母亲告诉他的。

母亲就冻死在一个下雪的晚上。

据说,母亲年轻时很美,有着发着丝绸光泽的墨绿色长发和雪白的皮肤,是一个成功的舞女,很多人都说她有妖精的血统。

然而她已经老了,墨绿色的头发看上去像脏兮兮的水草,皮肤惨白而松弛,挂在被脂粉毁掉的脸上。

安洛卡花了太长时间长大。

好像前后花了三十年才长成十岁的孩子的模样,以至于不能及时长大来养活年老色衰的母亲,以至于本来打不过他的孩子都长得比他高大,足以欺负他。

与众不同的人是要受到排挤的,他被人称为妖怪,母子俩被从一个地方驱赶到另一个地方,记忆里永远是饥饿,寒冷,疼痛,破衣烂衫,颠沛流离。

安洛卡自己也曾经很惊讶为什么长得那么慢,问母亲,母亲已经很难发现昔日美丽痕迹的脸上就会露出恍惚陶醉的幸福笑容,用秘密的口气轻轻告诉他:“小安洛卡,你是精灵的后人哦。”

当年母亲虽然很红,也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高贵英俊的客人,双方的地位仿佛云泥,于是产生了卑微的心愿,鬼使神差没有采取任何避孕模式,之后客人当然毫不留恋地去了,而母亲怀孕整整三年才产下他,舞女的事业也被毁了。

直到她冻死,大概也没有后悔吧?

安洛卡一个人又流浪了好几年,然后被找到。

几十年在人间已经足以尝试很多东西,明白很多道理,虽然他看上去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但心已经很累,堆满灰尘和脏东西。

找到他的人是高贵得像太阳一样,要眯起眼睛才敢直视的男子,虽然皮肤很黑。

安洛卡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白精灵,因为自己的皮肤很白,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拥有的是暗夜精灵的血统。

暗夜精灵血统的半精灵数量比白精灵的半精灵略多,因为喜爱杀戮,血腥,掠夺,权位的暗夜精灵在肉 欲方面也比白精灵多看重些,虽然不能和人类,兽人相比。

不知道为什么,安洛卡很害怕。

其实他也不是因为暗夜精灵的恐怖名声而害怕,但就是害怕,他手舞足挥,一路被那个暗夜精灵提回去城堡,发现他是个地位很高的暗夜精灵的贵族。

在他的城堡里,他还遇见了一个十一二岁的漂亮的小女孩,长得很像人类,那个小女孩对他很好奇,但他很排斥她。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小女孩真的是个人类,而且是这个把他带回来的,他当时以为就是自己的父亲,其实是自己叔叔的卡菲大人的徒弟。

在以后的几年里,安洛卡经常想,如果自己的父亲就是卡菲师父就好了。

卡菲总是很沉默,从不给他任何暗示或指点,却很认真地教他武功和魔法,直到很后来,安洛卡才有些明白他的立场和苦衷。

出乎意料的是,路德瓦纳公爵对于这个私生子并不讨厌,反而很有兴趣,不过暗夜精灵的半精灵人数本来也不少,虽然纯种暗夜精灵都不免有些鄙视他们,却也很能适应他们的存在。

路德瓦纳公爵甚至亲自给他安排了皈依精灵树的仪式,这个仪式,就是承认他是真正的暗夜精灵了。

仪式很特别,不仅仅是个仪式而已,精灵树是精灵们的信仰和力量来源,他的肉体在这里经过了精灵树神秘力量的改造,更加敏感迅捷,对魔法的操控和感受力也大大提高。

最关键的是,从此他也有了长达千年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

本来,半精灵们虽然寿命比人类强,也不过活个二三百年而已。

安洛卡走在雪地里,心情很复杂,周围是一个很小暗夜精灵的村落,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好像做梦一样。

暗夜精灵,以前只存在于酒馆里醉了的冒险者们的冒险经历里的危险存在,居然自己要生活在这里了。

而且,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自己想象中也很不同。

比如说,暗夜精灵们喜欢吃甜食,他们所有的食物都是偏甜的,尤其喜欢蜂蜜。

比如说,他们中很多人结了婚也不住在一起,如果有一方不满,也可以随便再找别人,离婚非常方便。

比如说,他们虽然以刺杀的能力著称,却还是更以成为法师为荣,而弓箭手这个职业却像他们的远亲白精灵一样不被他们所偏爱。

比如说,暗夜精灵实则等级分明,也有奴隶,暗夜精灵里个体和个体的差异,和人类社会中的高手和普通人一样大,只不过暗夜精灵的普通人,也还是身手不错而已。

不过,暗夜精灵绝不会将本族奴隶外卖,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最卑贱的奴隶也拥有高贵的暗夜精灵血统,绝不能被外族驱使。

年幼,身量未满的安洛卡在雪地里继续走着,心中充满异样感觉。

到了暗夜精灵这里一年多后,安洛卡终于因为良好的被父亲奖励了这个小村落作为自己的领地。

他小小的个子站在村子的外沿,觉得这村子很大。

有的屋子里还飘出炊烟,看上去显得自己周围更加冷了。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过来之前两个哥哥以及其他对他不友好的暗夜精灵的嘲笑还犹在眼前。

“果然杂种就配得上这样的地方,哈哈。”

更多时候他们不会逞口舌之利,而是直接使用武力和阴谋,暗夜精灵本不是喜欢动嘴的种族,他们只相信血与匕首,这一年来自己能活下来真是不容易,不过更主要的是哥哥们根本不认为自己一个半精灵能对他们构成什么威胁,没有太认真吧?

只是像对待一只虫子,嫌恶鄙视,随便踩两脚,踩死了就算,如果没踩死,也不过诧异一下,不会“不死不休”。

安洛卡走进了村子,这果然是一个破落的小村子,村里的居民都是非常下层的贫民,也有些奴隶和半精灵,他们看着自己的眼光,虽然面部还是带着暗夜精灵傲慢的特征,但眼光还是退缩……

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暗夜精灵虽然不像白精灵一样娇弱,终究还是敏感的精灵,对于抵抗寒冷的能力,还不如人类。

师父说,如果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知道怎样努力。

好吧,我会让这些改变,会让你们过上梦想中也不曾有过的生活。

而我,既不想冻死,也不想再被人当成虫豸。

安洛卡露出一个好不容易练出来的笑容,朝着他的属民伸出手来。

唯一的光

安洛卡始终是不喜欢雷娅这个人的。她的无忧无虑,理所当然,仿佛身后只有阳光,毫无阴影。她占尽了世上的好处,出身,财富,美貌,才华,勇气,智慧,什么都不缺,对比起自己,安洛卡只能觉得这样的孩子是上天造出来让人嫉妒和怨恨的,然而他又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就像暗总是被光所吸引。

在这一片黑暗的森林里,她的欢笑声,她美丽的各色裙摆,她充满活力的身影,她和她本人一般熊熊燃烧的魔法,都像透过重重枝丫的阳光。 于是他忍不住开始接近她。一切都很顺利。

他一生中,从未有得到一件期盼的东西如得到雷娅一般轻而易举,也从来没有失去一件东西如失掉她这般容易。

年幼的她好奇的眼光,经常追随着他,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得到她的好感,一点都不难。面对骷髅和僵尸,她不肯躲在他身后,虽然年幼,却一直沉住气,作战到自己的极限。本以为她那么娇生惯养,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的……面对这样的孩子,安洛卡再怎么嫉妒,也讨厌不起来了。

他们整个少年时期都是一起度过的。在洁努加得皇家魔武学院那一段光阴是安洛卡最幸福的时候:洁净明亮的图书馆,典雅的雕花弧形楼梯,许多个午后在那里消磨,阳光下有故纸的灰尘轻轻飞舞;离学校不远的试练小树林,里面有些故意投放的奇特魔兽,但危险度很低,他们曾经结伴去抓过很多,找过很多材料……

太过漫长的童年成了他沉重的记忆,和暗夜精灵的哥哥们争权夺势压力太大,只有她,是他唯一的光芒

他墨绿色的发丝和她黑色的长发绞缠在一起很相称。她的嘴唇也如同玫瑰花瓣芳香柔嫩。

火翎鸟的翅膀扑扇着飞过,带着春日午后慵懒的风,空气里弥漫着曼来诺紫菱花的香味……初吻的那天,化成声音,嗅觉,触觉的一切细微记忆,融入到记忆深处,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掉,难以摆脱。

只要闻到曼来诺紫菱花的味道,只要看到火翎鸟,只要到了春天……都会想起来,都会让心脏沉浸在一种酸痛的怅然里,明知道这种不太强烈但深刻的痛楚是一种致命的剧毒,却舍不得忘掉,甚至在痛的时候,还要细细回味……

安洛卡小时候有个不为人知的小小习惯,当他特别希望得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相反的话,比如说,他流浪乞讨的时候,饿得胃像刀割般疼痛,极度渴望能好运地讨到些食物,就会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什么也讨不到,我今天肯定什么都讨不到!

他觉得,老天是比较喜欢和他对着干的,他想要的就会得不到,他不希望的都会发生,只要他在心里这么呐喊,老天听到了就会以为是他的愿望,然后就不会实现,那么他隐藏的真实心愿就可以狡猾地实现了。这虽然不说百发百中,但总有个百分之八九十的概率,于是,小时候的安洛卡就像对待某种神秘的信仰一样,依赖着这个难以说出口的小习惯。后来,等他慢慢有了自己的力量,能够更多地被自己左右,而不是要依赖命运的时候,他才渐渐不再如此了。然而从将近两年前雷娅在战场上生死不明到八九个月前他再次遇到她为止的这一年时间,他几乎每天睡前都在心里大声喊:雷娅死了!雷娅一定已经死了!而最近两个月则在喊:雷娅嫁给那个人了!雷娅和别人在一起了……

结果,小概率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雷娅真的结婚了,不但结婚了,还把他忘记了。自己未尝不想努力,可是各种各样的牵制,这几年,暗夜精灵内部的明争暗斗太厉害了,自己稍一松懈,就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从在上次对洁奴加得的战斗中崭露头角以来,这次又得了比武大会的冠军,两个哥哥的忌惮已经相当严重,各种阴谋和状况层出不穷,自己四处扑火,处理种种情况,疲于奔命。

今天,默默看着面对自己,却已经很陌生的雷娅,听到她说已经不记得了,眼神那么清明透彻。安洛卡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痛彻心肺,而是好累。好累啊。 活得那么累。就像母亲死的时候一样。母亲死的时候,他不是痛哭,而是呆呆看着,觉得累。人生怎么会有那么多痛苦无奈不满,母亲终于过完了她的一生,自己呢,还要继续忍耐到何时?为什么自己的人生要那么漫长?

那些暗夜精灵,又是怎么样的生物?能够忍受这样漫长的勾心斗角,不断的血腥,战争,屠戮,阴谋?雷娅微微抬头,看着安洛卡,看到他轻轻笑了笑,似乎很疲倦。雷娅皱了皱眉,觉得哪里有些不舒服。

“走吧。”瞳孔收缩又恢复后,安洛卡很意外地没有皱眉,也没有苦笑,更没有痛不欲生,态度甚至有些悠然地转身,“我带你找师父去。”他的绿发在同样为绿色的树叶中显得格格不入,散发着某种宝石一样冷冷的无机质光泽,虽然美丽耀眼,却毫无树叶那种欣欣向荣的生命力。一时间,雷娅发现自己心里什么深埋的地方被打开了一个小小的口,仿佛有一些深埋的记忆要涌出来,但是后脑却隐隐作痛起来,让她难以继续往下想。

精灵泉

第一眼看到眼前灰黑色的巨大城堡时,雷娅觉得一阵恍惚,似乎真的有一种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两边高高的乌普乔木,增加了这个城堡的阴沉。

唯有中间一片绿地,能给人阔朗的感觉。

和大部分暗夜精灵的建筑都力求精美不同,这个城堡的风格很硬朗,线条简朴。大概在许多暗夜精灵看来,它都是个很丑的建筑。

事实上,它也不美。

可是此刻的雷娅,从她心里升起的,却是类似温暖,怀念,留恋,怅惘种种交织的悸动。

她日记里的记载,大部分与这里相关。

她童年每个暑假,都在这里度过。

雷娅竭力在记忆里搜寻,希望找出一些残留的影像和踪迹。

于是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粉红色小裙子,一头黑色卷发披在肩上,脚上蹬着闪亮亮的小皮靴的小姑娘,活泼的身影有时在这庭院里奔来奔去;有时则昂着头对暗夜精灵的仆人们颐指气使,下达种种命令,骄傲的暗夜精灵们很不能忍受来自异族的小女孩的命令,却碍于主人的命令不得不隐忍……

有时候她只是伸手摘一朵花;有时则淘气地用小火球轰着庭院中间喷泉里的大理石雕塑。

……然后会被一只手揪住耳朵……

揪住耳朵……

是谁呢?

师父吗?

雷娅怔在那里。

然后觉得胸中感慨万千似的。

好像一个人突然忆起童年的美好往事,然后醒悟到自己已经离那时候很遥远很遥远,再也无法回去。

可这究竟是真的回忆还是仅仅是自己的想象。

“雷娅,雷娅!”安洛卡的叫声突然让她回魂了。

“嗯?”她有些惊了:“怎么了?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安洛卡有些无奈,但是看着她,眼神不由自主又柔软起来,:“雷娅,咱们进去吧,进去等师父,他又去打猎去了,你知道的,不知道得几天才回来呢。”

“几天?”雷娅皱眉。

安洛卡想起她确实是忘了以前的事情,心里有些黯然,又觉得还是有些狐疑,想想还是回答说:“是啊,这个你也忘了?师父最喜欢打猎,经常一去几天,不过这次应该时间不长,我问过老飞鱼了,他这次出去补给带得不多,而且已经出门两天了,应该就回来了。”

“老飞鱼?”

“师父的管家啊,还是你取的外号,害得我都不记得他原来叫什么了。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管他叫老飞鱼,包括师父,他都恨死你了……瞧,你没看到他瞧你的眼神吗?隐含杀气……”

雷娅顺着安洛卡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颇为英俊,一点都不老的暗夜精灵站在那里,从他的态度,比别人更精致的衣服可以看出他确实应该是管家,不过暗夜精灵唯一适合的职业就是杀手,所以雷娅也和所有人类一样,觉得他们作为仆人管家实在是不合适的。

而此刻,这个穿着管家服饰,十分敬业的杀手先生正狠狠瞪着她,嘴角却有些笑意。

雷娅突然觉得情绪高昂起来。

走过他们身侧的时候,甚至还微笑着抛下一句:“好久不见,飞鱼先生。”

飞鱼管家的目光都快能杀人了。

毫无特色,光线昏暗的大厅里甚至有些冷。

雷娅坐在那里,好奇地四顾,当然她的侍从们也是如此。能够进入有名的暗夜精灵的大贵族的府第,无论如何将来都是有价值的谈资。

雷娅企图找出如同刚才在外面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一无所获,看来她以前还是户外活动多些,要不就是对这个大厅完全没留意过。

安洛卡看她坐得端庄优雅,眼神却四处乱转,泄露出不耐烦来,心中暗笑,伸手想像以前一般拍拍她的头,想起她如今的态度和已婚的身份,又缩了回来。

默然坐了半天,也没人上茶,雷娅想起日记上自己小时候帮师父料理家务,整顿仆人的描述,恶狠狠地给了老飞鱼一个眼色。

老飞鱼先生不情不愿地回瞪了她一眼,迈着轻盈有力的,更加适合去暗杀的步伐去吩咐厨房的人了。

雷娅实在百无聊赖,又不想跟安洛卡说话,也不便跟自己手下聊天,手就无意识地把玩着自己腰间的魔杖。

安洛卡瞥见了,突然拉起她的手,微笑说:“雷娅,你的魔杖还没用精灵泉净化过呢,咱们趁这时候去吧。”

“精灵泉?”雷娅皱皱眉头。

突然发现手下们都竖起耳朵,露出艳羡的神色,雷娅立刻意识到是好东西,也就站起来了。

安洛卡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解释说:“看来这个你也忘了,精灵泉是精灵的圣地,不论是白精灵还是暗夜精灵都有,和精灵树一样。不过白精灵的精灵泉能够治愈人体,而我们暗夜精灵的精灵泉能够提升武器的质量。因为珍贵异常,普通族人都不能靠近,师父作为战神祭祀,就负担着守护精灵泉的职责。你有着这么个便利,从小就没少糟蹋这珍贵的泉水,师父说你小时候的木头法杖都要放里面浸泡一番……”

雷娅听得失笑:“真的吗?”

安洛卡看到她的笑颜,一阵失神,掉开了眼睛,心里一片纷乱。

怎么办?就这样失去明明是自己初恋的姑娘吗?

现在自己能做什么?

还是隐忍不发,过一阵子想点办法害了那冰族的小子让她当了寡妇自己再设法攻坚?

精灵泉离卡菲的宅院不远,这一段路显然不够安洛卡理出头绪。

雷娅见到精灵泉时,忍不住摒住呼吸,jingling泉确实太美了,小小一口泉眼在四周大树绿草掩映下,散发着乳白色氤氲,仿佛仙境一般,周围有好些玉石般的石子,水很清澈,入手却和寻常水质不同,仿佛有实体一般,好像细软的丝绸,缓缓滑过手心。

满腹心思的安洛卡站到泉边,也换了一脸欣悦。

“好了,把你的法杖放进去吧。”

雷娅把自己的法杖轻轻浸泡进去,过了一会儿,等安洛卡说可以了,才又拿出来。

法杖果然变了样子,鲜艳的颜色都渐渐褪去,唯剩莹白,只有杖头的月冕带着一些淡不可见的微紫,还有凤羽有些依稀可辨的浅紫脉络。

整个杖身通透之余,带着一种釉光。

雷娅微微运用法力,就惊喜交加:法杖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对她的法力十分敏感,几乎是如臂使指,原先冰属性龙血和火属性凤羽之间的不和谐也被融合了。

现在的法杖,一握到手中,就已经感觉到一种历经磨练的平静的强大。

这是真正的名器才会有的感觉。

安洛卡看了一眼,也忍不住赞叹说:“雷娅,你的法杖一定能够流传后世……”

雷娅低头轻轻抚摸它。

勒弗,谢谢你当初的慷慨,不过你也没想到这么年轻的法杖就会有这番际遇吧?

我的法杖,还是叫做“追忆”吧。

安洛卡突然皱眉,扬声说:“飞鱼?什么事?”

鬼祟的暗夜精灵管家无声无息探出头来,面无表情说:“老爷回来了,叫你们过去。”

师父

曾经在日记中认识,并且听了很多传闻的,暗夜精灵的战神祭祀卡菲,雷娅也曾经好奇地想象过他的容貌。

见到才知道很多东西不能光凭想象。

她曾经以为,师父和所有暗夜精灵一样,带着残忍的英俊,矫健无声的步伐,傲慢的姿态,小麦色的皮肤,因为是精灵,所以显得很年轻;因为是著名的精灵贵族,所以可能比一般的暗夜精灵更加英俊;因为是自己的师父,可能会温暖善良一些;因为是战神祭祀,所以可能比较活泼热血……不,好吧,也许是比较活跃……

可是当她跟着安洛卡匆匆赶回去,却愣住了。

那个从马上下来的男人,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

看来暗夜精灵也十分好多种的。

他的皮肤比一般的暗夜精灵要白,或者对于暗夜精灵来说,这已经算是惨白了。不是那种细腻温润的白皙,而是缺乏血色的死白。

面目倒还是英俊的,但是很憔悴,显得很疲倦很疲倦。

他一点都不矫健,显得懒洋洋的,仿佛能够少动一下指头都是好的,他正指挥着仆人们把猎物弄去厨房或储藏间,但是声调拖得长长的,恨不得不要说话,就通过一些细微的手势来指挥,有这样的主人,也难怪训练不出好的勤劳的仆人来。

安洛卡和雷娅“噔噔噔”跑来的声音惊动了他,看来作为暗夜精灵,至少他的感觉还是敏锐异常的。

看到雷娅黑发裙裾飘扬地奔过来的一瞬间,他似乎有些失神,但随即还是毫不吝啬的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这个微笑并不疲倦,甚至还真的很温暖,让雷娅心头一暖。

“雷娅,你长成大姑娘了。”一边说着,卡菲张开双臂。

雷娅飞奔入他的怀中。

这个动作,甚至比当初和父亲重逢时还要自然,还要熟捻。

卡菲的怀抱不松也不紧,带着青草,皮革和血的味道,却并不讨人厌,他并不高大,还憔悴疲惫,但是双臂坚稳,胸膛好像可以成为屹立不倒的倚恃。

卡菲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似乎很感叹。

卡菲的书房和勒弗的很像,书很少,是他工作的地方。

显然他也不喜欢看书。

可是和永远百事缠身 ,需要忙里偷闲的勒弗不一样,这里没有凌乱的文件,整齐得令人惊叹,东西极少,桌子上还积了灰尘。

卡菲很少使用这里,他最喜欢躺在阳光下,旁边放杯酒,懒懒地一动不动,和别的暗夜精灵喜欢黑夜不喜欢阳光不同,他很喜欢晒太阳,可以一直躺着,每天这么度过,好几个月也不厌倦,直到躺得浑身不舒服了,他就会出去打猎。

卡菲打猎的时候和平时判若两人,他懒洋洋的样子会消失无踪,也不疲倦虚弱了,什么魔兽凶猛厉害就打什么,睡在湿地里也好,食物不足也好,受伤也好,什么都不在乎,他曾经为了追一只高阶魔兽整整追了一个多月不眠不休的。

然后满载而归,就继续懒懒地一个指头也不动一下,躺在阳光下,他的生活几乎就只有这两个部分组成,交替轮换。

此刻把雷娅叫到书房来,因为想单独和她说话。

“……不过是四年没有见面,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吗?”卡菲听完雷娅关于战争,失忆以及此后等等事情的描述,喃喃自语说。

用隐藏着疼爱的眼光扫了一眼自己最心爱的徒弟,卡菲半躺到靠背椅上,说:“雷娅,你怪师父吗?师父这几年对你不闻不问,由着你发生这么多意外,受到这么多伤害……”

“师父……”雷娅愣了一下。

她刚才几乎什么都没有保留,什么都对自己已经一点都记不起来的卡菲说了,丝毫没有怀疑他会站在暗夜精灵的立场,或者偏帮实际上是他侄儿的安洛卡。

她注视着半隐在黑暗里的,依然年轻英俊却透着疲倦的面孔。

卡菲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闭上眼:“那时候你已经十三四岁了,我知道你快要长大,会长得和你妈妈一模一样……我不想再见你,怕一不小心把你当成你妈妈……你们人类,生命这么短促,长大得这么快,一不小心,母女都分不清了,我要是把你当成了你妈妈,就太对不起她了……她在那边,会恨死我的。”

雷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卡菲慢慢睁开眼,抬起手,对着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注视着自己的指尖,悠然说:“或者不是你们的生命太短,而是我们的太长了……”仿佛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其实,真的要活着,一百年也就够了,我怀疑,老死的精灵们,都是活得实在不耐烦了……”

他对雷娅招招手,雷娅乖乖走过去,依着他的手势,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卡菲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喟叹说:“雷娅,你比你妈妈乖多了。虽然你生来好强,可是最后做的事情,也一直都是大局为重的……然而你妈妈那么倔强的姑娘,最后还是嫁给了你爸爸,她大概是希望我去阻止她的,但是我没有去……”

“……我不敢去,雷娅,我其实是害怕的,怕看见短短几十年,你妈妈就变成了白发苍苍……而我,其实还正当壮年,会不知道该怎么办,自己明明还很年轻,只能和她一起装作自己已经老了吗?我怕你妈妈会介意,会痛不欲生,怕我们闹到那个时候还是要分开,而如果你妈妈几十年后在我身边老死了,我该怎么办呢?我还有那么多年要活着,就当作自己已经死了吗?……所以,精灵才不与人类通婚啊……我一直觉得这只是个可笑的偏见和自傲,却不明白里面的道理和沉痛……”

雷娅乍一听觉得费解,一想也就了然了,比如说自己,爱上了一个整个生命只能活七八年的人,自己二十岁,他大概也是,过了三年,自己才二十三,他却已经相当于五六十岁了,自己该怎么办呢?等自己二十五,他却已经老死了。自己明明年华正好,难道就此殉情?而如果这爱很深很浓,自己以后已经无法接受别人,这一生,岂不就在这几年都毁掉了?

想起来就很绝望啊。

当然会很恐怖。

会害怕。

会逃。

卡菲现在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是因为对于他来说,以后的人生都已经毁掉了吗?

虽然他没有选择和自己的母亲过几十年,陪着她老死,而是远远躲开,可终究还是毁掉了。

雷娅沉默地坐着,她不是暗夜精灵,不了解精灵们正常乐观向上的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所以也无从劝慰自己师父,难道劝他还是找个暗夜精灵美女,好好暗杀和打仗,和美女生两个自己的孩子?

只是心里突然也生出无限苍凉,忽觉人生虚妄。

卡菲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她一直乖乖坐着。卡菲突然笑了:“虽然没和你妈妈在一起,但亲眼看你长大,还是要觉得自己老了……真亏啊。”

他摇摇头,坐起来,决定忽略掉自己的感慨,转换话题:“你说你来是为了时间魔法书?”

雷娅点头。

卡菲想了想:“你去三楼图书馆找吧,那里有很多古老魔法书,你在家找不到,也可能哪次来过暑假时带过来忘了带回去,那样的话仆人们会把它收拾回三楼图书馆。”

他站起来:“时间魔法,非人类所能挑战的魔法极限,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做到……”

他转身:“我和你妈妈,再强也不关心别人的事情,都很自私,你却不同……人类在历史上遇到过无数危机,然而每次天要塌都会有个子高的人跳出来顶着,这一次,也许你就是那个高个子的孩子了……”

巢屋

卡菲师父家的图书馆规模既超过了雷娅家的,也超过勒弗家别府的。

整个三楼都是,无边无际的书海。

空气中散发着古籍陈腐的味道,却又隐隐有种墨香。

这里有人类的魔法典籍,也有精灵们的上古之书,甚至还有龙语记载的不传之秘。书籍有比较新的,有纸页泛黄的,有已经残破不堪的,有记载在羊皮上的,也有硝薄的不知名的魔兽皮的,甚至有几页雷娅都怀疑是龙皮,最夸张的是有一个箱子里还收了一些干的树叶和树皮,上面用不知名的颜料写着雷娅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雷娅想到自己当年十岁不到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师父居然就这么把自己放到这里来,也不怕弄坏了这些价值连城的珍藏。

这里有很多书,如果流传出去,都会掀起魔法师们的狂热,在这里,却毫不在意地放在书架上,乏人问津……

雷娅在书海之中顾盼惊叹,也只有这里,会找得出时间魔法的典籍吧。

任何一个魔法师,只要是对魔法有着执著追求的,都会把这里当成无上的宝库。

接下来两天,雷娅几乎就一直泡在这里,除了定时有仆人送吃的上来,除了解决一些人生必需的急事,累得不行了就在小榻上歪着睡着了,醒来时往往会发现身上多了一块毯子,不知道是懂事的仆人,还是偶尔也会慈爱的师父,抑或是……

雷娅不愿意多想,也没有精力多想,她搜寻书的动作和过程已经日趋机械,无边无际的文字涌入她脑海中,虽然一直没有找到她想要找的那本书,却也得益匪浅。

许多魔法知识在她脑海里融会贯通,让她废寝忘食,很多昔日的迷惑骤然而解,有时竟让她欣喜不胜,形于言表,有时候会产生新的不解和疑问,又让她深深皱眉,紧锁不开。

她不知道,几乎历史上所有著名的大魔法师,都曾经经历过类似的,深埋书海,废寝忘食,博览群书的阶段,她自己以前也看过不少书,但现在自然记不大得了。这次的数日对她来说非常重要,只不过在目前的危险局势下,就越发心急如焚了。

短短几天时间,雷娅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不少,眼睛下面已经隐约可见眼袋和黑烟圈,苍白的皮肤几乎要赶上卡菲一般憔悴,只有一双眼睛灼灼生辉,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她自己茫然不觉,就算察觉也不在意,旁人却看在眼中,有人便暗自惊心了。

“……原来魔法元素的积蓄还有这样的捷径可循,可以减少中途的耗损,这对魔法师来说实在太重要了……”这天,雷娅正在看着一本古籍,一边小声念叨着,突然图书馆大门开了……

安洛卡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看上去隐隐有些愤怒的意思。

雷娅虽不情愿,还是抬起头来,看看他,微诧说:“怎么了?”

安洛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沉着脸说:“没有你这样的……着急也不能这么作践自己!再说了,如今亡灵势大,你一个女孩子,再强又能如何?”

雷娅很不高兴,甩甩手,却没有甩开他,便也沉着脸说:“有些事情像你这样的人当然不能明白。”

这话有些伤人,安洛卡顿时就冷笑起来,他素来墨发薄唇,容颜端正,一冷笑,就有种格外的冷意和煞气:“怎么?雷娅大小姐想拯救世界吗?”

雷娅甩不脱他的手,只好任他拉着,想想正色说:“勒弗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一定要为他报仇。”

安洛卡继续冷笑:“若是报不了呢?难道只要雷娅小姐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

雷娅咬咬嘴唇:“若是报不了仇,那我也不想活了。”

安洛卡看着她虽然是倔强,但却很认真的模样,心里仿佛被扎了一根针,满嘴苦涩。

真的忘了自己,那么容易就爱上了别人?

勒弗,安洛卡不但认识,而且很了解。

他们曾经各自率领对洁努加得那场战役的东西两翼军队,也曾经是比武大赛的对手,为了战胜他,安洛卡花了很多时间收集情报,做准备。

那是个不好对付的对手,强大,聪明,勇敢,谨慎,大局观也很好,判断总是精准,而这一切,都掩盖在他的豪爽,慷慨,大大咧咧,甚至有些脾气暴躁的外表之下,他是一个家族要盼望好几代才能产生的完美的继承人。

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自信。

因为他一路走得太容易了,他想要做到的,都达成得太容易。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和当初的雷娅何其相像。

也难怪这两个人一见如故……

安洛卡胸中燃烧着嫉妒,不甘,苦涩,和他表面上慢慢恢复平静的表情形成鲜明映衬。

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安洛卡收敛自己的怒意,自嘲地笑了笑,涩声说:“算了,雷娅,我来并不是为了和你争吵的,只是你这么多天这样下来也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我想带你去咱们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你要找的,是一本书吗?”

对着安洛卡,雷娅是比较警惕的,但人家好言相待,又全然为自己着想,雷娅向来吃软不吃硬,一时便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任凭他拉走了。

安洛卡走路迅速,虽不像纯种的暗夜精灵无声无息,但是也快过普通人类,雷娅被他拉扯着在林中飞奔,就有些踉踉跄跄,他突然停下,回过头,眼睛中带了几分温柔:“雷娅,我还像以前一样抱着你好吗?”

雷娅举目一看,四周都是密林,人烟全无,脸上一热,沉下脸说:“安洛卡,我都说以前的事情我全忘了,我如今和你不熟,也已经结了婚了,你要是再提那些……”

安洛卡一怔之下,微微一笑,目光注视了雷娅的如花玉容片刻,才开口说:“好吧,我不提。”

目的地是一个小湖,深藏在密林中难以发觉,周围的树木都大得异乎寻常,湖上雾气氤氲,确实是灵秀异常,仿佛儿时的梦境。

雷娅怔在那里,顿时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安洛卡看了微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看,那边是你小时候搭的树屋,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搭好好几年了,你十二三岁时还老是喜欢躲里面去呢,师父只要一惹你生气,你就会躲进去……”

雷娅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树上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很旧,却建得很精致的巢屋,隐在茂密的树枝和树叶里。

雷娅心中一动,举步要走过去,突然听到身后很大动静,仿佛大树枝丫破空之声,似乎还有些青苔的味道,她下意识便一躲。

树精灵

雷娅充满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生物,在自己最近看到过的一些魔法生物图鉴里寻觅它的来源。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一棵树,而且是一棵相当粗壮的树。

但是它的长度和直径略有些不成比例,高度大约也就不到两米,直径却也差不多一米了,稀稀落落长着一些枝丫,却没有树冠,此刻树丫簌簌发抖,不知道是不是高兴得。

雷娅确定它是个活物之后,找来找去,没有找到脸和眼睛,有犹豫地看看安洛卡:“树精灵?”

安洛卡看的样子,微微有些想笑,点头:“这是小艳啊,不是你取的名字吗?”

“小……艳?”雷娅左看右看,没有看出棵树美艳在哪里:“难道,它还是母……孩子?”

安洛卡终于笑出声来,“是啊,小艳还小呢,当然是个小女孩子了。”

雷娅想起《蒙哈伏大陆高级生命体纪录》里的描述:

“……树精灵算得上高等生命体,却偏偏不会说话,他们是存在于森林深处的传中的生物,是植物的最高生命形体,他们和精灵拥有超出其他种群的友好关系,据有关人士推测可能因为精灵拥有与他们沟通的能力……

树精灵具有非常良好的物理抵抗力和再生能力,也擅长使用生命魔法,单体战斗力很强,但是性格温和,胆怯怕生,而且数量极少,并未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强大的印象,事实上,即使们想要一睹它的风采也是很难的事情,他们只喜欢和美貌的精灵为伴……”

雷娅再看一眼安洛卡,有惊讶地:“树精灵和暗夜精灵也很亲善吗?以为他们只喜欢白精灵呢。”

安洛卡怔下,看看雷娅,噗哧声笑出来,但是随即又收笑容,露出不知道是怀念,向往还是怅然的神情:“你当年第一次见到小艳就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果然,人即使失去记忆,性格和思维也是不会变的,雷娅,果然还是记忆里的雷娅……”

雷娅自己也怔住,真的,一模一样吗?

看着安洛卡的神色,觉得自己心中也有些异样,此刻情形未免太容易滋生暧昧,不小心,就要心动的,不管安洛卡和自己往日纠纷到底如何,自己已经嫁给冰律沙,对于他,要抱有起码的尊重和责任心。

冰律沙月光下的模样又渐渐回到脑海里,雷娅自己心中便也清冷下来,转换话题,微微一笑,说:“当年也是你把她带给看的吗?”

安洛卡注视着,眼中有丝然和失落,他转过头,也掩饰地微笑着:“嗯,小艳是被我捡到的……”

他轻轻走过去,站到枝叶颤抖的兴高采烈的小树精灵面前,伸出手去,把手轻轻放在的树干上,树精灵没有声带,不能发出声音,但是连雷娅都能感觉出的欢喜,也不禁微微露出笑意。

他作为半精灵,似乎真的能和小艳交流的。

雷娅默不作声,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地把手直放在粗糙的树干上,虽然没有动作,侧面在日光下却很是温柔。

“小艳睡很久……还不到一千岁,还是一个小孩子呢,她说好久没有看到你,很想你……”安洛卡柔声着,传达着听不见的声音。

雷娅有好奇地注视着树精灵小艳,走上前去,小艳虽然看上去很像棵树,没有面部和眼睛,但雷娅还是感觉到在注视着自己,种感觉,很有些神奇,雷娅不由自主仰起脖子来,屏息注视着。

“……小艳?你叫小艳吗?”雷娅努力培养出面对小孩的感觉,把面前的大树看成个粉嫩嫩的小孩。

小艳抖动着嫩绿的枝条,似乎在回答。

安洛卡在边微笑:“你当初说她长得娇艳可爱呢。”

雷娅有些疑惑,回头:“她……当时开着花?”

安洛卡愣,大笑起来,笑得弯腰,甚至都大声呛咳起来。

小艳也用枝条轻轻抽打的手臂,似乎有些娇嗔的意思。

和树精灵玩会儿,很是开心,雷娅没有想到安洛卡和孩子相处得很好,或者,没想到有半暗精灵血统,也不算多么仁慈清静的他会得到树精灵的欢心。

“本来黑暗森林确实是没有树精灵的,当初们皈依黑暗神的时候,他们就和我们分道扬镳,耻于和堕落的我们为伍,小艳是偶尔在密林深处发现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独自在这里,不过也没告诉别人,只有咱们两人知道她的存在,你也不要泄露出去……”安洛卡么娓娓着,面容居然很有些异样温柔。

雷娅在小艳走之后,爬上自己的巢屋,安洛卡在树下等着。

这个巢屋做得挺大的,安洛卡来之前就有,是小时候卡菲帮做的。虽然已经很旧,还是可以看出当初的用心,每根木头都仔细打得很光滑,怕有木刺伤害到的皮肤。窗棂做得十分别致,夕阳透进来时的光影好像童话样。

雷娅现在已经长大了,却还是可以弯着腰钻进去,长长的裙裾被挂住,翻出洁白的亚麻衬裙来,雷娅把它扯回去,双手抱头,惬意地缩在巢屋里,突然觉得自己的童年其实很幸福。

安洛卡久久等不下来,自己用风系的浮空术飞上去,雷娅突然看到小小的门那多出个脑袋,吓了一跳,因为刚才的认知觉得心情很好,就笑起来。

安洛卡看难得娇憨的样子,也笑了。

巢屋太小,容不下两个人,雷娅就探头:“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重温下旧梦。”完嫣然一笑。

安洛卡本不想让她一人在这,一来不大放心,二来他拉出来,本就存亲近的心思,自然不想放过好机会,但看样笑着,竟不忍心拂逆的意思,就头,柔声:“也别待久,一会儿天就黑了……”

雷娅见他声音温柔,就点了点头。

安洛卡看么乖乖的样子,好像收起利爪的猫,心中柔情横溢,很想摸摸她的头,终究忍住。转身飞了一小段路,忍不住又飞回来,叮咛:“记得回去的路吗?可别迷路,林子里还是很危险的……”

雷娅看他走,自己在小屋里东摸西摸,很是好奇,突然手在两根木头间隙处摸到纸卷似的东西,心中动,正要察看,安洛卡偏又飞回来,顿时觉得不耐,敷衍:“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安洛卡微微叹气,虽然不舍得,还是转身走了。

雷娅把那东西掏出来,果然是本古书,有些残破,看两页,大喜过望:真的是一本关乎时间魔法的书!

时间魔法的咒语

时间魔法典籍以上古龙语所著,上古龙语是目前世界上最少为人所知的语言之一,但因为很多高深的魔法均以此来记述,所以杰出的大魔法师们都懂得这门语言,小小年纪就已经成为魔导士的雷娅当然也不例外,难得的是,失忆状态下的她也并没有忘记,看起来很流畅。

书的前半部分是对于时间魔法的一些剖析。

语言虽然流畅,内容却晦涩难懂,雷娅逐字逐句地细细读,虽然每个字都能明白,连在一起却觉得如读天书。

她一边有些焦灼,书终于到手,可如果无法领悟怎么办;另一方面却被这魔法学习方面曾经有过的最大挑战所吸引,深深沉浸进去,渐渐的,心中似乎慢慢升起一种无来由的自信,觉得自己终究可以学会的。

太阳已经西沉,照在绯黄的,说不出什么织物的书页上……

“……时间魔法,诸神之所凭依,非次神生物所能觊觎……如有不世之才,有不惜生命之慨然,毕生或有望施展一次……”

接下来则讲述了一个壮烈悱恻的龙族故事,上古还未有人类之时,龙族作为主神所创造的第一个孩子,悠闲地统治着整个大地,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龙身体巨大,物理攻击和抵抗力都难以匹敌,而且还拥有最强大的魔法天赋,没有任何生物能挑战它们的权威,它们渐渐骄傲自满起来,甚至把主神以外的别的神都不放在眼里,有一天,主神的爱妾,爱与美之神,同时也是音乐之神,来向金龙王索要一些逝去的龙的牙来制作竖琴。龙王不愿意破坏已死去的同族长者的尸体,就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她。

大地上的生灵拒绝向神灵献纳他所索要的祭品,是大逆不道的举动,爱与美之神哭哭啼啼向主神哭诉龙族傲慢无理的行为,并且添油加醋说,龙王夸口,就算主神亲自索要龙牙也决计不给。

主神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决定铲灭桀骜无礼的龙族,于是诸神降罚,各种灾难朝着龙族而来,许多巨龙都丧失了性命,龙族虽然强大,在神面前却无计可施,眼看着灭族之灾却没有一只龙有力量与神抗衡。

这时候,龙王的小女儿,一只美丽聪明的小金龙,开始不食不眠,在最高的山峰上虔心向神母祈祷,恳求以仁慈著称的神母给龙族一条路走,不要让主神将龙族灭绝。

神母从沉睡中醒来,听到了小金龙的祈祷,起了恻隐之心,于是给了她一篇长长的咒语,跟她说这就是时间魔法的奥秘,如果她肯牺牲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就可以使时间倒流,回到龙族没有得罪爱与美之神的时间。

咒语很长很长,小金龙念了很久,念成的时候,果然时间倒流了,诸神没有降罚,也没有龙纷纷死去,而小金龙的身体和灵魂却就此化为粉末。

主神当然知道怎么回事,却对龙族还是不放心,也不甘心让龙族逃脱惩罚,于是施展法力,将龙族的生育能力降到极低,将现有的龙放逐到遥远的山谷,继而又创造出了新的智慧种族,人类,鉴于龙族的前车之鉴,主神给了人类相当弱小的身体和孱弱的力量,但是作为补偿,给了人类不错的繁殖能力和智慧,人类很快就遍布了整片大陆。龙族丧失了对大陆的主导权,如此强大的生物却渐渐踪迹罕见。

雷娅看得很着迷,她觉得很熟悉,自己以前可能看过这个故事,在她很久以前得到这本书的童年,自己可能把这个故事看了很多遍。

书后面写着,小金龙的时间咒语被流传下来,可是很多龙都尝试过念诵这长长的咒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再也没有任何生物成功施展过这时间的秘术。

可能在悠久的岁月里,这个魔法咒语已经有了谬误或遗漏,这个咒语被看成了一种类似于神话传说的东西。

雷娅继续往后翻,这个咒语果然很长,后面长长十几页全是,每个字都崎岖拗口,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读到流畅。她于是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的一页,很熟悉的黑色的字体大大写着“骗人!”鹅毛笔力透纸背,看得出写的人的气愤。

这字和她日记上的一模一样,当然应该是童年的自己所写。

看来是幼时的自己辛辛苦苦读顺了,却像所有尝试过的龙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气愤下所写。

雷娅不禁莞尔。

天近乎全黑,雷娅爬下树,打算回去师父的城堡,路上遇到来寻找她的安洛卡,十分生气地数落了她一顿,强调了许多黑夜里黑暗森林的危险。才和她一同回去。

这天夜里,雷娅彻夜未眠,终于将咒语读顺了,却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时间魔法,作为并非人类所能触及的范畴,和别的元素魔法全然不同。

比如说雷娅所擅长的火系魔法,因为雷娅是百分百火系体质的人,所以身体对火系元素非常敏感,可以在空气中捕捉到它们的存在,从而驱使它们,释放出魔法来。

可是时间魔法却是没有细微的时间元素可以捉摸,可以驱使的,简单的说,根本不能用任何魔法原理来解释,无从捉摸。

雷娅合上书,轻叹一口气,把书珍重收入行囊,看着窗外蒙蒙的曙光,下楼去通知弗拉德里和艾里克他们,打算出发回冰族。

雷娅上楼补了一觉,下午才下楼,卡菲师父居然不在,也不是去狩猎了,安洛卡也不在,而弗拉德里他们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雷娅想了想,还是决定等到第二天再出发,亲口向师父道别比较好。

形势如此,谁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日子?

第二天早晨,卡菲大人和安洛卡都快马赶回。

原来他们俩都去公爵大人那里商量出兵的事情去了。

安洛卡下马就匆匆说:“形势恶化了,各族都终止了战后分割利益的谈判,统一出兵,亡灵已经扩散……父亲派我出兵,雷娅,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雷娅心中一沉:难道,冰律沙他们增援电族的战斗失利了?

冰,他怎么样了?

【第八卷 大决战】

被污染的村庄

在黑暗森林里跋涉了天,雷娅见识到了暗夜精灵们对于这座森林的熟悉度和掌控能力,他们在最崎岖的路上都如履平地,明明看似没有路的情况下,他们也能找出路来;他们熟悉黑暗森林诡谲难测的天气,也了解这里最险恶的魔兽和植物的陷阱。

雷娅和她的护卫队本来是实力颇强的队伍,进黑暗森林也遇到过几次险境,虽然没有人员损失,也小小有些灰头土脸。但是暗夜精灵们却如同在自己后花园般轻松,不会上任何当,通常他们嗜血黑暗的气息散发出来之后,这里的黑暗生物已经自动回避。叫雷娅手下的护卫们看了连连惊叹:

这本就是暗夜精灵们的地盘。

安洛卡一开始带的人马并不多,后来集结他父亲指派的一些,在黑暗森林边缘地带,又会合支了一两千人的队伍,总体数量达到了四千人。

“这次暗夜精灵出兵的总数就些吗?”雷娅私下问他。

“对。”安洛卡笑得很甜美:“暗夜精灵总共不过存在七八万人,这已经算很大的队伍,我们暗夜精灵都是以以当百的战士,就算遇上十万大军也不见得会败。”

这一天,眼前的阳光豁然明亮,终于走出黑暗森林。

几千个黑衣银发,黑肤红眸的暗夜精灵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平时难得见踪迹,如今居然一下黑压压站乐了无边无际的一大片,衣着整齐,匕首和箭寒光四射,每一个都英俊彪悍,四处散发着肃杀与战斗的气息,场面不可谓不震撼。连雷娅都觉得精神一振,有了这么一支精兵,似乎连强大到难以战胜的敌人也不再是那么令人绝望了。

但是再往前走,眼前的场景却与光明无关了。

先是有一个暗夜精灵的中队长皱皱鼻子,说:“真臭。”

雷娅也闻了闻,空气中隐隐散发着尸臭,那是一种她曾经领教过,记忆刻在骨子里的味道。

另一个暗夜精灵队长,是原先驻防在黑暗森林边缘地带的,皱着阴沉但英俊的眉毛,小麦色的俊美面庞上有着很少出现在暗夜精灵脸上的凝重,说,“前几还没什么动静,难道这么快就扩散到这里了?”

大家都知道他所指,脸色都凝重起来。

队伍继续前进,这本是一片还算欣欣向荣的原野,如今却比黑暗森林还要静谧,阳光虽然猛烈,着里却连一只最普通的可利兔的踪影都没有。

情况如此诡异:一惯的黑暗潜行者集成前所未见的大队在阳光下行军,而日常常见于光天化日下的各种生物行踪全无,除了雷娅他们几个,似乎天地间的生物只剩下暗夜精灵一般。

路过一处墓地,墓穴都一一洞开了,里面空荡荡的,而且不是被掘开,而是从里面刨开……气氛立刻沉重起来。

不管对于谁来说,这都是恐怖的场景,即使拥有对抗亡灵的魔法和武力,身为有生之物,也无法直视这样的场景。

紧邻黑暗森林有一处小小村庄,雷娅他们来时曾在这里休憩过,可当他们再次走到这里,却震惊了。

原本生气勃勃的美丽村庄,如今一片静悄悄的,家家几乎门都开着,可是没有炊烟,没有串门的主妇,没有田间归来的农夫,也没有在石板街上和泥道上奔跑的孩童,没有牛,没有羊,也没有乱吠的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尸臭。

绿绿的植物现在不显得欣欣向荣,反倒显得阴森。

敏锐的暗夜精灵尖耳抖动,瞬间发现了动静,几十把箭瞬间对准一个白色乡间小屋的木门。

门后“吱呀”一声,摇摇晃晃出来一个人形的东西,那“吱呀”的声音,也说不好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是那个“人”死去的关节费劲的运动发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骷髅。

他死去大概不久,肉还没有完全腐烂,生着绿色的毛和斑,从残存的衣着可以看出他原来是这里的农夫,圆睁着翻白的不甘的眼睛,格外吓人,半边脸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抓掉了,血肉模糊,有类似脓的东西往下流着。

奇臭薰人。

这是雷娅第一次看到僵尸而非骷髅。

“他”伸着双手,一边发出奇怪的咆哮,一出现就朝着生人味道摇摇晃晃过来,——暗夜精灵门都擅长屏息,这人味最重的自然就是雷娅这边了。

虽然相隔甚远,雷娅还是吓得连退了几步,女孩子不论实力如何,总是不免有害怕这个的。

弗拉德里他们纷纷拔出武器。

而精灵的魔法箭已经纷纷来了,转瞬间阴蓝色火焰在僵尸身上熊熊燃烧起来,僵尸发出凄厉的吼叫声,渐渐被这蓝色火焰淹没。

艾里克突然“咦”了一声,小声在雷娅耳边说:“这不是我们来时投宿的人家的儿子吗?”

雷娅强忍着,仔细看了一眼火中僵尸的面貌,不由一手捂住嘴,说不出吃惊还是难受。

来的时候,曾投宿这里比较富裕的人家,说是富裕,也不过就是有几百头羊,农忙时能请得起帮工,但是一家子过得很乐呵,他家儿子长得膀大腰圆,其实只有十七岁,人很老实,一说话就脸红。

这样的孩子,已经变成了僵尸,转瞬在暗夜精灵手下,用黑暗系的魔法净化作灰尘。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灵魂,如果有的话又能不能上天堂?

他的家人呢,当时是怎样惨死的?

他呢?那半边脸被亡灵撕掉的时候,是怎样的痛楚,恐惧和绝望?有没有哭泣,哀求和惨叫?

雷娅不知怎么又想起肯亚,心中怒火怎样也止不住地沸腾。握住魔杖的手紧得青筋都露出来。

安洛卡挥手阻止收下继续放箭。

亡灵对于暗夜精灵来说,也不是很好对付,所以这次安洛卡的出征带的不是淬毒的匕首和箭,而是附加了强效魔法的武器,这种魔法箭因为制作难度很大,算是珍贵的军用物资,不能随意浪费。

当然,对于魔弓手而言,他们只需要普通的箭,就有同样的功效。

可是魔弓手数量并不算多。

第一个僵尸露面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甚至还有犬和牛的僵尸,形状都惨不忍睹,这些并非亡灵的正式大军,只是亡灵们经过留下的痕迹,他们是没有被甄选上的,只是在被杀死时感染尸毒而已。

暗夜精灵轻松将之清除,没有费什么力气。

但是休息时,所有人的心情都不轻松。

离开的时候,雷娅用一把火,把这个曾经美丽,但已被污染的村庄化为灰烬。

与冰重逢

越往前走,大家的心情就越发沉重。

大部分地方都已经被亡灵侵袭,用满目疮痍来形容实不为过,就算偶尔有还没有被亡灵攻克的村镇,也是人心惶惶。雷娅他们这些实力强大的人尚且心情沉重,何况普通的老百姓呢?

大多数人似乎都认为,末日已经来临。

上一次亡灵侵袭已经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情,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人们只在传说中和书里见过,并没有真正的接触,而亡灵虽然是黑暗联盟七大力量之一,别族的普通人却是没有见过数量稀少又困居冰原的它们的。

一夕之间,大家奔走哭嚎,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路上,连一向冷酷,以血腥暴力为美的暗夜精灵们都沉默不语了,毕竟,只要是生物,都是无法忍受亡灵的。

更不要说雷娅,一路见闻让她好几次忍下眼泪和怒火,银牙都咬碎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乌雅加纳,在那里和别部以及洁奴加得的大军会合,冰律沙他们冰族的人以及电族的残部也已经到了那里,可是走到半路上,得知大军已经出发,会合地点变成了乌雅加纳北部的几个小城镇附近。

于是继续快马加鞭,往那里赶去。

和冰律沙重逢是在黄昏。

这个小镇叫卢卡南,已经被大军所占领,军人人数比小镇原住民多出好几倍,挤得水泄不通,大部分的民房都被军队借用,但是可能因为有那么多军人在这里,这里的居民比别的地方要镇静些,不那么恐惧。

甚至还有好些小贩在摆摊。

雷娅是带着她的护卫队自己来到这个小镇的,安洛卡带着暗夜精灵们去了另一个相邻的小城市,那里才是大军总部所在,安洛卡初来乍到,是需要去觐见元帅和大人物们,以及等待指派给他们暗夜精灵的战斗任务的。

而这个小镇基本待着的就是冰族电族战士们,还有小部分地族的人。

能见到自己的同胞和战友们,护卫队员们都很激动,艾里克尤其兴奋,大家开玩笑说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又见到他的情人们了,并且格外强调了复数那个音。

抢着跑去通报的艾里克很快跑回来了,兴高采烈,一路上因为战争局势和亡灵的残酷垂头丧气的心情被重新见到同胞的喜悦冲淡了,高高兴兴引着我和别的人去看冰律沙,并且在半途和过来迎接我的冰相遇了。

冰还是那身美丽的秘银盔甲,美丽的银发飘扬,美丽无瑕的面孔上毫无慌张与疲惫,比往昔还多了些端庄,身后是同样美丽庄严的独角兽。

对了,还有一只美丽的种类不同但同样耀眼的凤凰……

用流星的速度从并身后“黜”的一声飞出来,在半空划出耀眼火光。

迎上去的是小火。

它们用小规模打斗来表示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亲热。

雷娅无语,放弃管教这两只,看着她的……丈夫。

那时候已经适应了丈夫这种存在,甚至对他的亲密举止也不是很抵触了,可是分开这些天再见他,还是觉得有点陌生。

她脸上有些发烧。

冰律沙低头凝视她,很久看不出喜怒。

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和冰律沙这个新婚夫君之间的默契,还不如他和他身边站着的那位美男多。

当然,美男现在的表情是很直接的不爽。

说起来,雷娅对洁丝藤娜印象并不深刻,除了记得她身材修长性感,跳舞很美,喜欢用鞭子。

那时候,她还跟在勒弗身边,骄傲的洁丝藤娜眼睛里只有冰律沙,看都不屑多看她一眼。

这么久没见,这位电族的公主,身上骄横的气息被一种仇恨所替代,比起当初的明艳照人,如今显得有些落魄和凄凉。但是起码的架势还在,看到雷娅狠狠瞪了两眼,很不怎么友好地扭过眼睛,似乎还哼了一声。

那眼神充满了评估和鄙视。

并且往冰律沙身边站了站,似乎在彰显出两人的般配。

雷娅皱了皱眉头。

冰律沙可能也在适应许久不见的老婆大人出现在面前的陌生感,面无表情了一番之后,就大步走上前,抓住雷娅的双手,低声说:“你回来了?路上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吧?”

周围的冰族将士们发出看到甜蜜的新婚夫妇时习惯发出的挤眉弄眼的暧昧低笑,唯一不和谐的声音就是洁丝藤娜恨恨地跺脚,大声“哼”了一声后,转身走了。

说实话,雷娅有点诧异,她本以为洁丝藤娜会直接拿鞭子抽过来,不过,说实话当时她和冰律沙结婚时洁丝藤娜没有来搅和她就已经很诧异了。

冰律沙在手下们起哄低笑时似乎脸微微一红,但还是摆出端庄的模样,伸手牵着雷娅往前走,雷娅也想起妻子的义务,低声询问她:“冰,去电族的战斗顺利吗?你没受伤吧?电族情况怎么样?”

听她提起这个,冰律沙脸色有些凝重起来,低声说:“我没事,不过电族此次损失惨重,大概——百分之八十多的人都死了,残余的人数很少,他们本来就是人数最少的一族,如果能战胜亡灵,只怕黑暗联盟以后要变成五大族了。”

雷娅听了,也觉得心里一沉。

“……还好我去得不算太晚,如果再晚一步,就连洁丝藤娜也……亡灵很难对付,关键是,你战死的战友会在不久之后也变成你的敌人……雷娅,这一次,人类真的需要尽最大努力了。”

闹别扭的洁丝藤娜

大军步步向亡灵们的大本营,北方冰原挺进。

越往北走,天气便越冷。

雷娅第一次真正跟着一支打仗的大型军队在这条路线上前行,至少在她目前保留的记忆里是第一次,上回和军队一起是在冰原,规模远不能和此次相媲美。

当然她其实并不很辛苦,叶的指环使她能够携带各种用品,食物储备,不至于苛刻自己的胃,有魔兽代步,有军队保护,有小火和阿秀陪伴,还有一个英俊的,强大的,地位高贵的丈夫,基本上走到哪里,迎接她的都是女人们羡慕,嫉妒和评估的目光。

军营的女人好在是不多的。

不过,有了洁丝藤娜的存在,别的女人的杀伤力都可以归于零了。

雷娅和冰律沙虽然一开始乍一见面很有些生疏的感觉,两人都隐隐有些尴尬,等到回到他们的营帐,两人促膝而谈,说着别后的事情,渐渐那生疏的感觉便慢慢消失,眼眸中也有了脉脉笑意,相视一笑,双手相握,冰律沙手指纤长,握在手中的雷娅的手十指纤纤,晶莹细腻,如雪如玉。双手交织,衬着地毯炉火,真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再后来,相拥而眠也就很自然了。

洁丝藤娜看着这两人相携进了营帐,虽然没有立刻发作,却暗自银牙都咬碎了。一双平素美丽晶莹的眼睛里射出强烈的光芒,却区分不出是痛苦,嫉妒,愤恨,还是伤痛。

雷娅晚上劳累了,第二天起得晚了点,结果一出营帐就看到冰律沙和洁丝藤娜正在说着什么,洁丝藤娜似乎低头抹着眼泪,长长的卷发垂到冰律沙肩膀上,她犹豫了一下,站在那里没动,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那两人还是被惊动了,洁丝藤娜十分委屈,甚至可以说哀怨地看了雷娅一眼,抹着眼泪走了。

冰律沙似乎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走到她身边来,低声说:“雷娅,才起床?”

雷娅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冰律沙摸了摸她的头发,想想又揉了揉,用一种和平时清清冷冷的声音不一样的,有些低侬暧昧的声音低声说:“懒猫,明天早点起来,你都来不及吃早饭了,这就要开拔了。”

雷娅点点头,笑笑,想想又回头说:“洁丝藤娜还好吗?”

冰律沙脸上掠过一阵黯然和担忧,然后恢复了无表情,说:“短时间内可能好不了了,只能依赖时间……”

这般熟悉的回答让雷娅心中一颤。

是啊,所有刻骨的痛都唯有依赖时间来止痛和磨平。

突然想想,对于冰律沙而言,他童年一起长大的伙伴,如今一个身死,一个家破人亡,他心里,只怕也是难过压抑得很了,他心中的萧然也难怪这样流露在脸上……

雷娅拍了拍冰律沙的上臂,转身去收拾东西准备和大部队开拔。 不过亲卫队已经把营帐收拾卷好,似乎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她动手的地方,雷娅唯一的负担似乎就是小火和阿秀了。

阿秀虽然有时候安静下来似乎也还是郁郁不乐的样子,但也能和小火撒欢打闹满地追逐了。

雷娅笑着带它们去找吃的,趁着开拔前还有一点点时间。

他们这些地位高贵的统领长官们和普通士兵吃饭的当然不是一个地方,普通士兵的饭菜由大炊队负责,而他们则有专门的小厨房。 雷娅跑过去的时候,洁丝藤娜刚刚吃完,看到她,脸板得像黑暗林的土地一样黑,鼻子里“哼”了一声,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倒叫雷娅愣在那里,哭笑不得。

她本来也知道,洁丝藤娜素来是肆无忌惮的人,如今家破人亡,才算收敛了一些小孩子娇纵的脾气,哪知道她对自己还是如此无礼……

原因不用说,当然是为了冰律沙了……

结果接下来几天,洁丝藤娜几乎处处针对她,她穿的衣服漂亮了,洁丝藤娜“哼”一声说:“打仗还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她若是穿得朴素了,更有鄙视的目光招呼过来。洁丝藤娜几乎时刻缠着冰律沙,冰律沙以前对她躲来躲去,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因为她的遭遇心中怜惜她,外加上感怀少年同伴的早逝,现在基本是不会躲着她的,反而处处关心维护。

雷娅也很同情洁丝藤娜的遭遇,但是任何人被人处处针对总是会有些不高兴的,再加上雷娅虽然谈不上很爱冰律沙,但冰律沙总是她的丈夫,丈夫被别人觊觎和纠缠,也不会是什么愉快地事情。她虽然出于对洁丝藤娜的怜悯不愿意发作出来,但是宠物们往往是最早感知到主人的心意的。

因此小火非常不喜欢洁丝藤娜。

它会偷偷往她的鞋里撒尿,会悄悄撕破她的裙摆上的蕾丝,会偷走她的早餐,而当她对雷娅态度不好时,还会凶悍的对她发出威胁的吼叫。

洁丝藤娜与小火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而阿秀的态度相对矛盾一些,它也是向着雷娅的,但是它认识洁丝藤娜已经很久了,早在认识雷娅之前,而且洁丝藤娜和勒弗关系不坏,这次又一起战斗,对抗亡灵,洁丝藤娜始终对它还是尊重的,所以它没有对洁丝藤娜背后使坏,只是在洁丝藤娜对雷娅态度不好的时候,飞到她云髻之上,拿大翅膀扑扇她,警告一下。

而这个时候,洁丝藤娜不会抱怨阿秀,只会扯着冰律沙说:“你看,雷娅又让它们欺负我。”

她本来是个性如烈火的女孩子,受了挫折,没有变得坚毅,反而学会了撒娇,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雷娅只好无奈地翻个白眼,撇开他们走了。

就在这样打打闹闹的过程中,他们遇上了大股的敌人。

蜜埃勒归来

这次遇袭很突然,仿佛一眨眼间,就有几世纪的亡灵从地底冒出来,在晨曦的薄雾里,把他们这一路拦截住。

太阳还没有出来,雾中的骷髅和白骨面目狰狞,似乎无穷无尽,无声无息,只有中人欲呕的臭气,带着尸臭和腐败的味道,和北方原野清晨的清冽味道,苔藓和白桦树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令人心中一沉。

所有的士兵都紧张地握紧武器,手心沁出汗来。

洁丝藤娜第一个红了眼睛,鞭子一挥,就要冲上去。

雷娅正好在她身边,伸手拦住她:“别冲动!”

洁丝藤娜大怒,对她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这次雷娅却不退让,皱眉冷然说:“军令未下,不可轻举妄动。”

洁丝藤娜看到她的态度却更加恼火,怒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眼看场面一触即发,冰律沙从前头转头,正色说:“洁丝藤娜,雷娅说的没错,请你听从军令!”

“冰……”洁丝藤娜又气愤又委屈的望着冰律沙,咬着牙狠狠一跺脚。

冰律沙却没有多理会她,回头看了雷娅一眼。

雷娅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俩曾经和勒弗一起,在冰原上和大批的亡灵战斗,雷娅对付亡灵的手段,他是很了解的,这一眼,正是询问她的想法。

雷娅想想,却没有走上前指手画脚,而是走到冰律沙身后,低声说:“冰,你下令吧。”

冰律沙毕竟是她的丈夫,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的强悍掩盖了丈夫的光芒,威胁到丈夫的脸面和尊严,所以,并没有走上前去指手画脚。

冰律沙回头又朝着她瞥了一眼,美丽寒冰般的蓝色眼眸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细品之下,还有点温柔的意思,一只手也悄悄伸过来,握住雷娅的手,虽不是很温暖,但坚韧而轻柔的触感,他练武时磨出来的薄茧触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令人心中不由一暖。

于是雷娅也悄悄用纤纤十指回握住他。

冰律沙没有再回头,但是似乎背更加挺直,声音更加从容自信。

“……冰枪战士,一队二队,上前堵截:寒冰骑士,两侧包抄,不要放过一个,保持阵线宽度,五骑以上,内侧重骑兵团……祭祀大人们,请使用你们的黑暗祈祷和削弱,能使用黑暗抽取的使用黑暗抽取。魔法师们,准备冰封大地,来牵制亡灵们的动作……”他的声音镇定而自信,十分具有安定的力量,在如此大数量的亡灵们出现之初惊慌失措的人心,瞬间被平静下来,战士们握着武器的手都变得坚定有力。

大队伍有条不紊地按照冰律沙的命令开始行动。

手持附带冰魔法的长枪的枪战士们发出雄壮威武的呐喊往前冲过去,很快和腐臭的骨殖相遇,骑士们的马蹄声有序不乱,骷髅的武器和白骨爪子攻击到盾牌上的声音有些瘆人,但是握着盾牌的手很坚定,内侧的重骑兵连马匹都披着坚甲,面对亡灵的攻击也能抵挡一些时候。

黑暗祭祀们开始喃喃地念诵咒语祈祷,其间混杂着魔法师们大声地吟唱……

继而,各种光芒朝着大片的骷髅亡灵们飞过去,其中以黑色和蓝色为主,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效果:有的骷髅直接失去了操控,像普通的骨头一样散落一地;有的行动越发迟缓;地面上还起了一层冰,把许多亡灵都冻结起来,难以行动。

在这片光芒里,最耀眼的就是三道红色的火光。

声势最大的,当然是雷娅的火焰。

火焰所到之处,无数的亡灵化为灰烬,而雷娅的魔杖所指,那火焰仿佛无穷无尽,在魔杖的增幅和小火的支撑共鸣,以及关键时药剂的供应下,雷娅的魔力似乎永不枯竭,那火焰好似会一直燃烧到天边去……

在这连天的火光里,雷娅想起自己最初学习火系魔法的日子,和蜜挨勒一起在黑暗森林里的小冒险,那时候,是谁提醒自己用火系魔法要小心不要引起森林火灾?

阿秀对亡灵有着由衷的厌恶和痛恨,它在空中盘旋,施展自己的威压的同时,投掷下的火焰攻击也不下于雷娅,姿态之光辉华丽却远远胜过雷娅,引起了无数人的惊叹。

而洁丝藤娜如同闪电一般冲过去,混在枪战士里,长鞭所到之处,都带起黄色的闪电,也是夺目无比。

冰律沙纵观全局,压制住自己强烈的战斗欲望,忠实地指挥着战斗。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了某些人。

看来,一场漂亮的胜仗又要诞生了。

亡灵们的抵抗虽然顽强,效果却不大,被大批大批地消灭。

眼看战局要锁定,雷娅突然发现亡灵们有要撤离的举动,不由吃了一惊,暂时停止了魔法攻击。而这个时候,大部分的祭祀和魔法师的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半空中只有七零八落的魔法光芒。

雷娅吃惊是因为,亡灵是没有思维的,它们只会攻击,没有战术,当然也不会撤退,它们除非被指挥,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能够指挥亡灵的,只有尸巫。

而尸巫在之前的冰原大战中被消灭殆尽,只留下一个比较“年轻”的,那么在这里近距离指挥的,要不就是他,要不就是那个占据了肯亚身体的虚无之神了。

发现魔法攻击后继无力,亡灵们居然中止了撤退,又开始反扑。

雷娅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有“人”在近距离指挥。

她抬头看了一眼冰律沙,双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两人开始凝目往亡灵扎堆的地方看过去,一会儿之后,冰律沙突然一个唿哨,他的独角兽跑到他身边,他纵身骑上去,精美的秘银玫瑰盔甲在他自己银色的飘扬的长发和独角兽飞舞的美丽鬃毛映衬下格外美丽,一人一兽在半空中仿佛天神一样美丽威武,所有人都屏息抬头看着他。

看来冰律沙已经找到了指挥者的所在,雷娅心中担心就是那虚无之神本尊,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不过看到冰律沙朝着一堆亡灵直冲过去,那里头却起了骚动,两个亡灵骑士冲出来跟他颤抖,而一只骨龙却驮着一个黑袍人直飞出去逃跑。

冰律沙被两个战斗力强大的亡灵骑士缠住,一时追击不及,雷娅不由分说,一道火矢疾射而出,直追过去。

想不到那黑袍人却有几分手段,也不知道他使用的什么招数,一道黑气竟将雷娅的火矢挡掉了。

骨龙速度极快,转眼已到了很远,雷娅又发一道,却已经赶不及了。

她招过来小火,小火翅膀一展,她也骑上去,但是毕竟起步晚了那么多,要赶上很难。

正在此时,天边一道翠绿色耀眼光芒直直射过去,居然把那黑袍人当胸射穿,从骨龙背上掉了下来。

雷娅大喜,朝着剑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大树旁边,依然是性感的黑色铠甲,蜜色头发的蜜埃勒倚着树,露着白生生的大腿,笑得又招摇又妩媚;后面是棕发凌乱的叶,一贯的精致衣服都变得破破烂烂,一身风尘,正朝她微笑。

蜜埃勒手中,是一把黑色银弦的弓。

“蜜埃勒!叶!”雷娅大喜之下,叫出声来。

洁丝藤娜的问题

与老朋友久别重逢,无论对于什么人来说,都是最高兴的事情之一,雷娅自然也不例外。

蜜埃勒也是十分欣喜,上来就是一个极其热烈的拥抱。

雷娅搂抱着蜜埃勒,闻着她身上尘土气息,知道她是日夜兼程赶来帮助自己,心里很是感动。

表达完了喜悦,雷娅看到蜜埃勒手里的弓,赞叹说:“蜜埃勒,真是把好弓啊,能流传后世呢。”

这把弓黑色雕花精美而有力,美丽的银色弓弦仿佛有生命一般,银色光泽缓缓流淌,雷娅突然想到,问:“蜜埃勒,弓弦是冰雪独角兽的鬃毛,应该附加冰系魔法吧,怎么箭光泽是绿色的呢?”

“是生命魔法。”蜜埃勒微笑着,爱不释手地温柔抚摸着自己的弓,“那位大师为我的弓附加了一个千年榕树的树魄作为弓之魂,所以附加的魔法是生命魔法,至于弓弦的冰魔法和弓身的迷惑属性,|Qī-shū-ωǎng|只有较少的几率可以激发出来。”

“弓之魂?”雷娅愣住了。

器魂,只有在上古的魔法书籍里才提到过,大家都不过以为是传说而已,想不到在如今真的有大师可以做到,雷娅不由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很有名器模样的法杖。

不愧是非常了解她的蜜埃勒,顿时笑了,亲昵的拍了拍她肩膀,说:“等咱们消灭掉那个什么神,我领你去见那位大师,给你的魔杖也增加一个器魂。”

她说起消灭虚无之神,似乎十分轻松,已经很久没有人抱有这样的态度了,雷娅不由被她激起心中豪气,大声说:“好,一言为定。”

一直在后面微笑看着她俩的叶闻言“扑哧”一声笑出来,蜜埃勒有点不好意思了,讷讷说:“其实,还是要感谢叶,那个树魄是叶坚持要去弄的,也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手的。”

叶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调侃:“难得还能记得我的好。”

蜜埃勒回了他一个半媚半嗔的白眼。

被蜜埃勒射死的果然是那个硕果仅存的尸巫,这算得上是一次大胜仗了,全军都开始欢呼。

蜜埃勒见到冰律沙有点尴尬,她始终觉得雷娅嫁给他是不得不嫁的,心里始终为好友不值,虽然冰律沙才貌均十分出色,家世地位实力出众,蜜埃勒还是觉得雷娅委屈可怜,尤其是心爱的人刚刚惨死不久就要被迫出嫁。

在这样的心态下,她当然不会看冰律沙顺眼,然而冰律沙的优秀无可争议,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过了两天之后,她终于挑出毛病来了:完美的冰律沙的毛病就是洁丝藤娜。

对于洁丝藤娜,蜜埃勒的反应可比雷娅强烈多了,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其实她不知道,此刻的洁丝藤娜,表现得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自从那天看到雷娅强于自己的实力,她心里一直抑郁不欢,觉得自己追了那么多年的冰律沙居然屈就了一桩政治婚姻的心结已经动摇了。

她本来自视甚高,觉得雷娅比不上自己,冰律沙完全是出于政治目的才和她联姻,至于自己,和冰律沙从小相识,情分非他人可比,尤其这次冰律沙火速救援电族,对她很关心的样子,让她更加坚信这点,甚至开始后悔,当年不应该赌气狂追不舍,弄得冰律沙对她有了逆反心理。

她因此在冰律沙面前改变策略,视之以凄清可怜的模样,果然效果比以前好很多,而在她看来,唯一的障碍就是这个顶着冰律沙夫人的名头的女人了,但她从没怀疑,自己总是能击败她,得到最终的胜利。

可是这一战看来,这个女人的实力确实是绝对在自己之上的,而且,就连容貌家世名气也都不在自己之下,现在电族败落,尤其如此。

她心里就不禁微微犹豫忐忑起来,也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地去挑衅雷娅,而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去接近冰律沙。

这种情形在本就为好友不平的蜜埃勒看来,自然刺眼得很。连带着对冰律沙也十分不满。

于是蜜埃勒和洁丝藤娜就经常发生各种争端,针锋相对时有发生。

比如说某天,蜜埃勒陪着雷娅去泉边,突然发现洁丝藤娜正缠着冰律沙说着什么,蜜埃勒就哼了一声,拉着很不愿意上前的雷娅走了过去,不阴不阳,要笑不笑说:“哎哟,冰统领,我发现您陪老婆的时间还没有陪朋友多。”

冰律沙注目雷娅,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洁丝藤娜不干了,说:“难道冰安慰一下老朋友也不行吗?”

蜜埃勒冷笑:“安慰朋友当然是应该的,不过也要注意方法,我们是人类,不是由艾里妖精,三妻四妾是不可能的,不合时宜的幻想就不要抱有了。”

结果夜里冰律沙突然特别热情地纠缠雷娅起来,事了美丽的眸子凝视她半天,轻声开口问她:“雷娅,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声音温柔。

“吃醋?”雷娅直觉反应,马上否定:“没有!”

冰律沙还是微带笑意望着她。

雷娅被看得有点恼羞成怒,似乎下意识为了表现出自己并没有吃醋,也不应该吃醋,故作镇定冷静说:“冰,我知道你和洁丝藤娜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如果你后悔当初的决定,可以和我说,没关系……”

冰律沙僵住了,良久咽了口唾液,喉头滚动,平静下来,突然微微用力一拽,把雷娅拽到怀中,紧紧搂住,下颌贴着她的额发,低声说:“雷娅,从小相识也不一定比得上半路相知。”

雷娅抬头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嘴唇:“没关系,冰,不用现在告诉我,我给你时间,等到杀死那个虚无之神吧,到那时候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在雷娅看来,时间似乎就到那时候,杀死虚无之神,那以后的事情,如果过得了再考虑,这之前,一切只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而做。

如果那时候还能活下来,才有必要想以后吧?才需要规划将来吧?

冰律沙却将手轻轻探入她刚刚匆忙掩好的睡裙,轻轻抚摸她细腻的腰肢,把她紧紧压制在怀中,低声说:“雷娅,你真的这么大方?在我对你做了这些事之后 ,你还愿意把我让给别人?那这些时刻呢?你能当作没发生过?……既然要把我让给别人,你又怎么能容忍我这样对你?这样肆意抚摸玩弄你的身体?……”他的声音渐渐低浊。

雷娅被他意外露骨的话害得面红如血。

冰律沙也忍不住再次把她轻按在行军床上。

雷娅在他隐藏在冷然下的热情中反抗无力,只好任凭热情地牵引,随波逐流。

在热情的漩涡中,她似乎听到他在自己耳边的呢喃:“……雷娅,我真的,很喜欢你……”

决战前夕

决战的日子终究还是要来到,时间一天天过去,军队慢慢深入冰原,虽然心中忐忑,雷娅总觉得似乎还有很多准备没有去做,但是某一天还是会来到。

有时候,她觉得很恐慌,把时间魔法试了又试,从来没有半点成功的迹象,有时候她会默默看着前方冰律沙的背影,他似乎毫不动摇,坚定不移往前走着。

他不害怕吗?

他和自己一样,是见识过虚无之神的强大的,难道心中也毫不恐惧吗?

带着这样的犹疑,她跟着他的背影往前走,脚下的冰层越来越厚。她渐渐觉得自己仿佛就是为了这样走下去而已。

她没有心情再去理会洁丝藤娜的挑衅,甚至连蜜埃勒和叶,她都没有太多的精力去关心他们,和他们说笑。

蜜埃勒没有雷娅的恐惧,她得到了弓之后,对自己非常有信心,并且对于曾经残害过自己的恶神,有必杀的决心。

冰律沙什么都没有说,雷娅始终看不透他,却无法对他开口说出自己的恐惧,更不能对他说自己心中有时候甚至认为他们穷尽人类的力量,也无法战胜如此强大可怕的敌人。

甚至她有时候想,如果掉头不管,和冰律沙躲回冰族的领地如何?

紧接着这个念头就让她羞愤万分。

自己怎么会如此怯懦?

何况,难道能让勒弗的死就这样过去?

然后她就暗自握着拳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都要去拼一次,若是能成功自然很好,如果自己死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需要自己来烦恼了。

这样想着,终于可以稍微平静下来。

“冰,你的茶要加点牛奶吗?”在距离冰族军队驻营地大约几百米远的冰丘旁边,雷娅忙碌着,给烤架上的烤雪罴肉加各种调料。

烤肉的味道慢慢悠悠散发出来,飘荡在空荡荡的冰原,为这渺无人烟的所在增加了好些异样的人气。

雷娅慢慢翻转着大块的烤肉,油脂在肉的表面滋滋作响,调料慢慢渗入肉里。

昨天开始,队伍就不再前行,等待大部队的到来和统一调令。

今天上午,冰律沙突然开口说要再吃一次雷娅曾经在这里为他烹制的烤肉,雷娅的空间戒指里还残余一些雪罴肉,好在空间戒指里时间凝滞,是不会变质的,虽然微微诧异冰律沙突发的逸兴,还是欣然从命。

于是便有了上面的一幕。

“不,这茶很去腻,正好烤肉吃完喝,加了牛奶反而不好。”

雷娅嫣然一笑:“好吧。”她今天穿了一件珍珠白的长裙,鲸骨撑撑起蓬松的大裙摆,精心缝制的层层裙裾在寒风中微微卷起,上面的长袖上缀了蕾丝花边,丰满的胸脯上缀满珍珠,外面裹着一件银雪狐狸皮披肩,越发衬得她乌黑秀发如云,雪白的颈项微微露出,欺霜赛雪。

冰律沙今天穿的则是湛蓝色天鹅绒小礼服,雪白的蕾丝点缀在领口和袖口,衣服上用金线绣出花纹,还点缀着黄金的链子,他平时喜爱银色的衣服和盔甲,鲜少着装如此华丽,不像在险恶的冰原野餐,倒好像要去参加盛宴。

然而在别人穿来会显得过于华丽的衣服,衬着他俊美如童话中王子的面庞,就绝不会有不得体之感。

他坐在地毡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持着一个精美的雪白底子,细瓷描花的茶杯,银色长发直垂到冰上,默默注视着忙碌的妻子,脸上已经不见标志性的冰寒,而不如说仅仅是沉默。

这沉默中甚至有一些温柔感伤或者更加荡气回肠的东西,如看不见的水一般缓缓流过二人身侧。

肉终于从烤架上下来了,色泽金黄,味道奇香扑鼻,比雷娅烤过的任何一次都还要美味,雷娅微笑着,把肉连同烤肉架子一起递给了冰律沙。

冰律沙接过来,完全不在意形象地吃起来,并且也微笑了起来:“雷娅,你的手艺总是那么好。”

他吃一口,递回去给雷娅,雷娅也毫不犹豫接过来吃,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得十分香甜,雷娅擦掉嘴边的油渍说:“当初你可没那么老实,不肯这么诚实地夸我。”

冰律沙轻轻抓起她一只手,轻轻摩挲,雷娅难得主动,依到他怀里。

此时既不是极昼也不是极夜,但夜来得很早,很长,惨白的太阳在下午两点多就已经退到地平线。

风卷着冰屑,更加寒冷刺骨。

必须要回去了。

冰律沙叹了口气,淡淡说:“明天,大概就要开战了。”

雷娅低下头,两人都再无言语,只余肆虐的狂风呼啸。

雷娅心跳很平稳,也没有觉得如何恐惧,可是必胜的,激励士气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冰律沙也没有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很久后,雷娅才转过脸,望着他的面庞,柔声说:“冰,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声音虽柔,咽喉却干涩。

冰律沙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眸,突然展颜一笑,笑容虽淡,却把阴霾都挥了开来。

“我本来想跟你交待一番,如果明天我战死了,你该怎么办……想来想去,也说不出什么来。我没法跟你说,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过下去的话,更加不愿意看到你改嫁……再说,明天的事情,本来就难说,也许死的人是你,也许我们两人明天都一齐战死了。如果你也要跟我交待,如果你战死,让我好好照顾你父亲和妹妹之类的,假如你还要对我说,等你死了让我跟洁丝藤娜在一起,我就要大发雷霆了,可我现在又没有发火的心情……所以,我们都不要说了。”

“雷娅,如果咱们都能活下来,该多好啊。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你一起做,我想让你经常给我做饭,想和你一起去试练,去环游世界,以咱们俩人的实力,也许可以到达海那边……雷娅,”冰律沙停顿下来,凝视着她,“我请求你,明天,让自己活下来,我也会努力活下来的。”

雷娅也凝视着他,眼睫毛上凝伫了潮湿的东西,并且越来越大,使她的视线模糊,她于是不敢眨眼睛,也不敢点头,生怕那物体坠下。只好久久凝视着面前俊美而坚毅的男人。

过了很久,冰律沙等不到她的声音,低声说:“我们回去吧。”

“嗯……”雷娅把声音里的湿意驱走,音调轻快了些:“冰,我发现一件事。”

“嗯?”

“你的话真多。”

“……”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你不喜欢说话呢?”

“……”

“还有一件事要说……”

“嗯……”

“我虽然做饭做得好,但是也不喜欢天天做。”

“……”

“但是出海我是喜欢的。”

决战

“不行啊,暗夜精灵的箭也射不着他!”有人在绝望地嚷着。

雪白的冰原被无数的鲜血染红,横七竖八的尸体难以计数,更多的是活着的战士们,魔法师们,穿着各族的服饰,持着各异的兵刃和魔杖,各种骑兽的吼声和着人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

黑袍的黑暗祭祀们,大都脸色苍白,手持着骨杖或法杖,他们在战场上的脸色比平时还要神经质,口中念念有词,嘟哝出难以辨认的咒语,迟缓,衰弱,油腻术,黑暗震慑和黑暗抽取向着空中的敌人纷纷投出。

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是光明祭祀,身着白袍,他们自然是洁努加得派出来的,他们手中的圣洁白光朝着受伤的战士们飘过去,给大家进行着治疗,与此同时,祝福,加速,圣光等辅助法术也在帮助着战士们,尤其是光明神教的神圣骑士们,而这些骑士们的头领,居然是明雅王储。

身穿黄色衣服的地族法师们运用各种地动山摇,地刺突击等法术,不让敌人有落脚之地。

冲在最前面,最悍不畏死的是红色盔甲的火族战士们,数量最多的也是火族法师,各种形态的火焰朝着天空中的恶神席卷而去。

冰族的法师数量不多,战士们一时没有了用武之地,大多在疗伤,冰矢的数量夹在火焰攻击中不算起眼。

比他们更少的是稀稀落落的电光,但是洁丝藤娜的娇叱声却并不低调。

暗夜精灵们擅长隐匿的攻击,但是此刻显然用不上,他们只能发挥弓箭手的特长。

而一切的攻击者里最显眼的还是空中的袭击者,骑着冰雪独角兽的冰律沙和骑着小火的雷娅,他们的飞行矫健,穿梭往还,伴随着红色的火焰和蓝色的冰霜,比他们更加快捷, 更加勇猛,飞得更高的是凤凰阿秀,伴随着它愤怒的鸣叫,风云变色,神兽之威,吐出的火焰仿佛可以烧尽这个世界……

他们的敌人已经只剩下空中的这个,亡灵在稍早已经被人类联军尽灭。

失去了所有召唤的尸巫,亡灵已经不堪一击。

占据着肯亚身体的虚无之神似乎并不把手下的灭亡当回事,他凌空而立,大批量的攻击被他使用空间魔法一再地传送掉,而且传送的方向有时甚至是朝向人类联军,造成大片伤亡。

有时候他还有空来扭曲空间,把某个特别看不顺眼的敌人撕裂。

血流成河。

“难道他真的是神?难道人类真的不可能战胜神?”已经有人在这样嘶声吼叫。

意识到自己和冰律沙在半空中的战斗没有意义,反而阻挡了大家的射程,雷娅和冰律沙对了个眼色,双双往地面上降落,雷娅又一个唿哨,把阿秀唤回,阿秀十分不甘心地吐出一大丛火焰,长鸣一声,才回到雷娅身边。

冰律沙走回中间指挥处,低声说:“一时半会只怕起不了什么功效,只能持久耗着,看能不能消耗掉他的法力,这样的话就不需要这么大规模的攻击,不如让魔法师们分成几拨轮流攻击,其余的人也可以尽量恢复魔法。而战士们主要是防守,保护魔法师们的安全。”

几部的首领都不是傻瓜,马上想通了这是唯一的办法,连明雅都没有反对,一起实行起来。

而雷娅则把她事先准备好的所有回魔药水,一一分发给法师们。

正在这时,远远听得一声清叱,一团碧绿的光芒在不远处升起,雷娅扭头望过去,只见蜜埃勒正拉弓引箭,那碧绿的光芒正是她的箭矢的光芒,那光芒虽然比不上漫天的火光耀眼,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夺目光芒。

雷娅和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同时屏息。

碧绿的光芒直射而出。

直直射向空中的目标。

那碧绿本不是耀眼的色泽,此刻却仿佛在熊熊燃烧。

而箭一离弦,蜜埃勒的脸色就苍白了几分,仿佛让人抽掉了许多气血,甚至摇摇欲坠起来。

雷娅心中一惊。

碧绿的箭直朝着虚无之神而去,附在肯亚身上的虚无之神嘴角浮出冷笑,毫不在意的一挥手,打算用空间扭曲把这箭转移走。

然而,却毫无作用,那箭丝毫不受影响,也没有扭曲,也没有消失无踪,而是直直地,射入了神的左肩——

鲜血泉涌。

所有人都僵硬了两秒钟。

包括虚无之神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处,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哈哈,”蜜埃勒朗声而笑,虽然中气虚弱,面色苍白,却还是豪情万千:“这次我射出的是灵魂之箭,是不受空间法则的摆布的!”

灵魂之箭!

以自己的灵魂为箭矢射出的箭!

难怪蜜埃勒一箭射出就虚弱至斯。

这一刻,雷娅突然很遗憾,蜜埃勒这一箭没有射中他的要害,而她,可能没有办法再射出这么一箭了。

虚无之神突然仰天怒吼,这声音虽不似魔兽们凶猛,却压过了在场千军万马,无论多凶猛的骑兽,都开始簌簌发抖,也只有阿秀,小火和独角兽不为所动了。

他身畔蒸腾起无形的怒火,突然尖啸一声,失去了踪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离蜜埃勒不远处。

不好!

雷娅惊呼一声。一拍小火的脑袋,小火已经很聪明直蹿了出去。

和我作出一样反应的还有叶。

然后他没有我的小火,自然也没有我扑到得快。

虚无之神已经到了蜜埃勒跟前,因为极度的愤怒,他甚至放弃了自己一贯的杀人方式,而是伸出了他的手。

确切地说,这是肯亚的手,骨形很好看,很有力,带着练武时和以前的打猎生涯时留下的茧。

这只手,即使没有神灵附体,也可以轻易掐断一个女人的脖子。

蜜埃勒本来是个身手很好的盗贼,敏捷度没话说,可此时,也许是她灵魂虚弱,也许是神威的震慑,她竟然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逃避。

雷娅用力将她一推,她甚至来不及发出魔法,而是拿着手中的魔杖朝着虚无之神挥过去。

这是一把很好的魔杖,甚至有潜力成为流传千古的名器,但是用来打人,却还比不上一根棍子。

这下虚无之神甚至不需要使用出空间魔法,只是轻轻一挥,就把它挥开了。

而他用来捏胆敢伤害他的蜜埃勒的咽喉的手,这下捏住了雷娅的脖子。

“雷娅!”

“雷娅小姐!”远近一片惊呼,隐隐听来,似乎有冰律沙,蜜埃勒,叶,安洛卡,甚至明雅,以及无数的人。

难道,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脖子被捏得生疼,死亡却来得很缓慢。

比想象中还要缓慢。

雷娅本已闭目待死,此时又睁开来,却见对面的敌人眼中有一丝挣扎。

雷娅一愣。

“肯亚?”她轻声说。

那挣扎更厉害了一分。

但是还是太弱小了,几乎不到一秒钟,就被毫无感情,只有杀意的瞳孔所取代。

肯亚的神志,终究是消亡殆尽了吧?

然而,这片刻的忧郁,却为大家的营救争取了时间,此刻,首先袭来的是冰律沙的冰魔法。

可能是分神忘了使用空间魔法,虚无之神的下半身霎那间被冰冻。

众人都心中狂喜。

欢呼一片。

比冰魔法稍慢一步的阿秀的火焰,安洛卡的毒弓,甚至还有洁丝藤娜的电鞭也已经到了,可惜,这次虚无之神已有防范,他骤然消失在原地。

在十米外再次露面时,他挥手打破身上的薄冰,怒火已经彻底朝着冰律沙而来。

冰律沙开始骑着独角兽在空中飞窜,但是比不上虚无之神的空间魔法瞬移的厉害,他只能不停地逃,不能在任何位置停下。

历史仿佛在重演。

众人的叱骂声此起彼伏,各种魔法和远距离攻击的手段都朝着虚无之神招呼过去。然而都被他用空间转移了,充其量不过为冰律沙增加一些逃跑的机会。

蜜埃勒皱着眉头,艰难地拉开弓,可是这次,不再像第一次这么容易,她费尽了力气,连手臂都在颤抖。绿色的光芒也没有那么盛,她脸色更白了,身子不停地发着抖。

“不行!”已经赶到她身边的叶一把按住她手臂:“蜜埃勒,不行!”

蜜埃勒本来摇摇欲坠的劲头立刻松了,弓弦弹了回去,好不容易凝聚的绿色也消失无踪了。她气恼地看着叶。

“不行,蜜埃勒,灵魂之箭只能用一次,第二次你就会死!”叶一脸郑重。

雷娅焦急地望着冰律沙和虚无之神的追逐,过去的回忆似乎又回到面前,勒弗,勒弗那一天,也是这样被追逐着……最终失去了生命。

冰律沙的长长银发飘在空中,第一次并不显得流光溢彩,而是显得凌乱仓皇。

独角兽的动作,已经没有一开始迅速。

雷娅死死握着拳头。

她不想再看到一次那样的场景。

不能在经历一次。

和冰律沙,已经有了约定。

约定两人都不要死。

还说过要一起出海。

她能做什么?

一瞬间,她拼命地想。

她可以发出魔法来攻击扰乱虚无之神。她也可以骑着小火,飞到天空去引诱他来追击自己。

可是,会有效果吗?

似乎只有唯一的选择了。

一直没有成功过的时间魔法。这次能够成功吗?

“我所崇拜的至高的存在,

诸神之神,

我愿以生命为祭,

恳请您给予我无上的赏赐。

借给我最高的力量

……

让这时间停顿吧。”

这长长的咒语她早已默诵了无数遍,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在这次念出来时,本来是“让这时间倒流吧”的最后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背出口的时候,突然变成了“停顿”。

也许是她潜意识中认为不需要时间倒流也可以解决问题,只要停顿住就可以了。

也许是鬼使神差。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看到一辈子只一次的奇景:冰律沙的长发在空中定格成丝丝缕缕,独角兽的羽翼一高一低,空中的魔法五颜六色,都凝注不动,箭矢仿佛就是被什么挂在半空,所有人都像中了定身法。

虚无之神正在进行空间传送,也被定住了,只剩下上半个身子露出来,下半个身子还在虚空中。

所有的生灵,都随着时间停顿了。

只除了雷娅,还能够自由行动。

她低头看看□的小火,也是和别人一样,雕像般一动不动。

她慢慢爬下小火的背,朝着半空中的虚无之神走过去。

好在虚无之神虽在半空,所处的位置并不高,只不过一人高而已,她捡了一把地上的匕首,扯着散落下来的衣襟慢慢爬上去,因无处落脚,倒要紧紧纠住虚无之神的衣襟,离得极近。

这一凑近,却增了踌躇,因为眼神中失去了虚无之神特有的暴戾冰寒,那张肯亚的面孔就十分生动起来,他当年救她,照顾她,一心喜欢着她的旧事都活灵活现起来。

雷娅心中忍不住酸痛怅然。

他刚才捏住自己脖子还有一分犹疑,不知道肯亚的灵魂是否还有残存。

手中的匕首犹豫着不肯轻易戳下。

她转头四顾,所有的人都好像失去了生命般静静站立,保持着各种姿势,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也不知道有几千几万。

大部分的冰面都被染红了。

她心里明白,错过这一次,人类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肯亚虽然可怜可叹,不该就此送命,若能牺牲他一人,拯救整个世界,又有什么好说的?

可这道理想起来虽容易,雷娅却忍不住流下泪来。

肯亚,什么都没做错的肯亚,就算为了全世界,自己又有什么权利,做出牺牲掉他的决定。

雷娅揪着他的衣襟,泪流满面,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面孔,泪珠更加忍不住簌簌掉下来。

“肯亚,”她低声说:“这辈子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现在还要杀死你,你恨我吧?……”低语未完,泪流得更凶,“对不起,虽然是为了所有人,也为了替你报仇,恨我吧……欠你的,我会记住一辈子的,如果真有来世,不要忘了找我还……”

手虽然还在颤抖,匕首却毫不犹豫,朝着胸口扎下去。

鲜血激喷,溅了她一身一脸。雷娅僵硬住。

感觉到手下的心脏停止跳动的一瞬间,时间魔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