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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男孩》》

《屋顶上的男孩》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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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大事发生之前我就说过,徐少铮这个人不得了。

不单是我这么认为,整条胡同的大人们在事后也赞同这个观点,由此说明,虽然我老人家只有12岁零9个月,但熟读《水浒传》,吸收了不止108个人的人生经验,看问题一针见血,比得上胡同口的马奶奶和智多星吴用。

第一次见徐少铮是3月份。那天,街道上的一班大娘儿们借着批《水浒》的由头,又整了马奶奶一回,让她交代当年开大车店,卖人肉包子和蒙汗药酒的事。马奶奶天上一脚地下一脚,总算是交了差。人群散去,天也黑了,这时,我家院门口来了辆三轮车,拉着不多几件家什,后边跟着的那人,就是徐少铮。

他是我们院子里的新住户,搬进了西北角上那间小房。在他隔壁住的是“女工头儿”张奶奶,还有她的孙子张志杰,一个二十多岁的浑蛋。

张志杰站在院中骂闲街,转弯抹角地撩拨徐少铮。

那间房子几年没住人,门口给张家堆了不少杂物,既然新来了住户,张家就得把东西挪开,于是张志杰骂街。徐少铮把家什搬进房内,再没出来过,任由张志杰在外边骂,直到他骂累了,院中这才清静。

当晚,整个一条胡同的人都想当然地认为——新来的小伙子窝囊。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徐少铮用一只手便把铸铁的煤球炉子端进房里,炉膛里还闪着红光;他另一只胳膊还夹着个牛腰粗的铺盖卷。能用一只手端起带火的跃进炉,在整条街上没人有这本事。

我决定喜欢这个人。

这也是私心作怪,我盼着徐少铮用那条有劲的胳膊教训张志杰一顿,打他个乌眼青、满脸花什么的,因为,这个浑蛋向来把欺负胡同中的孩子当乐事,罪大恶极。

决定了喜欢他,第二天一早我便给徐少铮送去半桶水,虚言是我父亲的主意,也算是同住一个小院的善意。张志杰在一边拿眼睨着我,故意把牙粉泡沫甩在我身上。

徐少铮站在门口向我父亲道谢,我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他。这位老兄面白唇红,眼睛大得令人吃惊,肩膀宽,屁股窄,蓝绒衣的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的小臂像棵树。

我老人家眼力不错,他肯定是个人物,张志杰不是他的对手。

住在胡同后边的杨威紧跟在媳妇身后进了我们院,他比他媳妇矮半头,出了名的老实。他们两口子到我们院里来可是件难得的事,这小媳妇与张奶奶是死对头,两家共用一堵墙,据张奶奶说是床头顶着床头。

杨威是去年腊月里结的婚,媳妇月瑶骑着辆新自行车来的,嫁妆不少,送亲的是一水儿的大小伙子,叫人看着发憷,于是有人说,这媳妇娘家兄弟多,打狼赛的,不好惹。

像她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会嫁给杨威?这件事本身就让人起疑。马奶奶躲在一旁自言自语,说杏眼桃腮水蛇腰,可不是过日子的模样儿。等这话在各家各户转了一圈之后,却成了杨威的媳妇长着勾人眼,细腰大屁股,各家得看好自家的爷儿们。

马奶奶年轻时是大车店的当家人,平生阅人无数,她在胡同中品评人物很有几分权威,就这一句经多方转述的闲话,算是给月瑶定了“成份”,于是邻里间便不大和睦。

“少铮兄弟,要搬家先打个招呼,杨威帮不上大忙,也能搭把手不是?”月瑶进门先开口。她长着紧绷绷的小脸,紧绷绷的腰身,紧绷绷的胸,却是慢悠悠的声调,听到耳朵里格外受用。我扒在窗台上看,也想娶这么个媳妇。

“嫂子,不敢劳动您,我一个人就行了,没多少东西。”徐少铮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口说话,顺手接下杨威背来的一口袋煤球,两个人,四只黑手。

“你这是客气,缺什么吃的用的,尽管到我屋里去拿,你哥哥糊涂,不知道疼人。”月瑶进屋打了盆水出来,让徐少铮洗手。

“我哥哥人厚道。”徐少铮先让杨威洗后自己才洗,杨威却抢了水盆,把脏水倒进阳沟里。

月瑶请徐少铮到家里去吃饭,没请动;她又要在这里给他做饭,让杨威拿肉票割肉,买菜买面,还不成,便去了。临走回头望了一眼,眼波从我面上扫过,让我头上发晕,好似中了煤气或是传说中的醉酒,驾云一般。

醉眼朦胧中,我发现徐少铮已经回屋去了,而张奶奶家玻璃窗的寒雾后边则藏着两个人,四只眼。

午饭时,月瑶又回来了,杨威还是跟在后边,端着两大碗饺子。

我想,这么紧绷绷的女人,包饺子必定是薄皮大馅,紧绷绷的有肉。不一会儿,那两口子出来,杨威走在前边,一脸幸福的笑容,月瑶落在后边,也在笑,但皮肤紧,笑纹不明显。

非年非节,我中午却平白吃上了一大碗饺子,猪肉白菜馅,肉多油重,香得没法说。另一碗,徐少铮给西屋端了去,那屋住着陈老太爷,他的儿子早丧,孙子不孝,一个人住。

从此,我家的院中便住满了人,南房三间,东头两间是张奶奶与张志杰,西头一间是徐少铮;厢房都是单间,东间是我们家,对面西间是陈老太爷。当然,还有胡同口的马奶奶和胡同后边的月瑶与杨威两口子,算是常来常往。

张奶奶住尽东头那一间,胡同里唯一的一条公共自来水管从她的墙上穿出去,水龙头上方开了个小窗口,用来监督用水,以免浪费,于是,整条胡同的客来人往,便都在张奶奶眼中了。

日后出的那场大事,与这格局大有关系,我不迷信,却真相信是这格局的毛病,连马奶奶也同意我这看法。她从来也不把我当个小屁孩儿,夸我是猴精转世。

徐少铮有个习惯,隔三岔五的,他要在房顶上吹笛子,样板戏的曲牌,并不吵人,邻居也没人不满意,只有张志杰时不时地站在院里骂闲街,不吹笛子他也骂,但他上不去房,太胖。徐少铮不理他。

我能上得去房顶。徐少铮的窗边架了张梯子,我时常爬上去听。耸起的屋脊像两座山,中间的凹处挺宽,睡得下个大胖子,房后是杨威家。

天气开始变暖了,我高高地坐在屋脊上,小风嗖嗖地溜着,在后脖梗上打转,又凉爽,又惬意,给个街道主任也不换。

徐少铮有意将曲牌子放慢,拉长,调子悠悠的,把李铁梅的刚强、火炽,变成小媳妇的絮絮叨叨,满好听。|Qī-shu-ωang|有时为了逗我开心,他便吹两段坏人的唱段,座山雕、鸠山之类,弯来绕去地笑死人。

我们两个话不多,他吹,我听,偶尔月瑶叫杨威丢上俩青萝卜、酸梨之类的,我们便吃。

有一次夜深,笛膜破了,他下去换笛膜,我分明看到,他先是踊身跳下去,过后又手搭房檐翻了上来,没走梯子,无声无息的好似“鼓上蚤”。

莫非他是位侠客?由此我越发地敬佩他,但没有对任何人讲这事,对父母也没讲。侠客们做事讲究的是不留名姓。

月瑶又来找徐少铮,脸上的笑容挺拘谨,不像头一次那么灿烂,他没在屋里。张志杰把她拦在当院,大胖脸倭瓜一样向两边咧开,小母猪眼儿放着光,两只肥手摸来摸去。

院子窄小,张志杰的大肚子往院里一横,月瑶就不方便硬挤了。张奶奶先是开门往外一伸头,见情景又缩了回去,没言语。

“听我娘说,你们两口子夜里睡觉不安生,净吵架玩,有这事么?”张志杰此时背冲着我,我从门缝中能看清他后脑勺上的肉褶。

月瑶没有讲话,只是盯着他。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动,不远处立着只煤铲。

“那个矬行子没脓水,跟着他当然受憋屈不是?你也别不痛快,有哥哥在,我疼你。”张志杰的手往前伸,被月瑶一把抓了回来,手背上留下几条血印。

后边的事情有些混乱。张志杰挡住我的视线,我只看到两个人扭在一处,月瑶手中的煤铲被打落在地,她便用偏带皮鞋踩他的脚。

月瑶没有高声叫人,这让我有些奇怪。当然,成年之后我才明白,她明明知道邻居们对她的看法,高声呼救的结果只会徒增烦恼。

两个人撕扯着向我这边来,我从门缝中伸出一只脚,踢倒了炉火上的热水壶。热水浇在张志杰的裤脚上,烫得他一跳,回身便来抓我。

一只白白净净的手伸了过来,刁住张志杰的手腕子,一扭一搡,张志杰嗷地一声退开来。来人是徐少铮。

院外聚了一群闲人,一个劲儿地朝这边看。

月瑶整整衣裳,用手指把乱发理了理,走了出去,在与徐少铮一错身的当口,我看到了一股怨恨的目光,触目惊心。院外的闲人一律撇着嘴,不看月瑶看徐少铮。明明看到朋友的老婆被人调戏却没有大打出手,他们看不起他。保护不了女人,在这条街上便不算人,我读出了众人的思想。

街道代表是下晚来的,敲着破铜盆,高一声低一声地叫,让每家走出一个人来听上级指示。她早年走街串巷卖肉包子,嗓音有训练。

我代替父母出来,发现聚在代表身边的大都是孩子,不多几个大人捎在后边。

宣讲的是公安局的通知,说是市里边出了飞贼,高来高去,盗人财物,让各街各巷提高警惕,发现可疑人物及时报告。

这可是难得的新闻,让众人疲懒的精神一振。大人们都从家中走出来,有的还端着饭碗,鸡一嘴鸭一嘴地问,多是打听飞贼偷了什么贵重东西,年龄多大,[奇+书+网]也有女人问飞贼模样好坏的,众人哄笑。

我无端想到了徐少铮,还有他那飞檐走壁的本事。他不会是飞贼,他是侠客,至少也该是个公安局的侦察员。

徐少铮推着车子站在人圈外边,向我瞬了瞬眼,问:“逮着飞贼有什么奖励?”

“一百斤精面粉,四斤芝麻酱。”街道代表把这些好东西泼洒向四方,于是,众人各自回忆芝麻酱烙饼的香味,馋涎占住了嘴。但我没想这些,因为我没吃过这么奢侈的东西。我吃过最香的东西是炖猪尾巴。

从当天夜里开始,胡同中的男人们成了业余警察,闲谈之间,把整条街上的男人都梳理一遍,最后半开玩笑地把徐少铮择了出来。别人都拉家带口的不像,只有他看着值那大价钱。

但是,这地方的人有规矩,怀疑归怀疑,玩笑归玩笑,权当是永夜难销,开心解闷罢了,至于告密的事,干不得,干了一家三代臭遍街。

第二天一早,月瑶给徐少铮送早点来,他没开门。张志杰又站在院中骂街,很难听,每一句都与男女私事有关,我听着似懂非懂,但知道不是好话。

徐少铮竟然没有出头,让月瑶羞臊着自己走了出去。开始我有些怀疑对他的崇敬是不是太盲目,随即我又批判了自己的动摇,徐少铮绝不是个窝囊废,他必是深藏不露。

果然,下晚的时候,张志杰的大胖身子让几个闲汉给搭了回来,说是他躺在铁道外的臭水沟里,哼哼了一个下午,就是爬不起来。来人说这脸上没伤,嘴上也没酒味,多半是羊角疯发了。

张志杰没有羊角疯。胡同中每一个人都知道,他必是被人揍了一顿狠的。他这样的浑蛋仇人不会少,今天才挨揍已经太晚了。问他是谁打的,他却不言语,只是翻着母猪眼,惊恐万状地往南屋里看。

我知道,打他的人必是徐少铮。如此看来,徐少铮心细手狠,不像“鼓上蚤”,倒像那杀人的石秀。

胡同中没有人提张志杰挨打的事,也再没有人说徐少铮是个窝囊废的话头,连杨威也跟着沾光,出来进去的常有人意外地跟他说客气话,弄得他手脚没处放。

这地界的人最佩服好汉,美中不足的是,大家都认为,徐少铮应该光明正大地在胡同里打,那样更英雄。

张志杰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这段日子里,我跟徐少铮的交情越发地深了,常常到他屋里去玩。能够进到他房里的,整条胡同只有仨人。

张志杰伤好可以出门的那天,张奶奶烧了两条鞋底子大鲫鱼给徐少铮送过去,外带一瓶酒。两人说什么我不知道,想必张奶奶是去替她那不成器的孙子赔不是,说软话。

鲫鱼我跟陈老太爷一人吃了一条,在陈老太爷屋里,徐少铮看着我们吃,样子挺高兴。

陈老太爷三盅酒下肚,说了句:“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这老头儿糊涂了,我想。徐少铮却郑重地点了点头。陈老太爷耳朵聋得赛石头,跟他说话得以表情为主。那件大事发生后我才明了,原来陈老太爷一语成谶。

这一阵子,徐少铮不常回家,杨威又常上夜班,我跟他们见得不多。胡同中也没什么大事,只有街道代表又来敲了两次铜盆,飞贼还没抓着,奖励的数额又提高了许多,说是给自行车、手表、缝纫机三大件。这是眼下最时兴的聘礼,抓住飞贼的人,立马就可以定亲娶媳妇。

但是,胡同中的男人对这件事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热情,出这么大的奖励,那贼人的本事不定有多大?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不想也罢。

徐少铮见不着,我无聊得很,与他的交往,让我很难再去跟小屁孩子们一起混。不知怎么个缘由,近来月瑶时常叫我到她院里去玩。胡同中除了马奶奶,没有人肯登月瑶的门,我却看不上他们这种欺负人的行径,便去了。

月瑶住的是个小独院,与我们院背对背,却少两间房。院里有棵香椿树,挺粗挺高,像把巨大的阳伞,罩着她,也罩着我。月瑶时常用腌过的香椿芽给我摊鸡蛋饼吃,又香又软,像她的手。

杨威喜欢我,见着我总是笑眯眯的,话不多,只是笑,但他的身材相貌长得不体面,让我喜欢不起来。我总觉得,像月瑶这样美的人儿,与徐少铮应该是两口子。

我无意间把这想法说了出来,父亲打了我一巴掌,这是从未有过的惩罚,为此我把嘴闭得严严的,长大竟养成了慎言的美德。

月瑶那里,我依然常来常往。另外,屋顶上我也常去,徐少铮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可以海阔天空地胡想,但想得最多的还是月瑶。我喜欢她!

马奶奶跟月瑶走动得勤,我常能在月瑶院中见到她,有时她还往院里带人来,有男有女。月瑶没有工作,却绣得一手好针线,鸳鸯、龙凤什么的,多是枕套、门帘一类娶亲用的东西|Qī-shu-ωang|。街道上不让干私活,更不许做买卖,月瑶借着与邻里没有来往,便偷偷地在家里干,让马奶奶给她找买主儿,一来二去,这才弄出事情来。

这天,我跟着月瑶在院子里描花样,她在炉火边烤大枣,四处弥散着甜香,说是一会儿沏枣茶,我们俩喝。天气不凉不热,她穿了件月白缎子的宽袖大袄,从腋下绣起一枝桃花,向前襟后背分做两路,枝枝桠桠地两幅画,宽大的袖子上是飘落的花朵,两臂伸开来像是要飞。类似的漂亮衣裳,我在这里见过不少,只是她不敢穿出门去,每回出门,总是换上灰色或蓝色的衣服,让我看着生气。我爱她穿花衣裳的美,也爱她穿上自己绣的好衣裳时那份自得。

马奶奶在外边敲门,听惯了的动静,不用问就知道。我跑去开门,见马奶奶身后跟着个男人,高高大大,脸上架着副白框眼镜,像个老师。

“这是马大夫,听说你的绣活好,专门来看。”马奶奶四下里张罗,沏上枣茶先给了马大夫,没给我。

绣品拿了出来,马大夫夸几句精致,便把目光落在月瑶的大袄上。“您这花样是哪来的?还有别的绣品么?”他的声音像只热手在摸人。

“到哪去找新样儿,都是照着旧样儿胡乱改改。”月瑶说,脸上的笑纹并不似往日里接待买主的刻板。她又拿出几方绸缎手帕,都绷在硬纸板上,画儿一般。

“难得的好针线。”马大夫似是有些遗憾。“只是,桃花落的时节,飘到袖子上的该是花瓣。”

他妈的,西门庆也这么说!我心道。《水浒传》是最好的老师,于是,我不喜欢这人。

又过几日,马大夫一个人来了,穿一身细薄的毛料制服,领扣也扣得整齐,腋下是一叠厚纸和几本旧画报。

杨威当晚要上夜班,刚刚睡醒。我与月瑶在香椿树下踢键子,她穿件水红半大袄,活动得多了,脸上红扑扑的。

马大夫很客气地与杨威握手,半弯着腰,月瑶倒了杯水出来,我蹲在一边,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前几天我来过一趟。”马大夫主要是对杨威讲话,不看月瑶。“你爱人绣的活很好,只是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杨威嗯嗯地应着,手上搔着光腿。

他又道:“这是我画的几个花样儿,想请你爱人给帮帮忙,工钱全听你的意思。”

月瑶接过花样,我凑过去看,见是一件旗袍、一顶床帐,还有件宽宽大大的衣服,不知道是什么,大样、小样,一套一套的,用彩色的墨水,画得极精致。

“这花样用过以后,能给我留下么?”月瑶第一次开口。

“您太客气了。”马大夫也是进门来头一次对月瑶讲话。“我这儿还有些旧画报,上边有几幅旧国画,送给您。当年的苏绣、缃绣都是能照着大画家的作品,绣山水、翎毛的。”

“您真太好了,谢谢。”月瑶感激的神情和眼里晶亮的波光,都让我心里妒忌得仿佛小虫在咬。

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证实了我对徐少铮的敬重是多么的有道理,也让我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有三个小子,二十多岁,一脸的流氓像,堵在月瑶门前胡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头一天杨威不在家,月瑶把大门关得紧紧的。胡同里没有人肯出面,反倒是传出一些不让孩子们听的谣言。

第二天杨威在家,出来与他们理论,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同时也从那三人口中听出来,他们是月瑶的旧邻居,说是其中一个跟她搞过对像,因爱成恨。这是本地的恶习之一,初恋的对像结婚,失恋者总要去闹一闹。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三个小子来得晚了半年。

第三天,徐少铮赶回来,打折了两个小子的胳膊腿儿,第三个脚快,没逮住。到了第四天,派出所的警察来找徐少铮,把他带走了。

打那场架的时候,我跟在徐少铮身后,他当然用不着帮手,我却被吓住了。徐少铮的样子像头发疯的老虎,那三个小子一交手就败了,他却把两个人打得摊倒在地,一动不动。那会儿他就是个疯子,手边若是有条棍子或是块砖头什么的,我相信他们一个也活不了,于是心中越发地害怕。

我敬重他的朋友义气,却担心他这种替朋友发作的疯狂。一个人火气太大,惹的祸也大。我只是不明白,前一段他那么能忍,如今竟然又这么冲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徐少铮被强制劳动三个月,张志杰又重新出现在胡同里,得意扬扬的,但他没敢再去招惹月瑶。

这段日子里,月瑶一直在做马大夫的绣活,杨威工厂里加班加点,上夜班的时候居多。我仍然常到那院里去,月瑶疼我,给我好东西吃,还跟我说话,让我帮着描花样。我很幸福。

马大夫也不时过来看看他的绣品,给月瑶些建议,都是拣杨威在家的时候。大家熟了,有说有笑,只有我一个人厌恶他,说不上来什么缘故,就是不喜欢。

秋风起了,马大夫的绣品也已经完工,我再没见到那个人。倒是马奶奶常来常往,月瑶时常送些东西给她,挺亲近的样子。两个人也开始低声细语地说话,不让我听见。

我时不时的还要爬上屋顶,坐在屋脊上乱想。但我跟徐少铮一样,从来也不去月瑶的屋顶上,杨威没本事,踩漏了房顶是月瑶遭罪。

出事的那天,徐少铮刚刚被放出来。

见他回来,我非常高兴,腻在他房里不出来,他也挺高兴的,跟我说说笑笑,说是一会儿带我到饭馆去吃好东西,我说得问问我父亲行不行。

杨威夹着饭盒来了,一脸的难受样,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结果什么也没说,又去了。他上早夜班,六点多就得出门。

我本想回家去问我父亲吃饭的事,他没下班。见张奶奶跟在杨威身后往外走,我也跟着走出来。

马奶奶小脚伶仃地站在胡同口,像个古老的哨兵,见杨威出来,问:“上夜班?”

“上夜班。”杨威答道。我记起来,两天前在这个地方有过同样的对话。

“活儿忙吧?”马奶奶又问。杨威又答道:“抓革命促生产,明天中午也回不来。”

马奶奶转身回自己院里去了,她与跟在后边的张奶奶“誓不两立”。

我到街对面的公共厕所去了一趟,出来时,见张奶奶与杨威远远地站在街口,说得挺热闹。那杨威活像锯了嘴儿的葫芦,有多少话可说?我虽然纳闷儿,却也没往心里去,只惦记着跟徐少铮一起吃饭的事。

徐少铮洗头、洗脸、换衣裳,耽误了不少的功夫,我们正要出门,张奶奶竟然进来了,手上两个油纸包,一瓶白酒,说:“大侄子,没什么好的,老婆子给你拿瓶酒,算是压压惊,你可得赏脸。”

“您客气。”徐少铮道。

“你走的这些日子,你那兄弟可遭了罪啦。”张奶奶把我赶出门去说。我受过什么罪?不明白。

“别人家的事情,不说也罢。”徐少铮马上又把张奶奶送了出来,招手叫我。想必他们没说几句话。

桌上的油纸包里是半只烧鸡和一堆酱杂样儿,看着我那个馋样儿,徐少铮笑了,问:“要不,咱们在家吃。”

都是我这馋嘴惹的祸,如果出去吃饭,许就不会出事,为此,我这一辈子再没吃酱杂样儿。

酒味很辣,徐少铮给我也斟了一碗底儿,两只酒碗一碰,我便大嚼起来。烧鸡我没吃过,不稀罕,酱杂样可是美味无比。我吃得两手的油,正在舔手指头,听见外边张奶奶叫陈老太爷。

“他陈爷爷,您老说说这叫什么事?”张奶奶的声音很大,因为陈老太爷耳聋。“我老婆子这一辈子不害人,不做缺德事,怎么到老了还遭这份罪。”

我没在意,又往嘴里塞了块肺头,滑溜溜的肺叶,脆生生的气管,嚼在嘴里两种滋味。

“您说说,一到半夜里,隔壁那床铺就咕咚咚,咕咚咚地闹,我老婆子睡不了觉呀!”

徐少铮的脸上不大好看。我这才想起还有半只烧鸡,却不知道从哪下手,左右地端详。

“爷儿们整宿地上夜班,娘儿们在家半宿半宿地折腾,您老说这算什么事?”

徐少铮猛地站起来,却又坐下了,喝一大口酒,没吃菜。桌上的肉本来就不多,我一个人还能再吃这么多。

“我跟您老说,咱这胡同里要出事,总来生人,我从窗户里看着,是个大个子,戴着眼镜,白白净净的,好体面。后边是条死胡同,三更半夜的,他来找谁呢?也听不见叫门。”

她必定是从水龙头上边的小窗户看见的。我吃不下去了,胡同后边只有两户人家,三更半夜,白白净净的大个子戴眼镜,还会是找谁?

我心中害怕起来,偷眼看徐少铮的脸,怕他“疯病”发作,为了朋友,他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像张白纸。我什么也没看见,但还是担心,因为他开始大口喝酒。

酒是穿肠毒药。我记起了陈老太爷的话。

“那老梆子,不是个好鸟,满嘴胡话。”我想说两句开解人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如果张奶奶的话是真的,这就真成了《水浒传》的故事。我替月瑶担了心事,[奇+书+网]尽管我并不很明白这里边的详情。

“喝酒。”徐少铮撕了只鸡爪子在嚼,酒碗碰酒碗。

这一顿酒,喝到天大黑,我母亲来叫了我两次,都叫徐少铮拦住,把我留了下来,说是老没见了,怪想的。

张老婆子又在院中叫:“他陈爷爷,那人儿又来了,您说这不是作孽么?”

我从徐少铮脸上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他的眼睛湿润了,喝醉酒的人都这样。

“罢了,罢了!”他把空酒瓶丢在墙上,碎玻璃散落一床。

我吓了一跳,怕他发疯。他没有,脸上还是空荡荡的,两眼晶亮。

屋角有个煤池子,里边烧剩下的煤球、煤灰还很多。他伸手挖开煤堆,找出一只小巧的铁盒,上边印着个胖娃娃吃手指头。

打开铁盒往桌上一倒,里边有十几块手表。表的好坏我不知道,能有手表戴的,都是上班挣钱又少家累的人。我父亲就没有手表,在这一条胡同里,总共也没有几块手表。张志杰手腕子上倒是带着一块,听说不会走。

“拿一块。”徐少铮醉了,醉人发酒疯,不是乱打人,就是乱送东西,这种事我见过。

我却担心他发的不是酒疯,而是打人、杀人的疯。我让这念头给吓住了,手握着嘴心里不住地蹦。

“你拿一块才是我朋友。”

我胡乱拿了一块,便被他赶了出来。我有心在院子里大喊大叫一阵子,把人们都吵起来,但没有这个勇气,便把手表也埋在煤堆里。

到长大成人之后,我才知道,这是一块瑞士产的英耐格,全钢17钻。到了今天,表盘已经变得淡黄,我仍然带在手上,反倒显得时髦。

徐少铮什么时候上的房,我没能看见,我是因为担着心事睡不着,这才上的房顶。

我没看见杀人的场面。当时我也不知道会杀人,更不敢想象下边正在上演的是“狮子楼”或是“翠屏山”,只听见两个男人在吵,声音不高,听不出是谁,很快便无声无息,这也就越发地让我担起心来。

月瑶家的香椿树又粗又高,枝桠伸到房檐上,我顺着树枝往下爬,一个失手,跌了下去。

屋里的灯很亮,房门打开来,徐少铮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菜刀,白衬衫上全是血。

我脑子里闪出一连串的念头:我不是一个好朋友,对于徐少铮,我甚至再没有资格自称是他的朋友,明明看见他走向深渊,我却没能叫一声,唤住他。我好悔。

这件该死的事情,足够我悔恨一生!该死的张奶奶,该死的马奶奶,该死的王婆,该死的“马泊六”,该死……

街道代表又来敲铜盆,宣布徐少铮的罪行,说他是个重大的盗窃犯,作案无数,却没说他就是那个飞贼;另外就是说他思想污秽,与人争风吃醋,结果刀伤二命,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胡同里的男人没有提起他们曾怀疑徐少铮的事,只是背地里暗伸大指,夸赞他是条汉子,同时也替他可惜,说他是个糊涂虫。这话都是偷着说,连老婆也背着。

徐少铮孤身一人,没有亲人,也就没有人给他出那颗枪毙他的子弹钱,结果,张奶奶出了这笔钱——一毛六分钱,一颗子弹,一条命。她说好孬也算是邻居一场,帮一把是一把。

张志杰检举有功,得到了那“三大件”,很快就娶上个媳妇。那女人有着“顾大娘”的好身板儿和“孙二娘”的好口才,不上一年,便把张奶奶给气死了。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听说,因为,我家很快就搬出了那条胡同,搬得远远的。

一个月前我接到了一封信,杨威写来的,说他快死了,想见见我——徐少铮的最后一个朋友。

过去了三十多年,杨威还住在那个院子里,只是香椿树死了,枯枝向天空伸出去,像只鸣冤的大手。

杨威也不过六十来岁,却瘦成了“人干儿”,躺在床上,说自己得了肝病,再活不了几天。

我认得那张床,与隔壁张奶奶的床头顶着床头。床对面杨威望得见的地方,挂着那件睡衣。我现在知道那叫睡衣,宽宽大大,淡黄的绸子上,绣着紫玉兰,马大夫出的花样。

“我就要死了,得告诉你一件事。”杨威说。“少铮不让我对任何人讲,但是我必须得告诉你。奇+shu$网收集整理我死后,你就是他唯一的朋友。”

我没有讲话。对杨威,我只有那么一点点同情而已。一个不能给自己老婆幸福的男人,活该受这罪。

“他们俩是我杀的。”杨威喘着粗气,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枯井。“那天,张奶奶把月瑶与马大夫的事都跟我讲了,我偷着回来,杀了他们。”

我一下子蹦了起来,问:“徐少铮知道你要杀他们?”

“不知道。他来时,人我已经杀了。我不知道怎么会杀死他们,真的不知道,但是,我杀了。”

浑帐王八蛋!徐少铮肯定也是来杀人的。我心中怒吼。

“少铮心疼我,他在刀把上用他的手印盖住了我的手印,要替我去死。”

“为什么?”

“因为,我老娘那会儿还活着。”

倒霉的徐少铮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就是那个替朋友杀老婆的石秀。

上周我得到消息,杨威熬不住病痛,自缢而死。

对他的死,我一丝一毫也没有伤痛的感觉。这是那种每个人都可能遇到的害人的“朋友”,他把自己所有的麻烦与痛苦,全部交给朋友承担,因为他无能。

我不会去吊祭他,更不会去与他的遗体告别。

我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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