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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无常》》

《无常》

作者:平庸8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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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

在继续

一九八五年.

仲单一静静地坐在初三年级政治教研室的一条长椅上.

九月里的阳光透过窗外密密层层的梧桐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长椅上.

今天,仲单一正式到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中学的初三(七)班报到.

一切都很新鲜.

也许是下意识的兴奋,仲单一觉得自己的精神挺好,就像窗外九月里的阳光.

这里很安静.

高大的梧桐树像一把巨大的伞神态安详的站在窗外,它从容的顶着白晃晃的阳光,仍裹胁着热气的阳光和课间校园里的喧哗似乎都听话的站在它的浓荫之外,闯不进来.

初三(七)班的班主任于老师从屋外走了进来.她刚刚给仲单一办好了转学的一些手续.她和另一个老师打了声招呼后亲切地对仲单一说道:我们走吧.

一出门,热烈的阳光和校园里的嘈杂声立即汹涌地撞过来,那感觉似乎要把你托起来,把你拥进它的怀抱.

仲单一跟着于老师走在长长的廊道里.

这是极久远的建筑了.廊柱已经脱了暗红色的漆,露出里面黄色的朽木.墙皮剥落下来,泥封的青砖裸露了出来.

仲单一想,这个被梧桐树环抱着的大院子的样式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只不过这个四合院要大了许多倍.许多的教室环绕一圈就围成了这样一个古雅的院子出来.教室外的走廊则围出了一个长长的长廊.这个长廊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仲单一觉得只要在这个长廊上走上一次,就会永远忘记不了它.

贾忠厚!于老师忽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一个胖而敦实的学生正从数学教研组办公室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听到于老师喊他,就急急赶过来.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于老师用手示意着仲单一说道.你把他带到教室去,和谢向东坐一起.于老师转过来又对仲单一说道:这是咱们班的班长贾忠厚.让他带你去班上就行了.

你好!贾忠厚很热情地向仲单一问候道.

你好.仲单一望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胖墩墩的脸回应道.

那我们就过去了.贾忠厚对于老师说道.

去吧.于老师拍了拍仲单一的肩膀.

一直走出四合院.一直走进阳光里.

仲单一忽然感到一丝遗憾:要是教室是在四合院里就好了.后来他才知道四合院是高中年级的教室.

现在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一切都暴露在阳光里.

欢声笑语.嘈杂纷扰.

五颜六色.奔跑跳跃.

满眼的阳光.满眼的人.

两条腿仿佛趟在热水里.

全身很快出了汗.大脑仿佛被汗淹着.思维湿淋淋的,转不动.

极细微的声音闯进耳骨.贾忠厚的嘴一张一张在说话.他是在问我.

仲单一连忙聚集起所有的注意力.

他听见自己在说.

我从北方随父母搬过来的.北方的确冷.不过现在正是好季节.艳阳高照.高大的白杨树叶子会唱歌.仲单一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在阳光下翻滚的白桦树叶,他一下觉得清爽了许多,思路也清晰起来.

他随后听见自己在问.

差不多有六十人呢.贾忠厚的语气有明显的自豪.这所学校是省重点.教学质量一流.别人都说,进了这所学校,半只脚就迈进了大学门槛. 咱们班的同学都才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贾忠厚脸上挂着兴奋和自豪,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烨烨生辉.

穿过一个小的水泥操场.一块草地和喷水池.带着满身的阳光,仲单一跋涉进一幢三层高的灰色教学楼里.

咱们在最顶层.楼道里的阴凉使贾忠厚的声音不再像是浮在空气里.

刚爬上三楼,贾忠厚一脚就跨进了楼梯口边上的一间教室.仲单一猝不及防,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下掉进了众目睽睽的舞台.

你就坐这.贾忠厚说完朝仲单一笑了笑,随后就往教室的前部走去.仲单一一屁股坐了下来,下意识地他感到这样舒服了很多.这是靠窗的最后一排的一个位置,是在教室的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仲单一偷眼扫了一旁桌子上放着的作业本,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王向东.抬起头.在教室里的几个双射过来的目光赶紧避到了别处.教室门口处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也一下缩了回去.他们一定对自己很好奇.仲单一心里想.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阳光里一只麻雀追逐着另一只麻雀迅疾地从树梢掠向另一株树的浓荫里去了.仲单一忽然就觉得屋外的阳光虽然热烈但却散射着静默的孤单.这里就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了.仲单一将目光收了回来.但愿我能很快的适应这里的一切.

第一遍上课铃声响过之后,王向东急急忙忙边系着裤腰带边从厕所里飞奔出来.王向东前天刚从陈伟那里借了一套陈青云的武侠小说.陈伟限定他今天必须还给他.他夜以继日的看,一套书整整有十二册,看到今天还剩最后一本.这最后一本是大结局.所有的谜都将在这一本里揭晓.那个貌似中正实则奸恶的武林盟主是否会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绝色美人是否会和那个孤高傲世的大侠终成眷属,那个大侠又是否能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等等这一切都将在这最后一本书中找到答案.王向东欲罢不能,因此不惜忍受厕所里不堪承受的气味而争分夺秒.

刚才的上课铃声王向东差点就没听见.当他气喘吁吁的穿过小水泥操场时,一队一年级的学生正在整队准备上体育课.几个学生听到了体育老师的集合哨仍是置若罔闻,其中一个学生猛的去踢眼看就要被另一个伙伴抢到的排球.嘭!简直太准确了.皮球像长了眼,急急地飞出,不偏不移击打在恰好飞奔经过这里的王向东的左脸上.几个低年级学生眼见闯了祸,球也不敢去拣,呼啦一下钻进了集合的队伍中,就像几个球被一下丢进了一堆球里,瞬间再也找不出来.

王向东只感腮帮子火辣辣的疼,有心找人算帐,可哪里还辨认的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嘴里一边骂骂咧咧,脚下却没敢减速,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教学楼的三楼.

刚刚屁股挨上板凳,第二遍的上课铃声骤然响了.年轻的外语老师周小惠夹着备课本走进了教室.

standup!外语课课代表何雨遥喊道.

一阵桌椅相碰撞的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足足有半分钟.周老师环顾了一下四周,当她的眼睛看到有些后排的男生躲在人丛后面没有站起来时,那个男生看到自己已经被发现,才好象很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周老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sitdown,pelese.

周老师说话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小巧玲珑纤纤细细的.sitdown pelese .不知是哪个调皮的男生尖着嗓子在下面小声的夸张的模仿周老师的声音说道.教室里顿时一阵轰笑.几个素日喜欢捣乱的学生更是起劲的起哄.

周老师脸腾地红了.她的鼻孔微微翕张,显然她有些激动.

同学们,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你们已经初三了啊!马上就要考高中了,你们怎么不知厉害呢!她脸上带着的深深忧虑和无奈的表情首先打动了许多女同学,班上的嘈杂声很快微弱了下去,那几个大声喧哗的学生一看势头不对也都安静了下来.

仲单一始终没有笑.从周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直到全班如沸水般的喧腾,仲单一一直静静地坐着.他始终用一种平和的目光望着周老师.不知怎的,仲单一下意识地认为周老师在他的目光里得到了安慰.

周老师是在初三开学时调来带毕业班的.她性格柔和,从不对学生发火,同学们都喜欢她.但也正因为如此,同学们都不怕她,不听她的话.她的课堂纪律是所有课中最差的.她布置的作业也是完成的最糟糕的.对此,周老师束手无策.

有好几次.周老师在课堂上说要对这样的情况采取严厉措施,她要将这种状况向班主任反应.可她好象并没有采取这种同学们最痛恨的措施似的,因为班主任于老师从未在班级会上就外语课堂纪律的问题训过话.这样一来,同学们更以为她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根本不会动真格的,因此也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今天,此时,仲单一格外感到周老师是那样的无奈和孤单,感到她是那样的不被她的这些学生理解和支持.这样的感觉自己是多么熟悉啊!仲单一暗暗地想.自己来到这个班上已经快一个月了.自己也已经认识了所有的同学和老师.

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若隐若现的东西无形的使自己和同学之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种点点滴滴藏在言谈举止中的不和谐使仲单一很无奈.也许是时间太短.时间会慢慢地使一切好起来.

刚才,当周老师扫视同学的眼神和自己的目光相遇时,仲单一感觉到了那眼神中忽然注入的一丝欣慰,虽然只是一瞬,仲单一的心头还是浮现出了心灵相惜的感觉.

......

周老师开始带读课文.

......哈!哈!哈!五毒教主狂笑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老夫说话!

我不是东西,那么你是个东西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那个摇着一把铁扇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冷笑道......

王向东自打屁股沾上板凳,他的脑子就完全飞进了刀光剑影的武侠情节里去了.

刚才同学起哄,他却表现的很老实.那倒不是他不爱凑热闹,而是他现在完全沉浸在武侠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被逐出了这个世界之外.班上的起哄声使王向东的胆子大了起来,他趁乱干脆将武侠小说塞在了外语课本的下面.

......嘭!两人双掌相击,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五毒教主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白衣少年竟大有来头.

嘭!王向东忽然感到腿被猛得撞击了一下.这是信号!他的思绪被猛得来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几乎忘了自己现在是身在课堂.他和仲单一有约定:如有紧急情况,迅速通知!

此时,王向东的耳朵里不断地撞进周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加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好!是不是发现了!?

王向东心里发惊.班主任于老师曾三令五申:凡在课堂上被发现看武侠小说者,书一律没收,并在全班的班会上做公开检讨.

检讨不检讨的倒无所谓,书被收走了,我怎么向陈伟交代呢? 王向东只感心口砰砰乱跳.他不敢抬头,因为这样更容易暴露.他搁在桌子[奇`书`网`整.理提.供]上的上臂不动,前臂带着手悄悄蹭到课桌下面,极快速地一抽,随后前胸顺势往课桌上一靠,掩护手把书塞进了位洞的深处.

周老师停在了仲单一和王向东的课桌前面.

王向东拼命集中注意力,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他把书竖起来拿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此时的课本应该翻到哪一页.他的嘴里也装模作样的嘟囔着,可是他的口型根本不对.

漫长的十几秒钟.王向东觉得足有一天那么长.终于,周老师转过身开始望回走.谢天谢地!王向东感到自己好象是浮出了水面一样,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十月.

阳光格外清澈.心情像高远的天空,舒朗,纯净.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仲单一感觉到班里学习好的学生呆在教室里的时间多起来.过去课间的休息时间,一些学习好的同学往往不屑用这些短暂的时间来做作业,他们都是放学后暗地里在家用功.这样才会显得自己很聪明---你看,没费什么劲我就拿了班里的前几名.然而随着考试的临近,作业量越来越大,各种测试也蜂拥而至,那些仍想得到好名次的同学也顾不上那洒脱的好面子了,开始互相比赛争分夺秒的能力.上一堂的历史课就是一个最充分的例证.

历史课是副课.升学考试不考历史.仲单一在历史课上就看到许多同学在偷偷摸摸的做主课的作业,这里面也包括那些三好学生和班干部.尽管,历史课的黄老师声色俱厉的声明只要被他抓到在课堂上写别的功课的作业,不论是谁的,当场就将被撕掉,可是那些同学照样冒着这样的风险"顶风做案".没办法,分数决定了一切.即使那些副课的任课老师的课上的再精彩再出色,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同学们也无心再去听他的课.这样的副课学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肯下工夫去学与升学无关的副课呢?仲单一能明显感到历史课黄老师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奈.仲单一逐渐感到人的一生将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不想去做但又不得不违心去做的事.也不知从何起,仲单一觉得无忧无虑的日子正在远离自己.那些在小时候可以没有天地没有时间概念的玩耍似乎再也回不去了.人似乎必须要一步步地走进一个个规矩和设定的道路中去.眼前的景象让仲单一觉得人实际上很可怜,很多的事情自己根本就把握不了,即使像黄老师那么大的人了,他也同样把握不了.但仲单一觉得,有些事情却是永远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比如说在副课的课堂上做别的主课的作业吧.这样的事情自己就完全可以不去做!因为这是对老师的一个起码的尊重.那些三好学生和班干部不仅不在班里起一个好的作用,相反却带头违反课堂纪律.这样的三好学生又有多少真正让人服气的地方!

随着考试的临近,班级里凝重的气氛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压抑.也许是太紧张了也或许是太沉闷了,课间的休息似乎也少了许多欢声笑语.不知是哪个班级的同学忽然将一架纸叠的飞机从三楼抛了下去,那飞机在空中惬意地滑翔着,它吸引了很多站在走廊上的同学的目光.它悠闲自在的滑落让大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它轻盈地在空中舒展着飘移而下,不偏不移,它落在了楼下一个刚好从那里经过的一个女生的头上.楼上的人顿时起起哄来.很快,走廊上就挤满了人,一架架各式各样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起来.

让让!让让!陈伟边嚷着边挤到了仲单一站着的走廊边上.他的手上擎着一架硕大的用画报纸叠出的飞机,纸飞机的背上还趴着一架小飞机.

这叫子母机.陈伟看着周围的同学投来的好笑的目光,自我欣赏的夸耀道.肯定栽头.有人大声叫道.周围响起轰笑声.陈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大喊了一声,看我的!然后把飞机用力掷向天空.仲单一看到陈伟喊完那一嗓子之后,他朝后扭头看了一下.仲单一顺着他的目光一望,不禁暗暗在心里笑了.难怪!难怪陈伟如此的兴奋和卖劲,原来后面站着一个女生呢!这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班里谁都想靠近的夏雨遥.

夏雨遥的座位就坐在仲单一的前面.仲单一来到这个班级后不久就发现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夏雨遥是外语课代表.她的作业收缴总是各科里最慢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去收缴,而是总有一些男生特别是调皮捣蛋的男生总是故意拖着作业不交,他们往往是等着夏雨遥来要,然后就千方百计的和她套近乎.夏雨遥似乎没有察觉出这个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小伎俩,每次她都顶认真地去收作业,而每次,她的脸都是红红的.她去要一回,他们不给;她就去要第二回,他们还是找借口拖着,于是她就去要第三回.渐渐地,那些男生好象也不好意思这样做了,他们变得自觉起来。他们改变了策略。他们仍是等着夏雨遥来要,然后不等她来第二回就给她主动送去。送去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又要表演一番。至于那些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班干部,三好学生,其他科的课代表,虽竭力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们的言谈举止眼神动作却早已暴露了他们心中的秘密。也不知为什么,夏雨遥的周围好象有一个无形的磁场吸引着那些男生,他们总是有事没事的不知是什们时候就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夏雨遥的周围,那一切看起来很自然,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是别有用心的。仲单一用不着仔细观察就能感觉到夏雨遥周围的空气都和别的空间有所不同.不过,夏雨遥好象并不知道要去利用这些情绪,至少她不是一个骄矜卖弄的女孩.她好象没有使用过那些男生赋予给她的完全可以颐指气使的权力,她总是笑语盈盈,软语莺莺.轻盈静雅的性格像一株摇曳在春风里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这也就难怪那些男生一进入她的那个磁场就反应失常了.

轰!一阵更大的起哄声使仲单一回过神来.陈伟的子母机果然比石头栽的还快,直直的就撞在了一楼的水泥地上.陈伟在轰笑声中闹了个大红脸.他转头看见了夏雨遥笑的已经绯红的脸.他嘴里嘟哝着,我再叠一个去,我再叠一个去,分开众人,一下就窜进教室里去了.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晚 9:30

刚才爸爸和妈妈又吵架了.他们吵的很凶,谁也不让谁.然而他们吵架的原因往往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吵架仅仅是因为爸炒菜放咸了一些 ,妈就使劲唠叨,爸回了几句,结果就吵的天翻地覆.我真的对他们因为芝麻大点的事而吵的不可开交而厌烦透了.他们为什么就不愿互相,哪怕是一点点谦让一下呢.每次吵完他们总是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各自生各自的闷气,一连几天谁也不理谁.家里的气氛总是紧张得仿佛要爆炸了!那砰砰的关门声简直就像铁锤砸在心坎上.到了晚上,家里声息皆无令人窒息的凝静就像是毫无生气的墓地.爸和妈都是我最亲的人,可他们每次争吵时为什么从来就不为我着想呢?他们无休止的争吵把我的心都吵碎了.

放学后,我总是不愿意回家.尽管我每天学习一天下来总是感到很疲惫.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回到那个总是充满了紧张,压抑和透不气来的家中.

昨天物理老师布置了物理测试卷让回家自己做.今天上午卷子被收上去后又发下来让同学互相改.许多同学都去找是谁在改自己的卷子,我根本不想去问是谁在改我的卷子,那样对过答案的卷子再交上去还能反映什么真实的学习水平?让他们都去改吧,对吧,我才不在乎!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何必造假呢?今天下午我来到学校,刚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课本准备上课.忽然,前面的夏雨遥转过身来,她把手里拿着的一张试卷轻轻递在我的面前:"我觉得第七选择题好象该选第三个答案."我一下楞住了.心里有些不知所措.我下意识地朝卷子看去,原来我的卷子就在她的手中!她的声音真好听!像小鸟在林中歌唱!晶亮的眼睛带着阳光般的明媚歪着头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一下变得很窘迫,赶紧将目光低下来.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从容不迫的,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傻兮兮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我当时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了,我记得我好象只是说自己并没有选择错。当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她一眼时,发现她正定定地看着我。这时上课铃声响了。铃声解了我的围,使我如释重负。但很快一种淡淡地失落感伴随着喜悦一起在心底蔓延开来。失落的是我们的交谈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喜悦的是我能感知到有不少的同学看到了我们在说话。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故意找夏雨遥说话的。让他们随便怎样认为吧!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故意不和夏雨遥说话。班级的课桌是分成四大组,每个星期按照顺序,同学的座位就顺时针向侧面挪动一个组别。我和王向东是坐在教室的死角里,因此我们的课桌是永远不调换的。夏雨遥坐在最后一排,所以每四个星期她的座位就会正好调到我的前面。这个星期夏雨遥的座位恰好又坐在了我的前面。王向东这个星期的话明显多起来。他常常没话找话的和我说话,而且嗓门大的别人听了以为他在和我吵架。不仅如此,王向东也不管我要作业本来抄了,每次,他都毫无愧色的管夏雨遥要作业本来抄。光抄不算,他还变得不耻下问了,做十道题,他基本上要向夏雨遥问九题。看着这些男生就在我眼皮底下的表演,我感到很好笑.你们越是这样,我就偏偏不信这一套.早自习收头天布置的晚间作业都是通过后面的同学向前一个个传递而收拢在一起的.每次我把作业本传给夏雨遥时,我都是一言不发,也不拿正眼看她,就好象她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似的.她收外语作业时,我每次不等她转过身来要,就把作业本扔在她的座位上,就好象我不屑和她打交道一样.隐隐地,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收缴作业时,似乎怕了我,动作和神态都是乖乖的,怯怯的.在平时,偶尔在走廊里会碰个正着,她总是低垂着眼睛,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表情里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委屈的神情.每当此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人家并没有得罪你什么啊!干么对人家冷冰冰的呢?难道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男生对她大献殷勤吗?

今天她主动找我说话,是不是一种和解呢?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很想和她说话!当她主动和我打破僵局时,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从内心里感到喜悦!快放学前,我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我用物理试卷稍微卷起来触了触夏雨遥的后背.我不想叫她的名字,那样会显得太靠近?或者动静会太大?更不想用手去碰她的胳膊,我以为那是很熟的情况下才有的动作.我心里反复衡量,还是觉得用间接接触的方式最合适.她回过头来,清澈如水的眼睛含着笑意,我的心一下就仿佛飞上了一碧如洗的湛蓝的天空上,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飘在那微风中的云.我能感觉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我回答她,我的直觉也清晰地告诉我,她眼神里的反应说明了她和我有着同样的欣喜!我的脸上一定是挂满了笑意,而且我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很大胆地用眼睛直视着她.我所使用的口气也似乎是老朋友之间才会使用的口吻.她很专注的听着,嘴角的笑意使我感到了她不易被人察知的迎合.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吹着口哨.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高兴过,愉快过了.我觉得夏雨遥就像暗夜里亮起来的星星,一下照亮了我孤寂的心.

期中考试结束了.[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这是仲单一来到这个新学校新的班级体后所参加的第一次综合考试.仲单一很想把这次考试考好,他希望自己在新的班级体里能有一个新的良好的开端.他不愿意让同学尤其是学习好的同学忽视他.可是,仲单一发现自己一点复习的学习热情都没有.自己怎么也无法进入那种状态.对于考试,仲单一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厌恶.他不是害怕考试,而是厌恶.是否一个人实际水平的高低学习能力的高低只有通过死记硬背,临时突击,无休止的考前模拟和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硬性填塞才能培养出来呢?看到同学们一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的又是背,又是算,又是念,又是划的,仲单一感到既反感又好笑,同时又觉得有点可怜.题海战术和临阵玩命造就的所谓学习尖子就真的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了吗?栋梁之才就是靠这样的考试考出来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仲单一觉得自己宁愿不去当什么栋梁之才.可是,所有周围的人似乎好象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他们老老实实地按照不知是谁规定的道路匆匆忙忙地赶着路,赶在这条路上的人简直就是浩如烟海.仲单一实在不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但事实是自己也同样无从选择.自己被迫的卷入了一场浩大而又漫长的竞赛当中,竞赛的名次的取得的标准是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控制着,这股力量让人身不由己让人不得不服从.它不容你争辩不容你怀疑更不容你抗争.所有的人包扩那些老师和家长都别无选择的卷入这个洪流中来,一切人生的喜怒哀乐也由它来决定,为什么人生就必须经历这样的残酷而又极其无聊的竞争呢?!难道不经过这样的竞争就培养不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优秀的人吗?

仲单一实在不愿再去想这场考试的前前后后了.虽然他的成绩进入了班级的前二十名,但他认为自己的这次考试是彻底失败的,因为这样的成绩离他所期望的结果还差很远.

仲单一的父母知道了儿子的成绩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儿子是努力的,这个他们是亲眼所见的.周末和星期天儿子放弃了看电视,就连平时天天都要画上几笔的绘画也放下了,天天埋头做作业.儿子真的是慢慢长大了,自己懂事了,自己知道要努力了.对于他们这个唯一的儿子,仲单一的父母心里一直有着深深的隐痛和内疚.在仲单一很小的时候,他们因为需要长期在野外工作,没有时间和经历来照顾仲单一,就把他寄养在别人家里.由于疏于照顾,仲单一得了一场大病.大病之后留下了难以根治的后遗症.医生说这个病的病根很难根除,随着年龄的增长,症状会有所缓解.只要不要过于劳累,不要剧烈运动,注意休息,在平时的日常生活里这个病根不会太大影响正常的生活.仲单一的父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为了孩子,仲单一的父母千方百计的调回了城里,并且把儿子送进了省重点中学.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在这所重点高中里接受最好的教育,为将来考上大学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有了大学的文凭,儿子就可以尽量选择一些主要靠脑力劳动生存的职业,从而避开更多的体力劳动的以免影响儿子的健康.

初冬的早晨.仲单一骑车走在上学的路上.

一阵瑟瑟的寒风吹过,又有一些枯黄的叶子无声地从树枝上飘落下来.

地上已经积了不少叶子.仲单一喜欢听车轱辘压过叶子时的沙沙声.这些沙沙声让仲单一觉得这些叶子和自己一样孤单.仲单一自己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像这样一样逃出家门的了.

外面挺冷.冷冷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些寒意.仲单一不禁打了寒噤,这才想起自己只顾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鸡蛋和牛奶全都忘了吃.这是爸妈为增加自己早餐的营养而加的餐.

当时他只顾想着快快离开这个家,他拎起书包也没和父母打声招呼就冲出了家门.当家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时,当争吵的声音随着砰的一声被彻底隔绝再也听不道时,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是逃出了监狱的囚犯重新获得了自由一样.可是这样的自由是极其短暂的.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哪里又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

当仲单一走进教室时,他发现很多同学还没有来到.一般他很少早早的到校,经常是当他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基本已经坐满了.

仲单一对班里同学谁家住的远,谁家住的近,谁会来到学校早一些知道的很少.他总是放学后就离开了学校,从不逗留.今天他忽然来的这么早,几个早到的同学也禁不住看了他几眼.一走进教室,仲单一一眼就看见了夏雨遥趴在桌子上在写着什么.她来的这么早!仲单一心里有点惊讶.忽然,就那么倏忽之间,在这个有点寒意的早晨,在这个偌大的有些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仲单一下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柔柔的. 期中考试之后,班里从新排了座位.仲单一和王向东离开了教室那个死角.让仲单一没有想到的是,他和王向东刚好被排在了夏雨遥和张莹的后面.而他正好就是坐在夏雨遥的后面.此时夏雨遥静静地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她好象知道我今天会提前到校似的,她好象知道我提前到校的原因而早早地坐在这等我似的.仲单一想到这就觉得这冷冷清清的教室里不再寒冷了.当他早上匆忙走出家门时,才发现今天气温骤降,本想回去再穿件衣服,但他实在不愿再回到那个令人觉得比外面的天气更冷的家里.仲单一悄悄来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地拉开凳子,慢慢坐下来.不知怎的,他并不想惊动夏雨遥.教室里很静,早来的几个同学都在看书,夏雨遥好象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仍旧埋头写着什么.陆陆续续的,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就像冬天里压着的炉火被捅开,火苗慢慢窜上来,教室里宁静地气气氛被打破了.一下子,仲单一又觉得心里有了一丝丝怅惘.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和夏雨遥打个招呼呢?那时,同学很少,我如果向夏雨遥问声好,这也是很正常的,谁也不会觉得怎样,自己又担心些什么呢?平时,自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和夏雨遥说话,今天这个机会很好,为什么放弃呢?不!这样也挺好!为什么非要打招呼呢?打了招呼后又该说写什么呢?仲单一心里乱乱地想着.他下意识地在书包里翻找着外语课本.可是,书包被翻了遍也没找到外语课本.今天早上是外语自习课,自己明明记得是带了课本的啊!仲单一感到纳闷,难道在上学的路上课本从书包里掉了出来?不可能啊!自己的书包系的很紧,不可能掉出来.或者是自己看错了课程表而带错了书?仲单一又把今天的课程表和书包里的书对了一遍,没错,除了外语课本其他的都带了.真是邪了门!仲单一纳闷的想.猛的,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将外语课本和作业本都准备好放在了书包旁,刚好父母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自己慌忙逃出家门时忘了把它们带上.这下可怎么办?王向东昨天就没来上课,现在,马上就要上早自习了,还没见他的人影,估计今天也不会来了,不然两人共用一本也行啊!到别的班去借一本?谁也不认识,向谁借呢?仲单一再次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

自习课的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走了进来.

仲单一环顾四周,周围的同学似乎人人都已准备就绪,面前放着课本,惟独自己这里空空如也.

怎么办呢?仲单一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前排的夏雨遥和张莹的桌子上.

一种莫名的冲动猛的涌上仲单一的心头.向夏雨遥借外语课本!

这个念头一闪现,就攫住了仲单一的心.

一瞬之间,故做的矜持,极力保持的距离,违心装出的冷淡都被心底涌起的一种渴望,一种深深地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期待淹没了.

仲单一看到自己的手指伸向了夏雨遥的背,极轻微地碰了碰.

这曾经是他极力想回避的动作.

这又好象是他早就想去做的动作.

夏雨遥回过头来.

一张写着春天,写着小草在风中歌唱,写着清亮的水珠映着朝阳,写着唧唧喳喳的小鸟在树林中婉转啼鸣的脸,含着一丝惊诧,一丝娇羞,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神态望着仲单一.

有事吗?她轻声问.

间关莺语花底滑......

我的书忘带了,王向东没有来,你能......

仲单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像一根蛛丝飘荡在风中.

停顿.

仲单一觉得自己的脑子好象一下陷进了泥塘.

自己是怎么了?会不会太突兀?仲单一忽的感到一丝后悔爬上心头.

一本书悄悄递了过来.没有话语.

像一股清流漫过心田,仲单一接过书,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一种坦然的感觉.

就像是老朋友之间的一种默契,无需解释,没有尴尬,一切是那么自自然然.

当许多别的同学对仲单一来说陌生的就像是紧闭的门,不开启的窗,甚或是投着暗影的墙时,夏雨遥却让他感觉到彼此的距离只是春天草场上的一道篱笆.

仲单一看着手里的书.书的书皮被很仔细的用纸包起来.

仲单一翻开书.

书页有被许多次翻过的痕迹,但就像是被多次洗过的衣服一样,布虽然不再新了,颜色也褪了,却依然整洁干净.书页里许多地方记着笔记,字体很可爱,像她本人,笑意盈盈的.

仲单一对自己的书也是很爱惜的,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书感觉明显不同.他的书干净的苍白孤独;她的书整洁的芬芳,美丽.

周老师很快发现夏雨遥和赵莹在合看一本书.她停止了领读课文,开始让学生默写单词.

教室里很安静.

周老师轻轻踱到夏雨遥身边,弯下腰在夏雨遥耳边软语询问:谁忘带书了?

夏雨遥有些不自然的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师.

仲单一一直注意着周老师走过来,他猜到了她走过来的目的.此时他看不见夏雨遥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出来夏雨遥的脸一定是红了.

夏雨遥会怎么说呢?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说?

她的书借给仲单一了.夏雨遥的同桌赵莹忽然说道.她像是在解围又像是在---揭发什么似的.

周老师显得有些意外.她把探询的目光又转向了仲单一.

仲单一感到自己的脸一下热了.

我早上本来准备好了的,临走时又忘了.

仲单一连忙小声解释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夏雨遥回过头来看了仲单一一眼,灿若桃花的笑着.

她的脸真的羞红了.

她是在分担我的窘迫吗?

周老师没说什么.

很快,自习课下课了.夏雨遥整理着交上来的作业本.忽然,夏雨遥回过头来,她微笑着看着仲单一:你的作业本是不是也忘带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和调皮的味道.

这是好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一种口气.

仲单一不禁学着外国电影里外国人的动作耸耸肩膀用夸张的口气说道:可不是嘛!简直糟透了!

夏雨遥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笑声真好听!像五月的风吹过开满鲜花的山坡.

一会儿,夏雨遥交完作业回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外语课本.

一直没有离开座位的仲单一看见了,随口问道:借的吗?

是周老师借给我的.夏雨遥笑盈盈的说道.她把书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仲单一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闪.她并没有说是周老师给你借的,是不是她不好意思说把书交换过来?还是......?

仲单一打心眼里不想把书马上还给她.

但他还是听到自己违心的声音真诚地说:你要记笔记吗?说着手里迟疑着想把书递过去.

此时,赵莹不在座位上.教室里同学也不多.大家都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晒太阳.

夏雨遥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你帮我记就是了.

这是一种撒娇的声音.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纷纷走入教室.教室里的气氛因为一下涌入了许多人而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这铃声响的真是时候!可又响的多么不是时候啊!

嘈嘈杂杂的喧嚣将刚才美好的氛围冲散了.仲单一感到自己的魂灵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而感官却努力在调和着和适应着不断闯入的喧嚣.

今天,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说了这么多的话.第一次感到心灵是如此的舒放!像一只钻入蓝天的小鸟!

今天,第一次,平生第一次,有了想把自己的心事完完全全告诉另一个人---一个非亲非故的另一个人的愿望.

今天,第一次,有"喜欢"这个朦朦胧胧的字眼漾在心头,它像春天里漫过池塘和花坞的溪水,映着明亮的阳光照亮了长期因压抑而变得有些萧索的心.

当校园里最后一株古茂参天的大树叶子落净的时候,当校园假山旁的水池里开始结上薄薄的一层冰的时候,这一年已经快要走到了结尾.

同学们埋头复习着,似乎都忘记了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了.

这天,班主任在快下课时宣布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将要开一次班会.这之后的紧接着的自习课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是不是要开联欢会?陈伟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这时忽然故意大声说道.

恐怕是宣布不开联欢会吧!王向东一直在注意着陈伟的交头接耳,听到陈伟这样说他马上接过话茬没好气的说.语气中满含失望.

今年是关键的一年,每天不睡觉复习迎考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开联欢会?一个平时对班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只顾自己读书的尖子学生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

显然,他觉得陈伟他们提出开联欢会无非是想玩,反正他们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希望考上,所以也就无所谓.

狗屁!陈伟一听话中有话不禁张嘴就骂. 真有本事,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

他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估计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的同桌听得笑的前仰后合.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同学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贾忠厚看到班里的纪律乱了,想站起身来制止,但他看到几乎所有的同学,包括一些班干部也参与了争论,他一时拿不定注意该怎么办.

哎,班长!你们班干部也给班主任建议建议,这个毕业联欢会一定要搞!如果班主任不同意搞,那我们就自己搞!哎,你们说对不对?陈伟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冲着贾忠厚和班里所有的同学嚷道.

这一下班里像炸了锅,同学们大声议论起来,人声嘈杂仿佛是置身闹市之中.

贾忠厚一看班里乱的已经无法收拾,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大家别吵了!这个事到时再看.先给班主任说说,不行的话,我们再做打算.这样不行吗?

什么到时候再看!班主任肯定不同意!我们可要团结一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开这个毕业联欢会!陈伟几乎是扯着嗓子一口气喊完的.他就差没爬到桌子上去了.

刺耳的下课铃声响了.整整一堂自习课就是在争论中度过的.仲单一一直默默地没有做声.在平时,仲单一感受不到同学之间是充满爱心的.而且,在如今,似乎表达出自己的爱心就会显得很别扭很傻气.每个人都惟恐别人说自己是老实人是厚道人,每个人都要装出老练的样子生怕别人说自己不够成熟.既然大家都把"爱"隐藏起来不轻易表达出来,那么这个联欢会开不开又有多大意思呢?

一月一日 晴 冷 星期天 晚

又是新的一年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我的脑子里装的满满的,我要慢慢把他们都记下来.

快要临近年底的最后的两个星期时,我病倒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着凉了.本来我是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的,因为他们一旦知道了,肯定会发火,会责怪我.我不想要他们担心,就硬撑着.可后来实在挺不住了,只好告诉告诉了他们.果然如我所料,爸妈听了都很生气.他们怪我不听他们的话,这么冷的天出门却不戴棉帽,这样最容易着凉.我没有争辩.我确实不想戴那个棉帽,因为那个棉帽实在是太难看了.如果我戴着那个帽子到学校的话,那还不得被人笑死.我足足病了一个星期.当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越来越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在年末前病逾返校.尽管在我生病前,班级干部向班主任反映同学们想开联欢会的想法还没有结果,可我越发觉得这次的联欢会是能够开成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如此希望这个联欢会能够开成.而且随着日子一天天临近年终,这种愿望就越来越强烈.终于,我在这个星期的星期一返校了.其实我还没有完全康复,体温还不是很稳定,但我还是想返校,哪怕只有半天.到了学校,进了教室,我竟有恍若隔世之感.站在阳台上的同学都在谈笑聊天,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教室里的同学很少,我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坐在凳子上,有一种被别人遗忘了的感觉,我也放弃了和别人打招呼的想法.这时不知是谁在我后面派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过头来一看,是班长贾忠厚.他很亲热地跟我招呼道:怎么,是不是生病了,好长时间没看到你呢?他的语气是真诚的.我当时就觉得听感动,还有人没有忘记我.我的情绪一下就变得好起来.最使我开心的是他回到座位上后很快就给我送来了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祝我新年快乐的话.明信片很精致,上面印着一首我很喜欢的诗.慢慢的,先后有七八个同学给我送来了他们的新年祝福,我感到快乐极了,这说明同学们并没有忘记我啊!回到家里,我有滋有味地跟父母说起同学之间互送贺卡的事,并且我还拿给他们看,他们看了后都很高兴.爸说他下午正好要上街,问我要不要顺便给我买一套.我有些犹豫,我担心他买不好,但我身体还没恢复还很虚弱,去新华书店不方便.我只好对爸说,那一定要买好的啊!包你满意.爸爸口气学我说道.那天晚上我又没有复习功课,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去回复那些贺卡.我要写最好的贺辞,都超过他们.下午,又有几个同学给我送来了贺卡.我想糟了,我让爸只买一套恐怕就不够了.晚上回到家,一进门我就问爸买了贺卡没有,爸好象才回过神来似的连说忘了忘了,下午买的东西太多,为了赶时间就把买贺卡的事忘了.爸像是在做自我检讨一样.我当时心里别提多失望了.我没吱声.我努力控制着情绪.心想其实也没关系 ,我自己去买就是了.这样一想,一种极度的委屈感又涌上心头.我怏怏地来到饭桌旁,爸妈已经在桌旁等着我.爸一直看着我坐在了凳子上.忽然,他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样东西.看,这是什么?爸爸亲切地说.我一看,竟然是贺卡!而且是两套!啊,我一下心花怒放.太好了!原来爸爸刚才是跟我开玩笑!我急急地翻了一遍明信片.太棒了!都很合我的心意.妈一个劲的说快吃饭快吃饭,吃了饭再看.我一溜烟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爱不释手地把明信片放在桌子上,禁不住拿起来又翻看了一遍,真的是太好了.我回到饭桌旁觉得胃口大开,平时不太喜欢吃的茄子也觉得特别好吃.我问爸怎么知道要买两套.爸说你说买一套我觉得可能不够,就给你买了两套,还满意吗?爸其实已经从我的神情上早就看了出来,但他仍故意这样问.恩,才凑合吧.我学着爸的口气说道.晚上,我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把明信片都写好了.我留了两张最好的,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了,所以舍不得写.而且我也没想好这么好的两张有没有值得送的人.第二天,我到学校后就把卡片回赠了.每个人拿到卡片时都和我一样高兴.第二天我刚一到校,就看到王向东正在喜不自胜的一张卡片.我打趣他说,是不是哪个女生送的.他一下将卡片伸到我的眼皮底下,似乎急于向我炫耀.我一看,心里觉得被猛的撞了一下似的,是夏雨遥!夏雨遥的字就像国画的兰花一样,长短参差,摇曳柔媚.自有一种纤纤的可爱在字里行间流淌.她的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更加变本加厉的打趣王向东,把他说得如坠仙境脸上乐开了花.可是当我走出教室去车棚推自行车时,一种淡淡的惆怅还是涌上了心头.其实,这几天以来,我都在回避一个念头的出现,我不去想这是因为什么,但我的内心深处却始终隐隐约约牵挂着.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至今想起,也许以后只要想起就会后悔的决定,我给赵莹送了一张贺卡.过去,我从未给女同学送过贺卡,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当我送给赵莹时夏雨遥一定误以为我是送给她的,因为从她的始终灿若桃花的笑容中能明显感知到她为之一喜,可当她发现那并不是送给她的时,我第一次看到她微微簇起了眉头.一丝不易察觉的但我却完全感觉的到的委屈的神情藏在那微簇起的眉头里.我赶紧离开座位走到教室外面.我其实根本不想给赵莹送贺卡.我其实只想...只想赶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我是不是想故意气夏雨遥?可我为什么这样做了后却并不感到快乐?夏雨遥微簇双眉的样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就像一片雨云遮住了青山,别有另一番难以形容的娇美.我觉得自己有点心疼了.我是不是做的有点太过分了?我真的开始有点后悔了.这天晚上我从我最喜欢的两张里挑出了一张,苦思冥想也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我该给夏雨遥写些什么呢?最后我还是没有写成.但我已下定决心我是肯定要给夏雨遥送贺卡的.其实,我真正发自内心想送贺卡的人就只有夏雨遥一人而已.第二天上完数学课后是体育课,很多同学早早跑到操场去"放纵"自己去了,教室里只剩下了几个人.夏雨遥没有和她的同位一起走,她好象在写着什么东西或是正在看着什么,但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她回过头来.她浅浅地笑着.我最喜欢她的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无烦恼,从无忧虑,不然,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开心的笑着呢?为什么她的笑总像清澈的阳光照进幽暗的洞穴那样照进我的心里呢?她浅笑着递给我一张卡片.那是一张贺年卡.它现在就在我的眼前呢.朴素,清亮,芳洁.她轻轻地说:给你的,祝你新年快乐!在当时,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彻底弄瞢了.我不知所措.是我错怪了夏雨遥啊!她一定是早已给我写好了贺卡,她一定是在等我把贺卡先送给他.我怎么就这么小气这么自私呢?非要等着别人先给自己送!夏雨遥之所以给王向东送,那是因为王向东先送给她的啊!我是一个男孩子就该先送吗!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里有快乐有自责有懊悔它们紧紧交织在一起,最后是深深地懊悔占据了整个内心.晚上,我坐在桌前满脑子想着我该怎么写给她.想了很多都推翻了.我反复看着她给我写的祝福的词:祝学习进步,新年快乐!.语言是平淡的,但我能感受到里面的真挚和热情.我受到情绪的鼓舞,我就想写的亲近一些,可是转念一想,她的语言并不热烈啊;我想写的理智一些,但又担心她会以为我不够.....我坐想右想左思量右思量始终找不到一个最佳的词语来体现出我心中的想法.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仍然没能写出一个字.

经过连续几天的准备之后,几个被同学推荐的班干部又向班主任于老师做了一次汇报.他们传达给于老师全班同学的想法.全班同学一致认为这次联欢会一定要开,即使是我们自己组织在不占用正式学习时间的情况下自己开这最后一个联欢会.尽管班主任于老师是不赞成开联欢会的,但她看事已至此,不如索性答应,以免在同学中失去威信.当这个消息在自习课上一宣布,全班立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这是难得的一次胜利啊.大家立刻积极准备起来.我心里也很高兴.这是我到这个班的第一个联欢会也是最后一个.我也很想帮着做些什么,比如出黑板报布置教室什么的.但我又不想做这些.因为当你一旦热心的去做一些事情并且把它们做的很好时,那么从那以后,凡是类似的事情别人都会推给你.越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大家越是往后缩.你做了好事,你解决了棘手的事,别人不仅不感谢你,反而会笑你傻,笑你没有心眼.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大家都怕别人说自己是老实的人,忠厚的人,似乎忠厚老实和犯傻愚笨是同义词.我总是尽量避免参加集体性的,义务性的劳动或是活动,因为这些劳动总是停留在表面上和花架子上.看到一些同学争先恐后的表现自己,实则并没有真正出力流汗时,我总觉得这很假.当弄虚作假更容易得到某些利益的时候,很多人就宁愿不去做一个正直的人而去尽量占小便宜.我感觉同学们虽然都盼望开联欢会,但真正愿意出力的人却又很少.我隐隐觉得这次联欢会---我们班最后的一次联欢也许不会太成功.三十一日下午.联欢会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中如愿以偿的开始了.女同学忙了一个中午将教室布置的花团锦簇.所有的日光灯管上都缠上了彩纸,从教室的四周墙角上垂挂下来许多彩带.教室里洋溢着一种节日的气氛.男同学则将教室里的桌椅全部拉开把教室中间空出来,桌椅在教室四周围成一个圆圈,一种热烈热闹的景象被围了出来.我惊讶地发现,其中几个女同学竟然都换了漂亮的衣服.她们一定是在中午回家时换的.哎!女孩子就是容易动感情.开场白是由团支部书记兼班长贾忠厚和语文课代表齐敏主持.班主任于老师致了贺辞.我明显感觉到班主任的存在使联欢会的气氛活跃不起来,就像烧得旺旺的炉火上面盖了一个盖子.班主任于老师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她在大家被一个正在表演的节目吸引住的时候,悄悄地离开了教室.当大家发现班主任已经不在班里了,联欢会的气氛很快高涨起来.几个平时最好捣乱的同学最活跃,他们一会儿起哄一会二阴阳怪气的大声喧哗.女同学的表演都有些生涩不自然,但她们都很认真.在平时,大家很少互相彼此了解.虽然每天都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但实际上彼此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而男同学和女同学的接触总会被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传开,因此男女同学的交往就更加艰难.所以同学们互相之间的印象大都仅限于学校里的表现,课堂上的表现和学习成绩的好坏.至于很多其他的方面,我们往往知道的很少.当在联欢会上某个男生唱了一首歌某个女生跳了一段舞之后,大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们还有这些特长.平时怎么就不知道呢?大家这才觉得这和平时留下的印象竟有相当大的出入.也许也正是这样,一些同学的表演才会放不开,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表演会给同学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印象.我觉得现在的人们都不愿意流露出自己的真实的想法.一方面,他们渴望真情而另一方面大家又轻视和嘲笑真情.大家都竭力表现出老道世故的样子,都把真情的流露看成是幼稚的和怪怪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每个同学面前堆放的糖果花生瓜子已经所剩无几,这时外语老师周老师来了.她的到来又使联欢会掀起一个小高潮.大家都喜欢周老师.虽然周老师就外语课上的纪律问题最终向班主任做了汇报,但大家却并没有因此而认为这是和我们过不去.大家知道周老师是真心为同学们好的.她在晚会上即兴演唱了一首英文歌曲,赢得了满堂掌声.大家就是喜欢周老师,可能除了她长的娇小可爱之外还因为她性格柔和的缘故吧.<<昔日重来>>这首歌大家基本都会唱,周老师唱到最后时大家是和她一起唱完的.同学们热烈鼓掌,纷纷嚷嚷着周老师再来一个.周老师满脸带笑地扫视了一下全体同学,她的目光掠过我时,我感到了目光中的短暂的停留.我确信那只有我察觉到了,而全班其他的同学都浑然未觉.我说不清那目光里的情绪是什么但我又的确真切地感觉到了什么.那目光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后就挪开了.周老师说让她再唱一首可以,但必须是合唱.合唱什么歌?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同学们一听立即兴奋起来,教室里一片你呼我叫的吵嚷声,就像一锅煮开的水.周老师什么也听不清,她微笑着示意贾忠厚.贾忠厚在她身边不知向她说了些什么,她马上示意同学们安静下来.在沸腾的声音稍微减弱一些的时候,周老师点名刚才唱过独唱的李望和她一起合唱歌曲.不想李望平时大大咧咧的而现在却腼腆的像个大姑娘,死活不肯.男同学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他们大声起哄使劲嚷嚷,把周老师的脸庞也都嚷嚷红了,她废了好大的劲才把同学们的情绪安定下来,这期间我又碰到了周老师的目光,那目光在喧嚣包围中的一刹那我似乎顿然明白了它的含义.最后,周老师还是和一个女生合唱了一首歌曲.周老师离开后,后悔就开始在心中漫透开来.其实,我模糊的从周老师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她想说的话,但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我呢,我也一下就做出了决定.虽然这个决定很模糊,但也很决然.也许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也或许我天生就比较含蓄内敛.如果换了其他的同学,可能就会自告奋勇的上去了.而实际上,即使我自告奋勇上去的话,也会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而不会有什么两样.可我总有某种担心,尽管这种担心完全可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我无法克服它.实际上,我很想和周老师共唱一首歌,特别是当我看到因为没人和她合唱她的脸上微微漏出失望的表情的时候.也许,今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我的心里既有巨大的遗憾又觉得坦然和宁静,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联欢会也进行到了最后一个节目:击鼓传花.似乎是故意的,不,应该说就是蓄谋好了的,当花传到夏雨遥的手里时鼓声戛然而止了.整个一个下午,我坐在座位上就没有换位置.我坐的位置离夏雨遥很远.我在教室的这端,她在教室的那端.陈伟一直就坐在夏雨遥的旁边.也许班里的人都看到了陈伟是怎么想着法讨夏雨遥的好了.夏雨遥桌上好象怎么也吃不完的零食就是明证.我不用看就能知道发生的一切,我心里一直很平静.因为,每当我似乎是很不经意的用看节目的目光的余光朝教室那端漫不经心的扫上一眼时,夏雨遥笑得很开心的面容正朝着我这边方向.那眼神恰恰正在我的位置上.我,只感到心里甜甜的.我相信,她的感受一定和我一样.夏雨遥在联欢会上没有节目.她一直坐在那里极开心地笑着.似乎世界在她眼里永远没有阴霾,永远是晴空万里.几个男同学预谋好了让夏雨遥出节目,所以在击鼓传花时暗暗传递信息,一等花传到夏雨遥手里时他们马上发出暗号,鼓声就会骤然停止.夏雨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脸红红的站起来,怯怯的样子就像是林中的小鹿忽然被暴露在了众人的眼前一样.几个男同学喊起来,他们把一个气球塞到了夏雨遥的怀里.他们非要让夏雨遥表演顶气球.所谓顶气球,就是用头而不是用手将气球顶过一根横跨教室的绳子,然后对面的人再用同样的方式把气球顶回来.几个男同学都要争着和夏雨遥一起顶气球,陈伟上窜下跳终于抢到了这份"美差".夏雨遥仍是笑着,她像风中之荷一样自然大方舒展,她对于大家的安排没有提出丝毫的反对或是为难.她似乎极不经意地朝我这边投来一瞥,那目光里有着多少话呢!我那时也正快乐的笑着.是的,我的确从内心深处感到快乐.因为在这欢腾的联欢会上,在这热闹的欢聚的氛围中,没有人,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我宁愿将这个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永远的藏在心里---藏一生一世,有了它,我还有何求呢?

现在,我静静地坐在书桌旁,一笔一划的记录下这一切,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忽然就有了一个极强烈的愿望:但愿顺利考上高中,我们还在一个班!

期末考试近在咫尺了.这是整个初中年级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了.每到全校年级考试,学校都会对考场纪律三令五申.尤其针对越来越严重的考场作弊问题召开了全校大会.在大会上公布了严厉的惩罚措施.具体的惩罚包括凡是作弊者一经发现当场取消考试资格,考试成绩做零分处理.事后还要全校通报批评,写出书面检查并贴欲于学校专门设立的告示栏上.最后,在学期综合评审中给以处分并记录进档案.这最后一条是最严厉的.记录在案就意味着它将跟你终身.而且综合评分直接影响着升入高中的成绩.

一连几天,学校大会和班级小会把校园里凝重的气氛推向了顶点.在过去考试中常常暗渡陈仓捞点分数的学生大呼"我命休矣!",颇有些世纪末日来临的味道.王向东最近总是长吁短叹.当大量的作业模拟考试卷铺天盖地而来的时候,他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试题急得抓耳挠腮上窜下跳.这些题目他没有几个会做.不会做他就去问仲单一,结果把仲单一搞的烦烦的.仲单一实在懒得去给王向东讲解试题.他觉得如果自己一题一题的去给王向东讲解的话,他都能成特级教师了.再说,实际上有很多题他做起来也很吃力,有些题干脆就不会做.更何况就算是自己会做,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管他王向东啊!最近这段时间以来仲单一总觉得很疲乏,每天回到家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往床上一躺---睡觉,睡觉,还是睡觉.仲单一觉得自己似乎只是本能的去学习,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仔细地想过自己到底是为何而学.自己也从来不愿仔细去想这个问题.每天自己和别的所有的同学一样只是埋头学啊,学啊,只是知道只要考了好成绩,只要有了好分数,学校家长就都会满意,同学也因此对你刮目相看.年终评选学校的三好学生,市级的三好学生直至省级三好学生,以及班级里的学习委员,班干部,课代表,学校里的学生干部等等等等,就会自然而然的找上你.可是如果你没有好的成绩的话,即使你的其他方面再出色再优秀,你的道德就是能和圣人比肩,那也照样免谈.如果你的学习成绩不好,那么不仅在学校里你抬不起头,在家里父母可以因你做错了芝麻大点的事而把它和学习成绩扯在一起,他们会说怪不得学习总是搞不好,连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学习怎么可能搞的好?总之,学习成绩左右了一切.可是,仲单一打心眼里不喜欢读学校了的书.越是学校里规定读的书,仲单一越是不想读不愿意读.仲单一觉得自己不是不喜欢读书,他只是不喜欢读硬性规定必须读的书.仲单一只想读自己喜欢读的书,喜欢没有压力没有强迫地读书.爱因斯坦不都说过吗:喜欢是最好的老师.只要是真正喜欢的,你根本不用欺侮强迫他,他自然会自己去读,而且读的津津有味读的不知疲倦.仲单一觉得学习应该是引导而不是强迫和灌输,可是现在的学习都是这样的.为什么一定要是这样呢?仲单一常常看着身旁抽屉里的画笔发愣.自己又是很久没有画画了.尽管自己很喜欢画画,可是父母说画画是不务正业,作为业余爱好可以,作为职业怎么能行?只有以后考上大学,谋取一份稳定的工作才是顶顶重要的.画个画写个毛笔字作为培养一些情趣是可以的,但它们决不能耽误了学习,决不能沉溺于此而玩物丧志!仲单一想争辩,想和父母论理,可是他们根本不听他的.他们说他还小不懂事,说他根本不懂在社会上生存是多么的艰辛和不容易.在这些决定今后命运的大事上,应该听父母的话,毕竟父母经历的事情要多一些,要更有经验一些.父母不会害自己的亲生子女,父母只会为孩子好,希望子女将来有出息,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仲单一有时候也觉得父母说的有道理.可是,一个人,就这样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了吗?自己的梦想实现起来真的就那么难吗?仲单一有时感到很困惑,但这个困惑没有人能够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整整一节课,仲单一觉得同学们都没有专心上课.教室里似乎弥漫着一种焦急和渴望.也许是平时的复习太单调太紧张了,枯燥的重复重复再重复,使同学们几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失去了兴趣.然而,突如其来的一场雪似乎使同学们从麻木中苏醒过来.教室外面,此时,已经是银装素裹成为了一个银白的世界.那窗外飘荡着的雪花将同学们的心搅动了,搅活了.

好容易盼来了下课的铃声,在老师说下课的声音还未完全消失的时候,几乎是所有的同学,一下欢呼着冲出了教室,就像一群鸽子冲出了铁笼.仲单一也想和同学们一样冲到教室外面去,到学校的操场上去,到同学中去玩,去闹,去打雪仗,但他现在只感到很累.早上,因为下雪,他是从家里走到学校的,这段雪中的跋涉耗费了他全部的体力.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恢复过来.他现在只想坐着或是趴在课桌上,他甚至想,要是教室里有张床该多好,那样的话他就可以躺在上面休息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就行.他想,哪怕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也行啊!此刻,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教室仿佛成了一个透明安静的箱子.外面的喧闹和白雪的反光在涌进教室里时似乎都被削弱吸收了,它们是被教室的空洞震慑住了吗?它们都怯怯地躲到那里去了呢?教室里真空般的静,一瞬间,仿佛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声响仿佛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显得一点也不真实.仲单一站了起来,他再次感到了自己从心底升起来的孤灭的感觉.他走到了阳台上.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落在阳台台面上的雪已经被无数只手捧光了,只剩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雪.阳光照在楼下的积雪上,漫着一层光,眼睛微有些睁不开.黄色的阳光使雪更白更亮.楼下到处是打闹的学生,一个男生趁另一个男生不备将一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衣领里后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大笑着.后面的学生则拼命的追着,两个人绕着一楼的楼柱转了好几圈后又朝楼后的操场跑去,转眼就看不见了.这时有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跑上楼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脸盆,脸盆里装满了雪.他们把雪搓成团,然后躲在廊柱后面趁楼下的人不注意时用雪球向下砸.一旦砸中他们就赶紧躲到廊柱后面嘻嘻窃笑.被砸中的人搞不清楚雪球是从何处飞来的,有的就以为是附近的同学暗算他们,于是互相争执起来.楼上的看到这种情景就笑的更疯了.但很快的,楼下就发现是楼上有人暗算他们,于是雪球就雨点般的朝楼上招呼过来.那几个男生一看火力太猛,赶紧脚下抹油溜进了教室.仲单一一直很坦然地站在阳台边上看着下面.下面的人看到他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所以也就并没有拿雪球砸他.仲单一看着他们起劲向楼上扔雪球,心里也有些发紧.他担心他们扔上了瘾后就会不择目标.他想退回教室,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就显得自己太胆小了.我可不能像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那样做缩头乌龟.仲单一这样想着,身体就又向前跨出了半步,他的上半身几乎就贴住了栏杆.这时,他忽然看到从远处校门的方向走来一个极灿烂的身影.在白的雪,黄的土,灰色的水泥和杂乱无序晃动的身影的映衬下,那身影显得格外袅娜清丽.仲单一禁不住定睛去看,心里想,这是哪班的"小丫头"这么招摇,在这样的雪天,这样的氛围里,穿着一件红黄白相间的滑雪衫,简直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慢慢地,那个身影越走越近,她开始偏离大道,拐弯后朝仲单一所在的初中部教学楼走来.是夏雨遥!竟然是夏雨遥!仲单一在她拐过来的一刹那马上认出了她.仲单一顿时觉得阳光一下变得明媚起来,那雪地上撒下的阳光好象都在翩翩起舞.仲单一从未见过夏雨遥穿过这么明丽的衣服,刚才老远时看着就像是她,但仲单一却没敢认.她怎么会来的这么晚呢?她家离学校是不是很远?这个疑问从仲单一来到学校时就产生了,因为直到第一节课下课时,夏雨遥的位置始终空着.仲单一想夏雨遥是不是不来了,但他压抑住了过多去想夏雨遥的念头。他有时觉得自己挺可笑。夏雨遥来也好,不来也好,自己操的那门子心呢?可是,心里的念头却又时不不时冒上来,让人挥之不去。在阳台那头的几个男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夏雨遥。他们一边伸长脖子看着,一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其中一个竟然吹了一声口哨。夏雨遥笑盈盈的走着,额上隐隐有汗珠亮津津的,她手里拿着一方小手绢,时不时的擦一下。忽然,一枚雪球落在了她脚边不远的地方。她一怔,看了看四周,四周都是学生,根本看不出是谁扔的。她迟疑地向前走,又有一枚雪球落在了离她更近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那样惊疑地四下张望。仲单一在楼上看的清清楚楚是那几个男生偷偷用雪球砸下去的。看到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他们躲在水泥柱后拼命憋着笑。仲单一感到一股无名之火腾的从心底窜上来,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自己,但他很快停住了。自己若上前制止,那算是怎么回事呢?自己并不认识他们,这样冒冒失失的过去,是不是显得不伦不类?正在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时候,仲单一看到一个女生从人堆里跑出来,边跑边喊着夏雨遥的名字。夏雨遥听到喊声回过头去看到了那个女生,她马上兴奋地向她招手。仲单一看到那个女生的出现,不禁松了口气。太好了!那个女生是班级的女班长,叫崔静,她的出现真是太及时了。仲单一一下就对崔静有了极大的好感。只见两个人亲密的手拉手说笑着朝教学楼走来。仲单一此时也想回教室了,他又感到有些累了。陆陆续续地,一些同学也开始返回教室。仲单一又留恋地向楼下瞥了一眼,恰在此时,一枚雪球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夏雨遥的左额头上,夏雨遥马上捂住了脸。她的肩膀开始抽动起来。旁边的崔静一时也着了慌,她显然已经看到了雪球飞来的方向,因为此时她们离教学楼已经很近了。她一边安慰着夏雨遥,一边大声朝着楼上指责着。刚才曾被莫名其妙的雪球击中的学生此时也明白过味来,他们纷纷把雪球朝三楼掷去。一时间,三楼的楼壁上到处是雪球砸出的白点。有几枚雪球砸在了窗玻璃上发出砰砰地声音。猛然,“咚”的一声,一块玻璃被一颗结实的雪球击中,顿时四分五裂的碎开,落在楼道上发出精心的声音。楼下的学生听到了响动,知道这下闯祸了,"轰"的一声立刻四散“奔逃”,转眼就混迹在人群里找不见了。在三楼的那几个学生一时也呆了,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仲单一也没想到事态会急转直下,刚才在楼下的一群学生向楼上扔雪球时针对性还比较强,很快他们扔的兴起,再加上人多势重,只要看到楼上站着人,就不管不顾地扔起来.仲单一看到雪团纷纷朝自己砸来,赶紧离开了阳台,也顾不上再去看夏雨遥怎么样了.他在座位上刚坐好,上课的铃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仲单一听到了有男老师呵斥的声音从楼底传来.上课的第二遍铃声响过之后,任课老师还没有到来.按照班级的规定,只要打过上课铃之后,教室的后门就要关上,迟到的学生就无法从后门溜进教室.今天的情况却有点不同.同学们好象都有点坐不住,几个男同学见任课老师还没有来就又活跃起来.其中一个猛的将悄悄带进来的雪团重重砸向教室另一边的墙壁上,雪团和墙壁猛烈撞击之后完全崩碎开来,无数的小雪茬溅落在沿墙坐着的学生的课桌上,书本上,身上,头发上.那些雪茬落在桌上很快就融化了,弄得那些靠墙坐着的学生忙不迭的往下拂,那个砸雪球的同学见状不禁咧嘴大笑.靠墙坐的女生无不怨声载道,男生则四处讨要雪团,准备如法炮制,以牙还牙.王向东嘴里骂骂咧咧,忽然,他像变戏法似的从位洞里摸出一个雪球,雪球的表面已经开始融化,握在手里都是水.王向东刚要把雪球向对面的墙上掷去,手猛的被攥住了.我来!仲单一二话不说就从他的手里将雪球抢了过去.王向东大感意外.他的这位平时少言寡语忠厚老实的同桌难道今天中了邪?砰!仲单一用力掷过去,雪团准确地击中刚才那个掷过来雪球的同学的座位上面一点.碎快四射,大部分都落在了那个同学的课桌上.好球!陈伟和王向东同时大叫.靠墙坐的学生也大呼过瘾.一时间,教室里人生鼎沸,混乱不堪.有几个同学竟然离开了座位,打开后门溜出教室,跑到阳台上准备再去弄点雪团回来.恰在此时,任课老师齐老师和被崔静扶着的夏雨遥一起从楼道的拐角走了过来.几个学生见状立刻抱头鼠窜地钻回了教室.教室里一下安静了许多.夏雨遥眼睛红红的,左额微微有些红紫.崔静紧紧搂住她,把她一直送到了座位上.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约而同的看着夏雨遥.仲单一看着夏雨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唐诗:梨花一枝春带雨.在仲单一的记忆里,他没有见过女孩子哭是什么样,今天见到夏雨遥哭,他觉得那泪水流过的面庞和她的笑容一样令人难忘.陈伟自夏雨遥坐在座位上后就一直扭着头看着夏雨遥,他也不管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就那样扭头看着夏雨遥.夏雨遥把头埋在臂弯里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陈伟好象在问她什么,她好象没有听见一样,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齐老师走到夏雨遥跟前,俯下身说了些安慰的话.夏雨遥趴在臂弯里点了点头.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安慰一下夏雨遥呢?仲单一心里直打鼓.他发现他绝对没有陈伟那样的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讨好一个女生.刚才,在掷出雪团的一刹那,他觉得那时最像真正的自己.自己最渴望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敢爱敢恨风风火火的少年.可是现在的自己,老气横秋,老成持重,缺乏朝气.自己本性上并不是这样的啊!刚才的举动就像是一次火山的爆发,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情感,它汹涌而至,无法遏止.可只是一瞬,现在的自己又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心境.自己其实和夏雨遥并不是很熟,并不是经常说话,自己如果去安慰,在别人的眼里岂不是和陈伟一样成了套近乎?仲单一望着夏雨遥的背影呆呆出神.有时,他觉得夏雨遥离他是那样的近,近的就好象是,好象是---自己的亲妹妹;有时,他又觉得夏雨遥好远,远远的,像一首诗中说的:一片天边的云.

在离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仲单一一下进入了状态.除了复习,复习,再复习,别的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再进入大脑,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题,题,题.

王向东对于这次考试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对仲单一说,这次我豁出去了.抓不住我那就万事大吉,抓到了那就是"英雄落难之日"!王向东边说边装出一副悲壮的样子.仲单一则故意装得很严肃的样子说:你可不能抄我的!不然我就成了协同作弊.你放心!如果真出了事,我一个人兜着,决不会供出你!王向东摆出了个"视死如归"的动作.仲单一只有在心里苦笑.他心里真有点担心.如果王向东在考试的时候非要抄他的卷子那该怎么办呢?王向东几乎每回考试都作弊.虽然他学习成绩不行,但他作弊的水平却越练越精.在反复的实践过程中,他总结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作弊方法,在他大胆而又小心谨慎的运用过程中,至今,他还没有被逮到过.这次学校就考场纪律问题三令五申反复强调,说明是要动真格的,王向东却仍要铤而走险,真是凶多吉少啊!王向东为了"备战"这次作弊,不仅抄了不少小条条,甚至,他连书页都整张整张的撕了下来以备抄录.他这样破釜沉舟使出浑身解数就能确保过关了吗?况且就算侥幸过关,以后的考试又该怎么办?而且这样的侥幸成功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其实,仲单一知道,王向东是很想把学习搞好的,他有时表现出来的对学习钻研的劲头比自己还要强烈的多.可惜他的基础太差了,仲单一怀疑他是走后门进的这所学校.由于他基础差,所以他跟上教学进度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在家里,王向东得不到任何学习指导(听他自己说,他父母长年在外做生意);在学校,那些学习不错的学生才懒得理他这样的学习不好的学生.仲单一虽然有时很想帮帮他,可是他发现自己也是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和精力再去问他的事? 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自己能拼尽全力爬上岸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力气再去帮助其他溺水者?王向东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越来越自暴自弃,仲单一有时感到心里也很内疚.但他实在无能为力.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可能难保啊!

一月二十日 冷 星期六 晚上

我又是很久很久没有写日记了.我不知该写些什么.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这次考试,我又彻底地失败了.我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那么多的心血,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我总是那么粗心,为什么我就不能再仔细些呢?

那天早上第一场是考语文.语文还算是我的强项.当我来到学校时,我发现平时经常来的很晚的同学那天都早早的到了.教室里亮着灯,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埋头看书.有的在背课文段落,有的在背古诗词,有的在翻过去曾经模拟考试过的卷子.在临考前的最后关头,似乎多看一眼,就会多一分把握.我早上来的时候本来是不想带任何书籍的.反正该复习的都复习过了,没复习到的,在考试前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能复习到了吗?可当我临出家门时,我还是把课本带上了.我带了两支钢笔以备万一.万一一支没水了,另一支就可马上投入使用.其实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这只是一种心理作用罢了.我极无聊的翻着书,课本里面那些要背记的段落早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这些段落太熟悉了,有时反而适得其反.背诵的时候,背着背着就从这个段落串到那个段落里去了.我实在不想把那些段落再在心里默复一遍.看看周围的同学,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抓紧这最后的时刻再把该看的看一遍.其实,这也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我一方面觉得有些不屑,因为如果已经复习好了也不在乎这临阵磨枪的一小会儿;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心里发堵,紧紧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精神和思维,让你神经高度的紧张,没办法放松下来.好象此时只能是机械式的看书才能缓解一下紧绷着几乎就要断掉的神经.

离考试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班主任于老师严肃地走进了教室.她突然宣布,凡是同桌的坐在右边的同学都往前坐一排,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则调到第一排.全班学生全部掉头而坐,这样每个人的位洞就跑到了自己的后面.这样一来,原来的男生和男生同位就全部变成了男生和女生同座.这两个为防止作弊而采取的"非常"措施的确厉害!它彻底粉碎了那些想通过同位传递"情报",或是想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交换"情报"的学生的美梦.一声令下之后,同学们开始默默地执行.学习好的学生一脸的无所谓.他们的表情仿佛在说:即使是我一个人单独坐,我也不怕!他们甚至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他们一定在想:你们这些老想偷看抄袭的家伙,这回彻底完蛋了.我心里同样无所谓.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在考试时偷看点什么.在平时的测验中,考试纪律要松的多,偷抄偷看很容易,但我从来不做.到不是自己水平有多高,只是觉得这样没意思.考试是为了反映一个学生学习的水平的,考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为了一点分数而偷偷摸摸,不值.有时看其他同学靠作弊轻而易举得了好分数,就也想抄抄,可真的到那时候,却又懒得去这样做.课本就躺在自己的位洞里,想要抄点什么,那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可我就觉得那很麻烦,鬼鬼祟祟的不说,还要担惊受怕,真是不值.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真正让我"懒"得去做的原因,是因为从我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来看,我就不是很看重分数.尽管现在人人把分数看成决定一切的法宝,可我总觉得自己有些鄙夷分数,有些抵触分数.尤其是当我看到不少所谓成绩优异的学生却都非常自私自利只顾自己不顾他人的时候,我打心眼里就有些鄙视这些同学.我有时觉得他们很可怜,在这个世界上,他们除了看到了分数之外,还看到了些什么呢?

在没错开坐之前,我一直担心王向东会"不择手段"地抄袭和偷看我的试卷,而如今,他的这个超级"抄袭计划"看来彻底落了空,我不禁同情的看了看他.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王向东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相反,他竟然不停的揉着鼻子.这是王向东惯有的动作.通常在很兴奋的情况下,王向东就会不停的揉自己的鼻子. 可是,现在是多么"严肃"的时刻啊!王向东应该倍感"水深火热"的煎熬才对,怎么可能反而惬意兴奋地揉鼻子呢?!噢!我恍然明白了过来.错位坐使得王向东和夏雨遥成了临时的同桌!他将和夏雨遥坐在一起!难怪他的那鼻子都快揉红了!看这小子就像别人考了一百分那样兴奋,我不禁暗自感到好笑.班里的男生曾经私下里打过这样的赌:谁要是敢到夏雨遥的边上坐上一会儿并跟她说会儿话,大家就请谁的客.结果,竟然没有一个敢于越雷池一步的.一个男生说这有何难,可是当他走到夏雨遥的跟前时,他的脸竟然还是不由自主的红了.直到现在,这样的好事还没有人能够享受到.那个陈伟虽然勇气可嘉,可是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不算数的.如今,王向东却将要和夏雨遥连续坐上两天半,这样的天赐良缘也就难怪他逮着自己的鼻子不撒手了.

在所有的同学当中,陈伟的动作最快.于老师的话音刚落,陈伟刷的一下就转过身来,不由分说铛的一声就把文具盒放在了夏雨遥的桌子上.那动作之快,就好象陈伟早就知道于老师的安排似的.我能明显的感觉出来,夏雨遥一定是非常尴尬.她桌子上摆着的书还没来的急放进位洞里去呢.陈伟满脸带笑(我感觉有点嬉皮笑脸的味道)对夏雨遥说了些什么,夏雨遥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说实话,有时我真佩服陈伟的"厚脸皮",他就可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他.我并不是很反感陈伟的这种行为,尽管陈伟是班里有名的"混子",但他对夏雨遥好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可惜的是,他只不过是一相情愿罢了.我很快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进了位洞,然后毫不停留地把凳子搬到了教室的第一排.其实,在心里我很想能和夏雨遥面对面,哪怕仅仅是一小会儿.但当她转过身来时,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她又会对我说些什么?或者我们都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默默无语.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多尴尬啊!所以我不如趁早搬走.很快,考试的铃声响起了.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这次考试学校确实动了真格的,来的是两位监考,一个站在前面,一个站在后面,而且都不是本班的带课老师.其中一个根本不认识,另一个见过,好象是(一)班的一个老师.教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仿佛一块云挡住了阳光,连射进教室里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暗淡下来.同学们都"驯服"地进入了状态,没有人再东张西望,都把头低着,把脸对着课桌,等着监考老师把卷子发下来.我也顺从了这种气氛,把眼睛定格在文具盒上.卷子刚发到我手里,一个威严的声音突兀在耳边响起:把文具盒放进位洞里去!我心里一惊:在考场纪律里有这一条吗?是我疏忽了?我赶紧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这个"指令",而且故意做的有些颤颤巍巍,以消除我在监考老师心里迅速建立起来的不满意情绪.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干吗搞得那么紧张!为什么对我们如此不信任,好象我们个个都是嫌疑犯.若是这样,我反倒想作个弊给你看看!你们看的在严密,也总有漏洞可钻.我心里愤愤地想着,不禁四下里看了看.同学们都像猫一样"乖巧"地匍匐在桌子上,不敢稍动一下.再次的铃声响过之后,同学们才迅速拿起笔刷刷地写起来.我心里一紧,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心中反复念了三遍:精力集中,精力集中,精力集中!不久,我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不停的做啊做啊.忽然,"嗒"的一声,一个小纸团落在我的桌面上.刚开始,我没有反应过来,脑子完全浸在题海里,对周围已经失去了感觉.但一瞬间,就好象哪根神经被猛的触动了,我的神一下回转过来.这是暗号!谁这么大胆!竟然在这么严的考场里还敢"传递情报"?我本能地赶紧将纸团紧紧地捂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翻动着卷子,迅速用眼角的余光探察了一下监考老师的位置.还好,两个监考老师正在碰头,交头接耳地悄悄说着什么.我趁机打开纸团,上面歪斜地写着:请告知选择题答案. 马.原来是坐在我隔壁的马小羽.这个家伙,这不是害我吗!我不置可否的将纸条重新揉成纸团,继续做我的卷子.可是我的心思被搅乱了.我是给,还是不给?我不禁瞟了马小羽一眼.这家伙马上对我挤眉弄眼,一脸哀求状.也罢.尽管在平时我很少和马小羽来往,碰面时甚至都不打招呼,而且有一次马小羽还对我出言不逊,但现在他有求于我,我不好"见死不救".况且在"危难"时刻,我如果不帮他一下的话,会被人说成不够"义气".我继续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在这段时间里,监考老师已经分开,其中那个让我把文具盒收回去的老师来到我的后面,随后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挪窝了.他坐在我后面,我就没办法在纸条上写答案,这倒使我耐下心来把卷子再检查一遍.我刚起了头,从教室外面走进来几个老师,其中一个好象是副校长,他们可能是来巡视考场纪律的,班主任于老师也在其中.两个监考老师都从凳子上站起来迎向校长.他们小声向校长介绍着什么.校长和其他几个老师煞有介事的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趁着他们挤在一块的工夫,我迅速在纸条上写下了答案,然后极敏捷地把纸团重新抛回了马小羽的座位上.谁知我力量用的稍大了些,纸团在桌子上没停住,一下滚落在了过道上.我心里顿时一紧.那个纸团"站"在过道上是那么显眼,只要监考老师从这里经过就肯定能够发现.幸好此时校长和几个老师准备到下一个考场视察,两个监考老师都跟着送到了门口.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马小羽像一只敏捷的猴子一样闪身离开座位,闪电般拾起地上的纸团,一抹身,迅捷无比地又回到了座位上.马小羽完成的这套动作流畅自然,句好象实现已经演练过多次一样.此时我看了一下表,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我实在不习惯把试卷反复的检查,然后等着把时间一直熬到交卷的时刻.我当时很想交卷,我倒不是要抢什么头名交卷来哗众取宠,而是我实在不想在那个沉闷的透不过气来的教室里再多呆一分钟.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学习成绩不错的同学交卷了,接着又有一个把卷子递给了监考老师.我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卷子,准备交上去.这时马小羽又频频向我打暗号意思是让我把卷子给他抄,我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轻轻躲开了他想拽住我衣角的手,第三个把卷子交到了监考老师的手里.当我走出教室来到阳台上时,我竟然有一种被"释放"出来的感觉.我颇有些后悔,为何自己不敢第一个交卷呢?大多数的同学,或者可以说是所有的同学,都以为只有学习好的才有实力和资格早早的交卷,如果你的学习成绩并不是很好却也"滥竽充数"楞充"大头",那就会被人耻笑.而我并不认为早交卷就意味着卷子完成的很好.我做题向来是"一次性"的,做过的,就认为是对的,再检查还是会这样做.有些题一时拿不准的,就放在最后做.有几次我改了我第一次得出的答案,结果反而改错了.所以以后我就再也不改来改去的了.如果一个题你很没有把握,与其改来改去干脆不如放弃.既然做出来也吃不准,那何必还在那里耗费时间呢?我后悔自己刚才不够"果敢",没有敢于去实现自己真实的想法.自己现在怎么顾虑就这么多呢?

下午,学校贴出了布告.是关于处置学生作弊的.初中和高中都有学生因作弊而被抓住.他们的考试成绩全部作零分处理,不仅全校通报批评,而且在学校大门入口处,每个作弊学生的检讨书也贴了出来.我看到不少学生在那里围观.下午考完试后,,班主任于老师做了一天的简单总结.她首先表扬了今天的考场纪律不错,同学们都很自觉,没有给班级丢脸,毕业年级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作弊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情况.随后她再次强调了第二天的考场纪律并希望同学们继续保持.最后她又宣布了一个新的消息:班级里将有一半的学生明天将被安排到新的指定的考场考试.也就是说,凡是坐在右边的同学明天全部换到别的考场考试.而别的考场的考生将被安置到他们的位置上参加考试.考场的位置在实验楼的二楼206教室.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楞,随后很快班级里起了骚动.大家也顾不得班主任还站在讲台上就不约而同的交换起自己的惊讶和惶惑起来.班主任于老师宣布完消息后也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声可以放学了,就转身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学习好的学生和女生都默不做声的收拾书包回了家,一些男同学,特别是学习成绩不是太好的男生则大声嚷嚷说这简直就是集中营.他们大声发泄着,我知道,其实他们这是对考试作弊难度的再次提升而感到更加沮丧和无奈的反应.可是这么严密的防止措施似乎,反而,催生了更多的"反抗".第二天,作弊的人急剧上升,一个惊人的消息是:夏雨遥的同桌赵莹因为协同作弊而被当场取消考试资格.她帮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同桌---王向东.王向东第一天下午考完之后,我见到的是一张得意的脸.原来他在语文考试中,"轻而易举"的进行了偷看,而且巧的是,他从课本上撕下来的段落,竟然就有考的内容.他还向我透露"秘密":夏雨遥很"照顾"他.她的卷子故意铺的很开,他稍一斜眼,答案就尽收眼底.可当公布完要分开教室考试时,王向东顿时蔫了.他的嘴里一个劲的唠叨着:完了,完了!我命休矣!不幸,真被他言中了.他不仅要在班级和学校里做检查,最主要的是他把赵莹也"害惨了.据说赵莹被抓住协同作弊后一直哭哭啼啼.可能因为赵莹是一个女生,而且她平时的表现还可以,特别是她只是协同作弊,所以在班级和学校里她都没有写检查,但她本来已经选好的"三好学生"的资格被取消,同时因考试成绩为零,她的总分排名将非常靠后,而这次成绩是要算在升学总成绩里的这就必然影响到她的升学.另外,这次作弊还要被记入档案,这对她今后的升学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我平时对赵莹没有多少印象,对她的遭遇也就谈不上惊讶也谈不上同情.还有,我倒也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就很丢人或者甚至说成是"可耻",我只感到这其实是一件挺悲哀的事情.我们大家实际上都是这种制度的受害者啊!

考试结束了,这一学期也结束了,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和快乐,我并没有一种轻松的感觉.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一个带着镣铐的奴隶,在做苦力的时候,他要带着镣铐和枷锁,而在他休息的时候,他同样无法把这些桎梏解除.当你想在阳光下,在蓝天白云下尽情地玩耍时,你总觉得在你的内心深处有一块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影,这个阴影影响着你无法全身心的干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也许在现在,学习就应该是需要你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你的老师,你的父母,以及你周围所有的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在你周围正在"玩命"的同学,他们虽然满腹牢骚,可他们同样也是以学习的好坏作为衡量自己和他人在班级里处于什么样的"地位"的标准.一方面"深恶痛绝",一方面却又不自觉的以它为准绳,这也许正是我们最大的无奈和悲哀.有时真想就这样下去我行我素,可又觉得心又不甘,觉得那些学习好的学生也不过如此,如果自己身体好精力充沛的话,同样会出类拔萃的.每次想到这,我总是感到无尽的虚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顺利通过中考升入这所学校,心里也知道是到了该背水一战的时候了,可是在主观上却怎么也积聚不起力量来,好象既没有雄心也没有决心,全身爆发

继续下去

不出自己所期望的力量和冲动,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无论干什么都缺乏激情和热情.在这个枯燥的世界里,偶尔,我会想到她.我可能永远也弄不清楚,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为什么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甜美的笑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难道她所碰到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令她顺心如意吗?难道她就从来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许多烦恼和痛苦吗?她那灿烂的笑容像春天里明丽的阳光照亮了我的心,同时也照出了我们是那么的不同.她真的又像是夜空中的遥远的星辰,纯洁,明亮,一尘不染.我只想她能永远亮在我的心里,就这样永远的亮在那里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中,春天来了.

学校假山下的水池中间封了一个冬天的冰渐渐融化了.微风拂过,泛起细碎的涟漪.

整个寒假,仲单一觉得自己又失败了.

整个寒假,仲单一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他哪儿也没去.实在闷的难受了,他就独自到外面走走.

整个寒假,仲单一制定了一份详细地学习计划,在这份计划里,每天的时间都被仲单一安排的满满的.除了完成大量的寒假作业之外,仲单一在计划中自己又加入了大量的习题,他希望自己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之外,所有的时间都能泡在学习里.刚开始的时间,仲单一还能勉强坚持自己的计划,可是慢慢的,他渐渐感到这几乎就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每天从早晨睁眼醒来,他几乎每次都要下很大的工夫才能迫使自己坐到写字桌旁.每次,当他听了好一阵英语磁带之后,屋门碰锁的关闭声就告诉他父母都去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而每次,当门被关上的一刹那,仲单一都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正襟危坐";地听英语只是为了应付父母那不言自明的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种对自己的心理产生的难以名状的无声的威慑.现在,他们都走了.仲单一觉得自己像是呆在高压锅里终于被打开了锅盖一样,心里豁然一阵轻松,可同时,另一种躲不开,挡不住的孤漠的感觉又很快占据了整个心头.屋子里静静地,闹钟的滴答声此时变得异常的清晰.它和自己一样孤独.仲单一心里想.但它感觉不到,而我能.一种百无聊赖的感觉袭上仲单一的心头,那滋味像是漂在河面上的没有方向的小舟.

外面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仲单一想起自己已是好几天没有下楼了.真想走到阳光里去,在阳光下尽情地嬉戏和自由自在地奔跑.但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切,仲单一却觉得越来越遥不可及.这似乎成了一种遥远的启盼和向往.在半个学期的相处中,他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和周围的同学沟通和交流 .其实,他很想和同学们在一起,可当他看到别的同学跑啊跳啊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时,他越来越多的感觉到自己真的是无法在和他们一样了.自己已经不在和周围同龄的孩子一样了.这种隔阂的感觉点点滴滴渗进仲单一的心里,他越来越多的开始本能的回避,因为这些是那样的刺痛着他稚嫩的心.直到有一天,仲单一发现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没有伙伴的男孩子,他找不到人说话,找不到人一起玩,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成为好朋友.

仲单一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着.他抑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不断袭来的空虚感,不由自主地来到了客厅.他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只看一会儿,只看一小会儿,就当是学习间隔之间的休息,一边情不自禁地打开了电视.白天不要看电视,时间要抓紧,距离升学考试没有多少时间了.仲单一父母像叮嘱更像是命令和要求的话不断在仲单一耳边响着,可他还是无法抗拒地打开了电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电视里有声音有图象就能把心里空空的感觉赶跑吧.仲单一不停地换着电视频道,因为是在白天,电视里没有什么好看的,多是些教育类的节目,虽然有一两个频道在放电视连续剧,但要么是农村题材的,要么就是老掉牙的革命电影.找了一遍频道,没什么好看的.仲单一想关掉电视机,但在百无聊赖中,电视机开着就能使自己心中的烦躁和憋闷好受一些.仲单一不甘心,又找了一遍频道,实在没啥好看的,他放下遥控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让电视机开着吧,让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个动静也是好的.他重新坐下来,觉得心里的烦躁减轻了一些,于是他开始做数学题.一会儿,电视里传出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主题歌的声音,仲单一丢下做了一半的数学题一溜烟地跑进了客厅.这次的<;<;红楼梦>;>;是重放,第一次放的时候,仲单一只零星的看了几集,还是片段.这主要是因为仲单一的父母不让看.平时,他的父母只让他看看新闻联播,仲单一想在电视机前多坐一会儿,仲单一的妈就会没好气的说,如果学习能有看电视这股劲就好了.没办法,仲单一只好万般无奈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仲单一心想,你不是不让看电视吗,那我就听音乐!他把练外语的随身听大大方方的摆在桌子上,把新概念英语的磁带封套放在旁边,这是为了给父母造成一个假象,而实际上他的耳塞里正轰鸣着迪斯科乐曲的劲爆声音!有时,仲单一觉得他的父母真的有些可笑,不让他看这,不让他听那,他们以为这样就能管得住他了吗?自己其实已经算是比较自觉的了,在许多事情上从来没有给他们惹过麻烦.仲单一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他还是把他当作个小孩子看.他们动不动就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要不就是说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既然是这样,仲单一心想,那我的事情你们也少管!你们有什么权利粗暴的对待我的看法和想法?仲单一和父母争吵过几次,但每次争吵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是更加深了他和父母之间的隔阂.仲单一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母总是口口声声说他们都是为他好,口口声声说正因为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们才会对他如此严厉.如果是换了别人呢,他们才懒得操这份心呢.既然他们这么关心自己,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听他们的儿子是怎么想的呢?他们为什么就不愿意坐下来,认认真真听一听他们儿子的心里话呢?他们口口声声一切为了自己,可是他们对这个从小到大就在他们身边长大的儿子又了解多少呢?

一直快到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红楼梦>;>;的一集还没有播完,不能再看了,父亲一般十一点五十分到家,必须关上了.仲单一恋恋不舍地关上电视机,把电视机罩子罩好,再把罩子上的玩具小熊放上去,一切都照打开前的样子放好.做完这一切后,仲单一又左右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之后,就来到了厨房,准备淘米做饭.米刚淘好,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他知道这是父亲回来了.仲单一的心一下悬了起来,耳朵支棱着,听父亲在客厅里能有什么反应.还好,父亲直接就走进了厨房.他满脸带笑的问仲单一:上午做作业啦?恩.仲单一鼻子哼了一声.没出去玩?没有.好,我来吧.仲单一将饭锅递给了爸爸,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真有点像是做贼的心理.仲单一觉得自己虽然蒙混过去了,但心里并不感到高兴.一上午的时间都去看电视去了,一上午的大好时光就这样浪费了.我怎么就这么不自觉呢?还骗父亲.明天我不能再看电视了.我已经长大了,已经应该能有自控能力的.仲单一暗下决心,决不能再看电视了.可是第二天,当父母都去上班之后,家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仲单一一个人时,仲单一的心里又抑制不住的想去看电视.他费了很大的劲仍然无法平息心中升腾起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想去打开电视的欲望,最终他安慰自己说,就看一会儿.在<;<;红楼梦>;>;快要开始的时候,他又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电视.这天中午,在饭桌上,仲单一的父亲似是漫不经心地突然问仲单一:你昨天白天看电视了吧.仲单一心里咯噔一下,怎么,难道父母发现了?不会呀.我每次都很仔细很小心,怎么会被发现呢?我是否认还是承认?仲单一心里急剧地想着.父母既然问,他们肯定已经掌握了";真凭实据";,不然他们不会这样问的.想到这,仲单一小声说:看了.父亲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儿子虽然偷看了电视,但毕竟还没有撒谎.仲单一的母亲往仲单一的饭碗里夹了一块肉,这是为了缓和一下饭桌上有点僵硬的气氛.仲单一的母亲随口说道:看电视不是不可以,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决定你命运的时候,现在的时间很宝贵.用一分就少一分.爸妈在外面辛辛苦苦的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什么家务事都不让你做,就是为了让你集中精力把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中去,争取考上重点高中,这也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好的前途啊!仲单一的父亲插话道:你妈身体不好,家里家外操劳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能给你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你也不小了,应该可以理解爸妈的良苦用心.当年我们就是因为没有机会上大学,所以我们现在的各种待遇就比别人低很多.当年很多人是和我们一样的,一心把时间都扑在了工作上,哪有更多的机会和精力去学习?!你们现在的条件多好啊,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啊,应该珍惜啊!仲单一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他的心里紧紧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父母是为他好,这个他很清楚.可是,父母那一代的生存环境和他们这一代生活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他们的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们非要把自己的意愿和愿望强加给我们这一代的头上,这合理吗?难道他们一味只想通过子女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却不愿去花费并不多的时间了解一下自己子女的所思所想吗?

这之后,仲单一再也没有在白天看过电视.尽管有时候,他还是很想很想看,但他想,只有自己考上了重点高中之后,也许才能真正的";解放";.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只要你取得了好的学习成绩,只要你考上了重点高中,就是对父母的最好报答.至于你自己个人是怎么想的,至于你是不是在经过刻苦的努力后仍没有取得好成绩,至于你即使没有好的学习成绩但这并不防碍你爱你的父母,父母是不在乎也感觉不到的.他们只要分数.分数高,学习好,这就是子女对父母给予他们无私的爱的最好回报.不然,他们就觉得自己的辛苦白费了,自己对子女的期望落空了.子女不争气,也给他们丢了面子!

整个一个寒假,终于熬过去了.除了春节的大年初一仲单一跟父母去拜会了一个亲戚之外,从初二开始,仲单一就又投入到无边无际的题海中去了.即使是这样,仲单一觉得整个寒假还是失败了.自己并没有完成自己制定的计划.很多时候,虽然看样子时间抓的很紧,但实际上效率极差.自己在学习时,老是精力不集中,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又干干那,总是不能潜下心来学习.大年初一去亲戚家玩,亲戚家孩子比仲单一大一岁,他已经是高一的学生了.仲单一趁大人们聊天的时候,在亲戚的儿子的掩护下,悄悄将两套武侠小说带回了家.仲单一将他们藏在书柜的最里层.外面用各种学习参考书遮盖住.这两套武侠小说,一套是金庸的,一套是古龙的.仲单一规定自己在做完每天的习题之后才能看武侠小说,而且每次只能看一会儿用来调节一下大脑.可是每次一打开武侠小说,就再也丢不下了.经常是晚上一吃完饭,仲单一就钻进了自己的屋子,再也不迷恋电视了.仲单一的父母暗暗高兴,以为是那次谈话后儿子知道努力了,知道用功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是武侠小说使自己的儿子屁股钉在了板凳上.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寒假就结束了.仲单一在寒假中制定的详细复习计划一个也没有实现,整个计划彻底落空了.所以,仲单一觉得自己这个寒假又失败了.仲单一真痛恨自己,为什么看武侠小说就可以使人废寝忘食而学习却是那样令人厌倦呢?要是学习能有看武侠小说的那股劲头那该多好啊!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是新学期返校报道的日子.

仲单一在这一天起的比平时早,他感到今天的精神好象比往常的每一天都好恶劣许多.也许和别人的想法不一样,仲单一宁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上学,而不要什么寒暑假,因为只有这样,仲单一才觉得每一天会过得比较充实.

仲单一本来想早点去学校报到,然而他转念一想,去那么早干吗!说是八点半到校,恐怕到了九点也未必会晚.他在家里磨磨蹭蹭地把书包收拾好,把该带的寒假作业都塞进书包,然后打开收录机听了一会英语.说来也怪,过去在家里时,一点也听不进去的听力训练,这次却完全沉浸了进去.半盒磁带听完,仲单一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八点四十五分.过去总嫌时间过的慢,而现在却又觉得时间怎么跑的这么快了?仲单一赶紧关了收录机,把写字桌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忙忙的下楼朝学校赶去.

果不其然,仲单一到学校时已经过了九点,但学校里仍是一派嘈杂景象.各个班级里都是欢声笑语的声音,冷寂多时的校园又热闹起来.仲单一来到教室看到大部分同学都站在阳台的走廊上,女生三五一群,四五一伙的聚在一起唧唧喳喳地闹着;男生则一大帮汇在一处七嘴八舌热烈议论着寒假里的所见所闻.只有几个同学跟仲单一点了一下头,仲单一友好地点头答复,他跨进教室来到自己的课桌旁.王向东的座位还是空的,仲单一到自己的位洞里找抹布,但上个学期放在位洞里的抹布不见了,王向东的位洞里也没有.仲单一想管谁借一个,但教室里基本没什么人,少有的几个同学他都不是很熟,如果借抹布却张不开这个嘴,况且人家有还是没有还不知道.仲单一想算了,就撕张纸擦擦吧.折腾了一会儿,仲单一才勉强收拾干净了桌面上和凳子上的积灰.刚坐下来,外面嘻嘻哈哈地进来了一群女生.她们众星拱月般地围住一个女生大声说笑着.仲单一惊讶地发现平时有班级";古典型";代表之称的女同学贺若兰竟然烫了头发!此时她正被女生们团团围住品头论足呢.贺若兰在过去以往的发式始终是极清纯的所谓";清汤挂面";式,班里的男生都认为贺若兰的头发是和她的气质最般配的.别的女生也有留她那个式样的,可别人的就没有她那样的效果.可以说,贺若兰的";清汤挂面";式在班里是独一无二的.可怎么一个寒假过后,贺若兰就从一个雅致的古典女孩变成了时髦的都市少女了呢!仲单一对贺若兰没有什么了解也没有什么更深的印象.他只觉得贺若兰真的就像她的名字那样,像空谷幽兰,文静,纤弱,社会上的时尚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影子,她很像是古代仕女图里的古典女子,平淡,空远.可现在仲单一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也许社会上的风气是无孔不入的,女孩子也禁不住赶起了时髦.仲单一又扫了几眼其他女同学,使他更感惊讶的是,仿佛是商量好了似的,那一堆里的女生中有几个女同学竟也烫了发.班里那位有名的";椰利亚女郎";沈小燕烫了一头短发,凭良心说,这似乎真的是增添了几分妩媚.几个女生正围着她上下左右的观赏着,沈小燕脸上笑开了花,那神气俨然像个即将出访的公主.可惜不是白雪公主.仲单一心里悻悻的想.一会儿,王向东来了.王向东的装束也使仲单一吃了一惊.首先是王向东理了个寸头,这寸头不仅使人感觉王向东好象在寒假里又长高了一些,而且平添了几分霸气.他身上可没穿什么鲜亮的衣服,而是裹了一件剥了外罩的军用棉袄.幸好这棉袄还算较新,不然仲单一还以为王向东刚从外面讨饭回来.这家伙怎么弄成这样?一个寒假,并不太长的时间,大家的变化好象都挺大,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自己.王向东和仲单一胡扯了几句就跑到阳台上去了.仲单一也想去阳台,但到了那里该和同学们说些什么呢?自己又有什么故事";可吹可擂";?哎呀!真漂亮!不知是哪个女生惊乍乍地叫了一声.仲单一正看着窗外,被叫声吸引转过头来.夏雨遥和赵莹手挽手从教室外走进来.像一束洁净的阳光照在静谧的院子里,仲单一只感到心头一下变得明亮温暖清爽起来.就像是经过了一个月精心地雨露滋润,夏雨遥显得越发的水灵清秀.含笑的脸上有着芙蓉般的娇羞.红红的唇像沾着露水的草莓.最让人爱怜的是她竟一改过去的齐耳短发,将留长了的头发编成了两条垂在胸前的辫子,这两条辫子软软的,黑黑的,长长的,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似乎把女孩子的心思,女孩子的羞涩和纯美都绕啊绕的绕在了里面.女生们呼啦一下围拢了过来,七嘴八舌的嚷着,闹着:哎呀,真好看!哎?怎么编的?现在没人留辫子,可夏雨遥留了就是好看!夏雨遥的两条可爱的辨子被女生们托在手里,又是看又是摸,有的女生则扳着夏雨遥的肩膀,让她一边转来转去,一边把她的辫子一会儿甩在脑后,一会儿又搁在胸前,同时嘴里不停地评说着,哎呀,什么角度都好看诶!夏雨遥对女孩子对她的";摆布";只是笑着,无意间,当她被掰过身子的时候,她瞥见了正一瞬不瞬看着她的仲单一.他们的目光极短暂极短暂地相互凝视了对方一下,仲单一没有把自己的目光挪开,他完全忘了自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一个女生.夏雨遥将目光收了回去,她转身搂住了贺若兰的肩,脆生生说道:哎呀,咱们班的兰妹妹才漂亮呢!贺若兰用白皙的小手锤了一下夏雨遥:你干吗转移目标?女孩子们笑闹起来,那场景就像一群唧唧喳喳啾啾嘁嘁的小鸟在春日的林子中闹着.仲单一坐不住了,他恍然发现教室里除他一个男生外,竟然聚集的都是女生,自己坐在这里说不出的别扭.他站起身逃似的奔出了教室.

春天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一夜之间,她就来了.

仲单一一直想弄清楚春天到底是哪一天来的.怎么能知道春天来了呢?看路边冒出了嫩绿的小草,就知道春天来了.每一年,当路边的小草绿的连成了片,嫩嫩的叶子上闪着露珠在风里招摇时,仲单一才发现春天已经来了.今年,仲单一想,我一定要仔细地看看,到底是哪一天小草露出她的第一片叶子.

可是,就这么恍然一夜之间,整个的世界已经是一片绿意了.她们是都约好了的吗?她们一定是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去等春天的庙会.她们在庙会的头一天晚上,等人们都进入了梦乡之后,就聚集在一起,大家去赶庙会啊!她们就这样相互吆喝着,争先恐后地赛着,比着,看谁能第一个推开春天庙会的门.

就这么一夜之间,当仲单一迎着升起的朝阳骑着自行车去上学时,是的,一夜之间,整个的世界已经有了绒绒的一片绿意了.仲单一惊讶地想:春天一定是晚上降临的.她是希望能在早上,在新的一天的开始,给人们一个惊喜.

春天真的是来了.不管这世界又新发生了什么,也不管这世界都发生了哪些变化,春天总是这样笑意盈盈地走来.她似乎从来也不知道人间时时发生着数不清的悲欢离合.也许,你现在正心事重重,也许,你现在正面临着重大的抉择,也许,你的心里正沉甸甸地背负着许许多多自己的,别人加在你身上的,你所无法摆脱也无法自我选择的希望和理想,你的心情被这些不知从哪里来的,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纷乱如丝的事情紧紧缠绕着,以至于春天在小草上,在柳梢头,在含苞待放的花蕾旁露出了笑脸,你却完全没有心情去理会甚至是漠然无视!而春天也不因这世上一切的一切,而缓一缓自己到来的脚步.到底是人已无情,还是天更无情呢?

每年春天的来临,仲单一总觉得自己是最早感知到的.当校园里各式各样的花儿竟相开放时,仲单一看着她们,心里就有了一种幸福得以至于疼的感觉.他不认为自己是像女孩子那样喜欢花,因为他并不采摘她们.有时侯,仲单一很烦那些女孩子去采摘花,他只是觉得她们根本并不真的懂得什么是爱花.让花儿就那样开着,挂着露水,拂着春风;到了秋天,让花的落英铺满小径,开也从容,落也从容,这才是真正的顺其自然的美,从容不迫地美.尽管仲单一感受到了春天的烂漫和勃勃生机,可是他却无法让自己的整个心灵去拥抱春天.自从开学以来,班里就被一种浓浓的迎考的气氛笼罩着,同学只顾埋头复习着,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早已是姹紫嫣红,花红柳绿.

阳春三月就在这日复一日紧紧张张地复习迎考中溜走了.仲单一眼睁睁地看着春天在眼皮底下悄悄地远去却没有丝毫的办法挽留的住.他越来越感到心里深处的累,这种累说不清,无法描述,也无法检测它.每天,他和其他同学一样,上课,做作业,考试,参加测验,但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实际上,他和他们不一样!表面上,自己像是一个身体健康正常的人,而实质上,这一切只是表面上的.每天,他都是在勉强支撑和挣扎;每天,他都感到体力精力的不济.如果说他和他们有什么真正相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们所有的人都要面临升学的抉择.

就像是把头闷在水里一样,毕业班的学生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变得迟钝和懈怠了.学校正在举办的";春天电影周";已经接近了尾声,才有同学在班里嚷嚷:难道为了升学考试,我们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了吗?班干部把同学们的";心声";反映到了班主任于老师那里.这股";心声";很快在年级里的各个毕业班引起强烈共鸣,最终学校决定在电影周的最后一天安排毕业班的专场放映.在这春意盎然的时节,找回失落的像花一样开放的心情,这是多么的惬意!

当班长从班主任那里拿回电影票时,正是下午上自习课的时间.很长时间来上自习课时变得很安静地学习气氛一下又变得热闹起来,有几个同学甚至跑下了座位围住贾忠厚向他索取座位较好的电影票.班里瞬间热闹的就像是集市.忽然的,几个跑下座位的学生一声不吭地迅疾地";逃";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教室里也顿然安静下来.这一切来的是如此突然,令仲单一感到莫名其妙.就像是已经烧的扑扑做响的一壶开水,瞬间竟然冷却了下来,悄然无声了.仲单一惊愕地左顾右盼,他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教室里忽然变得如此死寂.这时教室靠近走廊窗口旁的一个身影让仲单一明白了一切.班主任于老师表情严肃地站在那里.只有班主任这只";猫";来了,";群鼠乱舞";的局面才可能销声匿迹!仲单一既感到好笑又觉得有些别扭.班主任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跺进了教室.她对班长贾忠厚说,把票发给各组的组长,然后再由组长按顺序发给个人.教室里安静极了,大家都低着头,像做错了事而当场被大人抓住的小孩子.很快,票发完了.仲单一想,于老师此时该开始训话了,没想到于老师在教室里绕了两圈后就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好象是捉迷藏的孩子在确定搜索他的小伙伴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去.渐渐地,教室里重新有了窃窃私语声,慢慢地,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不一会儿的工夫,教室又热闹的成了";集市";.仲单一拿到票时也没看座位是几排几号就把票放进了文具盒里.他才懒得去管是多少号,不像别的同学非要拿到什么最佳位置的票才肯罢休.仲单一想,为了一张小小的电影票而争的打破头,值吗?更何况,这场电影还不一定去看呢.陈伟自于老师走了后自使自终非常活跃.班主任前脚刚走不久,陈伟就转过脸来问夏雨遥的票是几排几号.夏雨遥把票递给他让自己看.陈伟看了一下把票又还给夏雨遥.奇怪的是,陈伟这次没有做声.没多久,下课铃声响了.班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那些悄悄打探坐在自己身边的会是谁的同学大声的询问起来.平时好在一起玩的,就千方百计地把座位换到一起.女生则想尽办法把票调成女孩子都坐在一起.贺若兰和几个女生把夏雨遥的座位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应该坐哪些座位,她们这么一闹一挤,把仲单一的桌子都挤歪了.仲单一眼看自己被一群女孩子淹没了,他赶紧跑出了教室.下午快放学时,仲单一把测试的试卷传递给夏雨遥,夏雨遥笑盈盈地接过去,仿佛是不惊异的,夏雨遥随口问仲单一:你多少号?仲单一一愣,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但他马上又反应了过来.他赶紧从文具盒里把票翻了出来.是六排五号.他看着夏雨遥探询地回答道.你的呢?仲单一紧接着问到.就差一点.九号.夏雨遥语调轻的像一只燕子掠过树枝,钻进枝叶深处再也觅不见了.在这淡淡的语气中,仲单一分明感到了一丝淡淡的遗憾.仲单一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有人喊夏雨遥,夏雨遥寻声答应着,转过身去.

那是周末的下午.仲单一挤进电影院里找到自己的座位刚坐下,电影院里的灯就熄灭了.他悄悄地把目光投向了右侧.在右侧,那里有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在黯淡的光影里闪耀着.仲单一突然惊讶的发现,一个脸的轮廓虽然模糊但还不难辨认,是陈伟!陈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然坐在了夏雨遥的旁边.仲单一不禁在心里佩服的想:陈伟为了接近夏雨遥真是费劲心机啊.可是,他不知道,而且,谁也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会知道,夏雨遥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谁!想到这,仲单一在黑暗中悄悄地笑了.如果心离的很远,那么距离离的再近又有什么用呢?仲单一在中途就退场了.因为他知道,他是不需要用距离来争取什么的.

清明前后,绵绵的丝雨在款款的柳丝,泛着细碎波纹的水面上织起了一片迷迷蒙蒙的景象.城里的大街小巷被这柔柔的丝雨抹得亮亮的,净净的,就连城市的喧嚣和浮躁似乎也被浸的恬静了,安宁了.

仲单一喜欢在这样的丝雨中不穿雨衣,慢慢地骑着车走.他不走大道,而是稍微绕远一点,从有街边公园的人行道上骑过.这一段时间,仲单一常常在骑过街边公园时从车上下来,慢慢地推着车走一会儿.在这样的季节里,在这样的雨雾中,仲单一宁静的心里也是湿湿的.他想起宋人的词:无边丝雨细如愁.自从开学以来,仲单一渐渐迷上了唐诗宋词.家里面早就买好的这些书,仲单一过去根本不喜欢看,但慢慢地,他在看书看的头昏脑涨之后,在没有其他休闲杂志可看的时候,他就把家里的这些诗词书翻出来信手随意地翻看.渐渐地,他几乎成了习惯,每当睡觉前,他都要散漫地翻一翻,他只看诗词本身,不看注释和讲解,只在朦朦胧胧之中体会它们的美与哀伤.越是到有考试的时候,越是到学习紧张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仲单一越是想翻开这些诗词读一读.每当自己学得实在是太疲倦了太累了,每当不得不因时时袭来的困倦而迫使自己放下手中的笔时,仲单一就翻开宋词看一会儿.实在困的争不开眼时,仲单一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常常的,仲单一就这样睡着了.仲单一发现如果在睡前读一会儿宋词的话,就能睡个好觉.有时侯,读着读着,心中就会生出许多以前很少有的感慨和怅惘.此时,仲单一就关了灯,走到窗前.夜已深,街上的灯被清明的雨打得湿湿的,静默的枝条间晕着凄清的光.这时那些词里的情致就会慢慢在心头氤氲开:舞殿,冷月,空阶,玉影......为什么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一些古人所写出的情怀,竟可以让千年之后的今天的人看了为之吁吁,为之感叹?也许无论在哪里,无论在怎样的时代,总有许许多多的人有着同样的感受和痛苦吧.在这样的一个春天的夜里,是不是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淋漓的寂寞的雨,在心中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思呢?

在四月份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之后,仲单一几乎真的是对自己失望了.他的名次还没有进入班级前二十名.倘若自己真的没有考上重点高中,那自己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些,一想到父母投来的责备的目光,仲单一的心就揪紧了.他只有努力不去想最终的结果,他只是反复地对自己说:拼了,拼了!只要自己尽力了,就问心无愧了.

绵延的雨终于在一个明亮的早晨被洗得簇新的朝阳穿破了.仲单一的心里豁然一亮,那心中的压抑感也随着充满活力的朝阳的喷薄而出而减轻了许多.

只几天的功夫,天就热了起来.花啊草啊的,似乎被憋的太久了,天一放晴,她们就撒着欢的跳出来,花儿更娇艳,操场上的草儿也是一个劲的疯长.五月,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到了.

五月六日 星期五

我又是很久很久没有写日记了.虽然有时也有不少感触,但就是提不起劲来把发生的事和自己的所思所感记录下来.每次翻开笔记本,看到又隔了一大段日子没有记日记了,这么长(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的一段时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获得了些什么成绩,日记里是一片空白,脑子里也一片空白,似乎这么多的时间都浪费了,都白过了.

也许是压抑久了就必然要喷发出来,也许是弦绷得太紧是要断的,也或许是大家发现朝夕相处的三年的同学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班级里开始若隐若现着一种情绪,这种情绪大家似乎都感觉到了,但又谁都不愿说破,似乎说破了,这种情绪也随之失去了意味.但这种情绪在积聚着,在酝酿着.在度过可清明梅雨季节之后,在和煦的阳光和淡淡微风的吹拂之下,这情绪越来越浓,直到有一天,终于迸发了出来.

五月四日.星期三.早晨.阳光格外的明朗.初三年级的全体同学集体到到市郊的仙人岭春游.这是同学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而这次活动正是那股情绪喷发出来的结果.早在清明的时候,别的毕业班的同学就有提出去春游的倡议.但当时因为临近期末摸底考试,大部分同学都没有心思去想这个事情.当五月渐渐来临时,同学们要求在即将毕业的前夕组织一次活动的呼声越来越高,最终在同学们";同仇敌忾";的强大";攻势";下,学校决定组织初三年级全年级到郊外的仙人岭春游.

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当我骑着车出了校门,来到大街上,当我骑过熟悉的街道又一次经过街边花园时,我下了车,像往常一样推着车走在花园的石径上,我抬头看着天,天是那么湛蓝,云是那么从容轻盈,就在把一刹那,我下了决心,这次班级活动我一定要去!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都吵了些什么了,只记得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这是我过去从未有过的.我几乎有些歇斯底里,我可能真的是压抑地太久了.父母刚开始坚决不同意我去参加春游的活动,他们担心我的身体会承受不了劳累,万一出了什么事,将会直接影响升学考试.而我则反复强调我会十分注意的,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做什么剧烈地活动的.我会视情况而定,我甚至不会去爬山,我只在山脚下周围转一转.这一次是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我不去也不太好.尽管我说了一大堆我能照顾好自己的理由,可他们仍坚决不同意我去.我真是又气又急,禁不住说道:你们根本就没有真正关心过我!这一下,父母也被激怒了.尤其是母亲,她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说我简直是个不孝的儿子.为了给我创造一个好的学习环境,为了给我充足的学习时间,他们没有让我做任何家务事,碗也不用涮,衣服也不用洗,甚至早上起来被子都不用叠.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情父母一样也没让我做.这一起就是为了不让我在学习上分心,好好把学习搞好.父母含辛茹苦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好,为了将来能在社会上立足,能有出息,能有一个光明的前途!父母的良苦用心我能懂多少?你说父母不关心你,还要怎样才是关心你呢?我当时看着大发雷霆的父母的样子,心里很难受.其实,我怎么能不知道父母是为我好呢!可你们若真的想对我好却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听听我内心的声音呢!你们重来没有重视过我的任何想法和建议,我需要的决不仅仅是不用做家务,不用买菜做饭,我需要是你们能坐下来听一听我的所思所想,哪怕只有十分钟也行!父母是世界上我最亲的人,可是却成了最不能理解我的人,这是多么大的悲哀!

经过一个晚上的冷寂之后,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父亲打破了一个晚上的僵局.他说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你平时很少参加集体活动,这次活动很难得,你就去吧,但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参加过于激烈的活动.我轻描淡写地恩了一声.本来我在争吵之后,晚上我翻来覆去的想过了,不去就不去吧.实际上我对自己也确实没有太大的把握.毕竟从来没有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过,我的体力能承受的了吗?父母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也是为了我好.我不该和父母大吵大闹,不该惹他们生气.虽然我还有些不舍,但我在那天晚上已下了决心,为了不给父母增加负担,自己就不去了.明早一到校,我就去请假.可早上父母又突然同意我去了.我表面上装得很无所谓,但我在早上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我却真的很想哭.也许是我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越来越清晰地摆在我生活的道路上,那就是我和所有的其他和我同龄的男孩女孩是不同的.在今后的漫漫岁月中,我将面对许多许多对他们来说不存在,而对我来说却需要用巨大的勇气和毅志去超越的困难和艰辛.

那天,其实也就是昨天,早上我醒得很早.我感到少有的清爽和隐隐的莫名的兴奋.我匆匆吃完了饭,背起父母在头天晚上为我精心准备的塞满了面包香蕉水果饮料啊什么的一个小旅行包,在父母的再三叮嘱下出了门.

阳光很明亮,街道很明亮,天空很明亮,心情也特别明亮.

当我早早的来到学校小操场的集合点时,满以为自己是来的比较早的,不曾想操场上已是人生鼎沸.大家都以班级为一个圈子围在一起热烈地谈笑着,我很快看到了我们班级的那一堆在篮球架下聚集着,我穿过一堆堆人群来到正在吐沫横飞说着什么的班长贾忠厚旁边.一会儿,班主任于老师来了.很快的,初三年级的各个班级开始集合,班主任让体育委员按上体育课时那样排出队列以便点名看谁还没有来.大家闹哄哄的嘻嘻哈哈地排着队,嘴里说个不停.我看到不少同学和我一样都带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有的同学的包相当漂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悦和兴奋,一个个都像是即将飞向蓝天的小鸟.

八点半,从部队借来的军用卡车载着我们出发了.

由于车少人多,同一个班级的男生和女生只能站着挤在一起,如果你站在车子的中央,那么你根本不用去扶任何东西,因为你前后左右都是同学,不用说你根本无需担心会失去重心,你甚至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夸张点说,即使你两脚离地,你照样能笔直地站着.

车很快驶出了市区,然后拐了一个大弯,一路朝南飞快的奔驰起来.

我调整着因为汽车拐弯而被惯性甩歪的身子,我的脚站的位置被死死地卡住了,我根本看不见下面的情况.我试着把好不容易抽出来的脚摸索着往周围塞,在连续地踩了几只脚后(这几只脚也不知道是谁踩的它们),我总算站的稳当了一些.而我原来拔除脚的位置就像分开的水一下就合拢塞满了.

风很大,站在头排的都是男生,他们的头发被风撕扯着,仿佛是拽着长在地上的草.但他们似乎都浑然不觉.他们兴奋地大声说着话,说话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大风扯碎了扔在了车后.他们头顶上竖立的团支部队旗被劲风吹得呼啦拉直响,像极了一团在风中飞舞的火焰.在车拐弯时,整个车队望上去俨然是一条缀满五颜六色鳞甲的长龙.我努力越过层层头顶向前张望,行驶在最前面的车变得很小,车上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惟有车头的红旗分外鲜艳夺目.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忽远忽近的歌声,那歌声此起彼伏,像海潮哗哗地涌上岸,层层叠叠,时隐时明.站在车头的同学兴奋地回头大声喊道:是前面的车在唱!咱们也唱!有同学高呼道.声音要盖过他们!大家群情振奋,经过七嘴八舌头商议之后,大家齐声高歌: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我没有唱,我把目光抛向碧绿的田野,湛蓝的天空,任凭心儿在胸腔中剧烈地跳着,我感到眼睛有些潮湿,也许是风沙迷蒙了视线吧.我,已经很久很久,心灵没有如此的自由了!我一下想到了一首诗:是谁在云端歌唱?阳光照见了歌声的翅膀!

猛然的,车减速了.哗的一下,同学们先是剧烈的前仰,随后像是被绳猛的向后拉,大家措手不及,一个个狼狈不堪.贺若兰一直站在我的右侧面,而我站的位置正是男生群和女生群的分界地带.女生拼命挤做一团,但外围的女生总免不了要和男生挤在一起.我也不知怎么搞的,挤着挤着就被挤到了中间.而贺若兰的左肩被挤得抵在我的右胸上.一路上车子不时的要拐弯减速颠簸,贺若兰的身体时不时在我身上靠一下. 她缕缕的青丝被风吹得直往我脖子里钻,弄得我心里痒痒的,有心想去弄一下,却抽不出手来.我隐隐闻到一股气息,那气息像是春天里刚刚破土而出的小草所散发出来的.每次贺若兰的身体抵在我的身上时,我都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凉凉的, 温温的,软软的,酥酥的,不能够准确的形容,只是觉得奇妙又奇特,每次碰触之后就盼望着下依次的碰触.而这一次,由于惯性极大.贺若兰的整个身子倒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我的下巴上.因为完全失去了重心,贺若兰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把身子站稳,我暗暗用身体紧紧支撑住她,把她向前推挤,她终于重新站直了身体.这时候,我看见她的脸红红的,她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拼命想再往女生堆里挤,可无奈的是,到处都塞得紧紧的,就像是罐头一样,还能往哪挤?我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平时在班里时,我很少和女生说话,更不要说来往了.在我的记忆里,我好象从未和贺若兰说过话,我对她的印象只是古典的,清淡的,似乎缺乏朝气.可现在我们今天却被挤在了这样一个特殊的狭小的空间里,我好象是第一次发现贺若兰还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孩.想到这,我不禁又朝那个位置扫了一眼.夏雨遥一直靠在车的边缘站着.她的背朝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她在想什么呢?每次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望去的时候,发现她似乎没有和身边的女伴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夏雨遥的宁静,不喧嚣,不咄咄逼人,自自然然毫不矫柔造作的性格是怎样形成的呢?上苍是怎么造出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的呢?

约莫行使了一个小时之后,仙人岭终于到了.我从未来过仙人岭,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还是第一次乘这么长时间的车来到这离城很远的地方.尽管在下车时,我感到腿已经站僵了,站木了,感到疲劳一阵阵袭来,但我精神却很好.望着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郁郁葱葱的群山一直绵延到天际,那扑面而来的满眼的绿色使我全身心都陶醉了.虽然当我坐在草地上就再也不想站起来了,可我的心却好象已经完全融化在了这浓荫似海的重山峻岭中了.

班主任于老师在全班做短暂的休整时,又再次强调了安全注意事项,并规定了自由活动时间和集合的时间.于老师刚一说完解散,班级呼啦一下就散了.同学们三三两两邀在一起准备登山.我想在草地上多坐一会儿,但又不想让别人认为自己身体很差,我勉强站了起来,这时候于老师走过来她一脸关切地问我没事吧,我努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说,没事的.一丝哀伤掠过我的心头.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应该是朝气蓬勃的少年,却需要特别的关心和照顾.我真的无法和同龄人相同吗?一股力量从内心涌起,我背起背包离开了山脚的草地,沿着曲曲弯弯的山路开始向上攀.山挺陡峭,没爬多远,我已感到筋疲力尽了.我坐在山路旁歇一会儿,身边陆陆续续跑过有说有笑的同学,这时过来同班的几个男同学,马小羽也在其中.马小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大胖子,他学习成绩还不错,再加上你无论怎样和他开玩笑他都不会跟你急,所以他的人缘相当不错.他一看见我,就喊我:走啊!别坐着啊!走,一块儿爬上去!我心里滚过一阵感动.我顺口撒了谎,说刚才脚扭了,跑太急了.马小羽信以为真,他走过来,看我用手捂着脚,就说:我帮你揉揉.不用!不用!我忙不迭地摆手:不严重,我揉一会儿就好了.你们先上去吧.马小羽笑着说:你急什么,这才刚刚开始呢!那我们先上去啦!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枝叶掩映的盘山道上.我想我不能在路边上坐着,说不定还会碰上同学.我站起来,背上包,偏离了上山的石板路,向密林的深处走去.翻过一道坡又越过一条似乎是过去长年有水冲刷但现在已经干涸的不深的山涧,我来到了一片空地.这儿好象是在山的脊背上,阳光静谧地透过春天树梢刚刚发出的嫩叶班班驳驳地洒在我的脸上身上,软软的,暖洋洋的,我就势躺在斜坡的干草地上,扬起脸,眯着眼,让阳光像温温的流水洗过我的脸那样轻轻漫过全身.

这儿静极了.阳光静静的,小草静静的,树林静静的,连风也是静静的.仿佛一切于世隔绝.天空好蓝好蓝,像是无风无浪的海;一丝云都没有,像极一块无边无涯没有一丝杂质的兰色的玉.我感到我的身心从未像现在这样纯净就像那天空那阳光一样.

我坐在那里,体味着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的晕忽忽的感觉.我看着草叶上未干的露珠,晶莹,明亮,随手一拂,露水沾了一手,手是湿湿的,凉沁沁的,我心里就有了一些莫名的兴奋.

我站起身,攀到了一块完全裸露在阳光下的大岩石上.我豪情满怀的站在上面.我环顾四周,像个无往不胜的将军.噢啊!......我使出了浑身的力量猛然大呼.我的全身像是被阳光点燃的火炬那样剧烈地燃烧起来,我兴奋地连续狂呼.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呼应,隔着层层的林涛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一定是有人听到了我的";呐喊";因而也和我一样情不自禁狂喊起来.我的内心一阵激动,原来我还在人";世";!当我从岩石上下来时,我的腿有些发软.脸上烫烫的,可能是太兴奋的缘故.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我重新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了下来.周围又沉寂下来.我的心情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由于刚才的呐喊,我知道了自己并不是孤单的.在这茫茫的群山林海里,虽然看不见人,听不见声音, 但我知道许许多多的我的同龄人就在我的身边,只不过他们,所有的人,";无福";像我这样能够独自面对天空,大山,岩石,树林,和这漫山遍野的小草.我是与众不同的.当这种想法倏然蹦进我的脑海里时,我竟有了一种充实而又自豪的感觉.我解开背包,拿出饮料食品,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然后我又拿出了英语课本.在来之前,我已经想好了,我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和同志们一起尽情的玩的,我已经懂了我自己.虽然是模模糊糊的,但我觉得我已经完全懂了.在我的生命中,会有一种非自己所能控制的力量左右着自己,自己可能要和它斗上一生一世.想到这,我心里有点疼,也有点哀伤.我使劲摇了摇头,强迫自己甩掉这个随时随地都要来侵袭我的阴影.我打开书.努力背起了单词.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该下山了.我看了一下表,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看了有一个小时的英语.离集合的时间还约有四十分钟.我慢慢地下山,时间就差不多到了.我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顺着那条已干涸的山沟向山下走去.偶尔我会看到有人踩出的足迹横贯过山沟然后一路蜿蜒隐没在丛林里.我想,在这人迹少至的地方只有长年累月在山里行走才能踩出一条道出来,他们都是些什么呢?

走了一段时间,隐隐地听到了嘈杂的人声,这说明快接近山脚了。我心里陡的涌进一股热流.虽然刚才自己一个人只是在深山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可是却有恍若隔世之感.现在又听到了喧闹的声音,心里就觉得格外的亲切.前面一大片荆棘杂草丛生的地带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左顾右盼,看到了一条贴着这块地带边上的小路.我顺着几乎看不见痕迹的小路朝前走,走着走着,眼前豁然一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菜地.菜地那一头是一间挨一间的红色的房舍.哦?难道我闯入了世外桃源?竟有人常年住在这么美的地方!我兴奋地从豁口处沿着土埂进入了菜地.这是不是黄花菜?我看着大片的开着黄花的菜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像是在绿色的波涛上铺了一块流动的黄地毯,真是美极了!这时我忽然看到了一只蝴蝶,它款款地在花丛中穿来穿去,我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蝴蝶,简直就像是一块剪裁下来的薄薄的五彩斑斓的会飞的碎花布!我一直看着她翩翩的身影轻盈地越过田与田之间的篱笆非远了.这时我忽然想起在自由活动之前,于老师宣布注意事项时曾说过不要到周围的农田里去,当时同学们都兴奋得恨不得快点解散,哪有心思听班主任";训话";,而且我记得在集合的地方曾向四周张望过,根本就没有看到农田.想不到鬼使神差,我竟";闯";入了村庄!我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农村这么美,空气清新,鸟语花香,完全不是电影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又破又脏.但我毕竟没有接触过农村人,我这样";擅自";在他们的田里乱走,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想到这,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有.我心里有些打鼓,脚下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我走出了田地,沿着一条较宽的土路向南走,我本能的觉得方向是对的.走不多远,一阵格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这笑声是如此熟悉!我寻声望去,远远的,一个穿着白底碎绿色小花背带裙的女孩正和另一个女孩手拉着手站在土路边上,她们背对着我,正朝一片农田里看着什么.果然是她!是夏雨遥!她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因为隔着半堵篱笆墙,我看不到她们正往田里看着什么。田里有些什么东西让她们如此开心?我往前紧赶几步想看个究竟。放眼望去,在田埂上,一个男孩子手里拼命舞着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衬衣沿着田埂飞快地奔跑着,他好象是在吆赶什么东西。我定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蝴蝶!一只非常大,非常漂亮的蝴蝶。说不定就是我刚才看到的那只!而那个男孩子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形影不离夏雨遥左右的陈伟。哈!他可真会溜须拍马,讨巧卖乖!他显然是想把蝴蝶赶出农田后再想办法捕捉它。可是那只蝴蝶好象是在有意逗他,眼看就要飞出田里了,忽然它往回一折,又翩翩飞进田里,然后越过田埂,和田地平行着飞。这蝴蝶似乎真的知道人的意图,它就是不往有田埂的地方飞。陈伟满头大汗地追赶着,可是他沿着田埂跑,怎么可能跑的过蝴蝶?眼看蝴蝶就要飞远了,陈伟忽然不顾一切的闯进了菜地,他风一般地直扑蝴蝶,一直优哉游哉飞着的蝴蝶,完全没料到有这样的突变,它差点就被陈伟的衬衣扑到,这一下使它受惊不小,它一个大翻身,从衬衣带起的旋风中钻出,疾速向高远出飞去。一直在田埂上观战的夏雨遥和她的同伴一下怔住了。陈伟竟然闯进了菜地!这要是被老师看见了可怎么办?!夏雨遥的同伴喊起来:别追了!别追了!她不喊还好,她一喊,陈伟更来劲了,他玩命朝那个蝴蝶追去,整齐漂亮的菜地转眼间在他的身后变的面目全非。那只蝴蝶一气越过田地直朝山脚下的丛林飞去,陈伟紧追不舍,一会儿工夫,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中。夏雨遥可能还没有回过神来,因为我从后面看过去,看到她傻楞楞地站在那儿,她一定是在看那些被陈伟睬得乱七八糟东倒西歪的菜呢!她的同伴使劲拽了她一下,向她不知嘀咕了些什么,然后就拉着她往前跑去。夏雨遥似乎不太情愿地被她的同伴拉着跑,边跑她还边回头去看那些菜地,那神情就好象那些菜地都是她睬坏的一样。很快,她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恍然觉得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天还是那么蓝,远山还是那样的葱翠,金灿灿的菜花在风中浅浅地笑着,吟着无声的歌。刚才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曾经是如此的切近,如此的逼真,可一转眼,它们就像是天边的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被风吹拂起的齐耳的短发,那衣袂飘飘的裙角,那被阳光照得透明的格格的笑声,我觉得,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了。我今后会不只一次的想起那个明媚的五月,那个开满黄色小花的山村,那个剪着一头齐耳短发的穿着碎花衣裙的亭亭玉立的身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自从郊游回来之后,仲单一感到同学和同学之间的关系好象变得融洽多了。这种融洽如果让你举个例子来说明你可能说不出来,但你能明明确确地感觉得到。

这天下午刚上完自习课,班长贾忠厚忽然通知说让大家晚点走。马上有同学叫起来:怎么又加班加点,还让不让人活啊!贾忠厚神秘地笑着,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喜悦。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说完他跑出了教室。大家议论纷纷,不知在这“苦难”的日子里还有什么事值得班长的嘴都笑成了“瓢”。不一会儿,贾忠厚气喘吁吁一地跑进了教室,他跑到讲台旁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每个小组的小组长来拿毕业照!噢!是毕业照!大家顿时兴奋起来。我们照的毕业照这么快就洗出来了?还没等各小组组长拿了照片走下讲台,大家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眨眼工夫,照片被哄抢一空。每个拿到照片的同学都迫不及待地找寻照片中的自己,看看自己在全班集体毕业照中的“表现”如何。仲单一也挤进人堆拿到了一张照片。他一眼就看见了照片里的夏雨遥。夏雨遥站在第二排靠近照片边上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红黄蓝三色相间的T恤衫,活泼悦目的颜色把人的目光一下就吸引过来。她的脸上带着她惯有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她的阳光般明澈的笑,仲单一觉得一切冰封的东西都会被融化。此时她正笑意盈盈地从照片里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仲单一脸上一热,自己竟然盯着照片里的她看了这么久!仲单一赶忙挪开了视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找到照片里的自己在哪里。在照片的另一端,在离夏雨遥最远的位置,仲单一看到了自己。自己的目光没有看摄影镜头,这使得自己的眼神很特别,因为照片里大家都是眼望镜头的。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忧郁也似乎有些压抑,在那目光里似乎看不到今后的未来。

应该说一切都是极自然发生的。像酒慢慢酿熟的过程。这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去刻意做什么。那天,仲单一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正准备去上厕所,陈伟忽然喊住了他。他把一个漂亮的笔记本摊放在仲单一的面前。他一脸矜持和腼腆的模样几乎使仲单一有点手足无措起来。在平时,陈伟和仲单一的关系只限于碰面时友好的点点头,同学们都在一起时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两个人从来也没有单独共处过。如今,这个班级里“生猛”得可以的陈伟怎么扭捏得像个大姑娘?陈伟脸微有些红,他有些结巴地对仲单一说:留个纪念吧。仲单一一看,原来是一本同学纪念册,纪念册上印着有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性格,兴趣,爱好等等等等,整个册子印制的很精美。真是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平时这个玩劣无比的陈伟竟也搞这一套!仲单一心里犹如打翻的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感受。他急忙极友好的对陈伟说:行,行!

整个一个晚生,仲单一满脑子想的就是怎样写好这毕业册上的留言。他想写几句诗,但觉得这个对陈伟来说不合适,而且也显得傻乎乎的。那么就写几句话吧,可是写话也决不简单。语气的亲疏,口气的远近,用词的冷热,都很废脑筋。太一本正经吧,会让人觉得过于严肃,像摘抄名人名言;轻松幽默一些吧,自己和陈伟的关系还又没到能够开玩笑的程度。仲单一就这样翻来覆去反复斟酌,眼看时针指向了十一点的位置,仲单一想,算了吧,自己何必那么认真呢,不就是几句话吗,干脆写几句套话算了。仲单一又重新翻开陈伟的纪念册。这本纪念册确实印得很漂亮,而且上面除了陈伟自己写的名字外还没有写其他任何字--陈伟是让他第一个写的,他说他字写的好。仲单一又犹豫了。自己这样草率地写几句,怎么能对的起别人对自己的信任呢?又是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当仲单一把留言写完时,已经快深夜十二点了。

第二天,仲单一把毕业纪念册还给了陈伟。很快,接二连三地,同学们都来找仲单一,他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他的毕业留念写的好,尤其是字写的漂亮。仲单一简直有些应接不暇了。最令仲单一惊诧的是,平时在班里根本看不出有“人情味”的几个同学,甚至看到别人写纪念册就冷嘲热讽的人,现在居然也“大言不惭”地手里捧着本纪念册到处索要签名和留念。仲单一本来也有些“不屑”,但慢慢地他也有些心动了。本来,仲单一根本不想写什么留念,他不仅觉得这没什么太大的意义,甚至觉得有些虚伪,那些看似真诚的话真的就代表一颗真诚的心吗?更主要的是,仲单一觉得,写不写下什么话是不重要的,重要的,凡是值得记取和回忆的,它们都已铭刻在心头。不该记住的,写下来也毫无用处;难以忘怀的,又何需言语和文字?这样一想,仲单一就暗暗下了决心,就算全班同学人手一本纪念册,自己也不去赶这个“时髦”。

可是,很快,他的这个决心被彻底改变改变了。

这天第二节课是语文课。

仲单一喜欢上语文课。这倒不是说他喜欢语文这门课,而仅仅是因为上语文课是非常轻松愉快的,并不需要全神贯注一丝不苟地听讲,而且语文课使仲单一觉得学起来毫不费力。

这个星期,夏雨遥又坐到了仲单一的前面。

这是一年中难得的美好季节。从窗口遥遥地向操场上望去,操场边一遛高大的树木已长满了绿绿的叶子,那叶子绿得醉人,簇新簇新的,一阵风吹过,它们一片片的就在蓝天下翻摇着,一个个都像是藏满了心事的小精灵。这时节真的该是装满故事的季节。仲单一把长久注视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前面靠窗而坐的夏雨遥的头发上。暖暖的风时不时从窗外吹拂进来,风儿悄悄拂着夏雨遥的发稍,一些发丝静静地,悄无声息地在微风中跳着款款的舞蹈。青丝旁的耳廓很白,像透明的,微微露出的脸颊则好象浮着一层薄薄的朝霞。周围很静,除了老师上课的声音,什么别的声音也没有。这是多么美好的上午啊!阳光在窗外很单纯的亮着,明亮得使心里也亮堂堂的。仲单一真希望时光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忽然,一本笔记本悄悄贴着墙壁从夏雨遥靠墙的一侧“滑”了过来,它封面朝下被一只环绕着自己身体的素白的手推到了仲单一的桌面上,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夏雨遥的上身只微微侧了一下身--趁老师在黑板上写东西的时候。王向东很惊讶。仲单一更惊讶。但他也同样不动声色地将那本封面朝下的笔记本慢慢移到了语文课本下面。他的心里剧烈地翻滚着:夏雨遥悄悄给他的是什么呢?王向东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仲单一,那意思是说: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仲单一根本不想给王向东看,这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他不想给任何人知道。但他还是把笔记本给了他。他不想让王向东认为他真的和夏雨遥有什么“秘密”。王向东翻了一会儿,这一会儿让仲单一付出了极大的忍耐。他太想知道这个笔记本里到底有些什么了,他恨不得从王向东手里夺回笔记本,但他极力忍住了。笔记本重新回到仲单一手里时,仲单一有一种奇特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旁。仲单一用指尖轻轻打开笔记本,一阵淡雅的幽芳隐隐袭来。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翻动这纯属于女孩子的不是学习用品的东西。原来这个笔记本是一个毕业留念册。整个笔记本透着素雅的气息,每隔几十页就有一张精美的插图。笔记本里已经有了很多女同学写给夏雨遥的各式各样的毕业留念。这里是女孩子的天地,是女孩子们无所顾及的相互之间的秘密。仲单一看得有些“惊心动魄”。女孩子们的心思是多么难以琢磨啊!她们竟然给夏雨遥起了一个外号--丑小鸭!这些只有在极私下的环境里才会说出的话语,才会肆无忌惮开的玩笑让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偷看一样。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请在第一页写。这是让我写毕业留念吗?为什么让我写在第一页?为什么不让我第一个写而是等女孩子们都写完之后才让我写?为什么没有其他男同学写的毕业留言,难道只让我一个人写吗?她并不担心或者并不“害怕”我看到这些亲昵的语言?这些为什么从拿到笔记本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缠绕着仲单一,仲单一整个的晚上都处在一种似迷乱似清晰地混沌状态中。

第二天,仲单一没有把笔记本还给夏雨遥。

第三天,也没有。

其实,仲单一已经把留言写好了。第一天的晚上,深夜,他就写好了。笔记本他每天都带着,几放在书包里。但不知为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不急于,或者干怕脆就是不想那么快还给夏雨遥。实际上,那个笔记本里写得所有留念的话,他几乎都会背了。他甚至想,跟夏雨遥说说,那个笔记本让他来保管算了。为什么要这样,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

第四天下午。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同学很很少。

仲单一在赶做数学作业。夏雨遥也在教室里,她趴在桌子上埋头写着什么。一直映在仲单一眼睛余光中的模糊的“马尾巴”头发忽然一下拉近了并动了起来,“写好了吗?”极轻极细极柔,带着快乐和期望的一句话。夏雨遥终于开口询问了。这几天没还她笔记本,仲单一的下意识里就是想让她来管自己要。仲单一抬起头,看到夏雨遥满面含笑地看着他。她的眉尖微微簇起,似乎表示疑问又似乎表示一种隐含的理解,那神情让仲单一一瞬间觉得她猜透了他的心事。他心里一下有了一种很甜的感觉,夏雨遥的神情绝没有使他尴尬,反而使他倍感亲切。这神情是好朋友之间玩捉迷藏的游戏,最后有一方被捉住了,而另一方假装兴师问罪的神情。在平时,仲单一从不没话找话的和夏雨遥说话,尽管其实他真的很希望和她说话,他有时甚至想,要是放学后能和她一起走就好了。但放学后,他们走的方向是不一样的。仲单一是骑自行车,而夏雨遥是走路。她总是出了校门后就拐进了一条小巷。她为什么要走小巷?是为了抄近路去公共汽车站?她家住在哪里?仲单一不知道。他从未打听过这些。他只是凭直觉觉得夏雨遥的家离学校很远。也许她住在城郊的那座大学校园里。仲单一好象记得听谁说过,夏雨遥的父母都是大学里的老师,她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那座大学据说很大,是名副其实的大学城。在仲单一的想象中,那是一个令人神往而又神秘的地方。

现在,夏雨遥正闪着明亮的眼睛等着自己回答呢。仲单一没有马上回答,他不急不慌地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并不是夏雨遥的那本,而是一本黄色封面的笔记本。“请你‘讯’话”。仲单一笑着把黄色笔记本递给了夏雨遥。夏雨遥先是微微一楞,随后她很快明白了过来。她接过笔记本很郑重的,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位洞里。随后她又转过身来,“我的你不给我了吗?”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娇嗔。仲单一只觉心里猛的一漾,“我真的有些舍不得还你呢!”仲单一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学着夏雨遥的口气尖着嗓子说道。夏雨遥格格地轻声笑起来,脸也红了。“她们怎么会给你起了个这样的外号?”仲单一用一种只有好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密语气悄悄问夏雨遥。夏雨遥的脸更红了,她不说话,只是笑着,白皙的脸上隐约透出了两片云霞。此时,上课铃响了,走进教室的同学越来越多,仲单一不得矣,带着几分不情愿,他从位洞里拿出那本还带着清香的笔记本递给了夏雨遥。“现在不许看!”仲单一压低声音故意用装出来的严厉和神秘的口吻说道。夏雨遥接过笔记本,神情中好象很不舍的样子,她转回了身,似乎犹豫了一下,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出来。

这堂课是数学课。仲单一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听讲。他的脑海里总是不停地重复着刚才和夏雨遥说话的情景。他发现夏雨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她总是低垂着头,很少抬头看黑板。过了一会儿,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目,随后他点名让同学上讲台上去演算。他先是喊了两个男学生,然后他扫视了一下教室。夏雨遥。夏雨遥一直低着头,听到老师喊她,她放下手中的笔,匆匆站起身,随手把数学课本压在了她刚才写的东西上面。仲单一看着她走向黑板,目光自然而然的回落在了夏雨遥离开的座位上。他的心猛的咯噔一下。压在数学课本下的并不是什么演算本而是他刚刚给她准备让她写留念的那本黄色的笔记本。此时,笔记本摊开着,数学课本盖住了它,仲单一无法知道上面是否已经写了内容。难道夏雨遥已经早就想好了怎么给自己写留念?!难道她早就猜到我会让她给我写毕业留念?夏雨遥的同桌赵莹看到了压在课本下的笔记本,她禁不住好奇拿了过去翻看起来。仲单一顿时感到一阵窘迫。他有一种被人窥破了心中秘密的感觉。是的,的确如此。从一开始,仲单一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给自己写毕业留念。毕业留念似乎意味着一种终结,意味着初中时代的结束,就像是一篇文章划上了一个不可挽回的句号。尽管仲单一在内心深处对这个班级并没有多少太多的留念,但他却也并不希望这一切就终止在这里。什么也不写,什么也不留下,就像是山涧中奔流的小溪那样自然而然的流淌下去不是挺好吗?可是,自从夏雨遥让他写毕业留念以来,他坚定的决心有些动摇了。在那天夜晚,当他把自己想了千万遍无数遍的话语写在夏雨遥的笔记本上时,他忽然就想,如果让夏雨遥给自己写毕业留念的话,她会给自己写些什么呢?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闪现出来就再也难以抹去,想知道夏雨遥将要给自己写下些什么的愿望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遏制。仲单一恨不得快快天亮,他将要到商店去买一本最漂亮最独特的笔记本,然后让夏雨遥把他给自己的留言写在第一页上。这个念头让仲单一无比的兴奋,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会给自己写些什么呢?她会用怎样的口气和怎样的话语给自己写留言呢?自己是不是也先让别人先写一些留言,不然只让她一个人写她会怎么想?仲单一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行!我不能等到明天再去买笔记本了!等到买好笔记本那都到了什么时候?想到这,仲单一打开了写字桌左边的抽屉。这个抽屉里放着的都是仲单一平时舍不得用和珍放起来的东西,比如邮票,相片,信,笔记本和钢笔什么的。仲单一拿出了一直珍藏着的几个笔记本。这些笔记本都很漂亮和精致,都是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生日之类的时候,父母或是亲戚长辈送给仲单一的。仲单一一直舍不得用。经过反复比较,仲单一最后决定用那本封面上有着一朵小黄花的淡黄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仲单一在所有的笔记本里对这本黄色的笔记本有着特别的好感。这个笔记本精致而不失朴素。塑料封面上印制的小花很简单,柔弱的枝干上几片柔弱的叶子,柔弱的叶子上一朵小花正迎风怒放。封面的坐上角印着两个洒脱飘逸的字:野花。仲单一喜欢它的素雅和单纯。虽然单纯却又不失丰富。了了的很少的景致里,蕴涵着许多令人遐想却又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仲单一翻开它,每张纸都是簇新簇新的,虽然放置时间已经不短了,但纸张间还有一种好闻的淡淡的墨香。仲单一决定就用这个笔记本记下他最想知道的她的言语,而且仲单一决定只记录她一个人的。

现在,这个笔记本交给了夏雨遥,仲单一除夏雨遥之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笔记本。赵莹拿去了笔记本,仲单一真想斥责她放回去。赵莹翻了一下,看到里面空空如也,神情中似乎马上有了不解和不屑,仲单一对赵莹拿去笔记本更反感了。好在夏雨遥很快在黑板上演算完了,当她返回座位的时候,赵莹把笔记本又放了回去。夏雨遥一坐下来就不再抬头,她也不去看数学老师的讲解,而是埋头面对着课桌。仲单一看不到夏雨遥到底在干什么,但他凭直觉感觉到,夏雨遥一定是在给自己写毕业留念。仲单一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感动。她真的把给我写毕业留念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吗?不一会儿,夏雨遥抬起了头,她麻利地把一个什么东西放进了位洞里。仲单一看到那正是自己的那本黄色的笔记本。

刚刚进入六月,天气一下就骤热起来。如果说春天的阳光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话,那么进入夏季的太阳好象一下来了精神,可能是睡了一个冬天,又打了一整个的春天的哈欠,这会儿,它精神抖擞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大地,似乎要把过去自己的失职弥补过来似的。

外面尽管已经颇热,但在教室里坐久了还是感到凉阴阴的,热乎乎的风时不时从教室开着的门和窗闯进来,仿佛是太阳已经不满足于占领外面的空旷的世界,而是要将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也要据为己有一样。

下午上完体育课,许多同学都是满头大汗的回到教室。男生抄起作业本就呼啦呼啦地扇起来,女同学则纷纷拿出手绢擦着汗,有两三个女生居然拿出了精致的扇子扇起来。仲单一看到夏雨遥也是汗涔涔的走进了教室。一双白色的旅游鞋白白的,新新的,脚尖有些轻微地内扣,走起路来有点像风拂过塘池里的疏荷,轻盈摆荡的步伐里还带着微有韵致的跳跃的动作,这是夏雨遥特有的步态。仲单一觉得,只有夏雨遥才能走出这样的步态,也只有夏雨遥才配有这样的步态。很快,夏雨遥就从女生那里借到了一把扇子。那把扇子小巧玲珑,扇面上画着一个袅袅娜娜的女孩子正用自己手里的团扇去扑打五彩斑斓的蝴蝶。夏雨遥摇着这把扇子,几根从辫子里“逃逸”出来青丝随着扇子的摇动欢快地飞舞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香气钻进了夏雨遥的鼻孔里,原来那还是一把香扇子。仲单一忽然就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觉得坐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块带着体温的温软的玉,从她身上散发出的冰清玉洁一尘不染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在快打自习课上课铃的时候,陈伟大汗淋漓地从教室外跑了进来。他脖子上绕着一条毛巾,衬衣拎在手里,裤腿高高挽起,脚上穿着一双比赛用足球鞋,边跑还边用脚盘带着一只足球,只见他脚法娴熟地带着球穿过一排排教室的桌椅,然后把球准确地“控”进了自己的座位下面。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手用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外面的阳光明晃晃的,教室里则热腾腾地让人静不下心来。陈伟半个身子斜出了桌子,一只脚跨出桌子伸出老长放在过道上,手里拼命用练习本不停地扇着。他一眼看到了夏雨遥手里的扇子马上开口索要。夏雨遥说不是自己的,然后就想把扇子收起来。陈伟立刻换了一副点头哈腰的样子,两手合什做作揖状,嘴里不停地央求着。夏雨遥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只好把扇子递给了他。陈伟接过扇子,煞有介事地颠过来倒过去的看了看,又装模作样的使劲摇动着扇子,那滑稽的神态把夏雨遥再次逗乐了。陈伟摇了一会儿就把扇子还给了夏雨遥。太小了!扇起来不过瘾!陈伟说完小心翼翼地有点笨拙地把扇子折起来,像拿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放到了夏雨遥的桌子上。他把扇子还给夏雨遥后却并不转回身去,他看着夏雨遥从位洞里拿出数学课本,又看着她拿出作业本。此时上自习课的第二遍铃声也已经响过了,教室里仍显得乱哄哄的,这就使转过身来的陈伟不至于显得过于显眼。坐在夏雨遥后面的仲单一把陈伟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他既感到很好笑,同时又明显感到夏雨遥的尴尬和无奈。夏雨遥一定不喜欢这样被纠缠,仲单一心想。可是,她是一个与人为善的女孩,她不是一个把男孩对她的好当作一种资本时不时拿出来使性子耍脾气的女孩,她是一个决不忍心拒绝更不可能去伤害别人的女孩。而这一切,她所做的这一切,别人能理解吗?这样是不是就不会招来别人的揶揄和讽刺了呢?这样是不是就能被别的女孩善待而不招来嫉妒了呢?这一切,仲单一觉得只有他最能懂得和理解她的心思。看着陈伟死皮赖脸的样子,仲单一觉得自己浑身都很不自在,他想,陈伟这样做,他难道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别人是多么的反感吗?他自己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难为情吗?终于,陈伟看到夏雨遥拿出书和本子开始做作业了,对他自顾自说的话也不再理睬,他四下看看,看到每个人都在做着该做的事,周围的同学也静下来开始做作业,这才感到了没趣,他极不情愿地把身子扭了回去。可是他还没有消停一会儿,就又开始拼命地用作业本摇起来,哗啦哗啦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嘴里还不停地嚷嚷着:真热,真热!真热死人啦!他夸张地大幅度的翻着书,似乎每一页书页都和他有仇似的,书页在他的翻动下仿佛就快要掉下来,他仍旧不停地嘟囔着:这么多的作业!天这么热!谁受的了!他噼里啪啦地翻着文具盒,忽然他提高嗓门,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全班的人都听到:怎么又没墨水啦!灌这么多墨水还不够写一门作业的!气死我了!他边叫着边拿起笔让它头朝下使劲地甩起来,他回过头大声问他的同位还有没有墨水,不等同位回答,他一扭身把笑嘻嘻的一张脸伸到了夏雨遥的桌子上方:你还有墨水吗?能不能借我一点?仲单一看到--不,感觉到,夏雨遥的脸一定是红了。哎!碰到这样的主,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夏雨遥没说什么,她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钢笔递给了他。陈伟一定是明显感觉到了夏雨遥的不快,他收敛了笑容,又看了看夏雨遥低垂着的脸,默不做声地转回了身。

教室里完全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埋头在一大堆作业和习题里不停地算着写着。仲单一合上语文作业本,抬头看了看四周,他看到的都是弓着背的身影。忽然的,一丝怅惘飘落在心头,再过二十多天,一场残酷的考试之后,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了,人的一生也许就是如此吧--不可能永远相聚在一起,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还能聚在一起吗?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彼此相识吗?

生活就是继续

八月二十三日 阵雨 闷热 34度

今天返校参加综合考试。这次考试的成绩将占总年度总成绩的40%。昨天晚上下了暴雨,早上骑车出门时,路上到处有树上掉下来的断枝,有好多枝子上还有新鲜的树叶挂在上面。在车棚放车时,碰到了贺若兰,尽管我们还在一个班,但我们之间是不说话的,我觉得她多表现出来的神态越来越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了。我觉得这个贺若兰也有点神秘,有点孤独。在我的印象里,好象她和我一样,总是一放学就回家,从不在学校停留,似乎多在学校停留一分钟就会吃亏一样。她离开学校后真的就是回家吗?回家对她来说就那么有吸引力吗?可是如果不是回家她又怎么可能天天一打下课铃就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这样的长期的“准时”,除非是回家又怎么可能天天如此?这个如此“吸引”人的家她不觉得是另一个孤独的地方吗?我随着贺若兰的背影一起走进了四合院。远远的我就看到古旧门廊上的密密匝匝的藤蔓竟然开出了红色的小花!贺若兰毫无察觉,她低着头径直走进门廊里去了。而我则停下了脚步。它长得多旺盛啊!整个一个暑假,没有人看到它,没有人管它,这该是多么的孤独!可是它依然是那样生机勃勃充满活力!那叶子绿油油的,那花藏在它们的庇护里很精神的笑着。谁说没有人注意到你,谁说从这经过的人都对你视而不见!我不是就看到了你吗!我不是从内心里向你问好了吗!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的!我恋恋不舍地穿过门廊朝教室走去,心里说不清是快乐还是怅惘。

我走进教室,看到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我的同位和何雪还有她身边的几个女生正起劲的说着什么。何雪背侧着我,两只手扶在椅背上,她的侧影显得很窈窕。她还是那种齐耳短发,身上穿的连衣裙是我从未见她穿过的,看起来特别鲜艳夺目。他们聊的正浓,我走近时,何雪看到了我,她的眼神很奇怪的躲闪了一下,我也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好象有点畏缩,有点害怕?有点害羞......?或是,---反正是一种怪怪的感觉,但又说不清怪在哪里。何雪他们很快收了话头,她也把身子完全转了过去。我当时就感到一种感伤,那是一种莫名的,说不出的感伤。也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何雪离自己很远,完全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考完试后,我才听我的同位说,原来何雪在暑假期间去了青岛,是去参加一个全市组织的优秀学生干部夏令营。我心里只感到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我悄悄地看着何雪的背影,何雪正在收拾书包,她的动作很麻利,还时不时的用手掠一下耳边的短发。收拾完了,她起身快步朝教室外走去,她的脚步动作轻盈,充满动感。我也收拾好书包,但我不知道自己下面该干些什么。我不想回家,我就骑着车子在街上慢慢地晃。街上的人好象人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他们似乎都有明确的目标脚步匆匆的朝着他们的目标赶着路。唯独我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目标。阳光躲进了云层,天开始暗下来。我漫无目的骑着,脑海里是何雪离开教室时的轻盈身影。正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躲有可能即将到来的雨时,大颗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先是一颗颗的,砸在地上冒起一阵烟雾,很快就连成了一片,这已经不是雨滴了,而是雨蛋蛋,它们也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空中投掷下来的。耳边瞬间就被爆炒豆一样的声音淹没了。衣服不由分说来了个彻底透。大街上的人一下全消失了。似乎是被雨蛋蛋全都砸进了地里。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我。冰凉的雨水只往身躯深处灌。我心中忽然就冒出一股悲壮感。我下意识地奋力蹬着车。我看见股股的雨水顺着自己的裤管往下奔流。我忽然就想大喊想大笑,可是我根本张不开嘴巴,雨水疯狂的在我的脸上漫成了决堤的河流,我的眼睛几乎就是浸泡在了其中。就在那一瞬,我闷闷的心情猛然被撞开啦,压抑的感觉有如泻出的洪水奔腾而出,我的内心重新获得了平静。

现在,我静静地坐在灯前写下这篇日记。外面的雨小了许多。我知道自己今后还有许多的无法排遣的时刻,但再大的困难,我也会像今天这样挺住的。

8月31日是返校日。这一天的天气相当的好。

整个一天都是那些程序。开学典礼,然后是班级会,然后是发新书,是大扫除。从高二开始,水老师仍是语文课的任课老师,但不再担任班主任了,班主任由另一位姓许的老师担任。仲单一没见过这个老师,只是知道他也是高一年级组的老师,是教数学的。仲单一能感觉的出来,同学们对水老师是颇留恋的,仲单一也从心底里认为水老师的确是个不错的老师,至于这个新来的班主任,从他在班级的第一次讲话起,仲单一就认为他的水平和水老师比起来差了一大截。以后的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很快,在开学后不久,整个高二年级将面临一次新的组合:文理科分班,凡是想去文科班的学生,凭自愿的原则报名,然后组成一个新的班级---文科班。

仲单一对此颇为茫然。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想上理科还是想上文科。虽然他实在是对理科没有多少兴趣,可似乎又没有到讨厌的程度;如果说对语文感兴趣吧,好象又没有太多的热情。本来,仲单一对绘画挺感兴趣,可是父母从小到大都不支持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更是竭力主张绘画只能作为业余的爱好。只有学好数理化才是途。就这样,仲单一从小学高年级以后就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了。心爱的绘画也只能是偷偷地信手涂上几笔,全无章法。仲单一也曾想干脆去文科班然后报考美术院校,可是他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自己没有接受过正规的绘画训练,专业课恐怕就过了关。更何况父母肯定是绝对反对的。如果是那样,自己又能怎么办?然而,这些都不是主要的,关键是,真正的问题是,仲单一对什么都缺乏热情,或者说,好象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仲单一对它产生出巨大的热情,使他强烈地被吸引,仲单一认为这才是致命的。在父母不断的说教中,仲单一也慢慢的接受了他们的观点:绘画啦,书法啦,音乐啦,什么的,作为兴趣爱好还行,可是要靠它安身立命就难了。以后找工作也会非常的困难。仲单一打心眼里不想听父母的说教,可心里又确实没有一点把握。一连几天,仲单一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班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一股浓浓的不安的气氛在教室里弥漫着。尤其是那些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班主任老师或是任课老师都分别找他们谈话,帮他们分析,参谋,下决心。仲单一并不想去打听任何人的去留,他对谁谁上什么班毫无兴趣。他的心里只装着一个人---一个他以为忘记实则深藏在心底的人。她会去文科班吗?他默默地想。这些天来,他特别渴望见到那个身影,他常常默默地站在教室外的廊道下,朝她所在的教室的方向默默地望着。

天气越来越凉爽了。何雪又换了一件裙子。这件裙子是背带裙,厚实的暗红花格子被雪白的衬衫衬得分外夺目,就像是秋风中舞动着的一只蝴蝶。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了。仲单一放下手中的笔,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高大的梧桐树悄悄站在那里,树荫下凉凉的气息渗进教室里来。那遮蔽的光线使教室里暗暗的,何雪是靠墙坐着,严严实实的一堵墙使何雪坐的地方形成了一块阴影,光线就更暗一些。仲单一坐着不想动。眼看报名文科班的日期就要结束,自己到底该如何选择还没有一点眉目。何雪仍坐在座位上,似乎在翻看什么课外杂志。她伏在桌子上的身子慢慢抬了起来,然后靠在了椅背上。她一直低着的头此时离仲单一很近。仲单一隐隐闻到了一股发香,他不由自主的去寻觅。还是齐耳的短发,头发亮亮的,黑黑的,乖巧的顺着脖颈垂挂下来。仲单一惊奇的发现何雪的肩是那样的窄---其实也不是特别的窄,只是这样的发式衬托出肩膀的柔媚---这使仲单一想起古代形容美人肩的说法:削肩。何雪是这样的肩膀,仲单一今天才发现。何雪的头直直的,顺着头的方向,仲单一觉得何雪好象并没有在看自己面前的书本,而是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心事。他掠过何雪的肩膀,看到何雪的面前摊着一本外语杂志,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翻动着杂志一页的一角。何雪的手也特别小,而且晶莹剔透,隐约泛着玉石般滑腻的光泽。仲单一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感到心口一热,马上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烧了。就在这时,何雪赫然的转过身来。唉,仲单一,你,是打算学理科还是文科?何雪好象是一直憋着想说这些话似的,她亮亮地眼睛大胆直率地看着仲单一,脸上的笑容真诚中又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半转着身子,仿佛是付出极大的努力后才做出的动作。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把仲单一下问住了。他丝毫也没有想到何雪竟会问他这个问题。还从来没有一个同学问过他这个问题---至于老师,就更没有。何雪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她作为学习委员有责任知道每一个同学的情况?仲单一快速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他听到自己回答到:我还没想好。你呢?为了给自己更多思考的机会,仲单一迅速把问题踢了回去。其实,仲单一知道何雪必然不会去报文科班。因为,虽然何雪各门功课的成绩都不错,但她的数理化更好,而且,仲单一也听说何雪是想学医的。我报理科。何雪灿若云霞的脸上渐渐没有了笑容,语气中也透出了一丝沉重。她把眼帘低垂下来,浓浓的睫毛一闪一闪的。这时候,仲单一才注意到何雪的手里正绞着一方手绢,她整个的神态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绢在她手里绞得更紧了。你也学理科吧。何雪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然后,她把眼睛抬起来,深深地看着仲单一。仲单一有点措不及防,他又一次感到大大的意外。他的心理同时又感到有点愤怒。你何雪凭什么又来支配和干涉我自己的事情!哦,你让我上理科我就上理科吗!他也毫不示弱地用直辣的目光看着何雪,刚要开口,他就那么真切的看见了何雪眼睛里的亮晶晶的东西,仲单一的心里顿时变得有些乱糟糟的,他鼓了一口气,用有点生硬又有点气恼的口吻说道:我还没决定,不过,我是有点想学文科。说完这些,他不再看着何雪,愤愤不平的表极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脸上。何雪绞动的手一下停了下来。沉默了片刻,何雪轻声说:我只是说,只是说你学理科选择的范围可以更广一些。哦?!是吗!我没看出来。仲单一没好气地说道。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了,特别是何雪,她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什么事情她都想干预一下,可我仲单一偏不吃你这一套!仲单一本来在心里有点感谢何雪,他以为何雪是关心自己才问自己的,可没想到她竟然自以为是的帮他下结论!真是难以容忍!何雪抬了一下的目光又垂了下去,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去,好象带着很大的不情愿。此时教室里没有别的同学,仲单一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教室。

十月。

天高气爽的日子。

仲单一终究没有去文科班。在这期间,何雪又问过他两次。仲单一怎么也弄不明白何雪干嘛非要知道自己是去什么班。这干她什么事?不过,仲单一心里也确实激烈地斗争过。有时候,他特别想去文科班,但每次这样的冲动都维持不了多久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深的茫然。仲单一的父母坚决要求他学理科,仲单一真想父母哪怕给他一点点学文科的支持,他就会不再犹豫了,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听他学文科的想法。如果何雪是支持他学文科的话,他说不定会向她倾诉的,可是她同样没有。没有一个人是支持他的----他又想到了她。

她,会支持他吗?每当想起她,仲单一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永远无忧无虑的脸庞,耳畔就会想起那百灵鸟般欢快的笑声。

他不愿去打扰她。随着时光的推移,仲单一发现自己越来越怕面对面碰到她。尽管,自那次钢厂参观以后,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碰到过她---面对面,从未。仲单一曾想到自己如果真的面对面碰到了她,自己该怎么办呢?仲单一想象不出来自己能怎么办。她,从未和自己约定过什么,从未。而自从初中毕业以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使在初中时,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没有超过十句。她,还是原来的她吗?仲单一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想知道她到底会不会去文科班。是什么原因呢?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她真的去文科班,仲单一觉得自己反而不想去文科班了,至于为什么,仲单一自己也解释不清。就把她埋藏在心里吧。仲单一每次末了都会这样想。

十月十六日 晴好 星期天

自从文理可分班后,功课更紧了。每天有做不完的作业和习题。整个高三课程被压缩到高二进行,也就是说,在高二就要学完整个高中的课程,高三整整一年的时间则专门拿来复习迎考。我觉得现在的学习已经完全变成了为了高考而学习,学习的目的不再是为了充实和完善自己。做题,演算,背诵等等锻炼和检测学生掌握知识和培养能力的手段,现在却成了目的,而且是唯一的目的。我不知道,我们每天这样拼死拼活的学,算不算是对生命的一种嘲弄,算不算是生命中的一种悲哀。

我们就像是没日没夜在大海上网鱼的渔民。也许我们就是把大海中所有的鱼都捞尽了,可最终还是捞不到能够主宰和改变我们今后人生命运的鱼。

我越来越厌倦于现在的学习了。我没有任何办法。我既不能改变命运的安排,又无法说服自己去热爱自己已经十分厌倦的东西。

我最终没有去文科班,不知怎么,现在开始有些后悔。我不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因为我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不是很清楚。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它在我当时下决心留在理科班起了关键的作用:那就是何雪那次对我的建议。何雪几次问我,我几次都是模棱两可,而且口气生硬。可现在回想起来,何雪的建议实际在我的心里起了特殊的作用,尽管我感到心里很难接受,然而影响是潜移默化的。我为什么最终选择留下,难道就是因为何雪是唯一一个想着问我并“挽留”我的人吗?

贺若兰去了文科班。这个当代“林妹妹”是比较适合学文的。班里还有几个同学也去了文科班,同学之间的同学关系就这样结束了。

她没有去文科班。因为我没有在学校公布的名单中看到她的名字。

这时我反道很想见到她了。也许是上天知道了我的心思,我真的就在前天见到了她。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前天是星期五。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无处不在的照着。

那天是很难得的放学较早的一天。不过这并不是学校看我们这些学生学的辛苦而格外开恩,而是因为本来下午是要进行物理测验的 ,是全年级统一进行的测验,但临近时间时,不知怎么就临时取消了。这个消息一公布,教室里顿时是一片欢呼之声,四合院里也能听到别的班级里的呼喊的声音。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欢呼雀跃地跑出教室。教室里一时间人闹马嘶好不热闹。我慢慢地收拾着书包,也不知怎么的,我的心里虽然有卸去重物的感觉,但同时一股莫名其妙的空荡荡的感觉也油然而升。我走出教室,外面阳光很亮很亮,一阵微风吹过,几片叶子欣欣然从高空飘荡下来,它们落下时的姿态都是轻松愉快的,它们很恬然的飘向自己的归处,一点也不慌张。我推着车子走向校门,在校门口,嘈杂和喧嚣一起向我扑来,我一时有点很不适应。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声音鼎沸“光天化日”的时候回家了,每次回家时,街上都已是万家灯火。我该朝哪里去呢?这么早回家,家里一定是冷冷清清的,父母在我后面回来也一定很惊讶我怎么会回去的这么早。而且回家有什么意思呢?到了家里还不是写写写算算算!可是不回家,我又能去哪里?我的脑袋里空空的,不知该朝哪个方向走。这时候,我忽然看到何若兰推着车子出了校门,她左顾右盼地穿过马路随即朝西骑去。我心里一动。反正现在也不想回家,干脆跟着她,看她要去哪。刚才我还觉得浑身没劲,现在却一下变得振奋起来,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了何若兰的后面。为了防止她看到,我只是远远的掉在后面,紧一阵,慢一阵的跟着她。何若兰骑的挺快,她在自行车道上轻盈地拐来拐去,就好象一只穿梭在柳丝间的燕子。有的时候,自行车道上的人挺多,她竟然忽的一拐,从栅栏的间隔处骑上了机动车道,越过那堆人后,又拐回自行车道上来。这使我颇为惊讶。平时何若兰给我的印象是文静斯文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她骑起车来竟也像男孩子般那么野!有一两次我差点就被她用这种方式“甩”掉了,就好象她早就知道后面有人跟踪她似的。我不得不把我们的距离尽可能缩短到最短。可这样就很容易被她发现。有几次过十字路口她回头张望,我真怀疑她已经看见了我。我跟着她差不多骑了有将近半个小时了,她走的方向正好和我回家的方向相反,眼看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她该不是故意在跟我兜圈子吧?我发现周围的街市变得越来越陌生,难道何若兰的家离学校这么远?过去,我经常看到她一放学就往家跑,看到她现在急急的样子,难道她的家就那么吸引她迫不及待地往回赶吗?她一个人回到家里就不会觉得寂寞吗?也许,她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人?我这样胡思乱想着就跑了神,等我再凝神去寻找我的目标时,她竟然不见了!咦?奇了怪了,怎么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踪影?我又往前骑了骑,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我前后左右的四下去寻,看到了一大片楼区。楼区的入口就在十字路口不远处。别的方向都比较开阔,她不可能骑的那么快,她是不是骑进了这片楼区?这下可麻烦了。这么一大片楼,谁知道她去了哪?我试着在周围的几个楼转了转,仔细地搜寻了一下停在楼道里的自行车,结果没有看到何若兰骑的那辆白兰相间的小巧的自行车。我不禁大为泄气,哎,也真是的,偏偏在这关键时刻走了神,功亏一篑。没办法,我只好掉转车头慢慢往回骑。太阳渐渐滑落下来,阳光看上去像是燃烧着的一支极大的蜡烛所发出的光,有光亮,但没有温度。我慢吞吞地往回骑,不知不觉就骑到了市中心繁华热闹的建国路上。建国路是主干道,道路两旁不是商店就是办公楼银行大楼,它们高高低低。一个挨着一个,把天空分割的支离破碎。我偶尔能看到从远处居民楼上飞起的群鸽,它们紧紧地挨爱一起飞着,一会儿它们的身影被高楼挡住了,一会儿它们又从高楼的阴影中钻了出来,它们披着夕阳的余晖迅捷地穿过一座又一座建筑物,然后兜上一个大大的弧线之后又绕了回来。它们是多么的自在啊!它们可以想上哪就去哪,而我呢,却不知该去往何方。鸽子可以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可是我们这些人却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被迫干着我们根本不想去做的事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在不知不觉中,我绕着建国路已骑了好长一段距离了。一种茫无头绪的感觉又占据了我的心。当然,我知道,实际上,我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要预习老师布置的新课文新单词,要完成四张物理测验题,两张数学题和一份化学试卷,还有一篇作文在等着我,等着我在一个晚上的时间里,玩命把它们统统“吃”掉!可是,我就是不想回家。不想这么早,在太阳还没有落下山之前,回家!回家除了要写那永远也写不完的作业之外,还能做什么!更何况,回家早了不见得就能安心地做作业。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妈妈累了一天之后回家还要赶紧淘米摘菜做饭身心疲惫的样子,她从来不让我帮忙,说是怕耽误了宝贵的学习时间,而且说我如果去帮忙可能越帮越忙。我哪里能够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而让妈妈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呢。可是没办法,父母在家务活上是从来不让我插手的,说都是为了给我节省宝贵的学习时间。哎,也罢!眼不见,心不烦!我就这样继续漫无目的地骑着车,不久我骑到了建国路和中山路的交界处,我在路口犹豫起来,是就此朝家的方向骑呢,还是继续流浪下去?我东张西望,忽然心中一喜,对呀,我很久没去新华书店了,不如到新华书店看看。一旦有了“目的”,我刚刚有点怅然的心又振作了起来。从这个时候起,上帝就开始安排了。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天意巧合吧。假如不是临时取消了物理测验从而全年级难得的同时放学;假如不是出校时恰好看到何若兰;假如我跟踪何若兰没跟丢;假如我不是从建国路绕回来的,假如没有这一连串的假如,我就根本不可能在新华书店里遇到她,也就不会有这刻骨铭心的记忆了。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会清晰地记得那天碰到她时的情景,那是我永远也不会忘却的。

我进了书店后先在一楼转了一圈。然后我上到了二楼。当我朝着艺术类图书的书架走去时,我很自然地往四周看了看。忽然,我的目光一下凝住了。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是她?!难道真的是她!是的,是她!的确是她!她就站在离我不是很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我从未见过她穿如此颜色肃穆的衣服。如果说别的女孩子穿黑色的衣服会显得老气横秋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的话,她穿着黑色的衣服却给人的是一种无法靠近的圣洁感。可是,她为什么要穿黑色的衣服呢?黑色的衣服使她看上去是多么的孤单啊!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悄无声息,她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呢?那个总是和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怎么没有陪她一起来?她为什么不回家?难道她也和我一样---不想回家吗?我怔立在那里,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我的脑海里一瞬间被各种思绪塞得满满的,可几乎同时又是一片空白。过去,我曾许多次的想到如果我能在学校外碰到她该多好,我曾想过许多次偶然碰到她时的情景,我设想自己大大方方地和她打招呼,从从容容地和她交谈,既幽默又风趣,甚至还能逗得她开心的格格的笑起来,就像她从前那样子的笑容。可是,现在,此时此地,她真的就站在了我的面前,不是在学校,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一个我们认识或是认识我们的人,此时此地只有我和她,我们俩,我却不知为什么,那些想象中的洒脱和自然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不仅连上前和她打招呼的勇气都消失迨尽,甚至,在那一刹那间,我甚至想---逃开---趁她还没有发现我时,逃的远远的。我真恨我自己!我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渴望的,是自己希冀的,可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逃避呢?!我下意识地将自己隐在了一个书柜之后,我毫无目的地翻着随手拿起的任意一本书,我的内心里剧烈地纠缠争斗着---要不要走上前去?是走,还是留?猛然的,一个想法跳进我的脑海。这个想法一跳进来,就左右了我全部的神经和思维。我决定试试。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她站立的书柜的前面,只要她抬起头来,或者是打算离开书柜的话,她都会看到我的。她看到我后,会不会和我打招呼呢?这个念头死死地攫住了我的心。我定了神,拿起一本厚厚的也不知是什么书,强迫自己去看。但我眼睛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个身影,那个身影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就像是泥塑木雕的一般。就在我几乎再也难以忍耐的时候,余光中的影子动了!我心中狂跳起来,我紧紧地纂住书,把头埋的更低,那个影子在余光中不见了,我本能的意识到她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朝我站立的方向走来!我已完全看不到她,但我能完全感受到她的目光---她一定是看到了我!那目光一定先是惊讶后是犹疑--因为她的脚步声先是正常的,随后停了下来,在徘徊。天啊!我觉得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我感到她终于朝我走了过来,走过来!整个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我的心好象不跳了,浑身的血液僵住了,我极真切地感觉到她就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只要一转身,就能---握住她的手!她无声无息的站在我背后,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心跳。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但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一个木桩,一根石柱,我在这里已经站了一千年,一万年。我似乎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一阵阵喜悦和幸福的感觉淘空了,飘飘忽忽地化成了空气离身而去,又像 是全身被沉入了无穷无尽的水底,窒息几乎使我崩溃。我的内心同时有两个声音在歇斯底里地呼喊:别走开,别走开!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和你站在一起了,如果永远是这样该多好;快走吧,快走吧!求求你了!我就要崩溃了!我的胸腔就要炸裂了!要破碎了!为什么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别折磨我了!!放了我吧!!!就这样,像是过了许多个世纪,也许仅仅是短暂的几秒钟!当我木纳僵直地环顾四周时,她,已经不在了。是的,她消失了,悄无声息的,不知在何时的,走开了。我像死过一回的茫然的看着周遭的一切,灯依旧明亮的照着,周围安静平和肃穆,可是,她真的不在了。我几乎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场幻觉。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呢?难道就在刚刚,她没有站在我的身后吗?不可能!决不可能!怎么可能?!就在刚刚,我们是站得那么的近!近的彼此能够听到呼吸听到心跳!---这一切是真的?---怎么可能会不是真的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是怎么走出的新华书店。外面,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走着。她真的不在了。就这样在我的身边消失了。她曾经是那样近的站在我的身旁,今后还会有这样的机遇吗?写到这时,我又一次强烈地感到心被后悔啃噬着。那街上疏远迷离的灯光又在我的眼前晃动,我的的确确感到了人生的幻灭感,一切就像书中所写的那样---只是一场梦罢了。

天渐渐凉了。

学校刚刚开完运动会,又迎来了学校第一次举办的艺术周活动。自从许老师接替水老师担任班主任后,大家都感到班里缺乏了过去有的凝聚力。班级的整体向心力似乎有了明显的降低。不说别的,就拿课堂纪律来说,过去水老师当班主任时,他很少用训斥的方法来管束和要求学生,他往往是能够抓住要害,对症下药的解决问题,而许老师则只知道一味的呼喝和呵斥,而且动不动就板着面孔,声色俱厉地(甚至是恶狠狠)训斥一通,这和水老师总是笑呵呵地作风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有时同学们在课堂上,特别是当水老师和许老师恰好偶然同时在教师里时,大家就会明显表现出喜欢水而冷淡许的情绪出来。而这时候也是许老师最尴尬的时候。其实,水老师也尴尬,这一点细节,仲单一看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其他同学则未必能有这样的感知,因为他们只顾把自己的情绪发泄了出来,可是他们考虑过水老师和许老师的感受了吗?坦白的讲,仲单一也不喜欢许老师,但他觉得许老师并不是故意和同学们过不去,他是一心想让班级好的,他只是在方式和方法上比较落后和保守罢了。其实,也没有必要就对许老师那样,他的整体的管理班级的水平虽然不及水老师,但他同样是认真负责的,是非常敬业的啊。当然,这一点,同学们是体悟不到的,他们的情感过于简单直白了。虽然在同学中间有不少学习不错的,平时也总是以此为傲,可是他们对于人世间的许多情感却懵懂不知,感受麻木,这些情感恐怕他们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仲单一从心底里看不起那些只知学习而对其他一概冷漠的所谓好学生,他们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很少关心别人,而且盛气凌人,轻傲无知,自以为是。他们也许以后会拥有较全面的专业知识,但他们却是一群轻视和对人类的情感缺乏起码了解的人。对世界,对他人富有爱心,才应该是一个人最应该和值得培养的品格,也是一个人最可宝贵的财富。试想一个缺乏爱心缺乏宽容和体谅的人,一个缺乏怀着美好的爱心去体察和感悟社会的人,他对社会又能做出多大的贡献呢?

仲单一就是这样在心里看不起他们,但同时他也痛恨自己。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把学习搞好一些呢?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强迫自己对学习产生兴趣?可是如果说自己对学习不感兴趣,那自己在课外没有人规定没有人强迫的看了大量的历史的,哲学的,文学的,美术的书籍,这些就不算是学习了吗?这些书籍自己看得非常投入,非常专心,而且还记了大量的读书笔记,这些虽然不是考试的内容,但难道就不算是学习了吗?难道只有去学学校里规定的课程,去学那些枯燥僵化的课本,去考那些根本不能发挥一个人能力的考试才算是学习吗?才算是掌握了知识了吗?仲单一感到自己越来越难以适应这种填鸭式的学习方式,可是,现在的一切都是以这样的方式来衡量和选拔一个人的,这是唯一的标准,这个标准是如此强大,谁又能于之抗衡呢?

这样的僵化的教育方式,也必然波及到很多其他的方面。比如这次学校组织的艺术周活动,本来是旨在培养学生各方面的综合的素质,但同学们都不积极,大家的心思根本无法放在那个上面,是啊,就是你的综合素质再好,可是你的学习成绩平平,那又有什么用呢?同学们现在都很实际,既然从学校到社会,从老师到家长,他们仅仅要求你有个好成绩,好分数,那么其他方面,什么德,智,体,美,劳就只能统统靠边站,这些方面即使再优秀又管什么用啊!

因此,这次的艺术周,高三的学生没时间参加,高二的没心思参加,高一和初中的毕竟能力偏弱,所以这次艺术周的整体水平就可想而知了。开幕式的第一天,大家还争着去看,那是因为市里面某文艺团体来参演助兴,然而两三天过后,只剩下本校学生排演的节目时,大家就没了情绪。刚开始时,演出票很难弄到,可两天之后,票就是白送人也没人要了。

仲单一本来是没打算去礼堂看节目的。艺术节开幕后的第二天的下午,仲单一偶然从外语教研室路过,正好被外语课的任课老师李老师看到,便让他顺便将已批改好的外语课堂作业本带回去并顺手给了仲单一两张艺术周的票。仲单一不太想拿,但他没有表示出来。李老师说,这是今天晚上的票,我这票多,你就拿着吧。仲单一想假装推辞一下,听李老师这么说,就只好收下了。回到教室,仲单一把作业本交给何雪。何雪既是学习委员还兼任外语课代表。何雪感到有点以外,因为她正准备去拿作业本,只是忙着做数学作业就把这事耽搁了。仲单一看出了何雪的疑惑,他解释了一下,他看到何雪的情绪很好,而且他看到何雪的桌子上放着好几本课外杂志,于是他兴之所致地问何雪能不能借本杂志看看。何雪极爽快的答应了。她把她桌子上所有杂志都拿给了仲单一。仲单一拿过来一看,有什么《中学生数理化》,《中学英语》,《语文园地》等学习类杂志。仲单一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有不少登载的习题都做过了。何雪怎么会有如此多的精力来做这些课外习题呢?仲单一既感到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惭愧。自己学习成绩上不去,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做题太少,可是自己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这么多的课外题啊!自己每天回到家里时,已经是疲惫不堪,能够按时完成在课堂上布置的家庭作业就算不错了,根本没再有哪怕是一丁点多余的精力去做别的事情了。何雪能够做这么多的课外题必定是在家里下了一番大工夫,否则时间是常数,她不拼命抓紧时间也是不可能做这么多的习题的。想到此,仲单一心里不禁黯然神伤。自己的学习还不如一个女孩子!自己的精力也不如一个女孩子!此时何雪发完作业本回到了座位上。不一会儿,放学的铃声响了。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了几个住校 的学生。你要回去了吧。仲单一把杂志收好准备还给何雪。我住校。何雪回过头来笑着说。你要想看,就拿去看。仲单一颇感意外。平时自己放学后总是很快离开了教室,他还真不知道何雪也住校。你家住的远吗?仲单一禁不住问。何雪笑了笑:就算是吧。她没做正面回答,忽然她冒出一句让仲单一更感诧异的话来:我知道你家住在哪儿。她笑盈盈的继续说道:对你的情况,我还是了解一些的。何雪说完后用俏皮的眼神看着仲单一。仲单一一点也没想到和何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时语塞怔在那里。我觉得我当时不该力劝你学理科。何雪似乎没有看到仲单一的反应似的,仍自顾自的说着:你应该学文科,因为你的作文写得特别好。其实,我也不想学理科,但又没办法。何雪说完,眼神忽然变的有些暗淡,她的目光低垂了下来,刚才还神采奕奕的目光此时却好象蒙上了一层雾霭。仲单一楞在了那里。在仲单一的印象里,何雪似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显得那么柔弱,那么无力。她的眼睫毛在极快的颤动着,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动。仲单一有些不知所措,刚才他还为何雪了解他的一些情况而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快,而现在他的心里却荡漾着从未有过的亲切感。这是他第一次对何雪有这种感觉!他从未感到过一个女孩子的心会离自己是如此的近,尽管心中的那个她一直是藏在心里的,但那样的深藏和何雪的这个亲切感又有所不同。不同在哪里,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可是,何雪干嘛要和他说这些呢?是不是,何雪其实也同样有不顺心的事?此时,仲单一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这感觉使他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能够分担些什么了,也能够保护些什么了。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豪迈的感觉。何雪用手掠了下头发,眼睛里重新亮起来。她说,那杂志你想看就拿去看。仲单一本来想问何雪为什么不想上理科,但他看到何雪的那瞬间的情感已然消泯,话到口边,他却说了一句让自己都颇感意外的话:我这有两张今晚艺术周的票,你想去看吗?说完,他摸出一张票递到何雪面前。何雪显然显得很诧异。你怎么会有票?何雪的口气明显带着意外和好奇。怎么,我就不能有票吗?仲单一则用略带神秘和自豪的口吻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把票给我?何雪说这话时,眼睛张大了,神态中有不容躲避的坦承,然而倏忽之间,她又把眼帘低垂,脸色也骤然间带了些许的红润。她极快的扫了一眼仲单一。仲单一一时语塞。是啊,自己说这话时,似乎并没有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仲单一急中生智,忽然灵机一动地说道:我这是讨好学习委员吗!说完,他还做了一个鬼脸,为的是掩饰言语中的不肯定。他无法肯定自己的自圆其说是否能瞒的过何雪那双聪慧的眼睛。何雪笑了。她又习惯性的掠了一下头发,发梢被掠到了耳后,露出了白皙的面颊。仲单一心头一暖,说不清有些什么在心里轻轻蠕动。何雪没有马上回答。她的头微微低着,脸上浮现出想问题时惯有的表情。仲单一心里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连他自己也觉得突兀:自己怎么就会突然鬼使神差地邀请何雪一起去看演出呢?然而,这个想法一旦脱口而出的时候,仲单一浑身都陷入了一种未曾体会的亢奋之中,它完全占据了仲单一的所有心思,那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脑海里只有向前,向前,再向前,再无别的退路。

这时候,教室只剩下了何雪和仲单一两个人。窗外夜色开始笼罩了一切。教室里的灯光明亮温暖还带着令人兴奋的神秘色彩。

仲单一,我,还有事,去不了。

何雪终于下了决心似的轻轻地说。她的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凝重。

我,这事,还必须得去做。何雪抬起了眼睛。她的目光清澈明亮,隐隐地透着一丝坚决。她把票递了回去。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必须今天晚上来做?仲单一赶紧开玩笑般的说笑道。然而,他的内心里却无法阻止地升起一股失望的感觉。

你就非要我去吗?何雪忽然露齿一笑。别不是怀着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何雪说完竟用手掩着口格格笑起来。

仲单一只感脸上一热,好象自己的心思真的被人当场撞破似的。是啊,自己干吗非要拽着何雪一起去看节目呢?自己好象真的是在斗气而并没有实质性的目的,难道何雪看出来了或是感觉的出来?何雪并没有等着仲单一回答,她转过身去收拾书包。仲单一看着何雪的动作,一股情绪直涌上来,他突的把何雪还回来的票猛的塞进何雪的书包里。随你便吧!反正我留着也是浪费。仲单一说完也不等何雪还有什么反映,他胡乱将书包一塞,站起身,大踏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外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合院里很静。围绕着仲单一四周的每一个教室几乎都亮着灯。仲单一一气走到了四合院的门廊旁,穿过门廊,在梧桐树重重叠叠的枝影遮蔽下,通向学校礼堂的路更暗了。在门廊的台阶下,不知何时又铺上了一层树叶,风,仿佛是贴着地皮不知不觉的轻掠过来,漫浸的凉意使仲单一心中一凛。他放慢了脚步。在头顶上,一处浓浓的阴影使门廊缺了一块,仲单一不自禁的抬头去看。是它---那不知名的枝藤密密实实地攀爬在门廊上,微弱的灯光下能够看的见它盘根错节的藤。仲单一只感到心里的失落感更加清晰了起来。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单感。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哭,他的脑海里一下子闪现出在新华书店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女孩的身影。如果是她,她一定会去的!她绝不会拒绝我!......她真的不会拒绝我吗?她,还在想着我吗?仲单一默默地朝礼堂的方向走着,渐渐地,礼堂方向已隐约可闻热烈的声响。远远的,礼堂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通体散发着柔和灯光的蛋形的庞然大物,他虽然没有生命,但却让人感到温暖。当仲单一瞥见礼堂灯火通明的大门时,那股极强烈地孤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当他拾级而上时,他的内心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他在大门口入口处站住了。仲单一在心中默念着自己的名字:仲单一啊,仲单一,总有一天,你会让别人知道你的重要性的,你一定能做到!相信自己吧!仲单一并没有走进礼堂里去,他转回身,又重新走回到黑暗里去。

月亮已经不知何时爬上了天际,那又长又密的梧桐枝叶覆盖下的小路,此时已不再显得那么晦暗冷寂。

期中考试结束了。仲单一拿到成绩单时,几乎不敢看第二眼。全班64个同学,他排在第41位。尤其是他第一次出现了不及格的分数,他的物理才考了54分。何雪这次不仅仍是全班总成绩第一名,而且外语成绩还是全年级的第一名。

一直到天都黑透了,仲单一才回到家里。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又问起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没有。仲单一一直紧绷着的心听到问话后更是紧张的缩紧了。当他晚上硬着头皮不得不走进家门时,他就担心父母会问考试成绩的事,幸好他们那时正在议论什么事,他们在厨房里一边忙活着,一边你一句我一句的激烈地谈论着,有时甚至是争论起来。仲单一溜进自己的房间,心中一团乱麻,他反复想着是不是过会儿吃饭时就把成绩结果告诉父母,还是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下去了再告诉?一直到父母喊他吃饭,他仍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忐忑不安地坐到了饭桌旁。幸好,父母在饭桌上仍继续谈论着刚才的话题,仲单一暗暗庆幸,然而,很快,父母的议论成了争吵,而且越来越激烈,仲单一的心不禁又缩紧了。父母常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而且通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们一旦争吵起来总是谁也不让谁,直到最终谁也不理谁。谁也不和谁说话。今天又是这样,他们本来是有说有笑的,可现在却都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变得令人窒息。仲单一闷头吃着饭,他也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就是在这种极其压抑的气氛下吃完饭的。今天绝不能把成绩单给他们看。仲单一在心里祷念着,最好他们根本想不起来成绩单这回事。仲单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他恨不得一口吞下所有的饭菜,趁父母还没有想起成绩单的这档事时,就赶紧溜回房间里去。可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父亲却突然冷不丁问起了成绩单的事。仲单一浑身一激灵,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了这一关,没想到父亲还是想起来了。他不假思索地硬着头皮说道:成绩单还没下来,老师说这两天就可以公布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仲单一始终不敢抬头。令自己感到意外的是,尽管自己心里十分紧张,但说话的口音和语气都极为平稳和诚恳,显得一点也不慌张。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心事重重地吃着饭,也许他刚才的问话只是随口一问,他的心思实际上还沉浸在刚才的争吵中。

仲单一三下五除二扒完饭,跑到厨房洗了碗,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房间。他把门关好,打开台灯,在柔和的灯光下,他又拿出了那张薄薄的成绩通知单。成绩单安安静静地躺在手里,上面的淡淡的兰色数字很简单的排列着。这真的就是自己的成绩单吗?仲单一怔怔地看着那一排没有生命没有声息的小小的数字。这样的一行不起眼的数字就能够左右自己的喜怒哀乐就能够左右自己今后的命运吗?仲单一久久地凝视着,两行泪水无声地从仲单一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刚刚进入十二月份,就下了冬季里的第一场雪。这场雪只下了半天,但却下的又急又猛,校园里一下子就积了很厚的雪。四合院西北角的那一丛竹子都被雪压弯了。一下课,校园里就热闹起来。操场上到处都是人,早晨还是一片银白世界的操场,一时间铺满了杂沓的脚印。学生们追逐嬉戏,欢声笑语洒满操场的各个角落。

仲单一来到了操场边。

气温骤降,空气凛冽。

看着一些低年级的同学嘻嘻哈哈地互相投掷着雪球,仲单一脑海里闪现出那年的情景。......他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看着雪球飞向了她......她眼睛里闪着泪花,脸旁一片绯红......这一切仿佛刚刚才发生,又像是已经很久远久远的事情了。

自那次新华书店偶遇之后,仲单一就再没有遇到过她。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同在一个四合院,却从未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相遇过。

一群鸽子急速地从操场上空的边缘掠过。仲单一的目光追随着它们,它们越过操场南边那一排老槐树的高高的树梢,继续朝南飞去,一只雪白的鸽子从鸽群侧翼箭一般的超到前面,只见它倾斜着翅膀,极优美的划出一道弧线,又朝仲单一这边飞了回来,其他鸽子纷纷在后追随着它从即将在视线里消失的南面又绕了回来。那只鸽子飞得轻盈舒展,得心应手,俨然像一个翩翩起舞的白雪公主。

操场上很多的人,但仰起脸去看那鸽子在蓝天上飞翔的人,却只有仲单一一个。

雪后,天并没有阴,而是完全晴了,厚厚的积雪很快就化了。校园里到处是一滩滩化了的雪水。

到了中午快放学的时候,仲单一感到自己的鼻子有点堵,而且浑身上下不自在。凭经验,仲单一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又感冒了。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自己每年总要无缘无故的感冒发烧,明明早上好好的,也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可很快就变得浑身慵懒,畏寒冷,四肢无力,然后就是持续不断地发低烧,一烧就是一两个星期甚至是半个月。今天的感觉就像是发烧的症状,早上毫无征兆,临近中午就开始发作,让人好不难受。

在回家的路上,仲单一感到自己的两条腿好象是棉花做的,轻飘飘地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面前的立交桥的陡坡,真希望此时要是能有人用平板车把他拉过去就好了。仲单一骑的很慢很慢,每蹬一下,仲单一就从心里往嗓子眼涌上来一阵恶心。时不时的,有学生你追我赶的从仲单一身旁使劲蹬车而上,不一会儿他们就到达了坡顶。仲单一看着他们,心里掠过一丝哀凉,自己和他们一样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可是自己却无法像他们那样去尽情地欢笑尽情地奔跑尽情地享受人生的美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爸妈在说着各自班上的事,他们兴冲冲地说着,并没有过多的注意到他们的儿子。仲单一回到家时候比平时晚了不少,爸爸问老师中午是不是又拖堂了,仲单一含混地说是。他已经筋疲力竭,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真想一头倒在床上,但他告戒自己必须撑住,不能让父母看出他有什么异样出来!他努力在饭桌上打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吃着饭。可是每吃一口饭,他就想吐出来,每一口饭,他觉得那不是被咽进去的,而像是被强行塞进口中的。他小心翼翼地吃着饭,因每一次吞咽,如果动作过快过猛,就有可能引起胃部的痉挛进而引发呕吐。仲单一强忍住随时有可能泛上来的恶心,努力吞咽着每一口饭,就像平时一样。仲单一的 父母并没有觉察到自己儿子的异样,也没有注意到儿子的饭碗里的饭还有一大半没动。仲单一往碗里夹了菜,然后端着碗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听了听厨房里的动静,爸妈仍旧边吃饭边说着话,他离开饭桌并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注意。他来到书桌旁,将平时喝水杯子的盖子打开,杯子里还有水,他把水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的文竹长得枝繁叶茂,绿蓬蓬的满满的一盆。中午的阳光挺大,它倾泻在鲜翠的文竹上,也照在仲单一拿杯子的手上。仲单一正把碗里的饭迅速拨进杯子里,杯子一下就满了。仲单一重新把杯子的盖子盖好,他倚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到了餐桌旁。

中午,屋子里静悄悄的。爸爸妈妈都午休了。仲单一从厕所悄悄回到寝室。刚才他把中午吃的饭全吐了,剧烈地呕吐使仲单一觉得五脏六腑都化成了水吐了出来,一阵阵更猛烈地胃部痉挛,逼出了仲单一满眼的泪水,嘴里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但胃里仍疯狂地翻江倒海似的往外倾倒。一回到房间,仲单一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屋子里很亮。仲单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白白的,显得和高很远。仲单一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云端,周围的一切都很大,很空蒙,身体似乎失去了一切感觉,只留下一个空壳,轻飘飘的,不知要飘向哪里。

下午,仲单一挣扎着来到学校,他不愿在家里躺着,如果那样父母就会发现的。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同学们都去上课了。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了仲单一一个人。

教室里很冷。仲单一的双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刚才在上第一节课时,仲单一极力强忍着,他用两只手支在下巴上,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趴在课桌上。他当时真希望教室里能有一张床,如果能躺在床上听课那该多好啊!此时仲单一终于可以在课桌上趴着休息一下了。他能感觉的到自己微弱的心跳。那心跳似乎是用一根蜘蛛丝悬在空中轻轻地荡着。那细弱的丝好象随时都会断掉。教室里实在太冷了仲单一趴了一会儿句感到浑身冰凉。他抬起头,看到了放在椅子上的同学的军大衣。何不穿着军大衣躺一会儿?仲单一走过去穿上了那件大衣,身上顿时暖和了许多。他将最后一排的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然后和衣躺在了上面。眼前又出现了天花板。只不过这次的是教室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由于年代久远了,很多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木质的结构。仲单一把大衣裹得更紧一些,除了脚上仍然毫无知觉以外,身上已经有了一些暖意。仲单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无云的天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些断断续续地朗读声从教室外飘进来,这声音使仲单一恍惚觉得自己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漂浮。他忽然想唱歌,想大声地唱,可是他想张嘴,却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我知道,我的未来不是梦,我认真的过好每一分钟,我的未来不是梦,我的心跟着希望在动......声音终于脱口而出,尽管十分微弱,但却充满昂扬的斗志,它由小变大,又由大变小。泪水无声的淌出来,无声的顺着面颊淌下来,无声的滴在桌面上。

自从课间操改为跑步以来,仲单一基本就没去过。可是,这一天的跑步他却很想去。早上,当仲单一一觉醒来时,只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畅快。他知道,自己终于战胜了这个来势凶猛的病魔,一个多星期以来,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更没有上医院去治疗,自己只是不断的服药,不断的坚持,最终,自己终于胜利了!自己靠自己战胜了病魔!早上,很久以来,自己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了,尽管肚子已经吃饱,可是仲单一心里还想吃。父母也感到奇怪,自己的儿子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得特别能吃了呢?

仲单一坚持在操场上跑完了全程,尽管身上出了汗,脚上有点发飘,心尖有点发紧,可是心里却非常的舒畅。

队伍解散后,操场上到处都是人。仲单一慢慢往回走,他看到一帮同年级的同学朝着操场边的单双杠走去,他也随着跟过去。

一个个子并不是很高,但明显很壮实的男生正在撑双杠。仲单一认识他是同年级的,但不知他是哪个班级的,一群男生围在双杠旁,给那个男生起哄叫好。那个男生连撑了几十个,在一片叫好声中跳了下来。他索性又脱去了罩在外面的毛衣,身上只穿了一件圆领汗衫。他甩了甩胳膊,扩了扩胸,又朝单杠走去。仲单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练的确实不错,胸很厚,肩很阔,从后面望过去,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倒“梯形”。仲单一一时有些黯然。如果自己不是这样,自己会比他练的更好!仲单一不再去看他,他缓慢的离开了单双杠区,朝四合院走去。这时,从他身旁嘻嘻哈哈地走过去两个男生,仲单一认出他们是同年级的,但同样不知道是哪个班级的。他们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仲单一不知道他们在说谁,但他听出来他们在谈论女生。忽然其中一个指着前方低声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真是说谁来谁!仲单一不在意地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瞄了一眼,尽管前面有很多的学生,尽管只是很短暂的瞄了一眼,仲单一还是一下就判断出他们正在谈论的是谁---因为他几乎一眼就看到了她---夏雨遥!夏雨遥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她和一个女孩手挽着手有说有笑的慢慢地踱着步,她的穿着毫不起眼,仍是扎着简单的马尾辫,可是她的身影还是显得那么醒目,显得与众不同,她的身影里蕴藏着仲单一能够深切感受的到却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东西。

那小子看上去傻乎乎的。怎么看怎么不配。

两个男生继续低声耳语着。

据说有人在公共汽车上看到夏雨遥和那家伙在一起。

这个夏雨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她也算是你们班的班花了,我看即使是当校花也绰绰有余,干吗要和那个又干又瘦的家伙好?那个家伙除了学习成绩好点之外,还有什么?黑不溜秋的,一点也不起眼。那个用手指过夏雨遥的男生说着说着就提高了嗓门,口气中明显带着不屑和愤愤不平。

嗨!这你别管。这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各有各的福气,谁让他是坐在夏雨遥后面的。你要不服气,你去试试啊。

还是你去试吧!两个男生互相打趣着拐进了四合院的月亮门里。

仲单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整整一上午的课,仲单一一点也没有听进去。他脑子里反反复复的响着的只是那两个男生的对话。晚上回到家,吃完饭,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灯光柔和的泻下来,仲单一看着摊开的作业本发呆。许久许久,大滴大滴的泪涌出了仲单一的眼眶,吧嗒吧嗒地落在作业本上。

离新的一年到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何雪和文娱委员他们商量筹备联欢晚会的事已有好几天了。班主任许老师很重视这次的联欢晚会。根据以往的做法,到了高三复习将非常的紧张,那时谁也没有心情再搞什么联欢会了,所以实际上,高二的联欢会就是整个高中时代的最后一个联欢会了。

同学们对这次的联欢会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也许正是因为平时的学习太紧张了,大家都想趁此机会好好的放松一下总是绷得紧紧的神经。更何况这是大家的最后一次联欢会了,以后就再有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今年的互送贺卡似乎也来的比过去早。针对年年贺卡数量不断增加的情况,学校今年也采取了不同的做法。校团委会专门制作了六个大信箱,分别放在学校各个年级附近的地方。每天有学生专门负责定时将信箱里的贺年卡取出,分检后再送到各个班级。

仲单一没有送贺卡。因为他没有谁可以送。

星期三的早晨。仲单一早早的来到了学校。今天是他和同位还有何雪和她的同位组成的值勤小组值日,仲单一来到学校时,何雪已经在班里了。扫地的时候,何雪忽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忽然对仲单一说道:仲单一,你这次联欢会还有很艰巨的任务呢!哎呦,学习委员大人,你该不是要给我分派什么任务吧!仲单一故意用玩笑的语气问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要找借口。何雪用一种早在意料之中的口气说道。这次任务是非常光荣的,当然啦,也是非常艰巨的。何雪说到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我们联欢会筹备小组的全体成员已经一致同意由你来参与晚会的设计与布局工作。怎么样,仲单一同志,有什么困难吗?何雪故意粗声粗气地说完后,自己不禁也笑起来。呵,你们这不是要出我的洋相吗?再说啦,你们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就擅自作出决定,这是典型的侵犯公民人身自由的无法无天的行为!仲单一学着何雪的口气一字一顿的地说道。我这不正在征求仲单一你本人的意见吗?当然啦,仲单---一,那是什么人!才华横溢,怎可为一块小小的黑板而屈就!不过,既然是为了班级体这最高荣誉,委屈一下又何妨?何雪一手拿着扫把,一手从位洞里拿出一个大信封递给了仲单一。干什么?行贿吗?仲单一接过信封继续着刚才的口吻。这是什么?仲单一看到信封的口封住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于是禁不住问道。此时何雪已经拿着脸盆走到了教室门口。我说的是真的。何雪又恢复了往日惯常的口气。许老师也已经同意了。我只是提前给你说一声。她不等仲单一再说什么,就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这何雪搞的什么鬼?神神秘秘的!仲单一想立即打开看看信封里到底装的是些什么,但教室里已陆陆续续来了很多同学,他只好把那个信封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仲单一一直挺纳闷。何雪是怎么知道自己那么多情况的呢?自己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会画画啊!这个何雪,真不好对付,方方面面都很出色,自己应该尽量和她保持一的距离,免得她很容易就掌握了自己所有的情况。除非自己有一天学习成绩上去了,到那时,自己在心理上才可能真正占优势。这个何雪到底信封里卖的什么药呢?

仲单一一直到课间跑步时间才找到了机会。自己的同位和其他所有的同学都去跑步了,教室里空无一人。仲单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信封中逸出,里面好象是一张贺年卡。仲单一把它轻轻抽出。还真的是一张贺年卡。贺卡的封面上印着两只极其可爱的小猫。它们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傻乎乎地望着你。仲单一小心翼翼地将卡打开,几行娟秀的小字映入眼帘:仲单一先生:极懒惰的人是你。极聪明的人是你。极不在乎的人是你。极敏锐的人是你。极自负的人是你。极无所谓的人还是你。......好了,不再列举你的“罪状”了。我佛慈悲!在新的一年里,祝你福星高照,大吉大利,每天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坐在你前面的:何雪。仲单一把卡片合上,装进信封里。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股暖流涌进心田。他忍不住把卡片抽出来又读了一遍。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了。教室里很静。教室外面。阳光格外明亮地照耀着四合院,照耀着四合院旁那一排梧桐树,也照耀着四合院那早已变得班班驳驳的朱漆廊柱。

眼看明天就是联欢晚会举办的日子了。班里的各项节目已经准备就绪。仲单一已想好了整个黑板的设计方案。这是他头一次为了班级体的事,为了这个黑板报设计投入这么多的精力。一连几个晚上,在查找了大量的资料后,最终他选定了一个龙的图案。何雪看了样稿后连声称好。仲单一说必须找个帮手才可能完成这么浩大的绘画。何雪和几个班干部一商量,决定把原来就是七班现在去了文科班的彭丽喊来帮忙。仲单一听说后挺意外。那个其貌不扬,个子小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的彭丽,绘画还曾得过省级奖?他本来想找何雪问问是不是能换个人,可他觉得最近几天何雪不大对劲。她似乎有意在躲着她,有时偶尔目光相碰,何雪总是疾速避开,这目光和何雪平时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神简直判若两人。何雪是不是怪我到现在还没有给他回赠贺卡?仲单一纳闷的想。其实,仲单一早就给何雪写好了,他只是不想那么早给她。何雪写贺卡会不会也和学习一样,成竹在胸,一切都计划好规划好。她会不会这样想,只要我给你写了贺卡,你就得必须给我回,而且还要及时回。仲单一对何雪写给自己贺卡的内容也有些不解。她仅仅是开个玩笑呢,还是真的对我不满却又不好直说?但这也好象不像。何雪有时也怪怪的。她今年又收到了很多贺卡,校内的,校外的,而且还有遥远地方寄来的。那天,仲单一看到何雪又收到了一摞贺卡。在课间操时间,教室里空无一人。仲单一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给何雪写信。他悄悄把何雪压在书包下的贺年卡抽了出来。除了少数几张是明信片外,其他都是放在信封里的贺年卡。仲单一走马观花挑了几个看了一下。贺年卡的内容写的是五花八门。有的写的公事公办的口气,有的则大大咧咧语气亲昵,还有的似乎有表达爱慕之情的意思,看的仲单一觉得脸都有些发烧。看了贺年卡,仲单一才知道原来何雪也有绰号,叫“毛毛虫”,就是那种五颜六色很好看,但谁都不敢碰的那种。这个绰号送给何雪还真贴切。从署名上看,仲单一只知道两个,别的名字都很陌生。从名字和内容来看,有很多应该是男生写的。在这堆贺年卡中,还有一封很厚的信。仲单一犹豫了一下,自己偷看别人的贺年卡已经不太好了,要是再去看信件就太那个了。可是,强烈地好奇心实在难以按捺。仲单一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即使自己看了,也绝不会对别人说的。再说,我也没有“别人”可说啊!这封信如此的厚,该不会是情书吧!就是上帝处在我这种情况下,恐怕他老人家也会偷看的!仲单一一边在心里念叨着给自己鼓气,一边就把那封信拿了出来。从信封的字体来看,这封信不会是年纪相当的人写的,信封的邮戳则是北京。到底是谁给何雪写的信呢?仲单一满腔的好奇迫使他终于将信纸抽了出来。信纸很厚,足有七八页。信纸的抬头印着清华大学四个字。好家伙,何雪竟还有大学里的朋友。而且还是名牌大学。仲单一顺着信的内容看下去,这一看把仲单一看糊涂了。仲单一记得何雪说过她是姐妹俩,她是姐,可从未听说她还有一个哥啊!可是在信里,这个写信的人却是左一口妹妹,右一口妹妹的叫着何雪,但仔细看就能看出,这又不是亲兄妹的语气,也不像是表兄妹,总之,不像是有亲戚关系的口吻。这个署名“飞远”的人在信里大谈特谈在学校里的感受,而且还特别讲述了一通去美国短暂留学的见闻。然后又说等下一次他再寄照片来,并希望何雪能给他寄几张照片去。在字里行间,仲单一能读出这样一个感觉:我很想念你,尽管在信里他并没有一个字这样写。仲单一满头雾水的把信重新按原样装好,和其他贺年卡一起原封不动地重新放到书包下面。

下午,仲单一和同学孟新一块儿去食堂买饭票。孟新和仲单一一样是被班委会挑选明天一起布置教室的,仲单一和孟新不是很熟,在路上两人聊天,聊着聊着才发现原来彼此的家住的很近。两人都很惊讶,住的那么近竟然不知道!奇怪的是平时怎么也很少在路上碰到呢?仲单一心情很愉快。这几天天气一直不错,天空瓦蓝瓦蓝的,学校食堂边老槐树的叶子都落尽了,密密匝匝的枝条伸展在碧蓝的天空里,看上去就像一幅精致的铅笔素描画。俩人边走边聊经过食堂的大门口时,门内隐隐传来音乐的声音。仲单一走过去把脸贴在大门的玻璃上往里张望。一群女学生拿着彩色羽毛的扇子正在翩翩起舞。孟新这时也凑过来,他趴在窗户上往里一看,不由笑着说,嘿!还挺卖力的,不知是哪个年级的?唉?是咱们年级的!是三班!哎呀,没想到她的舞跳得也满是那么回事!谁啊?谁啊?仲单一听到孟新的夸奖,忍不住来到孟新的位置往里看。喏!就是那个!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她可是三班的班花啊!仲单一定睛细看,心里猛的一颤,是她!是她啊!那个在领舞的不是别人,正是夏雨遥!仲单一还从未见过夏雨遥跳舞,她面含微笑,轻轻舒展腰肢,将手中的折扇尽量摆到身后。尽管时值隆冬,外面天寒地冻,尽管夏雨遥身上还穿着厚厚的毛衣,但夏雨遥看上去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她很投入地做着各种动作,姿势优美,体态轻盈。孟新一边赞叹一边又夸张地叹息道:可惜啊,可惜啊。仲单一回过头不解的问:有什么可惜的?孟新又夸张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女生叫夏雨遥,是三班的班花,很多人说即使是当校花也没问题。我是在外语兴趣小组认识她的。何雪也是兴趣小组的,她们好象还挺熟。夏雨遥说外语很有趣,就像是在唱歌,很好听,当时兴趣小组的男生没有不想和夏雨遥套近乎的。可谁曾想,她竟和他们班的一个男生好上了,那个男生黑不溜秋的,其貌不扬,根本配不上夏雨遥,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说完,孟新连连摇头。仲单一心中剧烈地一荡。孟新所说和上次听到的如出一辙。你怎么知道的,恐怕只是听别人传的吧。仲单一用很感兴趣和轻松的口吻说道。决不会有假。孟新情绪有点激动起来。他口气不容质疑地说:那个男生叫徐宇清,是数学尖子,曾取得过全国数学竞赛的名次。他的学习成绩总在班里的前几名,日后很有可能会保送上大学。而且他就坐在夏雨遥的后面,这正应了那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再加上学习不错,正恐怕是吸引夏雨遥的根本原因吧!据说,夏雨遥就是因为他才住校的。因为那个男生就住校,整天不回家。。哎,哎!你知道的那么清楚,又那么激动,是不是过去套近乎不成现在又心怀不满啊!仲单一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露声色的打趣道。那当然啦!我好痛苦哦!孟新学着港腔装出要哭的样子,随后他又哈哈笑起来。仲单一再也无法看下去了。正好那群女生排完了一遍,纷纷到旁边拿水喝,仲单一赶紧拉了一把孟新,说走吧,不然饭票买不成了.孟新有些不舍地离开了窗户,嘴里仍念叨着,可惜啊,可惜啊。

当操场上已黑的看不人影时,仲单一才回到了教室。今天放学后仲单一没有马上回家。他和班里的几个同学一起来到了操场上。操场上到处都是人。在最西头的篮球场有一拨学生,看样像是高三的学生在打篮球,他们只用了一个篮球架,其他的篮球架则被踢球的学生占据了。他们把篮球架下面用来支撑蓝框的支柱当成了球门,整个篮球场被分割成了几小块球区,一大堆学生在篮球场上奔来跑去,乱轰轰的也分出谁是谁。篮球场外的整个操场则变成了一个大足球场。操场最平坦最开阔的位置都被高年级的学生占领了,低年级的学生只好找一些边边角角甚至是操场角落的厕所旁的地方摆开“战场”。他们或是用几件衣服,或是几个书包就垒出一个临时的球门,只要能踢球,也不管路面是否高低不平杂草丛生,他们就忘乎所以的“厮杀”起来。仲单一他们找到了同年级五班正在踢球的学生,经过商议,他们赶跑了在一块空地上正踢得起劲的初中年级的学生,把踢球的地盘差不多扩大了一倍。两边摆好球门,分好人数后就对攻起来。仲单一自告奋勇任边后卫,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禁不住浑身微微颤抖。其实,在仲单一的内心深处,他一直渴望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而且他发现自己有别人所不具有的良好的运动协调能力和爆发力,假如,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病......仲单一拼命甩了甩了头,每当这时候,他总是给自己一个决然的命令:不去想它!不去想!只有这样,他才可以一下斩断在内心里滋生出来的伤感。今天,此时此刻,自己不是很开心吗!什么都不要去想,只管拼命踢球就是!什么身体也好,什么贺年卡也好,什么夏雨遥也好,什么学习也好,统统的全都靠边站!只管踢球就是!很快,加入踢球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刚开始,有人加入时,双方都还知道,可随着人数的增加,仲单一已经有点分不清谁是自己这一方谁又是对面那一方的了。操场上至少有十几个足球在上下翻飞着,曾经有好几次,几个人追着球一通猛抢,抢到手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自己的球!常常有这样的情况,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就忽的飞过来一个球,还没等你反映过来,你已经不是脑袋就是身体被击中!仲单一庆幸自己还没有遭此“劫难”,不过,好几次球就从脑袋边嗖的一声飞过,也着实让人惊出一身冷汗。每当进球时,大家齐声叫好,乱糟糟的人群同时大叫,那场面让人激动不已。一直到东方的树梢上升起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时,仲单一他们才踏着月色意由未尽的离开了操场。此时四合院里灯火通明,在食堂吃过晚饭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回到了教室,黑咕隆咚的廊道里,不直是哪一班的学生边敲着饭盒边粗声粗气地唱着: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

仲单一从黑乎乎的车棚把车子推出来,当他把腿跨上车座时,才感到浑身像散了架。到处都是酸酸的,软绵绵的,积聚不起来力量,有些地方感觉还有些肿痛。但他觉得精神还好,校园的夜色真美啊!仲单一很少这么晚回家,走在灯火通明的校园里,仲单一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

出了校门口,仲单一发现晚上门口的大街上比白天时要热闹的多。各种小吃点着灯一字排开把校门口变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不少学生在门口买小吃,仲单一闻到了各种香味,肚子马上滚过一阵咕噜声。他真想一步就跨回家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饿的滋味了。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吸引了他已经转过去的目光。在一个小摊旁,两个女生正在等着铁架上的烧烤。那个穿着米黄色羽绒服的背影,蕴涵着别人永远也不具有的雅致和清新,仲单一即使在万千人中也能轻而易举的辨认出来。她真的没有回家!这么晚了,她一定是没有在食堂吃饭而是跑到外面来吃小吃。外面的小吃并不干净啊!她真的没有回家,孟新说的是真的!一瞬间,仲单一只感到全身沉重的难以支撑。刚才还十分愉快的心情,此时就像晴朗的天空被阴云所笼罩。他很想再多看那身影一眼,可是他又想还不如早早的离开。一路上,那过瘾后的痛快感觉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美丽的夜色也蒙上了一层淡然的怅惘。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自己也可以住校的,假如不是因为身体不好,自己的学习也会因为有更多的精力而搞上去,假如不是因为......仲单一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手拿双扇轻盈起舞的身影......她是对的。也许她太孤单了,太柔弱了,她太需要有一个人宠她呵护她保护他了。像她这样的女孩,似乎天生注定就需要别人的慰籍和宠爱,而这一切我都无法给予她。她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烛火,我永远也无法缩短这种距离,我除了在心中永远的祝福她,我还能做些什么呢?在快到家门口时,仲单一已经做出了决定:今年就不给她寄贺年卡了。他不想更多的打扰她,把祝福永远的藏在心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