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楔子

《《无常》》

一九八五年.

仲单一静静地坐在初三年级政治教研室的一条长椅上.

九月里的阳光透过窗外密密层层的梧桐叶子斑斑驳驳地洒在长椅上.

今天,仲单一正式到这所全市闻名的重点中学的初三(七)班报到.

一切都很新鲜.

也许是下意识的兴奋,仲单一觉得自己的精神挺好,就像窗外九月里的阳光.

这里很安静.

高大的梧桐树像一把巨大的伞神态安详的站在窗外,它从容的顶着白晃晃的阳光,仍裹胁着热气的阳光和课间校园里的喧哗似乎都听话的站在它的浓荫之外,闯不进来.

初三(七)班的班主任于老师从屋外走了进来.她刚刚给仲单一办好了转学的一些手续.她和另一个老师打了声招呼后亲切地对仲单一说道:我们走吧.

一出门,热烈的阳光和校园里的嘈杂声立即汹涌地撞过来,那感觉似乎要把你托起来,把你拥进它的怀抱.

仲单一跟着于老师走在长长的廊道里.

这是极久远的建筑了.廊柱已经脱了暗红色的漆,露出里面黄色的朽木.墙皮剥落下来,泥封的青砖裸露了出来.

仲单一想,这个被梧桐树环抱着的大院子的样式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只不过这个四合院要大了许多倍.许多的教室环绕一圈就围成了这样一个古雅的院子出来.教室外的走廊则围出了一个长长的长廊.这个长廊仿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仲单一觉得只要在这个长廊上走上一次,就会永远忘记不了它.

贾忠厚!于老师忽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一个胖而敦实的学生正从数学教研组办公室抱着一摞作业本出来,听到于老师喊他,就急急赶过来.

这是咱们班新来的同学.于老师用手示意着仲单一说道.你把他带到教室去,和谢向东坐一起.于老师转过来又对仲单一说道:这是咱们班的班长贾忠厚.让他带你去班上就行了.

你好!贾忠厚很热情地向仲单一问候道.

你好.仲单一望着那张笑容满面的胖墩墩的脸回应道.

那我们就过去了.贾忠厚对于老师说道.

去吧.于老师拍了拍仲单一的肩膀.

一直走出四合院.一直走进阳光里.

仲单一忽然感到一丝遗憾:要是教室是在四合院里就好了.后来他才知道四合院是高中年级的教室.

现在正是课间休息时间.一切都暴露在阳光里.

欢声笑语.嘈杂纷扰.

五颜六色.奔跑跳跃.

满眼的阳光.满眼的人.

两条腿仿佛趟在热水里.

全身很快出了汗.大脑仿佛被汗淹着.思维湿淋淋的,转不动.

极细微的声音闯进耳骨.贾忠厚的嘴一张一张在说话.他是在问我.

仲单一连忙聚集起所有的注意力.

他听见自己在说.

我从北方随父母搬过来的.北方的确冷.不过现在正是好季节.艳阳高照.高大的白杨树叶子会唱歌.仲单一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在阳光下翻滚的白桦树叶,他一下觉得清爽了许多,思路也清晰起来.

他随后听见自己在问.

差不多有六十人呢.贾忠厚的语气有明显的自豪.这所学校是省重点.教学质量一流.别人都说,进了这所学校,半只脚就迈进了大学门槛. 咱们班的同学都才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贾忠厚脸上挂着兴奋和自豪,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烨烨生辉.

穿过一个小的水泥操场.一块草地和喷水池.带着满身的阳光,仲单一跋涉进一幢三层高的灰色教学楼里.

咱们在最顶层.楼道里的阴凉使贾忠厚的声音不再像是浮在空气里.

刚爬上三楼,贾忠厚一脚就跨进了楼梯口边上的一间教室.仲单一猝不及防,他感觉自己仿佛一下掉进了众目睽睽的舞台.

你就坐这.贾忠厚说完朝仲单一笑了笑,随后就往教室的前部走去.仲单一一屁股坐了下来,下意识地他感到这样舒服了很多.这是靠窗的最后一排的一个位置,是在教室的最后面的一个角落里.仲单一偷眼扫了一旁桌子上放着的作业本,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王向东.抬起头.在教室里的几个双射过来的目光赶紧避到了别处.教室门口处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也一下缩了回去.他们一定对自己很好奇.仲单一心里想.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阳光里一只麻雀追逐着另一只麻雀迅疾地从树梢掠向另一株树的浓荫里去了.仲单一忽然就觉得屋外的阳光虽然热烈但却散射着静默的孤单.这里就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了.仲单一将目光收了回来.但愿我能很快的适应这里的一切.

第一遍上课铃声响过之后,王向东急急忙忙边系着裤腰带边从厕所里飞奔出来.王向东前天刚从陈伟那里借了一套陈青云的武侠小说.陈伟限定他今天必须还给他.他夜以继日的看,一套书整整有十二册,看到今天还剩最后一本.这最后一本是大结局.所有的谜都将在这一本里揭晓.那个貌似中正实则奸恶的武林盟主是否会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个绝色美人是否会和那个孤高傲世的大侠终成眷属,那个大侠又是否能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等等这一切都将在这最后一本书中找到答案.王向东欲罢不能,因此不惜忍受厕所里不堪承受的气味而争分夺秒.

刚才的上课铃声王向东差点就没听见.当他气喘吁吁的穿过小水泥操场时,一队一年级的学生正在整队准备上体育课.几个学生听到了体育老师的集合哨仍是置若罔闻,其中一个学生猛的去踢眼看就要被另一个伙伴抢到的排球.嘭!简直太准确了.皮球像长了眼,急急地飞出,不偏不移击打在恰好飞奔经过这里的王向东的左脸上.几个低年级学生眼见闯了祸,球也不敢去拣,呼啦一下钻进了集合的队伍中,就像几个球被一下丢进了一堆球里,瞬间再也找不出来.

王向东只感腮帮子火辣辣的疼,有心找人算帐,可哪里还辨认的出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嘴里一边骂骂咧咧,脚下却没敢减速,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教学楼的三楼.

刚刚屁股挨上板凳,第二遍的上课铃声骤然响了.年轻的外语老师周小惠夹着备课本走进了教室.

standup!外语课课代表何雨遥喊道.

一阵桌椅相碰撞的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足足有半分钟.周老师环顾了一下四周,当她的眼睛看到有些后排的男生躲在人丛后面没有站起来时,那个男生看到自己已经被发现,才好象很不情愿的站了起来.周老师脸上掠过一丝无奈.sitdown,pelese.

周老师说话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小巧玲珑纤纤细细的.sitdown pelese .不知是哪个调皮的男生尖着嗓子在下面小声的夸张的模仿周老师的声音说道.教室里顿时一阵轰笑.几个素日喜欢捣乱的学生更是起劲的起哄.

周老师脸腾地红了.她的鼻孔微微翕张,显然她有些激动.

同学们,周老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和颤抖.你们已经初三了啊!马上就要考高中了,你们怎么不知厉害呢!她脸上带着的深深忧虑和无奈的表情首先打动了许多女同学,班上的嘈杂声很快微弱了下去,那几个大声喧哗的学生一看势头不对也都安静了下来.

仲单一始终没有笑.从周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直到全班如沸水般的喧腾,仲单一一直静静地坐着.他始终用一种平和的目光望着周老师.不知怎的,仲单一下意识地认为周老师在他的目光里得到了安慰.

周老师是在初三开学时调来带毕业班的.她性格柔和,从不对学生发火,同学们都喜欢她.但也正因为如此,同学们都不怕她,不听她的话.她的课堂纪律是所有课中最差的.她布置的作业也是完成的最糟糕的.对此,周老师束手无策.

有好几次.周老师在课堂上说要对这样的情况采取严厉措施,她要将这种状况向班主任反应.可她好象并没有采取这种同学们最痛恨的措施似的,因为班主任于老师从未在班级会上就外语课堂纪律的问题训过话.这样一来,同学们更以为她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根本不会动真格的,因此也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今天,此时,仲单一格外感到周老师是那样的无奈和孤单,感到她是那样的不被她的这些学生理解和支持.这样的感觉自己是多么熟悉啊!仲单一暗暗地想.自己来到这个班上已经快一个月了.自己也已经认识了所有的同学和老师.

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若隐若现的东西无形的使自己和同学之间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这种点点滴滴藏在言谈举止中的不和谐使仲单一很无奈.也许是时间太短.时间会慢慢地使一切好起来.

刚才,当周老师扫视同学的眼神和自己的目光相遇时,仲单一感觉到了那眼神中忽然注入的一丝欣慰,虽然只是一瞬,仲单一的心头还是浮现出了心灵相惜的感觉.

......

周老师开始带读课文.

......哈!哈!哈!五毒教主狂笑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老夫说话!

我不是东西,那么你是个东西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那个摇着一把铁扇一袭白衣的年轻人冷笑道......

王向东自打屁股沾上板凳,他的脑子就完全飞进了刀光剑影的武侠情节里去了.

刚才同学起哄,他却表现的很老实.那倒不是他不爱凑热闹,而是他现在完全沉浸在武侠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被逐出了这个世界之外.班上的起哄声使王向东的胆子大了起来,他趁乱干脆将武侠小说塞在了外语课本的下面.

......嘭!两人双掌相击,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五毒教主心下一惊,他没想到这白衣少年竟大有来头.

嘭!王向东忽然感到腿被猛得撞击了一下.这是信号!他的思绪被猛得来回到了现实中来.他几乎忘了自己现在是身在课堂.他和仲单一有约定:如有紧急情况,迅速通知!

此时,王向东的耳朵里不断地撞进周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加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好!是不是发现了!?

王向东心里发惊.班主任于老师曾三令五申:凡在课堂上被发现看武侠小说者,书一律没收,并在全班的班会上做公开检讨.

检讨不检讨的倒无所谓,书被收走了,我怎么向陈伟交代呢? 王向东只感心口砰砰乱跳.他不敢抬头,因为这样更容易暴露.他搁在桌子上的上臂不动,前臂带着手悄悄蹭到课桌下面,极快速地一抽,随后前胸顺势往课桌上一靠,掩护手把书塞进了位洞的深处.

周老师停在了仲单一和王向东的课桌前面.

王向东拼命集中注意力,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他把书竖起来拿着,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此时的课本应该翻到哪一页.他的嘴里也装模作样的嘟囔着,可是他的口型根本不对.

漫长的十几秒钟.王向东觉得足有一天那么长.终于,周老师转过身开始望回走.谢天谢地!王向东感到自己好象是浮出了水面一样,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十月.

阳光格外清澈.心情像高远的天空,舒朗,纯净.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仲单一感觉到班里学习好的学生呆在教室里的时间多起来.过去课间的休息时间,一些学习好的同学往往不屑用这些短暂的时间来做作业,他们都是放学后暗地里在家用功.这样才会显得自己很聪明---你看,没费什么劲我就拿了班里的前几名.然而随着考试的临近,作业量越来越大,各种测试也蜂拥而至,那些仍想得到好名次的同学也顾不上那洒脱的好面子了,开始互相比赛争分夺秒的能力.上一堂的历史课就是一个最充分的例证.

历史课是副课.升学考试不考历史.仲单一在历史课上就看到许多同学在偷偷摸摸的做主课的作业,这里面也包括那些三好学生和班干部.尽管,历史课的黄老师声色俱厉的声明只要被他抓到在课堂上写别的功课的作业,不论是谁的,当场就将被撕掉,可是那些同学照样冒着这样的风险"顶风做案".没办法,分数决定了一切.即使那些副课的任课老师的课上的再精彩再出色,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同学们也无心再去听他的课.这样的副课学的再好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肯下工夫去学与升学无关的副课呢?仲单一能明显感到历史课黄老师眼睛里流露出的无奈.仲单一逐渐感到人的一生将会遇到越来越多的不想去做但又不得不违心去做的事.也不知从何起,仲单一觉得无忧无虑的日子正在远离自己.那些在小时候可以没有天地没有时间概念的玩耍似乎再也回不去了.人似乎必须要一步步地走进一个个规矩和设定的道路中去.眼前的景象让仲单一觉得人实际上很可怜,很多的事情自己根本就把握不了,即使像黄老师那么大的人了,他也同样把握不了.但仲单一觉得,有些事情却是永远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就比如说在副课的课堂上做别的主课的作业吧.这样的事情自己就完全可以不去做!因为这是对老师的一个起码的尊重.那些三好学生和班干部不仅不在班里起一个好的作用,相反却带头违反课堂纪律.这样的三好学生又有多少真正让人服气的地方!

随着考试的临近,班级里凝重的气氛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压抑.也许是太紧张了也或许是太沉闷了,课间的休息似乎也少了许多欢声笑语.不知是哪个班级的同学忽然将一架纸叠的飞机从三楼抛了下去,那飞机在空中惬意地滑翔着,它吸引了很多站在走廊上的同学的目光.它悠闲自在的滑落让大家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它,它轻盈地在空中舒展着飘移而下,不偏不移,它落在了楼下一个刚好从那里经过的一个女生的头上.楼上的人顿时起起哄来.很快,走廊上就挤满了人,一架架各式各样的飞机在空中盘旋起来.

让让!让让!陈伟边嚷着边挤到了仲单一站着的走廊边上.他的手上擎着一架硕大的用画报纸叠出的飞机,纸飞机的背上还趴着一架小飞机.

这叫子母机.陈伟看着周围的同学投来的好笑的目光,自我欣赏的夸耀道.肯定栽头.有人大声叫道.周围响起轰笑声.陈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大喊了一声,看我的!然后把飞机用力掷向天空.仲单一看到陈伟喊完那一嗓子之后,他朝后扭头看了一下.仲单一顺着他的目光一望,不禁暗暗在心里笑了.难怪!难怪陈伟如此的兴奋和卖劲,原来后面站着一个女生呢!这个女生不是别人,正是班里谁都想靠近的夏雨遥.

夏雨遥的座位就坐在仲单一的前面.仲单一来到这个班级后不久就发现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 夏雨遥是外语课代表.她的作业收缴总是各科里最慢的.这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去收缴,而是总有一些男生特别是调皮捣蛋的男生总是故意拖着作业不交,他们往往是等着夏雨遥来要,然后就千方百计的和她套近乎.夏雨遥似乎没有察觉出这个人人都能看出来的小伎俩,每次她都顶认真地去收作业,而每次,她的脸都是红红的.她去要一回,他们不给;她就去要第二回,他们还是找借口拖着,于是她就去要第三回.渐渐地,那些男生好象也不好意思这样做了,他们变得自觉起来。他们改变了策略。他们仍是等着夏雨遥来要,然后不等她来第二回就给她主动送去。送去的时候自然少不了又要表演一番。至于那些学习成绩不错的学生,班干部,三好学生,其他科的课代表,虽竭力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们的言谈举止眼神动作却早已暴露了他们心中的秘密。也不知为什么,夏雨遥的周围好象有一个无形的磁场吸引着那些男生,他们总是有事没事的不知是什们时候就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夏雨遥的周围,那一切看起来很自然,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是别有用心的。仲单一用不着仔细观察就能感觉到夏雨遥周围的空气都和别的空间有所不同.不过,夏雨遥好象并不知道要去利用这些情绪,至少她不是一个骄矜卖弄的女孩.她好象没有使用过那些男生赋予给她的完全可以颐指气使的权力,她总是笑语盈盈,软语莺莺.轻盈静雅的性格像一株摇曳在春风里的含苞待放的花蕾.这也就难怪那些男生一进入她的那个磁场就反应失常了.

轰!一阵更大的起哄声使仲单一回过神来.陈伟的子母机果然比石头栽的还快,直直的就撞在了一楼的水泥地上.陈伟在轰笑声中闹了个大红脸.他转头看见了夏雨遥笑的已经绯红的脸.他嘴里嘟哝着,我再叠一个去,我再叠一个去,分开众人,一下就窜进教室里去了.

十月二十五日 星期三 晚 9:30

刚才爸爸和妈妈又吵架了.他们吵的很凶,谁也不让谁.然而他们吵架的原因往往并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吵架仅仅是因为爸炒菜放咸了一些 ,妈就使劲唠叨,爸回了几句,结果就吵的天翻地覆.我真的对他们因为芝麻大点的事而吵的不可开交而厌烦透了.他们为什么就不愿互相,哪怕是一点点谦让一下呢.每次吵完他们总是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各自生各自的闷气,一连几天谁也不理谁.家里的气氛总是紧张得仿佛要爆炸了!那砰砰的关门声简直就像铁锤砸在心坎上.到了晚上,家里声息皆无令人窒息的凝静就像是毫无生气的墓地.爸和妈都是我最亲的人,可他们每次争吵时为什么从来就不为我着想呢?他们无休止的争吵把我的心都吵碎了.

放学后,我总是不愿意回家.尽管我每天学习一天下来总是感到很疲惫.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回家.不愿意回到那个总是充满了紧张,压抑和透不气来的家中.

昨天物理老师布置了物理测试卷让回家自己做.今天上午卷子被收上去后又发下来让同学互相改.许多同学都去找是谁在改自己的卷子,我根本不想去问是谁在改我的卷子,那样对过答案的卷子再交上去还能反映什么真实的学习水平?让他们都去改吧,对吧,我才不在乎!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何必造假呢?今天下午我来到学校,刚把书包放好,拿出语文课本准备上课.忽然,前面的夏雨遥转过身来,她把手里拿着的一张试卷轻轻递在我的面前:"我觉得第七选择题好象该选第三个答案."我一下楞住了.心里有些不知所措.我下意识地朝卷子看去,原来我的卷子就在她的手中!她的声音真好听!像小鸟在林中歌唱!晶亮的眼睛带着阳光般的明媚歪着头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一下变得很窘迫,赶紧将目光低下来.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从容不迫的,可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傻兮兮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我当时具体都说了些什么了,我记得我好象只是说自己并没有选择错。当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她一眼时,发现她正定定地看着我。这时上课铃声响了。铃声解了我的围,使我如释重负。但很快一种淡淡地失落感伴随着喜悦一起在心底蔓延开来。失落的是我们的交谈就这样匆匆结束了,喜悦的是我能感知到有不少的同学看到了我们在说话。他们肯定以为我是故意找夏雨遥说话的。让他们随便怎样认为吧!

其实,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故意不和夏雨遥说话。班级的课桌是分成四大组,每个星期按照顺序,同学的座位就顺时针向侧面挪动一个组别。我和王向东是坐在教室的死角里,因此我们的课桌是永远不调换的。夏雨遥坐在最后一排,所以每四个星期她的座位就会正好调到我的前面。这个星期夏雨遥的座位恰好又坐在了我的前面。王向东这个星期的话明显多起来。他常常没话找话的和我说话,而且嗓门大的别人听了以为他在和我吵架。不仅如此,王向东也不管我要作业本来抄了,每次,他都毫无愧色的管夏雨遥要作业本来抄。光抄不算,他还变得不耻下问了,做十道题,他基本上要向夏雨遥问九题。看着这些男生就在我眼皮底下的表演,我感到很好笑.你们越是这样,我就偏偏不信这一套.早自习收头天布置的晚间作业都是通过后面的同学向前一个个传递而收拢在一起的.每次我把作业本传给夏雨遥时,我都是一言不发,也不拿正眼看她,就好象她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似的.她收外语作业时,我每次不等她转过身来要,就把作业本扔在她的座位上,就好象我不屑和她打交道一样.隐隐地,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收缴作业时,似乎怕了我,动作和神态都是乖乖的,怯怯的.在平时,偶尔在走廊里会碰个正着,她总是低垂着眼睛,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表情里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委屈的神情.每当此时,我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人家并没有得罪你什么啊!干么对人家冷冰冰的呢?难道就是因为看不惯那些男生对她大献殷勤吗?

今天她主动找我说话,是不是一种和解呢?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很想和她说话!当她主动和我打破僵局时,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从内心里感到喜悦!快放学前,我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我用物理试卷稍微卷起来触了触夏雨遥的后背.我不想叫她的名字,那样会显得太靠近?或者动静会太大?更不想用手去碰她的胳膊,我以为那是很熟的情况下才有的动作.我心里反复衡量,还是觉得用间接接触的方式最合适.她回过头来,清澈如水的眼睛含着笑意,我的心一下就仿佛飞上了一碧如洗的湛蓝的天空上,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飘在那微风中的云.我能感觉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她似乎一直在等待着我回答她,我的直觉也清晰地告诉我,她眼神里的反应说明了她和我有着同样的欣喜!我的脸上一定是挂满了笑意,而且我一边和她说着话一边很大胆地用眼睛直视着她.我所使用的口气也似乎是老朋友之间才会使用的口吻.她很专注的听着,嘴角的笑意使我感到了她不易被人察知的迎合.

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吹着口哨.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高兴过,愉快过了.我觉得夏雨遥就像暗夜里亮起来的星星,一下照亮了我孤寂的心.

期中考试结束了.

这是仲单一来到这个新学校新的班级体后所参加的第一次综合考试.仲单一很想把这次考试考好,他希望自己在新的班级体里能有一个新的良好的开端.他不愿意让同学尤其是学习好的同学忽视他.可是,仲单一发现自己一点复习的学习热情都没有.自己怎么也无法进入那种状态.对于考试,仲单一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厌恶.他不是害怕考试,而是厌恶.是否一个人实际水平的高低学习能力的高低只有通过死记硬背,临时突击,无休止的考前模拟和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硬性填塞才能培养出来呢?看到同学们一个个神色凝重,如临大敌的又是背,又是算,又是念,又是划的,仲单一感到既反感又好笑,同时又觉得有点可怜.题海战术和临阵玩命造就的所谓学习尖子就真的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了吗?栋梁之才就是靠这样的考试考出来的吗?如果真是这样,仲单一觉得自己宁愿不去当什么栋梁之才.可是,所有周围的人似乎好象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他们老老实实地按照不知是谁规定的道路匆匆忙忙地赶着路,赶在这条路上的人简直就是浩如烟海.仲单一实在不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员,但事实是自己也同样无从选择.自己被迫的卷入了一场浩大而又漫长的竞赛当中,竞赛的名次的取得的标准是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控制着,这股力量让人身不由己让人不得不服从.它不容你争辩不容你怀疑更不容你抗争.所有的人包扩那些老师和家长都别无选择的卷入这个洪流中来,一切人生的喜怒哀乐也由它来决定,为什么人生就必须经历这样的残酷而又极其无聊的竞争呢?!难道不经过这样的竞争就培养不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优秀的人吗?

仲单一实在不愿再去想这场考试的前前后后了.虽然他的成绩进入了班级的前二十名,但他认为自己的这次考试是彻底失败的,因为这样的成绩离他所期望的结果还差很远.

仲单一的父母知道了儿子的成绩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儿子是努力的,这个他们是亲眼所见的.周末和星期天儿子放弃了看电视,就连平时天天都要画上几笔的绘画也放下了,天天埋头做作业.儿子真的是慢慢长大了,自己懂事了,自己知道要努力了.对于他们这个唯一的儿子,仲单一的父母心里一直有着深深的隐痛和内疚.在仲单一很小的时候,他们因为需要长期在野外工作,没有时间和经历来照顾仲单一,就把他寄养在别人家里.由于疏于照顾,仲单一得了一场大病.大病之后留下了难以根治的后遗症.医生说这个病的病根很难根除,随着年龄的增长,症状会有所缓解.只要不要过于劳累,不要剧烈运动,注意休息,在平时的日常生活里这个病根不会太大影响正常的生活.仲单一的父母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为了孩子,仲单一的父母千方百计的调回了城里,并且把儿子送进了省重点中学.他们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在这所重点高中里接受最好的教育,为将来考上大学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有了大学的文凭,儿子就可以尽量选择一些主要靠脑力劳动生存的职业,从而避开更多的体力劳动的以免影响儿子的健康.

初冬的早晨.仲单一骑车走在上学的路上.

一阵瑟瑟的寒风吹过,又有一些枯黄的叶子无声地从树枝上飘落下来.

地上已经积了不少叶子.仲单一喜欢听车轱辘压过叶子时的沙沙声.这些沙沙声让仲单一觉得这些叶子和自己一样孤单.仲单一自己也记不清自己是多少次像这样一样逃出家门的了.

外面挺冷.冷冷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些寒意.仲单一不禁打了寒噤,这才想起自己只顾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鸡蛋和牛奶全都忘了吃.这是爸妈为增加自己早餐的营养而加的餐.

当时他只顾想着快快离开这个家,他拎起书包也没和父母打声招呼就冲出了家门.当家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时,当争吵的声音随着砰的一声被彻底隔绝再也听不道时,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是逃出了监狱的囚犯重新获得了自由一样.可是这样的自由是极其短暂的.自己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哪里又能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

当仲单一走进教室时,他发现很多同学还没有来到.一般他很少早早的到校,经常是当他走进教室时,教室里基本已经坐满了.

仲单一对班里同学谁家住的远,谁家住的近,谁会来到学校早一些知道的很少.他总是放学后就离开了学校,从不逗留.今天他忽然来的这么早,几个早到的同学也禁不住看了他几眼.一走进教室,仲单一一眼就看见了夏雨遥趴在桌子上在写着什么.她来的这么早!仲单一心里有点惊讶.忽然,就那么倏忽之间,在这个有点寒意的早晨,在这个偌大的有些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仲单一下觉得自己心里暖暖的,柔柔的. 期中考试之后,班里从新排了座位.仲单一和王向东离开了教室那个死角.让仲单一没有想到的是,他和王向东刚好被排在了夏雨遥和张莹的后面.而他正好就是坐在夏雨遥的后面.此时夏雨遥静静地悄无声息的坐在那里.她好象知道我今天会提前到校似的,她好象知道我提前到校的原因而早早地坐在这等我似的.仲单一想到这就觉得这冷冷清清的教室里不再寒冷了.当他早上匆忙走出家门时,才发现今天气温骤降,本想回去再穿件衣服,但他实在不愿再回到那个令人觉得比外面的天气更冷的家里.仲单一悄悄来到自己的座位旁,轻轻地拉开凳子,慢慢坐下来.不知怎的,他并不想惊动夏雨遥.教室里很静,早来的几个同学都在看书,夏雨遥好象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感知,仍旧埋头写着什么.陆陆续续的,教室里的同学越来越多.就像冬天里压着的炉火被捅开,火苗慢慢窜上来,教室里宁静地气气氛被打破了.一下子,仲单一又觉得心里有了一丝丝怅惘.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和夏雨遥打个招呼呢?那时,同学很少,我如果向夏雨遥问声好,这也是很正常的,谁也不会觉得怎样,自己又担心些什么呢?平时,自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和夏雨遥说话,今天这个机会很好,为什么放弃呢?不!这样也挺好!为什么非要打招呼呢?打了招呼后又该说写什么呢?仲单一心里乱乱地想着.他下意识地在书包里翻找着外语课本.可是,书包被翻了遍也没找到外语课本.今天早上是外语自习课,自己明明记得是带了课本的啊!仲单一感到纳闷,难道在上学的路上课本从书包里掉了出来?不可能啊!自己的书包系的很紧,不可能掉出来.或者是自己看错了课程表而带错了书?仲单一又把今天的课程表和书包里的书对了一遍,没错,除了外语课本其他的都带了.真是邪了门!仲单一纳闷的想.猛的,他想起来了.自己已经将外语课本和作业本都准备好放在了书包旁,刚好父母又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吵了起来,自己慌忙逃出家门时忘了把它们带上.这下可怎么办?王向东昨天就没来上课,现在,马上就要上早自习了,还没见他的人影,估计今天也不会来了,不然两人共用一本也行啊!到别的班去借一本?谁也不认识,向谁借呢?仲单一再次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

自习课的上课铃响了.

周老师走了进来.

仲单一环顾四周,周围的同学似乎人人都已准备就绪,面前放着课本,惟独自己这里空空如也.

怎么办呢?仲单一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前排的夏雨遥和张莹的桌子上.

一种莫名的冲动猛的涌上仲单一的心头.向夏雨遥借外语课本!

这个念头一闪现,就攫住了仲单一的心.

一瞬之间,故做的矜持,极力保持的距离,违心装出的冷淡都被心底涌起的一种渴望,一种深深地被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期待淹没了.

仲单一看到自己的手指伸向了夏雨遥的背,极轻微地碰了碰.

这曾经是他极力想回避的动作.

这又好象是他早就想去做的动作.

夏雨遥回过头来.

一张写着春天,写着小草在风中歌唱,写着清亮的水珠映着朝阳,写着唧唧喳喳的小鸟在树林中婉转啼鸣的脸,含着一丝惊诧"奇"书"网-Q'i's'u'u'.'C'o'm",一丝娇羞,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神态望着仲单一.

有事吗?她轻声问.

间关莺语花底滑......

我的书忘带了,王向东没有来,你能......

仲单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弱的像一根蛛丝飘荡在风中.

停顿.

仲单一觉得自己的脑子好象一下陷进了泥塘.

自己是怎么了?会不会太突兀?仲单一忽的感到一丝后悔爬上心头.

一本书悄悄递了过来.没有话语.

像一股清流漫过心田,仲单一接过书,心里不知怎么竟有一种坦然的感觉.

就像是老朋友之间的一种默契,无需解释,没有尴尬,一切是那么自自然然.

当许多别的同学对仲单一来说陌生的就像是紧闭的门,不开启的窗,甚或是投着暗影的墙时,夏雨遥却让他感觉到彼此的距离只是春天草场上的一道篱笆.

仲单一看着手里的书.书的书皮被很仔细的用纸包起来.

仲单一翻开书.

书页有被许多次翻过的痕迹,但就像是被多次洗过的衣服一样,布虽然不再新了,颜色也褪了,却依然整洁干净.书页里许多地方记着笔记,字体很可爱,像她本人,笑意盈盈的.

仲单一对自己的书也是很爱惜的,但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书感觉明显不同.他的书干净的苍白孤独;她的书整洁的芬芳,美丽.

周老师很快发现夏雨遥和赵莹在合看一本书.她停止了领读课文,开始让学生默写单词.

教室里很安静.

周老师轻轻踱到夏雨遥身边,弯下腰在夏雨遥耳边软语询问:谁忘带书了?

夏雨遥有些不自然的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看着周老师.

仲单一一直注意着周老师走过来,他猜到了她走过来的目的.此时他看不见夏雨遥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出来夏雨遥的脸一定是红了.

夏雨遥会怎么说呢?我是不是应该主动说?

她的书借给仲单一了.夏雨遥的同桌赵莹忽然说道.她像是在解围又像是在---揭发什么似的.

周老师显得有些意外.她把探询的目光又转向了仲单一.

仲单一感到自己的脸一下热了.

我早上本来准备好了的,临走时又忘了.

仲单一连忙小声解释道.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夏雨遥回过头来看了仲单一一眼,灿若桃花的笑着.

她的脸真的羞红了.

她是在分担我的窘迫吗?

周老师没说什么.

很快,自习课下课了.夏雨遥整理着交上来的作业本.忽然,夏雨遥回过头来,她微笑着看着仲单一:你的作业本是不是也忘带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调侃和调皮的味道.

这是好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一种口气.

仲单一不禁学着外国电影里外国人的动作耸耸肩膀用夸张的口气说道:可不是嘛!简直糟透了!

夏雨遥咯咯地笑起来.

她的笑声真好听!像五月的风吹过开满鲜花的山坡.

一会儿,夏雨遥交完作业回来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一本外语课本.

一直没有离开座位的仲单一看见了,随口问道:借的吗?

是周老师借给我的.夏雨遥笑盈盈的说道.她把书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仲单一脑子里电光石火的一闪.她并没有说是周老师给你借的,是不是她不好意思说把书交换过来?还是......?

仲单一打心眼里不想把书马上还给她.

但他还是听到自己违心的声音真诚地说:你要记笔记吗?说着手里迟疑着想把书递过去.

此时,赵莹不在座位上.教室里同学也不多.大家都站在外面的走廊上晒太阳.

夏雨遥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

你帮我记就是了.

这是一种撒娇的声音.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埋怨!

上课铃声响了.同学们纷纷走入教室.教室里的气氛因为一下涌入了许多人而顿时变得热烈起来.

这铃声响的真是时候!可又响的多么不是时候啊!

嘈嘈杂杂的喧嚣将刚才美好的氛围冲散了.仲单一感到自己的魂灵还沉浸在刚才的氛围里而感官却努力在调和着和适应着不断闯入的喧嚣.

今天,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说了这么多的话.第一次感到心灵是如此的舒放!像一只钻入蓝天的小鸟!

今天,第一次,平生第一次,有了想把自己的心事完完全全告诉另一个人---一个非亲非故的另一个人的愿望.

今天,第一次,有"喜欢"这个朦朦胧胧的字眼漾在心头,它像春天里漫过池塘和花坞的溪水,映着明亮的阳光照亮了长期因压抑而变得有些萧索的心.

当校园里最后一株古茂参天的大树叶子落净的时候,当校园假山旁的水池里开始结上薄薄的一层冰的时候,这一年已经快要走到了结尾.

同学们埋头复习着,似乎都忘记了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了.

这天,班主任在快下课时宣布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将要开一次班会.这之后的紧接着的自习课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是不是要开联欢会?陈伟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这时忽然故意大声说道.

恐怕是宣布不开联欢会吧!王向东一直在注意着陈伟的交头接耳,听到陈伟这样说他马上接过话茬没好气的说.语气中满含失望.

今年是关键的一年,每天不睡觉复习迎考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开联欢会?一个平时对班里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只顾自己读书的尖子学生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气说道.

显然,他觉得陈伟他们提出开联欢会无非是想玩,反正他们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希望考上,所以也就无所谓.

狗屁!陈伟一听话中有话不禁张嘴就骂. 真有本事,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

他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又说了些什么,估计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的同桌听得笑的前仰后合.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同学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贾忠厚看到班里的纪律乱了,想站起身来制止,但他看到几乎所有的同学,包括一些班干部也参与了争论,他一时拿不定注意该怎么办.

哎,班长!你们班干部也给班主任建议建议,这个毕业联欢会一定要搞!如果班主任不同意搞,那我们就自己搞!哎,你们说对不对?陈伟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冲着贾忠厚和班里所有的同学嚷道.

这一下班里像炸了锅,同学们大声议论起来,人声嘈杂仿佛是置身闹市之中.

贾忠厚一看班里乱的已经无法收拾,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大家别吵了!这个事到时再看.先给班主任说说,不行的话,我们再做打算.这样不行吗?

什么到时候再看!班主任肯定不同意!我们可要团结一致,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开这个毕业联欢会!陈伟几乎是扯着嗓子一口气喊完的.他就差没爬到桌子上去了.

刺耳的下课铃声响了.整整一堂自习课就是在争论中度过的.仲单一一直默默地没有做声.在平时,仲单一感受不到同学之间是充满爱心的.而且,在如今,似乎表达出自己的爱心就会显得很别扭很傻气.每个人都惟恐别人说自己是老实人是厚道人,每个人都要装出老练的样子生怕别人说自己不够成熟.既然大家都把"爱"隐藏起来不轻易表达出来,那么这个联欢会开不开又有多大意思呢?

仍在继续

七月二十日 雷雨 阴 晚 九点

这几天一直在下暴雨。可是天气并没有因此而清爽。相反,没有冲走的暑气使大地水淋淋地蒸发着热气,潮闷的感觉笼罩了一切。

昨天,隔壁的吴奶奶说他的小孙子去学校看榜,分数已经出来了,她的小孙子考上了。她的小孙子和我同校同级不同班,平时很少来往。吴奶奶问我考上了吗,我说我还没去看呢。回到家,我有些坐不住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自从考完试已近一个月了,这段时间我尽量不去想考试的事,说来也怪,我竟有一种曾经发生的考试与我没有多大关系的感受。考前,我不紧张,考完后我也很少想到结果。当然,也许是我有意不愿起想它吧。现在,隔壁的李群已经知道了结果,我压抑着的想知道结果的想法就再也难以抗拒。

今天上午,雨暂时停了。我决定到学校去。昨天晚上,父母不知怎么也知道了学校发榜的消息,他们一个劲的催我去看看,说不管怎样的结果,都不要紧,那语气仿佛我已经落榜了似的。我感到很别扭,却又确实不能说出把握十足的话来回顶他们。

路上到处是积水。路边上,人行道上到处是被风刮落下来的枯树枝和还是绿得发亮的叶子。有许多叶子还很嫩,它们落在积水塘里,偶尔疾驶而过的车辆将水和它们压得四处飞溅,一瞬间,它们就变得支离破碎了。

当我快到学校时,天又下起了雨。我穿上了雨衣。我把车在车棚里放好。车棚里基本上没有什么车。雨越下越大,转眼间,视线的不远处就变得一片模糊了。我去看榜,雨滴砸在头顶的雨帽上扑扑作响。它们顺着帽檐成线的落在地上,地面上铺着一层雨水,它们的身影砸在水面上迅捷地开出一朵小水花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些雨水汇集成的一道道水流,自自然然地无遮无拦地率性地流向自己想要去的方向。我站在了学校的报栏前。就我一个人。雨哗哗地声音统治了整个世界。我搜索着我自己的名字。很奇怪的是,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上来,人为什么要有名字?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自己吗?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它很陌生又极其熟稔地躺在窗玻璃后面。我没有太多的喜悦,好象除了感到心里塌实了些之外再没有任何兴奋。我还看到了另一些熟悉的名字,但这些名字对我来说,就像天空里飞过的小鸟一样,没留下什么痕迹。只有一个名字撞进了我的心里:夏雨遥。我离开了报栏往回走。莫名其妙的,我没有走回车棚而是走进了那座大四合院。四合院里很静。雨声此时听起来像欢快的舞蹈。在以后的时光里我就要将在这里度过高中时代了。我在四合院里绕了一圈。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我看见了一种类似爬山虎的植物。它长得很茂盛 ,星星点点的,缀在密叶中的,是它开出的红色的很漂亮的小花。我会记住她们的,这些可爱的精灵,因为在这大雨如注的寂静的四合院里,是它们第一个“见证”了我的心情,虽然我还不知道它们的姓名,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只要记住它们的模样在记忆的深处就足够了。

八月三十日 晴热

按照通知,凡是录取的,今天到学校报道。

今天的天气真好。心情也像天空一样特别舒朗。到学校时,学校里已经热闹得像游乐园。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车在车棚里放好。走出车棚,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我随着人流又来到了报栏前。今天的报栏显得面貌一新。报栏前挤满了人,我注意到报栏的四周还插了不少五颜六色的彩旗。我根本无法靠近报栏,我只好站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面费力地寻找自己的名字。终于找到了!我被分到高一(一)班。那她呢?我在一班里寻找,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那都是我们原来初三(七)班的,可是惟独没有她的名字。我又急切仔细地把所有的名字巡视了一遍。真的,她不在一班!她不在我所在的班,她不再和我在一起了。她在哪里呢?我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寻找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看到,我使劲往前又挤了挤。看到了。在一番辛苦的寻找之后,我看到了她的名字在第二张红纸的最上端。其实她的名字离我的并不远,可能是因为我着急的原因,我才没有看到。尽管她的名字离我的并不是很远,可实际上,她和我已经再也不会朝夕相处在一起了。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我们难道再也无法在一起了吗?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一下弥漫了我整个心头。尽管原来的初三(七)班有十几个同学又和我同班了,我们又成为了同班同学,但,我宁愿只有她一个人和我同班。就算是所有原来(七)班的同学又聚在了一个班里,可是没有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真的就是命运吗?她被分到了(三)班,除了她自己,(三)班没有一个过去(七)班的同学。她一定很孤单。在一个新的班级里,没有一个曾经相识的同学,那该是多么的陌生和寂寞啊!如果,我们分到了一个班里那该多好!可是,这永远不可能了。夏雨遥在毕业留念里说,但愿后会有期,可如今,期望落空了,落空了。还是把她忘了吧。我应该开始新的阶段,在新的环境里,在新的班级里,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争取把身体搞好,把学习搞好。把她忘了吧。不,其实,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她了。

秋天来了。

秋天一来,暑气一退,一切就好象变得干净清爽了。语文课本上说,秋天是果实累累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仲单一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对“丰收的喜悦”他从未体验过是什么滋味。也许这是所有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所共有的。秋天对仲单一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某一天,当仲单一骑着车子去上学,不知从哪一根树枝上飘落下来的树叶撞在他的身上,又滑落在地上时,仲单一就知道,秋天,明净爽利的秋天来了。秋天的所有意义也许就在于它的清空。每一个季节有每一个季节的美好。春天兴奋,夏天热烈,冬天素雅,而秋天,则是明净——明净得使一切高洁清淡空远。

开学已经快一个月了。仲单一每每骑上车奔驰在去学校的路上时,他仍然有不太真实的感觉。我,一个学习成绩并不是很优异的学生,真的已经是这所全国重点中学高远中学的学生了吗?我是否曾经经过极艰苦的努力才取得了目前的这种资格?仲单一这段时间常常有这样的不真实的感觉。只有当他坐在位于古老四合院西端的高一(一)班的教室里时,当上课铃声响过后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的温和的气息使他豁然就有了真实的感觉,充实的感觉。这时仲单一就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在心里悄悄地说:秋天真好!

十月十三日,是高远中学建校七十周年校庆日。

学校为这次隆重的庆典准备搞一系列的校庆活动。其中最令同学们感到期待的恐怕就是星期六晚上的篝火晚会了。为了搞好这次篝火晚会,校方提出每个班级都要出节目,然后由学校筛选上报的节目,最终选出精品。

为此,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水诚老师专门召开了班级会和班干部会。他希望大家积极参与,敢于表现和展示除学习以外的才华。水诚老师是全国优秀班主任同时还是全国特级教师。他不仅在国家级学术刊物上发表过关于班级建设的文章而且还在发行量很大的杂志上发表过小说和散文.水诚老师有着很强的感染力,同学们虽然只和水诚老师相处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不知不觉中,水老师已经在同学中间树立起了威信。

很快,同学们就行动起来,全班被分为了八个组,组与组之间展开竞赛,看谁报的节目数量多,质量高。

仲单一已经好久没有体味过这种充满朝气和活力的气氛了。

在过去初中年级时,班级里总是死气沉沉地。班主任过于严肃,同学们老是长期处于一种压抑的环境中,这也是仲单一并不留念过去的那个班级的原因。水老师则完全不同。他虽然有时也非常严厉,但他很会调动同学们的自主性和积极性,他好象有一种办法能够使班级充满活力,使班级的氛围显得生气勃勃。即使是很少参加班级集体活动的仲单一也产生了跃跃欲试的感觉。不过,他还不是很想把自己的心思过于表现出来,他想看看别的同学的水平到底怎么样。所以当坐在他前面的何雪问他想报什么节目的时候,他说他没什么可报的,唱歌五音不全,跳舞不会翻跟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明显有点玩世不恭和生硬。何雪是班级临时的学习委员。她的中考成绩名列从外校考入高远中学的第一名。这是后来仲单一才知道的。那天报到的第一天,在新的教室里,仲单一认识的第一个新同学就是何雪。这主要是在报到的男女同学里,何雪显得非常醒目。不光是她的长相,她的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着装。她穿得很时尚,或完全可以说是很时髦。尽管她穿的衣服和她的容貌气质搭配得无可挑剔,但仲单一还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当时还并不知道她的名字)穿这套衣服显得过于有点咄咄逼人的味道。这种直觉使仲单一感到这个女孩子骨子里肯定很高傲。在班级召开完全体大会后就是排座位。鬼使神差般的,何雪正好排在仲单一的前面。排好座位后就是大扫除。何雪被临时任命为小组组长。她把小组的同学召集起来,首先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就开始分配任务。仲单一故意装得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东瞅瞅西看看,根本没在听何雪说什么。他最烦女孩子这种盛气凌人的架势了。何雪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看别人,而是一直用她的大眼睛大胆直率地盯着仲单一。仲单一心里想,这个女孩子果然厉害,她这样锋芒毕露,早晚要吃亏。在分配任务时,一把大笤帚被何雪不容质疑地塞进了仲单一的怀里。她自己则拿着一个拖把。我们四个打扫外面的过道。何雪冲着另外两个同学说道,口气里充满了命令的意味。好嘛,这个何雪干事也确实够麻利的,三下五除二,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毫不客气地要求别人服从她的安排。仲单一心里火“蹭”的一下窜上来,他想针锋相对地和何雪对上几句,挫一挫她盛气凌人的架势,但最终他忍住了,毕竟大家是第一天见面啊!他接过笤帚,也不说话,转身就走出了教室。

何雪的确有些与众不同。在这一个多月的新班级体里,何雪在各个方面都显出她的能力和才干。最使仲单一感到何雪不一般的地方是,像何雪这样一个学习成绩优异的女孩,同时又是一个长得很出众的女孩,而且还是一个很时髦的女孩!她的衣服几乎是一天一换,在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在仲单一的印象里,何雪每天穿过的衣服好象都没有重复过。她的衣服之多,式样翻新之快,是仲单一从未见过的。即使是夏雨遥,仲单一觉得她的衣服已经够多的了,但也没有像何雪这样的穿法。难道何雪家里很富有?她是在故意显示自己吗?大凡爱打扮的女孩往往学习不行,可何雪似乎就是要打破人们这个惯常的看法,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何雪无论是课堂表现还是小考测验上都表现出过人的能力。她简直显得太优秀了,除了她时常不经意流露出的自负以外,方方面面都给人一种无可挑剔的感觉。何雪在班级里已经树立起了一种无形的威信和威慑力,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似乎都惧他三分,这使何雪的优越感更强。

仲单一却不买这个帐。他常常表现出不把何雪放在眼里的言行。有时他故意不理何雪,当何雪以小组长的身份布置什么的时候;当何雪以学习委员的身份收取作业的时候;当何雪在课堂上精彩地回答完老师的提问的时候,仲单一总是故意不当回事,故意不理睬,故意装做没听见。总之,他总是故意处处和何雪作对闹别扭,有时甚至闹的有点僵。仲单一也奇怪,自己干吗要和一个女孩子过不去,她所说的所做的并没有专门针对自己,她并没有得罪自己啊!更何况大家成为同学才一个多月,能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呢?难道是自己反感一个具有综合能力和素质的女孩子过于张扬自己吗?仲单一默默问自己,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这次校庆,仲单一其实已被水老师一番极富感染力的演讲打动了,他很想参与其中,实际上他已经悄悄准备了一首歌,他认为自己一定可以把它唱得非常好,他只是正在内心里反复斗争要不要去参加,可何雪这样一问,仲单一马上心里来了气,你何雪凭什么指使我干这干那?!所以他立刻没好气的回绝了何雪。谁知何雪似乎挺不知趣,她继续追问仲单一:你不是会画画吗?你就出黑板报吗!咦?这倒奇了!仲单一在心里嘀咕着:她怎么知道我绘画的事,难道她看了我的档案不成?仲单一心里惊讶但脸上仍不动声色,他轻描淡写地说:谁说的?我平时只是画着玩的,哪里上的了台面?何雪显然显得有点急了,它颇有些激动地说:仲单一,你好象总是不太愿意参加集体的活动?仲单一一听,说话的语气中也带了气:哎,学习委员,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参加不参加,那是自愿的事,你管得着吗?说完,仲单一离开了座位,把何雪凉在了那里。

参加校庆篝火晚会的节目终于排定了。高一(一)班被选中了两个节目。一个是诗朗诵,一个是女生小合唱。女生小合唱的其中的一个成员就是何雪。

十月的校园是美丽的。

校园里古老的四合院则更令人生神往。

如今,仲单一可以天天站在四合院的廊道里看那秋天的高远明净的天空,看那明澈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四合院里一排高大的梧桐树身上。这真的很美,完全就像是一幅秋艳水彩画。仲单一不禁在心里感叹。在这样的古老的四合院里,在这明净的秋色中,能有谁和我一样被这秋色陶醉呢?仲单一想到了她——夏雨遥。

夏雨遥所在的高一(三)班在四合院的中间,和仲单一所在的(一)班遥遥斜对。

常常的,仲单一总是在课间休息时,站在廊道上,有意无意地向那边那个方向张望。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阳光真好,明亮,轻快,温暖。

在四合院靠北那一厢房侧,有一溜水泥乒乓球台。一到课间休息时间,总有学生蜂拥到球台前,争抢球台,除了上课时间,乒乓球台似乎永远没有空着的时候。高一(三)班的教室前就有一个球台。通常,这个球台都是被(三)班的男生霸占了。因为他们离这个球台最近,所以经常是下课的铃声刚一落,就有学生如离弦之箭一样冲出教室,将这个球台抢到手。课间时间,球台边是最热闹的。阳光很轻盈地洒下来,照得在球台上跳跃的银白色的小球格外耀眼。大堆的男生等着排队打上几球。水平好的就可以总在球台上成了擂主。廊下的大群人聊天说笑,有时看到打了好球或是坏球,他们就会叫好或起哄。女生也常常站在廊下晒太阳,她们在一起永远是嘀嘀咕咕唧唧喳喳。她们有时也会被男生的喧闹声所吸引,一些女生也会饶有兴致地看那些男生在那里卖弄。通常,在这样的嘈杂地充满嬉闹和暖意的课间休息时间里,仲单一总能捕捉到那个他总是下意识想要去捕捉的身影。仲单一发现,总有一个女生和她形影不离。仲单一猜可能是她的同桌。那个女生似乎总是在吃东西,仲单一几乎每次看到她时,她的手里总拿着花花绿绿的小塑料袋,手不停地从袋里掏出东西来塞进嘴里,还时不时地递给身边的她。尽管两班的教室离得挺远,但无论是谁,如果朝那边的一堆人望去,都会发现那群人中的一个鲜亮的身影,一张与众不同的皎好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更显明丽,而且在那张脸上你永远看不到忧愁和烦恼,那张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能趋走任何阴云,那笑容能使人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仲单一觉得,每天只要能像这样遥遥地看上她一眼,就足够了。

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仲单一照例写下了一篇日记——整个高中生时代开始的第一篇日记。

这篇日记,他把它记在了那个黄色塑料封皮印着野花两个秀美字体的笔记本上。在这个普普通通却又是非常特别的本子里,记载着已经刻进仲单一内心深处的另一个人的笔迹。这笔迹让仲单一觉得曾经快乐和幸福的时光似乎都凝固和熔铸在里面了。从今以后,从崭新的高中开始,仲单一决定把日记记在这个本子上。只要拿起它,不用翻开,一种永远只有自己独享的,只有自己才能感知的,只有自己永远不会忘怀的想念就会拥裹上来,把自己围在温暖里,围在金色的记忆中。

我们不可能后会有期了。仲单一在第一篇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第一句话。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娟秀字体啊!仲单一每当在夜深人静时翻开这个笔记本看着上面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简单的几行字时,常常会产生出这样的离奇的想法。

极遥远的,又是

极切近的

带着欢乐女神的使者

在我的周围环绕

你的言语

将永留记忆

我的祝福 将

永远不会干涸

祝 前途无量 愿 后会有期

愿后会有期,愿后会有期,仲单一轻轻地念着,眼前变得有些模糊了。我们永远不可能后会有期了。永远。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安排吗?这难道就是命运的力量吗?。。。。。。这样也好,我的学习成绩不好,身体也不行,假如我们还在一个班,又成为了同班同学,而我却无法实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境界:身体强魄,成绩优异的话,我就无法在她的面前展示出一个最优秀的最出类拔萃的我,与其如此,现在分开也许正是最好的结局。宁肯分开,把中学时代那些最美好的回忆永远封存在彼此记忆的深处,也不能让她知道原来自己是无法实现她对我的期待的!雨遥,我必须忘记你了,必须。但我会把所有最美最真的祝福在心里默默地送给你,把那些最美的永远珍藏在心间,永生永世!仲单一在日记的结尾写下了这句话。

注定的继续

十月十六日 星期六 晚上 晴好

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又是晚上了。就在昨晚,校庆的篝火晚会如期举行了。我现在仿佛还感觉到那篝火在熊熊燃烧着,它仍照亮着黑夜里每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当我写下这行文字时,我的眼前浮现出那晚最明亮的一双眼睛。

原本,我是不打算去参加篝火晚会的。我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我只是想,如果我参加了篝火晚会,那肯定很晚才能回家,那样就会影响休息,尤其是我一旦兴奋了,就很难入睡,这样就一定会影响第二天的功课复习,那么我严格制定的那些学习计划就会付之东流。你不是想在高中时代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上开一个好头吗?你不是想用学习成绩在全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吗?如果是这样,仲单一啊仲单一,你就应该抓紧一切时间,将别人玩的时间,娱乐的时间都利用起来,这样你才可能超越别人取得优异的成绩。我就这样在心里反复说服着自己。可是,随着时间的临近,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是那样的渴望去参加篝火晚会。我对自己说,就看个开头,然后就早点回家,绝不会影响休息的。我反复读自己说,自己一能控制好时间,我一定能坚持自己的学习计划的。

在学校的大操场上,当夜幕四合,暮霭在天边逐渐隐退后,同学们聚集在一起,夜风中流淌着无数的期待。篝火点起来了。操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笑声。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当一个个节目将晚会的气氛逐渐推向高潮时,我真后悔为什么当时不报名参加表演!我确信,自己一定会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唱得好!我努力平静着自己,我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轻微的抖动。我们班的表演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何雪她们的四人小合唱很成功,尤其是何雪,在昨晚的篝火晚会上出尽了风头,简直可以说何雪就是昨晚最亮的一颗星。不过,凭良心说,何雪的歌唱的的确不错,声音清脆,吐字清晰,音调优美,也难怪每当她领唱时,总是赢得一片叫好声和口哨声。她的表演也自然大方,全然没有另外三个女生的生硬紧张。她的眸子被篝火映得亮亮的,她的脸上挂着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灿烂地笑容。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了何雪还有另外的惊人的一面:文静,活泼,美丽,从容。我感到在平时,大家完全被何雪表现出来的精明干练成熟稳重的一面所折服,故而似乎完全忽略了她同样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也许只有在昨晚上,只有在那星空火光交相辉映的篝火旁,大家才能认识一个与平时完全不同的何雪,一个在平时被习惯的看法所笼罩而很难注意到一个人的另一面的何雪。我觉得只有在昨晚,何雪才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何雪。

其实,我之所以最终还是去看了这场篝火晚会,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也许能看到她。在去之前,我的内心就一直希冀着,我的心被一种莫名的期待和渴望紧紧地拽着,直到夜色渐浓,星光在蓝缎子般的天幕上隐隐闪烁,我所期待的那个身影仍然没有出现。难道她没有来看吗?她是不是因为家住的远而不得不早点回家呢?也许她也参加了节目演出而现在还在做着最后的排练?周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火在熊熊地燃烧着,晚会气氛越来越热烈,周围的同学越聚越多,欢笑声,鼓掌声仿佛给火焰也注入了生命和活力,火焰似乎也变得轻盈和欢快了。她在哪里呢?周围都是被火光映红的笑脸,可是却没有那张我最期待的面庞。一直到晚会结束,我始终没有看到我最想看到的人。一种兴奋后的空濛和失落的感觉悄悄溢上心头,心里面好象空了一块似的。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往回走,一些同学边走边意尤未尽地谈论着刚才的节目。我夹在人流中,夜风吹拂着我的脸,凉凉的,这时我才感到脸上热热的而身上有点冷。我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人流来到四合院的小月亮门前停滞了下来。月亮门小巧玲珑,许多同学手里拿着凳子涌到月亮门前把门一下塞住了。我拿着凳子看着门前越聚越多的人影犹豫起来,是往里挤呢还是绕远一点从另一个门进去?就在我犹豫的这一会儿工夫,后面又来了不少同学,他们纷纷越过我朝前缓慢的挪动,与其这么一点点往前蹭,不如绕一下,说不定还能快点。我心里这样想着,就脱离了人群,朝另一个门走去。夜色正浓,校园里教室里的灯相继亮了。各自回到教室的学生拉亮了灯,在教室里大声说笑着,把桌子椅子搞得乒乒乓乓的响。夜不再是冷清的了,温暖的灯光使夜有了温馨的气息。我走在灯光斑斓的校园绿荫道里,感到自己从未有过的富有朝气和活力,浑身似乎充满了渴望去征服的力。就在此时,在隐隐约约重重叠叠的暗影中,我一下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我似乎熟悉又似乎并不是很熟悉的身影---那正是我整个晚上都在寻觅的身影!--是她!我差点从心里喊出来。难道真是她?瞬间降临的巧合不免使怀疑也紧随其后,我不由瞪大眼睛细看:是她!真的是她!我的心一下紧缩起来。她正和另一个女孩手挽手从另一个斜着的方向走过来。原来她也看了篝火晚会!原来她一直就藏在许许多多的学生当中!在那一瞬间,她仿佛也看到了我,因为,我看见她本来一直在和她的同伴说着什么,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朝我这边瞥过来时,我能感觉得出来她似乎楞了一下;还有,她本来就要和她的同伴走上斜坡,但当她朝我这个方向望来时,她似乎故意放慢了脚步。是的,她一定是看到了我!而且,她并没有把目光挪开,而是大胆的一瞬不瞬的朝我这边凝视着。在微弱的灯光下,我看到她的眸子亮亮的,虽然我看的不真,但我还是一下就感觉出来了,那眼神,那从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我怎么也无法说清的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她一点也没有变。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过去了呢!我的心头掠过一阵巨大的喜悦,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我心里猛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想冲上去,赶上她,和她说话!可是,我却并没有这样做。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我永远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压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在关键的时刻为什么总是选择了放弃。那时,我正好走到了一处灯光很亮的地方,灯光是从侧面教室的窗户里射出来的。亮亮的,我整个暴露在光亮里。我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失去了屏障,失去了保护似的,又仿佛是自己的心事也一下暴露了出来,绝不能让她看出来我也很在乎她!这个念头在我的心头一闪,就完全左右了我。我马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假装根本没有看到她,把脸朝向了投来光亮的教室。教室里的学生在嬉闹,我就看着他们。也许这仅仅是极短暂的一瞬,也许就是在这短在的一瞬里,也许所有的偶然总是匆匆而逝?当我把头再转回来时,我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我的眼睛才再次适应了黑暗,可是,她,已经不见了。当我写到这时,我再一次强烈地感到了自己的后悔。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勇气,在当时,跑上前去喊住她呢?从她的眼神中,分明能感到她一定也很想和我说话,她和我有一样的心思,根本没有忘记对方,可我为什么就放弃了这样的机会了呢?这是多么难得的一次机会啊!她在写给我的毕业留念里说希望能够后会有期,可是当真正的机会来临的时候,我却总是选择了放弃。也许,这样的碰面只是一次偶然吧,我们已经相隔了一个多月,我们的相见是那样的难得,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会有期,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吧!即使相见也是短暂的!我还是应该忘了她!我不应该再去影响她,再去影响她的学习,在留言中她说祝我前途无量,学业有成,我能够实现她对自己的期望吗?我能达到她多盼望的那个高度吗?还是把她忘了吧!集中精力,搞好学习,也许在将来,也许命运会有那一天,我会以我最优秀的形象站在她的面前,到那时,我会充满骄傲和自豪对她说:我是你认识的所有男孩子中最棒的一个!

当仲单一做完最后一道题将最后一门的考试卷交上去时,他知道,自己认真准备的这次期中考试,自己想要在整个高中时代开个好头的第一次综合考试又一次失败了。自己为什么总是复习不好呢?在做物理试卷时,如果最后两道大题目能够认真检查一下的话就绝不会错;如果在考前把政治课本上的理论阐述再背一背,就绝不会看着两道三十分的大题而不知该写些什么。仲单一一想到这些,就后悔莫及。其实,只要自己再仔细一些,再更有耐心一些,把那些枯燥而又无聊的段落再背一背,完全就可以考得好一些。为什么每次自己下决心费力气想要考好却每次都落空?难道仅仅是身体的原因吗?仲单一陷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他想起了当时化学考试的情景。当自己的化学试卷只做了一半多一点的时候,他发现前面的何雪竟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难道她已经做完了所有试题?仲单一着实感到惊讶。难道她在做这些试题时可以不加思索提笔就做?或许是她碰到了难题放下笔来思考?正在仲单一猜测时,何雪站起身,第一个交卷了。此时离考试结束时间整整还有四十多分钟!后来,考试成绩公布出来,何雪化学的单科成绩全班第一。这给了仲单一很大的触动。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自己一天到晚也没有出去玩,也没有干别的其他的事情,除了吃饭,睡觉,好象就是学习,学习,但就是这样的学习,为什么还学不过一个女孩子!惭愧啊惭愧!仲单一在心里默念着,仲单一啊仲单一,你如果再不更加努力地去学习,如果成绩再这样下去的话,今后就真的无法面对父母,老师,同学,尤其是她了。她,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呢?她还记得我这个昔日的同学吗?

在不知不觉中,天气渐渐的冷了。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校园里,像是被洗过一样,似乎只剩下了光亮而没有了热度。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到课间广播操时间,校园操场里就总是聚满了同学。这是因为第二节课课后休息时间比较长,做完广播体操后许多同学继续留在操场上活动,或是晒太阳聊天玩闹,或是准备上下一节的体育课。自从开学以来,广播体操仲单一都是参加了的,尽管班主任老师知道仲单一的情况并且允许他可以不去参加广播操,但仲单一觉得参加广播操也不是什么很剧烈的运动,老不参加会给不知情的同学留下身体羸弱的印象,另外,去参加广播操会有更多的机会和同学们交流和沟通。实际上,仲单一的心里隐隐地还有另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那就是在参加广播体操的同学中,一定有她。他的确捕捉到过几次她的身影。她依然是那样笑着,她的形态总是传达给别人一个概念,唯一的一个概念--无忧无虑。她好象永无烦恼,她似乎就是为了快乐而存在的。她一定不知道我曾经在队列中悄悄地寻找过她的身影。这样最好。自那晚彼此的凝视后,仲单一知道,她和自己都还没有忘记对方。这既使仲单一感到无比的安慰,又使仲单一感到这一切是那么的飘渺和虚无。但仲单一还是希望能够永远是这样,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无论今后相隔多远,都不忘记对方,有温暖的怀念藏在心头,这就足够了。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拥有。她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仲单一做完操径直朝学校的食堂走去。开学后不久,学校为了迎接八十周年校庆,在全校范围内开展了“创建文明校风”的活动。这次活动的重点就是校纪校风问题。为了配合这次活动,学校决定从高一年级抽调部分学生专门监督早晨及下午上课时的学生迟到现象。如发现有迟到的学生,无论是哪个年级的也无论是什么原由,全部记录下来,最后再根据具体情况扣减整个班级的评比总分,仲单一因为家离学校不是太远,因此被抽调出来成了一名臂带红袖章的监督员。仲单一想,自己成了监督者,那首先自己就不能迟到。于是他决定中午不回家吃饭了,就在学校的食堂吃。仲单一的父母听说他要在学校吃,有点不太放心。过去,他们从未让儿子在学校吃过饭,他们担心中午在学校吃不好,营养跟不上,同时他们也担心仲单一中午无法休息会影响下午的学习和晚上的复习。仲单一就对他们说,没事的,每个学生只有一个星期的值日时间,并不是长期如此。更何况自己也不小了,是能够照顾好自己的。再说如果中午回家吃饭,同样没有时间休息,因为下午至少要提前半个小时到校,中午的时间就很有限了。仲单一的父母没在坚持,他们只是反复嘱咐仲单一要注意休息,要注意中午尽量吃的好一点,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仲单一很不喜欢父母的反复唠叨,他连声说好,说自己会注意这些的。自仲单一进入这个学校以来,他基本上就没有去过食堂,食堂对仲单一来说是相当陌生的。食堂位于学校东南角,除非你确实要到食堂去买饭,否则在日常的学习生活中你是不可能见到食堂的。去食堂,要先绕过初中的教学楼,然后再经过一个小的水泥球场,再拐过假山,在假山的背后,食堂的红色的屋顶才映入眼帘。要不是这次活动,仲单一恐怕仍不会到这个隐蔽在学校的角落里的地方,要不是他要到这个红色的建筑物来买饭票,他恐怕直到毕业也未必会走进这个建筑物里去。使仲单一感到奇怪的是,他发现去往食堂的路上竟然络绎不绝的有不少学生,这些学生有高年级的也有低年级的,难道他们和我一样是去买饭票的?正当仲单一大感诧异的时候,一股面包的香味直钻进仲单一的鼻孔里,随后他就看到从食堂里出来的三三两两的学生每人手里都拿着面包在吃。噢!仲单一猛的想起来了,最近,学校食堂推出了课间加餐的举措,这也是为了配合学校的八十周年校庆而新增的一项内容。原来这么多的学生是来买面包吃的。仲单一闻着香味也有些心动了,他随着前面的学生走进了食堂大厅。呵,人真还不少。两个卖面包的橱窗前都挤满了学生。人越聚越多,许多学生手里纂着钱干着急却挤不进去,尤其是女生,她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想从人缝中往里挤,可是她们力量太弱,根本难以靠近橱窗。仲单一心想,怎么大家都不排队?也没人维持秩序,现在不是正在开展树立“文明校风”的活动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都丢到爪洼国去了?他原本也想买个面包尝尝,可看到竟然这么挤又这么乱,他想还是别淌这个混水算了。正在他准备转身之际,一个身影闯进他的视野,他只感到心里好象被猛的撞了一下。是夏雨遥!她也来买面包?只见她和另一个女孩子(仲单一总是见到她和这个女孩子在一起,他猜测她们是同位)手挽手站在人群的外围,那神情似乎想挤进去却又举棋不定。夏雨遥的脸上仍是带着微笑,不过此时那神态中似乎有淡淡地焦急和无奈。世上的事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吗?我竟然在这里在这个我第一次来到的地方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碰到了她!仲单一心中瞬间搅起万丈波澜。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了。那天晚上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而此刻,她就站在离自己不是很远的地方,这一切是那样的真实和鲜活!她侧对着自己,并没有看到自己,她一直关注着她前面的那一堆嘈杂的人群。仲单一看着她,大胆而又偷偷地看着她,他们之间只有十几米远的距离,可仲单一觉得这距离是那样的切近又是那样的遥远!这时人群中有两个男生挤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几个面包,站在外围的女生发出一阵欢呼声,原来他们是挤进去帮女孩子们买的。别的女生看到后纷纷仿效,男生有了委托就更加来了劲,小小的橱窗口就像是准备归家的蜜蜂进出的洞口一样层层叠叠地被男生包裹在了里面。一个男生边往外拼命挤着边喊道,面包不多了,不多了,要买趁早哦!其他学生听到这么一喊,无不发力前拥,场面一时几乎失控。仲单一看到夏雨遥和她的同伴不断被拥上来的人挤迫到了边缘,她们一脸无奈的无能为力地站在那里,没有人帮助她们,她们显得是那样孤立无援。仲单一内心剧烈地斗争着。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应该挤过去为她们买!可是,这样做是不是太冒昧,尽管,也许,夏雨遥不会见怪,但我这样做不是明显的讨好吗?她会不会认为我是故意借机在接近她?我说过,自己要努力忘了它,可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不是说话不算数?自己去充当这样的“英雄”是不是挺可笑?仲单一心里乱极了。他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该鼓起勇气走向前去还是......溜走?对,就当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反正也没有看到我,就当我并没有来过食堂,我本来也不是来买面包的......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呢?对啊,我是来买饭票的啊!我应该去买饭票才对!仲单一想到这,下意识地就朝食堂的大门挪去。可是,没走两步,他犹豫地停了下来。可是,我看到了夏雨遥,我看到了她没能买到面包的失望的表情,我怎能装做没有看见呢?我怎能忍心看到她失望而归?仲单一啊仲单一,你算什么男子汉?你自诩自己勇敢无畏,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你现在却连去给女孩买面包的决心都下不了,你怎么会如此优柔寡断?仲单一在心里叫着自己的 名字,一股豪情冲上心头,他只觉心里好象一下被什么东西涨满了,思维停滞了,模糊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向前挪动。心脏仿佛遇到了猛烈地撞击,瞬间狂跳不已,在电光石火间,一会儿轻若游丝,如同完全失去了重量,一会儿又重若泰山,感觉如千万斤的力量压在心头。仲单一走了两步,恍若已经在世界上穿行了一个世纪。那迅猛的状如被突然的巨浪击中的感觉,忽然的,极其诡秘的在倏忽之间遽然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极速的一瞬,只像是在心头刮过了一个狂野的风暴,这风暴带来了瞬间的勇气和力量,但它随之更快地将其一扫而空。仲单一茫然地停了下来。他不知道此时在自己的身上是谁在主宰着自己,他依稀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的心底深处喃喃而语:我不能走过去!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你并不知道那个人和她的关系到底如何,如果你冒失地闯过去,你就不怕对她今后有不利的影响吗?现在,我和她心里都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并不愿意有其他任何人知道那永远只属于我们自己的秘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我也许会走过去,可是,现在......仲单一此时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已做出了决定,宁可把遗憾留给来日,也决不能破坏了心底深处那最美的地方。这个想法使他彻底的变得坚定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大踏步地走出了食堂的大门。

一场雪,使校园一夜之间成为了一个银白的世界。今年的冬季来的似乎比往年早,还没进入十二月份,人们就已经裹上厚厚的冬装了。晚上,在吃饭的时候,仲单一的父亲对仲单一说,我和你妈给你买了一双皮棉鞋,一会儿试试。仲单一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正在为早到的冬天穿什么鞋而犯愁呢。仲单一知道,自己主动向父母提出要求通常是不太可能得到满足的,尽管父母很疼爱他,但他们对他的要求的严格程度也是近乎苛刻的。他们很少给他零用钱花,他如果想要钱,就必须说清钱的用途。这使仲单一觉得自己每次要钱几乎是在被“审问”,除非迫不得已,仲单一尽量不向父母要钱。仲单一现在也隐隐的懂得父母工作都很辛苦,他们自己经常就是舍不得买这舍不得买那,他们不希望自己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他们对自己一的期望很高,他们希望自己日后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对社会有所贡献的人,假如自己不生这场病,他们对自己的要求就会更严格更“残酷”。然而,他们虽然非常的疼爱自己,却并不理解自己。他们并不真正懂得子女的心。仲单一很想马上看看新买来的鞋子是什么样,但他还是压制住了自己迫切地心情,规规矩矩地吃完了饭。刚一吃完,仲单一就嚷起来,鞋子在哪,我看看。仲单一的父亲把鞋拿了出来递给了仲单一。仲单一一把接过来,只瞄了一眼,不禁大失所望。这鞋子太难看了!不仅式样显得傻乎乎的,而且皮子的质量也很一般,这样的鞋子怎么能穿得出去?仲单一的母亲兴致勃勃地问仲单一,怎么样,还行吧?穿上试试。仲单一此时心里只感到特别别扭,可是又不好发作。父母毕竟是一片好意,可是好心并不等于就能办好事啊!仲单一默默地穿上鞋子,耐着性子让父母看了看。不错,挺合脚的。仲单一的父母满意地交换着自己的看法。仲单一的母亲说,当时买的时候,就怕小或是大了。仲单一实在忍不住了,他小声嘟囔着,就是太难看了。什么?!难看!这有什么难看的?!只要穿着舒服保暖就行,要什么好看不好看!仲单一的父母没想到高高兴兴给儿子买的鞋,儿子却嫌这嫌那,心里就有些来气。仲单一心里也感到有些堵,他申辩了一句:穿的东西应该既实用又美观吗。呵!年纪不大,要求还挺多,我看你的心思就没放在学习上,如果你能把钻研这些“鬼名堂”的精力一半用在学习上,你的学习就上去了!仲单一的父母没想到仲单一不仅不说个好,相反还要顶嘴,心里的火腾的一下就上来了。这跟学习有什么关系?!仲单一终于忍无可忍,他大声说:我现在不是小孩子啦!我也有我的爱好和我的审美!没关系?怎么没关系!审美?你也知道什么是审美?!仲单一的父母铁青着脸说:如果你把学习搞好了,学习成绩全班第一,那才就美!衣服穿得再好,鞋子穿得再漂亮,学习却一团糟,那能叫美吗?!那叫臭美!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懂!仲单一没再反驳,他只是在心里大声狂喊着,泪水一下溢满了眼眶。他不明白,难道天底下的父母口口声声说他们的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孩子,可是就不愿意哪怕是认真听一听自己孩子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他们对自己的子女怎么想从来都是不以为然,从来没有重视过,他们为什么就不愿意以平等的态度耐心坐下来认认真真地和子女谈谈心交流一下思想呢?为什么自己每说一句话,哪怕是并没有什么错误的话,他们全都斥之为顶嘴?为什么?为什么呢!仲单一心里面只觉得很苦很苦。父母是自己最亲的人,可是最亲的人恰恰却是最不理解自己的人,当自己苦闷彷徨无奈无助的时候,当自己的喜怒哀乐需要 别人分享分担的时候,这样的人却不是自己的最亲的人,这真是一个莫大的悲哀!最亲的人都不愿意耐心的去倾听自己的心声,自己的那些无法言说的感怀又向谁去诉说呢?

晚上,仲单一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的脑子里乱乱的,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他想起了童年,幸好,童年是美好的!童年是那样的无忧无虑,比起很多人的不幸的童年,仲单一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少年时光五彩斑斓却也短促如电。不知不觉,自己的生命怎么就走过了十七年的光阴了呢?今年自己已经是十七岁了,十七岁,多么灿烂的年华啊!可是,自己从来就没有感受过青春的美丽和喜悦。青春是伴随着寂寞和孤独一同来临的,自己的青春充满了别人无法承受的别人永远体味不到的难以用言语表达和形容的孤清。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吗?这就是难以抗拒的命运强加的苦痛吗?这么多年,自己就是一个人孤独地走着,没有朋友,没有欢乐,没有友谊,没有发自内心的笑,命运的不公为什么要让我来体验?为什么要让我最美丽的青春来承受?想到这些,泪水悄悄地从仲单一的眼角滑落下来。他想到了她。她是多么幸福啊!她就像一首诗中所说的: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的微笑像春风漾起的涟漪......真的,她纯洁如夏日夜空中的星星,明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可是,她又是那么遥远!遥远的既熟悉又陌生。夏雨遥,你知道吗,这些天,每逢课间休息时,我总是悄悄地隔着窗户向你所在的教室张望。我是多么希望能看到你!夏雨遥,你知道吗,你一定不知道,那天我是多么欢喜!那天,是下午,我永远都会记得,永远都不会忘!那天下午全年级的物理统一测试刚刚结束,大家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斗似的,说说笑笑地聚在廊道里等着开广播校会。温煦的阳光将古老的四合院抹成了一片金黄的颜色,凉沁沁的空气里透出几缕暖意。我也挤在同学中站在走廊上,刚刚结束了一场紧张的考试,无论考得怎样,心里总是感到一阵轻松。我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你所在的教室的方向。,此时,远远的望过去,你的教室门前也聚集着许多人。在你的教室的台阶下面的水泥乒乓球台旁围满了挣抢着打上几球的学生,高声的喧哗声不时的从球台那边传来。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可是,我没有发现你身影。我知道,这样的寻找是徒劳的。真正的缘分不都是出现在偶然中吗?我收回了目光,几个正在踢毽子的学生吸引了我的视线。贾忠厚正在把传过来的毽子踢给下一个人。贾忠厚高中又和我成了同班同学。他的毽子踢得不错。不过,陈伟的毽子是过去初中班时踢的最好的。我怎么会想起了陈伟呢?陈伟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又浮现在我脑海里。他也考上了高中(这的确出人意外),被分到了六班。他现在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缠着你了吧?想到你,我的目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又回到了你的教室的方向......就那么一瞬间,一瞬间啊,我永远都会记得,我一眼看到了你!不!不是我看到了你!而是我的目光一下和你的碰在了一起!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正是刚刚的那一会儿,你出现在了你的教室旁的廊道里,你站在了朱红的廊柱旁。你亭亭地站在那里,金色的阳光洒满了你的全身。你亭亭地站在那里,脸朝着我这边,看不清你脸庞的模样,但我知道,我能真切地感知到,你正凝望着我,而那目光中分明写着--怅惘!雨遥,你还没有忘记我吗!你是多么大胆啊!你的目光竟然一瞬不瞬!周围有学生在闹,在叫,周围有嘈杂和纷乱,谁也不会注意到,谁也不会想到,你正远远地看着我。毫无顾忌!毫不回避!雨遥,你的神情是那样的孤单!你好象满怀委屈,满怀心事,你的神情刺痛了我的心!一定是我使你感到孤单了!一定是我竟使你总是挂着明媚笑容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淡淡地怅惘!雨遥,你的飘荡亭亭的身影忽然显得是那么无依无靠,那身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 雨遥啊,你为什么还没有忘记我呢?我,又有什么值得你记取呢?泪水再次涌上来,从仲单一的腮边一滴滴的滑落在枕巾上。雨遥,你不了解我,你并不知道我的苦楚啊!有时,我真想把心中的一切都告诉你,可我这样做不是太自私了吗!我有什么权利让你来分担我心里的苦呢?我有什么理由让你为我的这些微不足道的病痛而担心和忧虑呢!雨遥,我宁可让你以为我已经忘了你,我宁可让你以为我并不在乎你,也绝不能让你知道我真实的状况,我绝不愿你因为我而背上任何哪怕是最轻微的负担!雨遥,让我们彼此把对方最美的记忆留在生命的最深处吧!我的雨遥!仲单一在心中默默回忆着,回忆着过去以往那些最难忘的时刻,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双在金色阳光下蒙着心思的清澈的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翻来覆去中,仲单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又下了一场雪。

天更冷了。

教室里冷得像冰窖。古老的四合院确实太久远了,教室的很多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黄土。难道教室的墙是土墙吗?仲单一坐在教室的后面靠墙的地方,看着被课桌反复长期挤撞而剥落的墙皮想。他不由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窗外的树枝上也积着雪。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下大雪,气温降得很低。每天坐在教室里,仲单一觉得脚都要冻掉了。他并没有穿那双皮棉鞋。他只穿为了一次。穿得结果不出所料,那双皮鞋引来一些同学的鬼笑。他们虽没有说什么,可他们的眼神和脸上挂着的鬼笑,几乎令仲单一无处躲避。那天下午放学一回到家,他就把鞋换了。他绝不是想有意和父母对着干,他也绝不想伤父母的心,可是他实在是再无勇气把那双鞋穿到学校去。此时,仲单一只觉得自己的脚已经麻木了。教室里虽然坐着五六十人,可教室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空的,就好象没有存在着任何生命体。教室里除了偶尔有同学下意识地跺了跺脚的声音之外,静静地没有任何声响,似乎声音也被冻得瑟缩起来,没有了往日的鲜活劲。仲单一放下笔,把拿笔的手蜷在嘴边吹着热气。他看见前面的何雪一动不动地趴在桌子上写着作业,脖子上系着一条很漂亮的围巾。每过一会儿,那围巾的一头就会慢慢地顺着肩头滑下来,这时何雪就会习惯性的把掉下来的围巾再甩到肩上去。这个动作是典型的女孩子特有的动作,仲单一每次看到这个动作时就总会产生一些异样的感觉。何雪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不多见的结合体。她学习成绩好,而其他方面的表现也不比学习成绩逊色。在班里,何雪有着一种无形的慑服力,她出色地组织协调能力和果断干练的办事能力,都使大家在佩服她的同时,很自然的就忽略了她的另一面--极富女儿态的一面。而这一面,仲单一觉得只有他最了解。因为他就坐在他的后面,她的许许多多的细微的不为人所察知的形态和动作,泄露了她最本质的一面。也正因为如此,仲单一才不“怕”她。如果说,班里的男生没有不对她敬畏三分的,那么仲单一认为自己就是唯一的一个例外。但他同时又感到丧气--自己的学习成绩总是上不去,自己连一个女孩子都学不过,难道自己真的不是学习的料?

元月一日 晚 九点 零下十度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间新的一年又来临了。

也不知从哪一天起,也许仅仅是你从某一天的睡眠中醒来时,你突然发现时间竟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快了。也许这正说明我在一天天的不可避免的长大,正在一天天的长成一个大人吧。

我又是很久没有写日记了。每次当我提起笔写日记时,我总是为自己没有坚持天天写日记而深深责备自己;每次我写完一篇日记时,我总是想我一定要坚持天天写日记,把我每一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记录下来,可是,我每次都没能坚持,每次都没能持之以恒。也难怪父母总是说我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热乎劲一过,就丢到脑后去了。他们说,不能够持之以恒的人是做不了大事的。我知道父母是恨铁不成钢,他们希望我将来能出人头地。可我发现,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缺乏野心的。好象也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我好象缺乏一种竞争的思想,我对别人非要比出个高下的许许多多的事情没什么兴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大家对一些事情充满了渴望和索求的时,我竟可以无动于衷。难道我真的和别的年龄相仿的年轻人有所不同吗?我所喜怒哀乐的事情,有时我觉得连大人也不理解,我所能极其敏锐感知到了东西,其他的人却往往表现出麻木的状态。有时,我感到大人们说的话做的事也很幼稚,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对事物的看法和意见,常常并不高明,有时甚至挺可笑。他们所极力去维护和坚信的东西,往往显得渺小和市侩,但他们自己并不会认识到这一点。相反,他们拼命地去维护自己的权威,拼命地想在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威严和不可违抗的地位。其实,这恰恰说明他们对我们是多么的缺乏了解,他们对怎样教育子女是多么的束手无策。就拿当代中学生的早恋问题来说,又有几个家长能够真正解决好自己子女早恋的问题?又有几个家长能够知道自己的子女是否在早恋?又有几个家长能够正确理解早恋并且解决好这个问题呢?当他们在不停的监督自己的子女拼命地学习时,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子女在老老实实做作业时,当他们自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或是乖乖女很听话时,孰不知,他们的子女正在早熟!而一旦他们发现了自己子女的“不轨”行为后,他们除了爆跳如雷兴师问罪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可悲啊,我们的父母!他们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子女的心!其实,有时,我真想去找她。你们不是不让我干这不让我干那吗,我偏要干!但,我知道,这样做,报复了父母,却也毁了自己,也毁了她。有时,我真想把我和她的事情说给父母听,因为我有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但我知道父母是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大千世界,茫茫人海,又能找到谁诉说心事呢,谁又能理解呢?

现在,我的手里拿着的就是她送给我的新年贺卡。这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明信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送给我这样一张简单的明信片,难道她是故意让我生气吗?在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就考虑好了,我只给她一个人送明信片,其他的人就没有必要写了。我不喜欢虚情假意,把写贺年卡当成一个任务来完成。为了给她写贺年卡,我跑遍了全市的新华书店和文化用品商店。圣诞节那天下着大雪,雪花十几片,几十片的连接在一起,像一只只无根的小船一样晃晃悠悠地从天空飘荡下来,我骑着车一口气跑到了远在城北郊的一家新华书店。进门一看,哇,我来对了。这儿的一楼和二楼几乎全都是卖贺年卡和挂历的。我挤在人群中努力去看那些编好号码的贺卡样品,不一会儿,已挤得满头大汗。我经过反复比较,挑选了一张满意的贺年卡。可是打开里面一看,里面的话写得太那个了。我看的只觉得脸上直发烧,这个是不行的,我只好把它退回去。营业员一脸的不高兴。此时我觉得贴身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终于,我又看中了一张。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一看,还好,里面所写的话非常适中,并且基本表达出了我想表达的意思,登时只觉得满心欢喜,一身轻松,我付了钱,挤出人群时就像打了一场大胜仗那样开心。当我走出新华书店大门时,夜色已经降临,外面的世界就仿佛一个童话世界。在五彩斑斓的灯光辉映下,银装素裹的世界流光溢彩晶莹剔透,无数雪花有如无垠天空中缓缓落下的小仙子,在温馨的灯光下翩翩起舞。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因为我很少像那个璀璨的夜晚那样如此的开心过。我写好贺年卡后却并不急着寄出去,我在心底里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能先收到她的祝福。可是,眼看着已到了12 月30日,我并没有收到她的贺年卡。相反,倒是收到了班里一些同学的祝福。尤其令我惊讶的是,何雪也送了我一张极精美的贺年卡。这实在令我措手不及。何雪,她是一个多么高傲的女孩子啊!一进入12月份,何雪就开始陆陆续续地收到贺卡,尤其是越接近年底收到的就越多。这几天,她总是收到成把的贺年卡,光是我看到的,我估计可能也有五六十张。她竟有这么多的朋友吗?而我呢,我收到的贺卡真是少的可怜。我是多么盼望她能给我寄来一张贺卡啊!如果她给我寄来了一张贺卡,别人就是收到了一百张,一千张,我也不会羡慕!但,我始终没有收到她的。也许她和我一样想先收到我的祝福?12 月30日那天,我寄出了贺卡,同时我又买了几张贺卡。这是为了还人情。我把其中最好的一张给了何雪。何雪很高兴。破天荒的,我们那天下午聊了很长时间。何雪说话很坦率,她说话的语气和措辞简直就像个大人,这和她秀美的外貌的确形成了很大的反差。只有她的动作和笑声才真真切切地暴露出了她的女孩子的一面,她的姣好的一面。我可能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孩子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在我的印象里,我和她在初中说的话,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超过十句。所有的话都压在心里了。那天和何雪说话,我可能有些激动。我把我心里的一些秘密都告诉了她,现在想起来真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容易的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别人呢?自己和何雪并不熟,而且何雪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女孩,自己说那些话不是等于向一个女孩子示弱吗?我必须保证自己今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而且我今后要和何雪保持距离,不能再让她轻易知道自己的想法,只有把自己的 学习搞上去了,自己在和她交往的过程中才能处于主动的位置。

眼看着一年的最后一天12 月31日就要过去了,我仍没有收到她的贺年卡。难道她并没有打算给我送贺年卡吗?在12 月31日的下午,我站在教室外面的廊道下,阳光很温暖地照在我的身上,外面的积雪开始融化,白白的积雪晃得人睁不开眼。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特别的空空荡荡,无依无着,就像那即将融化的雪,根本无力反抗命运正在施加给它的消亡。上课的铃声催促我回到教室,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无论在教室还是在教室外面的走道里,空蒙虚无的感觉都让人无处躲藏。一人似乎自从降临到这个人世,就开始了不想做但迫不得已要去做的事。我不想回到教室,可是我又能回到哪里呢?我很不情愿的回到教室,刚坐下,何雪忽然回过头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信封。她笑意盈盈地说道:有人托我交给你的。我心里一楞。谁会通过何雪给我信呢?我满腹狐疑而又充满好奇的接过信封。信封上一行秀丽的小字跃入我的眼帘:烦交仲单一收。是她!是她写的!竟然是她写的!我的心猛的缩紧了,就好象炽热的岩浆倾泻在了冰冷的岩石上一样。我朝思暮想的贺年卡竟已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并没有忘记我啊!此时,我的同位团支部书记忠贾厚到班主任那里去了,也许何雪正是趁这个机会把信给了我。但我不明白她的信怎会通过何雪转交,难道她们以前认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因为都参加了课外英语兴趣小组所以才认识的.我很仔细地撕开了信封,虽然我急于想知道她都给我写了些什么,但我不想把信封撕坏,这个普通的信封对我来说也同样是极其珍贵的.单从信封的大小和重量来看,我心里微有些失望,因为他无法和我寄给她的贺年卡相比.当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时,轻轻地打开它时,我的心凉了半截.两张白茫茫的信纸里夹着一张小小的贺年卡.卡片上写的很简单,只有一句话:仲单一,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学习进步,身体健康.落款是:夏雨遥.我把贺年卡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了几遍,我希望还能再找到点什么,可是,我太失望了.白白的信纸没有只言片语,小小的贺卡上只有极普通极普通的一句话,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我真的很失望,很失望.刚才的喜悦好象一下消失殆尽.我只是感到很困惑,夏雨遥用这样冷冰冰的语言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或许还没有收到我给她寄去的贺年卡?她肯定是没有收到.如果她收到了.她绝不会只给我寄这么简单的卡片的.对,一定是她没有收到,她主动给我写贺年卡本身就已经需要极大的勇气了,怎么能还要求她写出更多更亲近的语言呢?自从我们毕业又一直到开学,时间整整过去了一个学期,我们未曾说过一句话,眼看新年到了,她一定是盼着能收到我的贺年卡,可我怎么非要等着她先寄给我呢?万一我寄出的贺年卡他没有收到,那我怎么对的起她呢?可是,我的地址并没有写错,而且本市的邮件投递很快,往往第二天就能够收到。况且即使她真的没有收到我的贺年卡,她就不会想到寄这样的贺年卡会使我难过吗?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还有,她托别人转交她的贺年卡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并不在乎这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让别人知道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写给她那么好的贺年卡,写下那样的话,她不会笑话我吗?我们在初中时毕竟不是很熟,在那时我们也没有过更多的交往,别人凭什么就给你寄好的贺年卡?还是把她忘了吧。我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学习上去,努力地把学习搞好,只有学习成绩上去了,我才能真正在班里树立起自己的形象,只有今后考上了大学,我才能真正对的起她给我的祝福。还是把她忘了吧。努力,努力,再努力,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争取在新的一年里,打个翻身仗。仲单一啊仲单一,还是把她忘了吧。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仲单一发现自己越是临近大的考试就越是复习不进去。其实仲单一内心也很着急,在思想上完全知道如果第一次高中的期末考试考不好,那将对自己很不利。但不知怎么,从内心深处涌起的另一种神秘的力量似乎在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无所谓,似乎这次考试自己是一个与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仲单一心里这两种不同的声音常常此起彼伏谁也难以说服谁,它们都是躲在心里很深的地方,总是在你不经意时猛的跳出来“说话”。仲单一无法清晰地分辨这两种声音对自己到底产生了一些什么样的影响,总之他对冲刺复习产生了模模糊糊的反抗情绪。这是一种要和整个班级浓浓的复习气氛对着干的情绪。所以,仲单一这几天就特别想画画。他咬牙用平时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买了一本厚厚的油画画册。在晚上复习时,当他想到还有一本精致的画册在等待着他时,他就觉得复习不再是一件特别勉强的事了。只复习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禁不住把那本厚重的画册偷偷拿了出来,他把它压在复习资料下面,悄悄地翻阅起来。当他的父母为了怕影响他的学习在另一间屋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低时,他正好可以一边竖起耳朵偷听隔壁的动静,一边倍加小心谨慎地翻着画册。一幅画着一个站着的裸露着身体的女孩像倏然跳入仲单一的眼帘。他一下用试卷盖住了画册。那样子就像是自己正在做着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恰好叫别人撞见了一样。仲单一极力想把注意力从刚才那个裸女的形象中抽出来,可是那个裸女的样子就像烙在了脑海里一样纹丝不动地在眼前鲜灵的晃着。终于,仲单一忍不住还是把盖着的卷子掀起了一个角:一个女孩全身裸着,大大方方又略带羞涩的站在台阶上,她的肩上扛着一个水罐,清亮的泉水正从罐子中倾泻出来。仲单一身上一热,他扫了一眼右下角的作者:安格尔。他重新迅速把卷子放下来。这个女孩并不漂亮。仲单一心里想。正像他看过的古代仕女画一样,不知为什么,画家笔下的女孩似乎没有几个漂亮的。至于所谓现代派的,则更丑陋。比如那个毕加索画的,名字叫什么三个裸女,可是一看画面,乱七八糟的,根本毫无美感可言。是不是越无美感就越现代呢?这时候,仲单一的耳朵里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一下变大了一些,仲单一马上意识到是父母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他尖着耳朵仔细辨别,是父亲的脚步声!他快速将画册抽出来往抽屉里塞,由于匆忙间过于用力,画册被卡了一下,画册的脊背被卡坏了。他凭直觉觉得父亲会走进他的房间。果然,随着身后房门轻轻的推开声,仲单一的父亲来到了他的书桌前。他看到儿子的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本复习资料和厚厚的试卷,摊开在灯光下的作业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作业。他心疼的抚着儿子的头,慈爱的说,还有多少?早点休息吧。恩。儿子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爸,我一会儿就睡,还有一点就完了。父亲又嘱咐了几句,就又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儿子的房间。随着房门在身后被轻轻地带上,仲单一感到心里一阵轻松。可同时他又有些惭愧。他怅惘的看着眼前的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试题,轻轻叹了口气。

期末考试结束了。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迫参加了一场田竞比赛。别人都是准备充分的运动员,跃跃欲试地想要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而自己则完全是被强拽着跑完了全程。自己根本不想参加任何比赛,不想在已经框定好的角逐中分出彼此的高低优劣。然而,这一切都是自己所无法左右的。他感到考完试后,每一个人都是兴奋的,就好象这次考完后以后永远也不用再考试了一样。可是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看到何雪和班里几个学习好的男生和女生谈笑风声地说着什么,脸上洋溢着自信和从心底里迸发出来的欢畅,心里九月掠过一丝怅惘。自己的学习还不如一个女孩子,自己和何雪这样的女孩隔的太远了。何雪就像一朵充分吸收着阳光雨露的绽放的鲜花,而自己的心却常常充满泥泞和灰暗。考试成绩很快公布出来了。何雪全班成绩第一名。当班主任水老师在班里公布前十名的学生名单时,仲单一一直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阳光很大,满满地照着。光光的枝上两只麻雀飞上飞下的追逐打闹着,唧唧喳喳的声音渐飞渐远。它们多自在啊!它们哪里知道做人的烦恼呢!仲单一看着因它们的飞离而踩踏的微微颤动的树枝而发楞。仲单一尤其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自己这次的排名竟然比自己的同桌还低!他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耐竟然在我的前面!仲单一愤愤的想。仲单一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同桌---严格的讲,是瞧不起自己的同桌。虽然他是团支部书记,可是仲单一觉得他根本不配。不仅是因为他学习一般化,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虚伪,势利,心胸狭窄。有一次,一个同学把拣到的一块手表交给了他。按理,他应该及时将手表上缴班主任。但令仲单一惊讶的是,一次上体育课,仲单一偶然看到从他手腕上摘下来的表正是那个同学拾到的那块表!在很多小事上,他的同桌都令仲单一无法将他和团支部书记这样的称呼联系起来。虽然,仲单一并没有在日常的交往中把自己对同桌的鄙视带进言语和行为中去,但实际上他对自己的同桌是比较冷淡的。仲单一不能原谅自己,自己瞧不起的人学习成绩却比自己好。他真恨自己为什么总是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当中去,甚至连临阵磨枪的劲头都没有。他决心在寒假里再制定一个庞大的学习计划,他决心要“足不出户”的把学习搞上去!

二月十日 星期一 晴 下午

我又是很久没有记笔记了。我应该每天都记笔记,应该经常锻炼自己的写作能力。可是,我总是坚持不了。每次提起笔来就像是完成任务一样总是很勉强,而且每次笔凝纸端,却又不知该写些什么。

眼看寒假已经过了大半,我制定的庞大计划又落空了。我想把高一下学期的英语课本从头到尾都预习一遍,可是我根本连十分之一也没有看完。我想每星期写两篇英语短文,可是直到现在我一篇也没写出。我想加强一下体育锻炼,为新学期做好体能上的准备,可是我总是很难按时起床,我总是感到身心无力。我虽然做到了“足不出户”,可是我学习时精力根本无法集中,做了一会儿作业,我就想看杂志,看小说,看武侠小说。整个一个寒假,我还偷看了不少电视!我真恨我自己,我难道真的是一个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吗!古人能够“面壁九年”“卧薪尝胆”,我为什么就耐不住寂寞呢!我如果还不发奋努力,又能对得起谁呢?父母虽然不了解自己,他们并不知道怎样才是真正地疼自己的子女,可他们毕竟是养育自己的父母,自己就是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和父母对着干。父母终日在外奔波劳累,回家后还要操持家务,自己虽然有心给他们帮忙,可他们却什么也不让自己干。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努力学习把学习搞好。他们总是说,只要我把学习成绩搞上去了,他们再苦再累也值。对于这一切,对于自己心中的苦闷,我又能说什么呢?我除了拼命学习之外,又能拿什么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呢?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想 一个人,那就是她。我知道,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父母知道的。我哦知道父母这一代和我们这一代在观念上是格格不入的。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本来可以商讨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就成了非常严重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事情。我知道我决不应该到她那里去寻求安慰,那样的话,对她不好,对我也不好。可是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她。上个星期组织的年级活动,现在想起来,似乎刚刚才发生过。我们年级为了丰富寒假生活,特地在工人文化宫的溜冰场包了一场滑旱冰。我本来不想去,可我想,班级的集体活动还是应该尽量参加,只有这样才能经常和同学们相处以锻炼自己的交际能力。其实,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真正的想法,那就是希望能在那里看到她。

那天集合时,天气很好。连续多日的晴天,使气温挺高的,给人的感觉就好象春天来临了一样。全年级在文化宫的溜冰场门口集合。当我赶到那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我没有看到她。也许是她还没有来,也许是学生太多,我没有发现。何雪好象也没有来,因为在平时,她的身影总是最显眼的。当我穿好旱冰鞋时,我却不太敢走下场去。倒不是我害怕摔交,而是我担心自己会出丑。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滑过这玩意。班里有几个同学一换上旱冰鞋就飞快地冲进场子里去了,看着他们如鱼得水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平时肯定经常滑。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我心里也痒痒的,很想试一试。我小心地扶着栏杆走了几步。觉得也没什么难的,没想到,刚试着将手脱离栏杆,马上就觉得自己的腿不由自主地往前跑,而身子却还笨拙地呆在原地,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水泥地上。身后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这一笑,我反倒来了劲。有什么呢,管他呢!既然来滑冰,就不能怕出丑。我慢慢扶着站起来,继续试着一点点往前挪。不一会儿,我已是一身汗。我回到场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歇一歇。我漫不经心地朝场里望去,时不时有人像我一样摔倒,看来不少人和我一样不太会滑。一群女生嘻嘻哈哈地站在场边上互相打趣着谁也不肯先下场去。一些滑的不错的男生,显得油里油气的,一看就知道是经常泡在这样的场所里的,他们滑得很是熟练,但他们不老实,经常故意以极快的速度冲撞那些“步履蹒跚”的初学者。他们总是眼看就要撞上你了,忽然猛的一拐,从你的身边擦过,却又并没有撞到你。但因为你是初学的,乍一看见有人风驰电掣的朝你“扑”过来,你心里肯定会发毛,这一慌,动作就走形,一走型,肯定就要摔的仰面朝天了。他们还“吓唬”女生,场里偶尔发出的刺耳的女生尖叫声就是他们干出的好事。我心里来气,心想怎么也没有老师出来维持一下秩序,任由这些家伙在里面捣乱。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场边的一个俏丽的身影。是她!没错!真的是她!原来她还是来了的!她一只手像我最初时一样死死地抓着栏杆,脚下如同踩在深渊的边缘。旁边有一个略黑的戴着眼睛的男生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一点也没变,还是像过去那样灿烂地笑着。那个男生好象是在给她进行指导。旁边还有一个女生看样是她的好朋友在给她鼓劲加油。不知为什么,我没看到她时,我就老想看到她,可是等真的看到她时,我又总想躲开。她身旁的那个男生又是谁呢?从他们的神态看,他们的关系似乎挺亲密,一想到这个,我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但我转念一想,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身边总会有一堆男生围着她转,这个男生恐怕又是一个像陈伟一样的讨好者,看他那又黑又瘦的样子她怎么可能会看上他!可惜,这些男生都是白费心思!只有我知道她内心里的秘密!看到她后,不知怎么,我不想再滑冰了。也许我来滑冰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到她。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我还有什么必要再在这呆下去呢?

回顾整个寒假,我觉得我的唯一收获好象就是在滑冰场看到了她。我知道这个感觉很荒唐也很不真实,可学习的成就感就是考出一个好分数也让我同样觉得很虚伪很无聊,分数真的能代表一个人的一切真的能说明一个人的一切吗?

春天在不经意间,悄悄地来了。

不经意的,光光的枝头上生出了一片片绿得纯纯的叶子。地上东一片西一片的草儿把春天抹得绿茸茸的,亮亮的。

自从开学已来,仲单一基本上每天的课间操都去。班主任水老师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并没有要求他一定要参加各种体育活动,包括课间操。但仲单一觉得自己总是这样成为被关照的对象心里很不舒服。更何况他的情况同学们并不清楚,如果他总不去参加活动,同学们会怎么想?这是一个新的班级体,仲单一希望自己能在这个班级里打开一个新的局面,尽管上学期---第一个学期的学习成绩并不是太理想,但仲单一认为来日方长,只要努力,局面总会扭转过来的。一想到学习成绩,仲单一心里就沉甸甸的。仲单一不知道自己是天生懒惰呢,还是对所学的课程不感兴趣,总之,只要想到要学习的那些课程,他就一点提不起劲来。那些课程使他一点主动性都没有,所有要学习的内容都是被强制着灌输进脑子里的。这样的排斥性的学习,怎么可能把学习搞好呢?作为一个学生,似乎命中注定就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叫你学什么,你就必须学什么,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不管你愿不愿意,也不管这样的学习模式是不是就适合每一个人,反正你不学也得学,学不好也得学。然而,历尽千辛万苦学来的知识,今后真的就都很有用吗?而且,学习好就一定是好学生,学习不好就一定是差学生吗?仲单一心里不服气这样的命运安排,但不服气又能怎样呢!

每次广播操的音乐刚一结束,操场上的学生就轰的一下散开了。一个刚才还整齐划一的队伍顷刻间乱为了一盘散沙。仲单一觉得做为一个逐渐在长大的人,他似乎被迫就要服从越来越多的规矩和约束。就像刚才的队伍,大家若不是迫于外在的压力,就不会这样傻乎乎的站在这里了。而自己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也不是来做什么“伸展运动”,而是为了能够在层层的人群中遇到那个他最想遇到的身影。每次,当仲单一随着人流,缓慢地朝教室的方向走去时,咫尺天涯的感觉就会油然而升。虽然,他和她还在一个学校,还在一个年级,甚至,还同在一个大的四合院里,可是,他觉得他们相隔的却是那么那么的遥远。不止一次的,仲单一想,如果他去找她,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她一定会愿意的。可是,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对双方又能有什么好处呢?而且,那样做,不仅说明了自己的自私,同时还显得自己是那样的造作和浮浅。仲单一不希望自己和别人是一样的。他希望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他不想有太多的人为的痕迹。似远非近,似淡若浓,似有还无,那样的境界是仲单一所喜欢的。他不喜欢落入俗套的爱恋,他宁愿把这样的夹带着甜蜜的疼藏在心灵的深处,任他在心里越扎越深,让这天地间无人知晓的疼慢慢蚀掉他心中许多最最美好的东西。

明媚的五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迎面而来的风,凉中夹着暖,吹得人莫名的兴奋和躁动。学校假山旁的柳枝越长越长,人从旁边经过,看到那枝儿和着那水面上的涟漪轻轻地荡着,就忍不住想去攀折它。

何雪在班里第一个穿上了裙子。课间时,女生将何雪团团围住,唧唧喳喳地说闹着,在她们的言语中,仲单一听出了羡慕的语气,赞美的语气,佩服的语气,还有---讨好的语气。仲单一被这些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气氛包围着,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他赶紧“逃”似的离开了教室。何雪总是能够在各个方面都出尽风头。仲单一站在廊下沐浴着阳光不禁在心里想。何雪的各个方面都很优秀,不知她的父母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怎样培养出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宝贝女儿的呢?何雪刚才从外面回到教室时,怀里又是抱着一大堆杂志和信。她订了不少学习方面的杂志,什么中学语文啦,化学学习啦,数学学习啦,物理啦,英语啦,好象主要课程的课外辅导杂志都订了遍。而她收到的信件,大部分都是校外寄来的。难道她在校外还有很多朋友吗?仲单一想到这,心里就又会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感到何雪的生活是那样的丰富多彩,而自己的却是那么的单调和苍白。何雪的世界对他来说,是神秘的,也是他所向往的。然而,他,与何雪,尽管只是前后座的距离,他却模模糊糊的感到,他们两人却好象是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里。

眼看着,四合院里高高的老槐树的叶子密的已经透不过阳光了,仲单一教室南面的那一排梧桐树也越来越像一排巨大的伞,它们护着自己脚下的嫩草,那草长得比其他地方的草都要绿,都要长。进入五月的中旬,绵绵的雨将一切都润的湿漉漉的。几乎每一天,总有许许多多的雨滴似乎是不经意地从天空中洒落下来。天是灰灰的,而雨滴却是亮晶晶的。雨的边在哪里呢?仲单一有时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湿湿的街道湿湿湿的建筑物湿湿的行人就会这样想。雨,一定是有边的,不会是无边无涯的,可是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有遇到过呢?每次自己都是被它笼罩在里面,被斜斜密密的雨织在里面,网在里面出不去。坐在教室里,仲单一看到梧桐树叶子上静静滑落的水滴,就想起那句宋词:一叶叶,一声声,点滴到天明。坐在前面的何雪是不可能看到窗外的雨的,因为她的左面已经是墙壁。教室里尽管亮着灯,但给人的感觉好象是在水里面亮着灯一样,灯光也是湿漉漉的。仲单一上课总是跑神。刚才老师问他问题,他站起来时,脑子里还是宋词里的景象:雨滴一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大理石铺就的台阶上,飘零着断枝和落叶。圆圆的月亮门在雨丝中紧紧地闭着......仲单一听到自己回答了一句“不知道”就自行坐下来。老师显然觉得有点意外,但他没说什么。他又叫仲单一前面的何雪回答。何雪回答的很流利。老师满意地示意何雪坐下。何雪的椅子在她坐下时在仲单一的桌子上撞了一下。仲单一觉得这好象是在向自己示威一样。何雪微微欠身,将椅子无声地向前拉了拉,椅背离开了仲单一的课桌。就那么一瞬,仲单一感到何雪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何雪一定没有注意到这雨。这无边的雨。仲单一在何雪的后面默默地看着何雪的背影想。为什么何雪就能非常投入地去学习?为什么她就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学习上来?仲单一又把目光投向窗外。窗外,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可是,另一个世界和这个一墙之隔的这一个世界是这样的不同!在那个世界里,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生着,没有强迫,没有压制,没有束缚,没有桎梏。仅仅是一墙之隔,那外面的世界却为什么让人感到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呢?

雨,不知不觉中,停了。

一夜过后。早上,一个不经意地清晨。当仲单一骑车赶往学校时,亮闪闪的阳光已经洒得满眼都是。四合院明亮的让人觉得好象是一幅古旧的水彩画被拂去了灰尘而焕然一新。清新爽利的空气使人精神一振。下午,班主任水老师宣布,再过几天,也就是星期五,为了配合化学课的教学,学校组织全年级到郊外的钢铁厂参观。这个事情,化学老师在上“铁”那一章节时提到过。只是因为近日连续阴雨,所以就迟迟未定。作为一种实地教学,仲单一喜欢这样的教学方式。他认为这样的身临其境的直观感受比抽象的说教要好的多。现在,天晴了,太阳公公露出了笑脸,那从未去过的南郊,那传闻中的钢铁厂该藏着不少秘密吧!仲单一听到了内心一个强烈地声音在呼唤:终于又可以自由一回啦!

那一天,仲单一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骑过这么长时间的自行车了。规定是下午两点半在钢铁厂门口集合,而仲单一他们下午一点就出发了。他是和几个同学结伴一起去的。几个同学里只有一个知道怎么走,大家商议在这个同学家汇合后再一起上路。仲单一吃完中午饭后就出了门。他先到了同桌的家里,再和同桌一起去了那个

同学家。他们到达时,其他几个同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那个同学显得很兴奋,摆出一副“武林盟主”的 架势,好象自己很大的号召力,把这么多的同学都召集到家里来了,对父母说话的口气也像个大人似的。仲单一也很兴奋,虽然他和同桌已经骑了将近半个小时的车,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觉得和同学们在一起就会自然变得很兴奋。

出了同学家,大家一路向南骑去。慢慢地,街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破旧。再骑一阵子,道路两旁渐渐开阔,平整的菜地将你的目光引得越来越远。正是午后阳光最亮的时候。阳光慷慨地洒向大地,风也跟着来凑热闹,道路两旁高高杨树上的叶子被它吹得呼啦啦直唱歌。仲单一望着辽阔的蓝天,他也真想高歌一曲。 他只觉得胸口似能飞出一只小鸟来,直飞上树梢,直飞入云端。“是谁在云端歌唱,阳光照见歌声的翅膀。”这句诗此时一下跳进仲单一的脑海里。其他几个同学稀哩哗啦地说笑着,仲单一却很少说话。他只顾蹬着车,在这阳光和绿色环抱的郊外田野旁,他的胸口里饱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和快乐,他只感到自己仿佛是游弋在没有边际的灿烂和温煦之中,他只想闭上眼睛,似乎睁大眼睛所体味到的一切都不会长久的存在,可贪婪的环视四周,生怕露掉一丝细节,让他舍不得闭上双眼,更让他无暇去说话,去想任何别的一切。

也不知骑了多久,从他们身后赶上来一辆公交车。当车子从他们身旁开过去时,车上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叫到:嗨!你们好!仲单一他们寻声望去,看到公交车里人满为患,在靠窗的位置,站着本班同学张巧,她满脸含笑,在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拼命向他们挥动着。在里面还有几个看上去眼熟的面孔,那些应该是别的班级的学生。仲单一他们立即有人叫道:唉!赶紧下来吧!我带你走!一阵轰笑声随后传来。车很快从仲单一他们身边开过去了。只见张巧把头探出窗外,豪不示弱的回了一句:有本事你来追呀!看你能追的上吧!仲单一隐隐听到车上也响起一阵笑闹声。公交车渐渐开远了。过不久,相继又有两三辆公交车从他们身旁驶过。这时仲单一才知道原来公交33路车的终点站就是钢铁厂。眼见着路旁的建筑物开始增多,路上的行人也多起来,仲单一问带路的同学是不是快到了,他说快到了。很快,远远的,已经能看见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物了。仲单一看看表,他们已经骑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一个稠密的农贸市场,前面一大片空地上停着好几辆公交车。显然这里就是33路车的终点站了。钢铁厂的大门就在离终点站不远的地方。仲单一他们看到了不少同年级的学生,但是本班的同学却没有看到,估计可能是到大门口集合去了。于是仲单一他们几个人就慢悠悠地顺着一条林荫道朝钢厂的大门骑去。

顺着这条林荫道越骑越凉爽,越骑越幽静。仲单一此时才感到自己已经骑了一身汗。透过密叶的缝隙向上望,纯净的蓝天和阳光被揉碎成了一个斑驳离奇的光与影的万花筒。柔美的风在枝叶间缓歌浅行,沁人心脾的翠绿在轻风中吟唱着无声的歌。当仲单一再低下头时,眼前已豁然一开,他们骑过了一个看似大门的水泥门拱,大门两旁的水泥柱还在,但门已经没有了。也许这是一个废弃的大门吧。仲单一骑过了那旧的大门,骑过了那水泥表面脱落露出红色方砖的灰色水泥柱,就在那一瞬间,怎么眼中的颜色一下就热烈了起来呢?刚才还是蓝的天,绿的树,青青的草,洁净的阳光,怎么一下就跳进了紫的红,亮的白和海的蓝了呢!它们就“站”在水泥柱旁,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但却是欢快的,热烈的,与众不同的。是她!就在那一瞬间,仲单一的心好象一下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样,像在密林中飞翔的小鸟,呼啦一下穿出,直插蓝天;又像是翻过一座高高的山梁的一刹那,扑面而来的,在山的那一面,是千点万点的鲜花在明媚的阳光下摇着,笑着!就在那一瞬间,仲单一的心里迷蒙一片,当他下意识地循着那缤纷色彩绽放处去搜寻时,他遇到了一双明澈的眼睛,一双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眼睛。是她!竟是她!是她啊。她今天真的很好看。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红白兰相间的衣服让她像站在林间的一头小鹿。她,难道是在等我吗?或者,她只是偶尔站在那里?不!不是的!她,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的。她,没有和其他的同学站在一起。她为什么不和其他同学在一起呢?是的,是的!她是故意站在那里的!是的,是的!她一定是在等我!仲单一的心完全被撞碎了,像洒满了一地的落英一样拾不起来。他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她了。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她清澈见底的眼睛了。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仲单一就从那废弃的水泥柱旁骑过去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再回头,他和他的伙伴一起继续朝前骑去。

那天的下午,整整的一个下午,天空都很蓝。风暖融融的,所有的树,草,花都精神抖擞的。整整一下午,仲单一都在寻找那双眼睛---在绵绵长长的队伍中寻找,在高高的吐着铁水的铁炉旁找,在一排排高大宽敞的厂房里找。可是那双眼睛好象消失了,那与众不同的紫红亮白海蓝怎么会淹没在平庸的灰色中了呢?她怎能绽放在如此灰暗的世界里?就真的像小说里所形容的那样,像梦的颠峰,一恍即逝,只留下空的蓝天,空的绿树,空的芳草。一定是我又伤了她!仲单一在回来的路上怅怅的想。我总是这样,明明是自己极度渴望的,我却总是拼命逃避,我为什么总是做的那么决绝,不再看她一眼!我为什么总是装的那么若无其事,装做根本不在意,这样做该多么的伤她的心!她穿的那么夺目的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那里,她若不是在等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做!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呢?其实,在那高大灰色的世界里,雨遥,我,一直是在苦苦的寻找你的!没有人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我是多么的渴望看到你那双清澈的眼睛!哪怕周围有几百人,上千人,成千上万的人,我心里想寻觅的身影,除了你,还有谁呢!雨遥,也许是我太喜欢这样了。我只是喜欢把你藏在心里,永远的藏在心里,任何人,任何别的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我都觉得是对你的亵渎!你,就像是我心中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永远照亮在我心里,永远发出最纯洁的光亮!雨遥,我不能损害了这一切,这是我心中的最美!我要永远把她藏在我的心中!

当仲单一骑着车又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渐渐地暗了。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喧嚣的街市让仲单一不再感到后悔和怅惘,他对自己说,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永不言悔!想到这,仲单一觉得自己心里好受了许多,在稠密的都市中骑车穿行,他感到舒畅了不少,当快到家时,仲单一已经感到浑身轻松了,他飞快地朝前骑去。

树上的叶子的绿得更深了,也更密了。

在四合院的中间部位,是连接两边厢廊的走廊。在靠南的一面,有一个古旧的门廊。那嵌在墙里的班驳的石柱,还有门楣上的隐约可见的字被厚密的藤枝遮盖住了。仲单一猜这个门廊很有可能是大半个世纪前的学校的校门。那时候,这个学校肯定不是很大,整个的四合院就是学校全部的校舍。而如今,它完全的被淹没在一片绿色中了。仲单一叫不出这些附着在墙面上生长的植物的名字,但他知道这不是爬山虎,因为爬山虎他见过,不是这样的。它叫什么并不重要,仲单一喜欢的是它不遮不掩的绿,是它无遮无拦快意自在的绿,就在这无处不在的绿里,似乎藏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天,功课越来越紧了。测试考试一个接着一个。越是紧张的时刻,仲单一越 是紧张不起来。在平时,仲单一总是下课后就回家,从不在外面停留,他想抓紧一切时间来学习,但不知为什么,大考临近,他反而怎么都无法投入,精力也越发的难以集中,别的同学包括那些学习成绩不是太好的学生还都知道要临阵磨枪,在这个紧要时刻,他却不一为然了。他无法接受考试的突击行为。临到考试进行突击,这能是学习的本质吗?学习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应付考试?这样考出的成绩又有多大实际的意义和功效?仲单一觉得,突击考试,突击测验,这实际上是在自欺欺人,考试成了一种被动的应付,而不是一种积极的参与。这些天,仲单一晚上看唐诗歌宋词看的很凶。他偷偷地把他们压在成堆的试卷下看,看一会唐诗宋词,做一会试题试卷。他喜欢那些古典诗词,他觉得古人的这样的诗词才是真正的一种能力,是知识和能力的综合体现。仲单一觉得自己对学习缺乏动力,不敢兴趣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现在的学习已经完全成为了被动的灌输。这样的被动和强迫正是仲单一最反感的。仲单一从心眼里瞧不起班级里的那些班干部,他们除了学习成绩还算说的过去之外,还能有什么呢?学习成绩的好坏能决定一个人品质的好坏吗?!班级里的绝大部分班干部和学习课代表,仲单一觉得要么他们并没有实际的能力,要么在思想道德和素质上都根本不配成为一个管理者和带头人。特别是在道德上,仲单一觉得没有一个是合格的。即使是那个何雪,尽管她在各个方面都比较突出,但才华和能力都不能和道德划等号!但,如今的现实是,学习成绩左右了一切,学习成绩不好,在班里就没有地位,在老师和同学的眼里,学习成绩不好就不会被人重视,在同学中间就没有威信。你就是道德的典范又能怎样?恐怕说不定还会被人笑做傻冒。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强调道德的重要性,可实际的情况却是拥有道德的人常常成为生活的失败者。这样的现实使道德的说教显得是多么的苍白啊!没有人愿意成为一个真正拥有道德的人,人们仅仅是在被动的遵守道德。这样的培养出来的所谓人才对社会的进步和发展又能有多大的作用呢?仲单一知道,想这些都是没用的,人们会说这些都是些“大道理”,“大道理”只是拿来说说的,谁还会真的这样去实行?仲单一越临近考试,他就越是陷入一种难以摆脱的矛盾中。一方面,他不屑于这样的学习方式,而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自己的这样的挣扎是徒劳无益的。同时,越是临近繁重的复习阶段,仲单一就越是感到力不从心。那次去钢厂,当时不觉得累,回来后,却整整一个星期才缓过来。这些天,仲单一每天都感到精神钝怠疲乏无力。,每天上课时,他都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有好几次,他用手支在下巴上,差一点就睡着了。然而,这一切,是没有知道的。所有的人,所有的同学,他们并不知道仲单一并不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是身体健康充满活力的人,没有人知道仲单一其实是一个体力和精力都很虚弱的人,包括他的老师,甚至他的父母。那场重疾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仲单一的父母看见儿子渐渐长大,也越来越敦实了,他们想也许随着儿子年龄的增长,他虚弱的身体就会强壮起来吧。他们有时也问问儿子的自我感觉,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回避谈到这个问题,他们只是想,应该尽量把自己的儿子同别的孩子一样看待,从精神上和态度上就把自己的儿子看成一个完全是健康的孩子,这也曾经是医生嘱咐过他们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孩子在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中长大。

仲单一心里其实也朦朦胧胧的知道父母的想法,因为他能敏锐地感觉到父母的良苦用心。随着一天天长大,仲单一越来越不想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父母,一方面是怕他们担心,怕他们对自己更加“刻意的自然”;另一方面是,就算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他们,他们就能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吗?爸妈工作很辛苦,而且他们的身体也不是太好,父亲常常腰疼胃疼,母亲也总是处于紧张忙碌的状态之中,身心疲惫的情形经常挂在脸上,这些都是他们长期在野外工作造成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老是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痛来使父母担心呢?仲单一最感到对不起父母的地方就是学习成绩总是上不去,每当他拿着考试卷回家给父母签字时,他几乎没有勇气去面对父母期待的目光。自己的学习成绩从来没有让父母笑逐言开过,也许除了初中升高中的那次考试让父母开心了一回,但那次的成绩也仅是勉强通过。仲单一甚至不止一次在梦里梦到自己考了好成绩,然而更多的时候,在梦里的自己是对着考试卷子发呆。那些在梦中出现的题目,为什么自己都不会做呢?仲单一在梦里问自己,可是梦中的自己无法回答自己的题问。眼看这次的期末考试就要来临了,自己的心里却空空荡荡的一点底也没有。翻翻那些教课书,自己仿佛已经掌握了,那些练习题也做了不少,可是只要一测验,却总是有很多题出错,还有题则根本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是不是自己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呢?或者是自己做的练习题的难度不够?如果是这样,就需要大量的课余时间去做大量的题,这同样需要买大量的课外辅导材料。可自己的家庭并不富裕,自己怎么好意思总管父母要钱去买那些昂贵的辅导材料呢?更何况自己又哪里有那么充足的精力去做那些浩如烟海的课外习题呢?仲单一常常就这样在课堂上做着做着习题就忽然停下来想这些问题。看着别的同学都在埋头复习,仲单一想,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是打心眼里不愿学习的吗?

继续中

果不出自己所料,仲单一感到和彭丽的确很难合作。今天中午,仲单一终于站到了黑板前,开始了准备已久的联欢会的图案描绘。这个图案的基本的匡架就是一条五彩斑斓的龙围绕着五个洋溢着节日般喜气的美术字“元旦联欢会”。图案的重点是龙头的绘制。仲单一希望彭丽帮着写写美术字就行了,彭丽未置可否。彭丽来后一直不苟言笑。仲单一甚至怀疑彭丽的脸是不是烙铁烙上去的,因为无论你跟她说什么,她始终面无表情。仲单一试图缓解一下冰冷冷的气氛,他特意开了几个小玩笑,没想到,彭丽不仅仍然无动于衷,而且反而更阴沉了。仲单一大惑不解。他不明白,彭丽和其他女孩子一样,都是十六七岁,可为什么她给人的感觉却像一个老太婆。仲单一见只是自己一个人说的热闹,说出去的任何话都没有任何反应,索性也就闭了嘴。教室里的其他女生都在紧张的忙碌着,一些在剪彩纸和彩球,一些则用彩纸把教室的日光灯包裹起来。她们都是有说有笑的,惟有仲单一黑板这边悄无声息。仲单一心里暗想,这么古怪的女孩,以后恐怕嫁不出去吧!

一眨眼的工夫,下午上课的时间到了。龙的头部已经画完,等下午上完一节课后,再接着画龙的其他部分。当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时,他们都被眼前这个五颜六色神采飞扬的龙头吸引住了。这个龙头不完全是写实性的,而是在写实的基础上加入了一些装饰性的东西,整个龙头看上去并没有常见的那种凶神恶煞的表情,而是雄武有力中带着一些可爱。何雪看到这个龙头后禁不住对仲单一说,画出来的效果比草图还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亮亮的东西在闪烁。仲单一揉了揉酸痛的臂膀,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对何雪说,谁让这是学习委员大人交给的光荣而又艰巨吃力而又未必讨好的任务呢?如果完成的不好,本人脸上无光倒无所谓,那不是让咱委员大人也不好交代吗!何雪吃吃笑起来:你仲单一大师谁敢说个不是啊!何雪今天穿了一件黄绿格相间的齐膝短大衣,里面是大红的高领毛衣,浅白色的裤子笔直笔直的。她仰脸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精巧的牙齿,白嫩的脸旁抹着两片绯红。在那一瞬间,仲单一想,如果现在说话的是她该多好啊!哎,你说完成了任务,可是,恐怕,还有一个任务你没有完成吧!何雪依旧笑着说道。她看着仲单一的目光不知怎么又有些躲闪起来。什么任务?仲单一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恍然悟到了何雪话里的意思。何雪这时却把头扭了回去,她极快的瞥了一眼仲单一:是什么任务,你自己去想吧。仲单一捕捉到了那临去的一瞥,他的心猛的一动:何雪,难道......?

下午这节课是外语课。外语秦老师看到了黑板上画的龙头。他用英语问道:这是谁画的?有几个同学同时说,是仲单一画的。Very Good!秦老师由衷称赞道。仲单一的内心顿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自己的心血终于没有白废,并不是自己没有能力,也并是自己不出色,只要有勇气,有毅力,有信心,有决心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仲单一想到这些禁不住热血沸腾,整个一节英语课,仲单一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一直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兴奋中。

下了课后,除了少数几个男生留下来搬动桌椅外,其他不参与教室布置的同学都暂时离开了教室,整个四合院里,高二年级各个班都在忙碌着。仲单一又开始忙碌起来。从中午一直到现在,他没和彭丽说上三句话,所有说话的兴致都没了,仲单一只顾埋头干活。彭丽写完美术字后也没跟仲单一打招呼,她放下彩色粉笔就出了教室。仲单一对有些不快,但也没太在意,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因为只让彭丽写几个美术字,她觉得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所以不高兴呢,这样一想,仲单一也就不觉得彭丽过于古怪了,因为毕竟女孩子的心眼都是比较窄的。此时的教室外面,聚满了聊天的学生,各个班级没有布置教室任务的学生都跑到走廊里来了。一时间,走廊里热闹非凡。仲单一听到了外面的欢声笑语,当他回过头四下张望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一派花团锦簇之中。整个教室被布置的五彩缤纷,绚丽多彩,而且教室里只有他一个男生。女生们好象都换上了新衣服,一个个新鲜水灵,让仲单一眼花缭乱。仲单一忽然就不自然起来,那感觉就像是未经允许而擅自闯入了女儿国一样。置身其中,她们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自己有意偷听到的。仲单一还从未一个人呆在这么多的女孩子当中,他既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入侵者,又觉得在这不自然的心态下有些许的得意。

当仲单一画完最后一笔时,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此时他才感到了累。胳膊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腰也疼得厉害,从凳子上下来时,腿好象都木了。一坐在板凳上,就再不想站起来。教室布置得差不多时,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返回教室。他们惊讶地打量着几乎认不出来的教室:在教室正面的黑板上,活灵活现地盘着一条五彩的飞龙。它从云海中钻出,它矫健的身姿恰到好处的围绕着五个流光溢彩的字:元旦联欢会。在教室的四周,所有的窗户都披挂着五彩的纸练,从教室的四角垂下来四条裹缠着缤纷亮丽彩纸的彩带,它们汇聚到教室的中央,在中央的汇聚点垂下一个美不胜收的花篮,花篮里扎着许多各式的绢花,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沿着教室的四周,平时一排排放着的桌椅此时被摆放成了一圈,中间露出了一块空地。同学们闹喳喳地各自坐好后,专门负责发放吃的东西的同学就把糖果,瓜子,花生,苹果,香蕉等零食分发下去。教室里气氛一下热烈起来。仲单一跑到水池边仔仔细细把手洗了洗,手因为长期暴露在外面早已经冻僵了,洗手的时候,反倒觉得水是温乎乎的,他把洗得红彤彤的手擦干后赶紧揣进了兜里。这时,仲单一才感到了彻骨的冷。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四合院里了无人迹。水池边那一竿竿密密长长的竹子静静地挤在一起,似乎在互相取暖,在它们的根部还残留着积雪。阳光很随意地斜洒下来,稀薄得如同现在的空气。欢声笑语时不时从各个班级教室里传来,有时还夹杂着轰笑。一片叶子极轻的落在仲单一的脚边。仲单一恍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这片叶子一样被人遗忘在了这里。他下意识地朝三班教室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他拿起毛巾飞快地朝教室跑去。

不知不觉中,外面的天黑下来了。

下一个节目就是击鼓传花了。仲单一装做要上厕所的样子,溜出了教室。一出教室,仲单一不禁打了个寒噤。外面出奇的冷,空气也像是气状的冰。仲单一摸摸自己的脸,烫烫的,他不禁深吸了口气,真是冷澈心肺,脑袋霎时清爽了许多。他走过黑嘘嘘的走廊来到了四合院中间的葡萄藤架旁。高二(三)班就在曲曲折折的葡萄藤架的那一头。在那端,教室同样是灯火通明的。就在那端,只要穿过那曲回的长廊,就能看到自己最想看到了人。此时,在他的怀里,在他最贴心的地方,放着一张贺卡。这张贺年卡是他早就买好了的,他每天都带着它,他之所以还没有在上面写下一个字,他就是在等。在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他要等的人一定会给她带来真挚的祝福的。他一直在等,一直等到他在阳光斜照下的水池旁洗手,一直到他洗完手再最后望一眼那个方向,他失望了。一直到那个时候,他仍没有等来他最渴望的祝福。他飞跑回教室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都是空的,他飞跑回的那个教室,那个班级似乎也不是属于他的。然而,他不曾料到,随之而来的巨大惊喜几乎使他就要在那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教室里落下泪来。当他快跑到教室时,他看到何雪站在教室的门口,她正在和文娱委员说着话。仲单一经过何雪身边正要往教室里走时,何雪喊住了仲单一。仲单一,这里有你一张贺年卡。说着,她从手中拿的一叠贺年卡中拿出一张递给仲单一。她没等仲单一说什么就和文娱委员一起返身回了教室。仲单一接过卡片。这是一张颇大的卡片。奇怪的是,它没有封皮。但它又不是普通的邮政明信片,它上面印着的画直接暴露在外面,它上面写的字也清清楚楚的呈现在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面前。卡片背面的字很简单:仲单一,祝你学习进步,身体健康,元旦快乐!落款是:夏雨遥。仲单一走到自己的座位旁,若无其事的将卡片夹进书里。他随手拿起一颗花生剥着,又随手拿起一块巧克力糖给了另一个桌上的孟欣。他始终笑着,他竭力地忍住,他感到无法控制的泪水已经奔涌到了眼眶边。雨遥,你,原来并没有忘记我!他们所说的一切只是谣传!是我误解了你!先送贺卡的应该是我啊!雨遥,我懂,我懂你为什么写得那么简单,我懂你为什么没有用封皮,因为,其实,你已经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了我,而这一切,雨遥,只有我懂!无论是谁,看到这张贺卡都会以为它只是一张极普通的贺年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能看懂这三句话!

此时,仲单一悄悄地站在曲廊的水泥柱旁看着天上的星辰。天上的星星多亮啊!在无垠的黑暗中,它们静默地亮着,没有人知道它们到底有多远,也没有人知道它们已经这样亮亮的闪耀了多少个世纪。它们不孤独吗?它们不孤独!它们很快乐地闪耀着,尽管听不到它们的笑声,但一看到他们是那样精神的亮着,就知道了。在今夜,在地球上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角落,在此时,在这四下无人的四合院的廊道下,天上的星星啊,你们做证,无论今后将要流逝多少个日日夜夜,你们都能记得在这个欢声笑语灯火阑珊的夜晚,一个怀揣着卡片想把最美好的祝福在这样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送给他心中最难忘的人的少年,曾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他是那样的想跨过长廊将最真的祝福亲手送到她的手中!他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可瞬间又迟疑:如果我此时送去,那样会不会对她不利,那样的话,全班学生的眼睛都会盯着她和自己。如果我此时送去,她会不会想,我仅仅是出于礼貌而回赠?若不是这样,为什么我不在她之前就送给她?可是,如果我不送给她,她会不会怨恨我呢?也许她送给我,正是想试探我?天上的星星啊,你们可知我内心激烈的斗争吗?仲单一裹紧了衣服,他感到寒意已重重包裹了他。也许,我真的该放弃。她,就像天上的星辰,纯洁,明净。我永远无法容许自己对她有一星半点的伤害。她和那个男孩子好,也许是对的,她只要能幸福快乐,这也不正是自己的心愿吗?罢了,雨遥,原谅我吧!我永远只会把最美的祝福送给你的,尽管我没有告诉你,但你一定会感觉到的!雨遥,我该回去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会先给你写贺年卡的,我一定会写下我新中最美的祝福的!

仲单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明亮的地方,迟疑地脚步变得坚定起来,他快步向自己的教室走去。

收拾完教室,仲单一最后一个走出了门。偌大的四合院安静地沉浸在夜色中。看来,他们七班是最后一个结束联欢会的。其他的教室都已鸦雀无声。仲单一朝三班那个方向望去,黑蒙蒙的,就好象曾经那个灯火灿烂的地方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仲单一手里拿着脸盆跟在孟新后面。空旷的四合院里清晰地响着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孟新神秘兮兮的对仲单一说,你还没去过女生宿舍吧。仲单一摇摇头,忽然想起,孟新走在自己的前面,又是在黑乎乎的走廊里,他怎么可能看见自己摇头呢!于是,他回答了一句,没有。我估计,现在女生十之八九都在宿舍里。孟新怀里抱着三四个方凳语带欣喜的说。她们不回家在宿舍里干吗?仲单一的语气有点像是随口一问。嗨!现在谁想回家啊!哎,咱们到女生宿舍去吧!怎么样?那可有好吃的呦!你怎么知道?仲单一知道孟新并不住校,可听他的口气似乎对宿舍特别是女生宿舍都很了解,这倒引起了仲单一的好奇。这你就不用问了,跟着我走就行了!孟新用得意的声调说道。

当两个人摸着黑在女生宿舍楼的楼道里拾级而上时,仲单一感到自己的腿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别说是去女生宿舍,在平时,仲单一都很少和女生说话,他想象不出女生宿舍是个什么样子,她们如果看到他的到来,会是什么反应?直到孟新用力敲门时,仲单一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密集的鼓点。

门一开,开门人的表情完全在仲单一的意料之中,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十分的惊讶。不过,仲单一也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她。开门的人是何雪。何雪看到仲单一的一瞬间,除了惊讶,她的眼睛里分明还掠过一丝惊喜。孟新对何雪的短暂愣神显然毫无察觉,他嘴里直嚷着,快冻死我了,我快冻死了!你们只顾在这大吃大喝,把我们都给忘了!何雪一脸灿烂的笑容,她连声招呼着,把孟新和仲单一让进了宿舍。仲单一在跨进门去的整个过程中,都能感受的到何雪始终在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屋里很暗。灯没开,几枝蜡烛在桌子上摇曳。屋里好象坐着好多人。她们好象都坐在床上。床是那种上下两层的,一个挨着一个一直排到窗台旁,中间空出的地方摆着两张桌子。影影绰绰的,仲单一看到班里的不少女生都在,但并没有男生。孟新一进去就大呼小叫地挤到窗台边的桌子旁,不分青红皂白一屁股就一堆女生中间。女生们顿时群起而攻之,纷纷要把他推出去,孟新死皮赖脸的就是不挪动地方。一时间本来就人声嘈杂的小屋里更是人声鼎沸。仲单一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门背后,他即觉得兴奋好奇,又觉得自己傻站在这里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何雪极其轻盈的走过来对仲单一说道,你帮我煮面吧。她一手拿着长把的勺子,一手拿着一把面条,笑着示意仲单一打开门。仲单一正感到自己不知该做些什么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听何雪这样一说,他马上活跃起来。这时他才注意到走廊里靠近门口旁有一个小煤球炉,炉子上正烧着一锅水。他帮着打手电筒,何雪则麻利地把面下到锅里。仲单一看着何雪熟练地动作不禁打趣道:想不到我们班的学习尖子煮面也是一流的。若在平时,仲单一说这话时,语气中免不了会有嘲讽,而这一次,虽然仲单一玩笑的口吻依然在,但也明显带了几分真诚。何雪叭的一下盖上盖子,直起身来说,好啦,仲单一同志,我这个人最怕别人表扬了,尤其是你!说完这句话时,何雪再一次用眼睛定定地看着仲单一。仲单一脸上一热,他觉得今晚何雪有些异样,但一样在哪里又说不清。一会儿,面煮好了,满满的一锅面肯定很沉,仲单一主动去把锅从炉子上拿下来,不想何雪也去拿锅,仲单一的手一下握在了何雪已经握在锅把的手上。仲单一的心头倏然掠过一种极异样的感觉。虽然他的手就像不小心摸在了很烫的东西上那样反射性的抽了回来,可他内心里实际上却希望能在那双小巧的手上多停留一会儿。虽然只是极短暂的一触,仲单一却感到了那双凉凉的小手并没有想躲避的意思,相反,似乎也正希望能这样的被多握一会儿,仲单一只是有这样的感觉,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何雪倒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反应,她笑着说,我来拿吧,你帮我把煤球换了吧。说完,她端着锅,用脚支开门进了屋。

仲单一小心翼翼地换着煤球,脑海里还是刚才那个情景。在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俯身去拿锅时,他隐约闻到了何雪头发上的香味,那是一种很清新的气息,而何雪的手是那样的凉,他真想把那双凉凉的小手捂在手里暖一暖,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恍而过,他知道这简直有些荒唐。对于女孩子,仲单一总觉得她们很神秘,对于何雪,他更感到是个谜。他忘了听谁说过,何雪的家庭是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她的父亲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母亲是大学里的教授。何雪气质里透出的咄咄逼人和目中无人的感觉,恐怕就是家庭的环境影响造成的。何雪是典型的有资本有能力去傲慢的那种人,但仲单一觉得何雪似乎从来没有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她那骨子里的傲气,她好象是刻意收敛了起来似的。甚至,何雪在自己的面前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少女的腼腆和羞涩。仲单一仅是朦朦胧胧有这样的感觉,但他不能够肯定它,而且仲单一也想不明白何雪为什么在他面前就成了这样的一种表现了。

仲单一好不容易加好了碳,封好了炉子,正准备推门进屋,何雪先从屋里走了出来。哎呀,大公子,怎么这么慢,在家肯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何雪学着大人的口气一边对仲单一嘻嘻哈哈地说着,一边检查了一下炉子。走,进去吧,外面太冷,面都快凉了。说完,不等仲单一答腔,拉起仲单一的袖子就进了屋。在暗暗的楼道里,仲单一的脸一下胀得通红,幸好屋子里也不亮,昏暗掩饰掉了仲单一一脸尴尬的表情。屋子里的人都在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吃着面,没有人注意到仲单一,何雪拉着仲单一坐在了一张床上,然后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递给了仲单一。快吃吧。何雪轻声说。仲单一双手捧着接了过来。在曳曳的烛光下,仲单一只觉心头一热,泪水差点不争气地涌出来。他连忙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此时他才感到确实有点饿了。他用筷子刚挑起面,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你吃过了吗?他问站在他身边的何雪。他的声调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虽然他看不清何雪的表情,但他在黑暗中能感觉的到何雪一直在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何雪未语先笑,她变戏法似的又端来一个锅。我的在这儿呢!说完她很自然的在仲单一身边坐下来。何雪端着的小锅在晃动的烛光照射下显得黑乎乎的,没有一点光泽,再仔细看,锅的两个把手已经脱落了,只用两根铁丝缠在小锅把手的孔上凑合着当把手用。何雪歪过头来笑着对仲单一小声说,你老看我锅干吗,咱们来比赛,看谁吃得快!何雪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叫起来:哎,何雪!你躲到哪去了?还等着你表演节目呢!仲单一听出那是孟新在叫嚷。何雪端着小锅循声走了过去。孟新,你听谁说我要表演节目?黑暗里传来何雪不甘示弱的愉快声音。一片嘈杂声中,孟新大呼冤枉,仲单一也听不清他们在吵些什么。不一会儿,屋子里静了下来。不知是谁,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支蜡烛也吹灭了。屋里先是一片漆黑,然后慢慢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屋里东西的轮廓开始显现。有极淡极淡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屋里被轻轻涂抹上了一层朦胧的青灰色。寂静笼罩了这个不大的小屋。仲单一被气氛所感染,他停下来,静静的等待着,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突兀响起。是吉他!仲单一颇为惊讶,这是谁会弹吉他?为什么没有在联欢会上弹?声音戛然而止。屋里静极了。月光似乎也不是从窗外倾洒下来的,而是静悄悄的铺在桌子上,无声的等待着。声音又起。一阵和弦过后,一个清脆优美的声音和着吉他的声音响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声音柔而细,明亮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小屋里更黯了。月光凉浸浸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泛着苍白的光。歌声停了许久,有人鼓掌,于是屋里的人都鼓起掌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叫起来:好啊,孟新,有这一手竟然还故作高深!就是!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不行!得再来一个!来一曲劲歌!又一个声音嚷道。屋里顿时又像是复苏了过来了一样热闹起来。有人准备把蜡烛重新点起来。孟新大声叫道:不用点!哥们今天豁出去了!给你们来段刺激的!可惜不是电吉他,不然把你们都轰死!屋里的气氛在孟新的搅和下乱成了一锅粥。何雪端着小锅从那边挤出来又重新回到仲单一这边。仲单一本来极想对何雪说,你唱得太好了,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孟新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该罚他!何雪没说话,她又重新坐到了仲单一的身边。这上面的床是我的。何雪忽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话。仲单一一楞。他有些疑惑的看着何雪,何雪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一会儿准备打牌,你会打牌吗?何雪像是自言自语地样子问仲单一。仲单一摇摇头,嘴里又加一句:不太会。你吃完了吗?何雪仍笑着问到。仲单一越发奇怪。何雪这是怎么了?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前言不搭后语。他下意识地把搪瓷缸递了过去,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我去洗吧。他诚恳地对何雪说。你不知道水池在哪儿。何雪把手伸过来一副不容质疑的样子。仲单一只好把搪瓷缸给了何雪。何雪用脚把门推开出去了。

当屋里的灯被拉亮时,仲单一一时很不适应,他有一种自己被一下暴露在光天化日下的感觉。何雪从自己床头的包里拿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孟新不由分说就抢了一副去。何雪用亮亮的声音斥道:孟新,你会打牌吗?呵!竟然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孟新手里紧紧纂着扑克牌,有点像酒鬼紧紧纂着酒瓶的感觉。何雪,我知道你牌打的好,可我不怕你!要不咱试试?试就试!别忘了你还是我手下败将哦!何雪干脆麻利地回道,语气中柔中带刚。哼!此一时彼一时也,那回是我发挥不佳,看我今天不赢得你心服口服!孟新何雪立刻各邀了伙伴随即摆开战场。屋里很快就响起了打牌的呼喊声。仲单一坐在床角,尽管他很想试试,可他并不怎么会打牌,何雪邀请了他,可他不敢去打,那不是丢人现眼吗!何雪麻利地洗着牌,动作非常娴熟。仲单一看在眼里,心里很惊讶。何雪不仅学习好没想到玩这些东西也这么在行。仲单一看着看着不禁黯然神伤。自己还不如一个女孩子。不仅学习不行就连玩也不行!轰然的笑声打断了仲单一的思绪,原来是何雪她们赢了第一圈继续坐庄。何雪趁孟新洗牌的时候,来到仲单一身边小声说,给你看样东西。仲单一看着她说话时的神秘表情,不知道何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何雪在自己的床位上摸了一阵,仲单一看到何雪的床被蚊帐封得严严实实的,禁不住问:怎么冬天还挂蚊帐?这是为了防尘,我因为不常住校吗。何雪并没有回头,她继续翻找着,很快仲单一看到了让他大为惊讶的东西---是贺年卡!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贺年卡在枕头边堆成了一座小山。何雪用一种古怪的音调对仲单一小声说: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别人看。说完,何雪深深地看了仲单一一眼,她不等仲单一说什么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屋子里很吵,大家都在全情投入的打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仲单一一时间楞在那里。他的脑子里是一团糊涂浆。何雪为什么要给自己看她的贺年卡?她怎么会这样信任自己?自己看别人的贺年卡这合适吗!尽管这是何雪主动同意了的,可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啊!女孩子的贺年卡本身就很吸引人,更何况是何雪的。何雪肯定不知道自己曾经偷看过她的贺年卡,她为什么那么放心地让自己看?她就不怕我知道她的秘密吗?世间的事是多么滑稽啊!过去自己去偷看别人的隐私,而现在它的主人却主动让我看!仲单一翻着贺年卡,心里涌起许多无法形容的感慨既复杂又茫然。这是第一次被女孩子允许看她的私人的东西,而且这个女孩子又是这样优秀。她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呢?这时,一张素雅的贺年卡跳入仲单一的眼帘。这张贺年卡比一般的明信片稍大,但也不是用信封装的那种可折叠的贺年卡。它色泽质朴,落落大方,不太起眼。卡的正面是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烛光亮亮的燃着,使人感到柔和和安详。卡的背面写着几行小字:毛毛虫,不许你爬得太快,让我们大家都跟不上,更不许你有一天忽然变成了花蝴蝶,远远的飞走了,让我们到哪里去寻觅?落款是:夏雨遥。仲单一久久地看着这秀雅的字体,无论在哪里,他都能一眼认出这字体来。他没想到原来夏雨遥和何雪的关系竟然这么好,难怪她让何雪转交贺卡给自己。看着眼前这张贺卡,卡仲单一脑海里浮现出夏雨遥送给他的那张贺年卡来。那张贺年卡显然是和这张是一个系列的,而那张明显比何雪的这张要漂亮多了。那张画面上是一个圣诞之夜:天上迷蒙着雪花,一株挺拔的圣诞树被空中五颜六色的礼花映衬的格外苍翠。树枝上挂满了璀璨缤纷的小彩灯,一支大大的红烛插在圣诞树前的雪地上,它光芒四射,映红了围绕着圣诞树的大人和孩子的脸。一个小孩伸展着稚嫩的胳膊,大张着嘴巴,好象是在惊叹又像是在欢呼,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好长好长。在高大的圣诞树上坐着两个小孩子,坐在左边的是个小男孩,他微闭着眼睛幸福地靠在树叉上,似乎在倾听远处圣诞夜的钟声,又似沉浸在甜蜜的梦乡里;坐在右边的是个小女孩,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而又茫然的注视着雪地里的红蜡烛,惊讶和困惑写满了她的大眼睛。她似乎刚从另一个星球降落在地球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为何会如此绚丽多姿?仲单一越想越觉得那个男孩子是自己,而那个女孩子是她。虽然整个画面充满了童话般的清脆和神奇,但美仑美奂的背后似乎藏着一丝无奈的迷惘。一阵揪心的悔意刹时掠过仲单一的心头。他不该不给她写贺年卡!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在晚上把贺年卡当面交给她!---无论别人怎么想!她,一定很失望,很失望!仲单一眼前闪现着那圣诞树上小女孩直楞楞疑问的目光,她好象在问自己呢!他一下拿开了手里这张夏雨遥写给何雪的贺年卡,他没有勇气再多看它一眼。

当仲单一走出女生宿舍时,青色的天空里挂出了点点亮亮的星星。何雪打着手电筒把仲单一他们一直送到了楼门口。仲单一感到何雪好象有话要对他说,但她似乎又欲语又止。仲单一一阵风似的骑车到了家。当他再一次静静的坐在灯下看着那双迷惑的大眼睛时,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一定要送给她一张最好最好的贺年卡,不再让她失望。我发誓。仲单一在心里默默的想。

终于,天晴了。 推迟开幕的运动会终于可以举行了。

进入四月份以来,一直连绵不断的下雨。春雨,正像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是“沙沙”的下着。它不像夏天的雨,迅疾不及掩耳,它轻轻柔柔地下着,远远的看去,看不见,近了,才能看见斜斜的仿佛在天地间织出的丝线一样的雨丝。而夏天的雨则是扯天扯地的织出一道雨幕,一切物景都被它遮断了,又像是无数的水柱,没了它们撑在天地之间,天地就要合在一起似的。春天的雨“润物细无声”,浑然不觉中就给你呈现出一幅水墨山水图。仲单一喜欢春天这宁静的雨。不张扬,不刻意,不喧嚣,不知不觉中,美已经来到你的身边把你包围了。仲单一常常有意无意的朝教室的窗外望去,他觉得自己有时就像是窗外被春雨打湿的一片叶子。仲单一也不知道,为何自己总是难以集中精力去听老师讲课。有些时候,仲单一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仿佛和自己无关。但这些事,它们又都很重要,不然,为什么那么多的人,当然也包括自己,会没头没脑的为它而拼命呢?可是,仲单一觉得自己仅是被动的感到紧迫感而内心里却一点也紧张不起来,那些所感到的着急和担忧都是和精神状态脱离的,精神状态似乎一直在休眠着停滞着。仲单一只是隐隐地感到着一切并不是自己心中所向往的生活,但自己又无力去抗争。况且又该怎样去抗争呢?前几天,班主任许老师就这次春季运动会开了一次动员会,他说希望同学们踊跃参加这最一次运动会,争取再为班级体争光。同学们反响不一。有的比较积极,认为是难得的一次放松的机会,不过大多数同学态度冷淡,特别是学习较好的学生,他们觉得这会占去大量宝贵的时间,而仲单一却既感到好笑又感到茫然。凭什么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就将成为整个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运动会?是谁规定的,又是谁有权剥夺高三学生参加运动会的自由?自从进入高二年级以来,学习任务越来越重,课程一赶再赶,为的是把高三的课程挤压到高二学完。为什么正常的学习进度要被粗暴的更改呢?明明高三年级要有大量的知识需要学习,可就是因为高考时高三年级课程中有许多内容不在考试的范围之内就被任课老师都删除去了。其实,仲单一也知道,这些老师都是非常优秀的教师,有许多还是省级甚至是国家级的特级教师,这些优秀的老师为了学生的学习成绩真的是呕心沥血,费尽心思,他们一定也知道仅仅有一个好的学习成绩是不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优秀的学生的,可是,为了升学考试,为了应付高考,所有的人,老师,家长,学生都无一例外的,身不由己的,无可奈何的卷入到这场浩大的淘汰赛中,成绩,分数成了衡量学生和老师是否优秀的唯一的依据,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呢?!仲单一从内心深处反感和厌恶这种千军万马去过一个独木桥的竞赛,这个强烈地抵触的情绪不仅仅是因为知识的获得完全成了机械的被动的和强迫的,更重要的是,这种竞赛还是不公平的!这就好比有人擅长游泳,有人擅长跑步,有人擅长打球,可现在却一律硬性规定大家全部去比游泳,那么那些在其他方面富有天赋的学生就有可能在这极其不合理的竞赛中永远埋没了自己的天分!然而,这一切是无法抗拒的!你只有在别人制定的竞争规则里按照他们的法则去拼命才可能会有出路,否则你将不会有任何被社会承认的东西,这将是多么的痛苦和无奈!仲单一感到自己的一切完完全全是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自由选择的余地。自己不能去读自己喜欢读的书,不能去画自己所喜爱的画,不能做自己想去做的事。这样的学习到底有多少意义呢?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现实吧。仲单一又想起三月份去参观铝厂的情景。工人们在极度恶劣的工作环境中劳作着。外面阳光满地,而屋内却混沌迷蒙,大瓦的灯泡只闪耀出昏昏欲睡的光芒,从外面走进厂房就像走进了永不见天日的地牢里一般。女生们刚一进厂房立刻就像四下惊散的兔子一样忙不迭的“逃”了出来,即使这样,很多人看上去都几乎和白毛女别无二致了,这都是因为车间里的粉尘污染太厉害的缘故。一个男生说,他情愿天天去打扫厕所,也不愿在这个鬼地方呆上一秒钟!是的,仲单一也深有同感。他没有想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难以想象的恶劣的工作环境,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居然还有人干!这说明,为了生存,人什么样的苦都是可以忍受的。也许这就是高考的意义吧,这就是分数的意义吧!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可以找一份好的工作,就意味着可以少让自己受苦少让父母担心,仅凭这一点,自己也该不懈的去努力,能够实现父母对自己的期望,自己的喜好和未来的前途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运动会在连绵春雨的间隙,在拖延了一个多星期后,在一个微见晴朗的早晨宣布开幕了。

这一天,老天爷还真给足了面子,不仅停了雨,还难得的露出了笑脸。操场四周已经确定好了各个年级各个班级所在的位置,同学们听到广播后都带着凳子来到了指定了地点。冷清了多日的操场一下子又热闹起来。随着项目一个个展开,同学们的热情也逐渐高涨起来,高喊加油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也许是受到气氛的感染吧,原来打算应付差事的高二(七)班的运动员也不再吊儿郎当了,他们发现高二年级别的班的运动员都拼得很凶,好象他们都很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决心把最后的一次荣誉留在自己的班级体里。这样一来,大家都沉不住气了。班主任许老师显然也坐不住了。他找到了几个班委成员,要求他们尽快成立一个啦啦队给参赛的运动员加油。同学们的情绪被激荡起来,大家都觉得学习成绩我们班不比人差,体育比赛成绩照样行!很快,凡是有高二(七)班的学生出现在运动场上,高二(七)班所在的观众席上就会响起高昂的加油声,这个声音和周围的加油声较上了劲,不少男生扯着脖子狂喊,声音一度盖过了别的班级,引得周围班级的学生纷纷侧目。仲单一特别喜欢这个氛围,这真是一个发泄情绪的好机会。他也很想扯开喉咙直着脖子大喊一通,但他最终还是压抑住了内心这个即将难以遏制的澎湃的情绪,他离开座位,想借上厕所的工夫稳定一下有可能失控的内心的波澜。在厕所里,仍然能隐约听到高二(七)班的嘶喊声,这声音似乎压抑了太久太久了。仲单一从厕所里出来时,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阳光很暖的照着,远处操场主席台前高高旗杆上的五星红旗鲜艳得晃眼。仲单一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一时又找不到原因,他歪着头边走边盯着五星红旗看,就那么一下子,他明白自己为什么感到别扭了,原来是五星红旗被人换了个新的。他记得很清楚,过去的五星红旗因常年挂在上面,风吹雨淋,旗面已经乌暗了,而且上面还有破洞。仲单一看得非常真切,那次做广播体操时,迎着早晨光鲜鲜的朝阳,一操场的学生都在随着示范学生的动作在做广播体操,就在这么多学生的众目睽睽之下,飘扬在操场上空的五星红旗竟然残破了一个洞。今天,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换了一面崭新的旗帜。仲单一迎着雨后纯净的阳光,眼睛一直看着那面颜色鲜艳的旗帜,它看上去是多么精神,多么骄傲啊!仲单一吹起了口哨,他被这蓝天白云和火红打动了,他有了很久以来都没有体会过的振奋的感觉。他脚步轻快地从操场的另一边走回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身影。在操场的南面围着一大群学生,广播里广播着男子三千米马上就要开始了。那个身影从学生堆中跑出,手里拿着一落纸,轻盈地朝裁判席跑去。那个身影穿着兰白相间的运动服,扎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身体的起伏一上一下的跳动着,白色的运动鞋在明媚的阳光下像一对正在奔跑的兔子。她一直跑到操场对面的裁判席旁,然后把那落纸递给了终点处的裁判手里。发令枪响了,运动员出发了。仲单一觉得坐在操场边的成百上千的学生都没有去看运动员,而是都在看那个身影。仲单一收回目光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又是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她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种情景下看到她。她还是那样,一点没变,就像每一年都要来到的春天一样,像春天的阳光永远是明媚的,春天的草永远是嫩绿的,春天的风永远是柔和的一样。她真得会永远是这样吗?仲单一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也许,总有一天,一切就都会改变的。

6月1日 星期六 晚上10:40 热

今天我穿上了短袖衬衣。这几天天气骤然升温,太阳烤得人感觉就像夏天一样。

高三选定的课程已经全学完了。期末考试提前进行,估计这个暑假是泡汤了。许老师已经开了全班大会,动员大家准备在这最后一年里作最后的冲刺。我们要把初中的课本全部找出来,高考复习要从初一开始,多么滑稽,但也无可奈何。我感到某种神秘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就要来临,它将不由分说拽着你向前跑,你根本就没有退路,你只有拼命向前。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毕业!如果真的能那样该多好!但班主任许老师也说了,如果只想拿高中毕业证书的话,那么现在就可以回家了。高考就完全是多余的了。这听起来似乎挺公平,好象并没有谁在强迫你,然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即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闯去玩命了。

8月20日 雨

今天的雨特别大。每一颗雨滴不像是从天空中落下来的倒像是被人投掷下来的。

校会,准确的说,是高三年级的全体学生的新学期开学会只能在教室里进行。实际上,开不开学已经无所谓。因为整个暑假哪里放过一天假?期末考试结束后不久,所有的学生就继续到校上课。说是上课,实际上就是做练习试卷,做完后再逐一讲解。书包里的纸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每天沉重的书包里装得往往是成捆的卷子。这次的期末考试成绩仍是不理想,看来我真的要拼命了,否则可能真的没戏了。今天这个开学会实际上还是一个动员会。校长在广播里鼓励大家认真复习,咬紧牙关,争取以优异成绩迎接高考的到来。教室里灯光亮如白昼,但不知怎么我却感觉这光亮显得有些苍白和无力。也许是外面的雨太大了,天暗淡的成了水洗过一般的泥黄色。我到车棚去推车的时候,车棚里都是积水,雨水汇成小溪哗哗地往下水道里涌,那感觉就像是急着去奔向自己的归宿。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想回家,但我更不想呆在教室里,可是不去这两个地方,我不知该上哪去。停说四合院有可能被拆掉然后在原地盖一栋新教学楼。看样,新教学楼盖好时我们也该毕业了,各奔东西了。当我经过四合院那暗暗的门廊时,我又见到了那爬满整个门廊的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它密密实实地生长着,红色的小花星星点点点缀其间,尽管没有任何人关注它,可它仍自在得意自我欣赏似的繁荣着。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它也许就不在了。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呢!它将和四合院一起消失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有许多事情,我越发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常有自己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早晨仍是早晨,每一天还是每一天,夜晚还是一样的夜晚,但怎么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逼迫感逐渐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呢?难道我们就必须去经历这你死我活的残酷竞争吗?难道只有通过了这样的残酷厮杀之后才能证明谁是真正的英雄吗?一次考试就左右了人的一生吗?可是即使有千万的疑问,现实就是如此。现实没有任何回旋商量的余地。那天我看到几个工人在炎炎酷暑中用平板车拉着钢筋拼命朝桥上爬时,我的心中掠过一阵难以名状的痛。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落到他们那个地步呢?仲单一啊仲单一,你必须拼命了,你必须拼过去,必须成功!你没有退路!相信自己!

12月15日 冷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写日记了。然而,说实话,日记又有什么可写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记录下的呢?

进入高三以来,突然的,没有任何原因的,有一天当我早上醒来时,我平时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的飞逝。太难以置信了。从那时起,我从未察觉到原来一天的光阴竟然可以如此之快。从早上勉强睁开眼睛到深夜又一次强睁着眼睛做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试题,仿佛就是发生在一眨眼之间。难道过去经历的每一天比现在经历的每一天都要长吗?光阴似箭,这个过去对我来说只是停留在一个形容词概念上的词汇,我第一次有了鲜明的切身的体会。也许,一夜之间,我就真的长大了。无忧无虑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那天我中午回家,在楼梯口我无意间看到墙壁上画了好些大脑袋的小孩,旁边写着:某某大坏蛋。我想笑可继而又感到悲哀。自己也许是真的长大了,这些小孩子的做法不会再做了,可是长大了又有什么好呢?这段时间试题量又加大了,天知道,我们亲爱的老师是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的题,很多题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也许是上天的捉弄,这段时间还常常停电。昨天下午本来要进行物理测验考试,可卷子刚发下来,屋里骤然一片昏暗,原来是又停电了。教室里顿时欢声四起,感谢上帝!在这紧要关头,又使我们免除了一次刑罚。老师只好无可奈何地宣布卷子回家做,第二天早上再缴上来。大家欢天喜地收拾书包,因为这是很难得的早回家,我到家时爸妈还奇怪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为了对付停电,不少同学都自带了蜡烛,每当停电时,教室里就是一片烛光,我也准备了一支蜡烛。每当我点亮它时,我总觉得在烛光下不应是痛苦的赶做试题,而是应读诗,读散文,读小说,或听音乐,这才是烛光下该做的事情啊!

四合院已经拆了一半了。她所在的班和其他四个班暂时搬到图书馆去上课。我又是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有想要见到她的愿望,从来没有过,更没有在梦中梦到过她。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几个星期前,我经过学校大门的传达室时,偶然在玻璃窗下看到了一封信,是寄给她的。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我鬼使神差的谎称自己是和她一个班的,把那封信拿了过来。我拿了信,心里忐忑了好几天。这封信是从部队寄来的,她怎么会和部队上的人有联系?有好几次,我几乎就想拆开这封信看一看,但我忍住了,我分析自己为什么要拿这封信的心理动机,我想,也许是想以此为借口见见她吧。可是如果真要见了面我又该说些什么呢?为此我犹豫了好几天,我甚至后悔干吗要拿这封信呢!那天广播操后,我和刘文军一块回教室,我突然想起刘文军不是经常和(三)班的一块儿踢球吗,我把那封信让他转交算了。我撒了个谎,刘文军没有怀疑就爽快的答应了。我记得那天天气挺好,我和刘文军一块来到(三)班的临时教室,那儿原本是图书馆的仓库。信被刘文军喊来的一个经常在一起踢球的同学交给了她。她当时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我没有看清她接信后脸上的表情,因为我一直躲在刘文军的背后。刘文军转交了信就急着要走,我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又后悔自己为什么亲自送给她呢?她好象剪了头发,脸上仍是带着永远的笑意。她能知道是我故意扣了她的信吗?她永远也不可能知道。不要去打扰她,就让她永远藏在心里吧。

纷纷扬扬的,进入冬季以来,第一场雪在一夜之间就覆盖了校园。昨晚,仲单一又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当他醒过来时,恍恍惚惚之间,不知自己怎么会趴在桌子上,发了一会愣,他才想起自己原来是坐在家里,胳膊下压着书,灯光煌煌的照着,温和的光芒洒在堆着许多试卷和作业本的书桌上。桌子上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似乎它现在就是整个世界的心脏,没有它的存在,世界就会完全静止了一样。仲单一看了一眼钟上的时间,11:45分。他站起身信手拉了一下窗帘,窗外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吸引了他,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凑近一看,啊!是雪!不知何时,窗台上已积攒了厚厚的一层雪。雪粒在屋内灯光的映射下闪烁出晶莹剔透的光芒。仲单一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哇,好大的雪啊!仲单一索性扭灭了灯,拉开了窗帘。雪花从泛着青色的天空中悠悠落下,在青色的深处,它们飘落下来,惬意而又悠闲,静谧而又神秘。它们像是一齐去赴一个不用言明的约会,它们浩大的出发,一点也不孤单。到底是它们使这个沉沉的夜更静寂了呢,还是这无声的夜给了它们最舒适的归宿?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里,会不会还有另外一个人像我一样站在窗前看着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呢?仲单一想到这,不禁感到深深地怅然。

第二天的下午是体育课。仲单一悄悄溜出了学校。他急急火火地赶到了新华书店。在二楼的展柜前,仲单一的目光从挂在墙壁上的琳琅满目的贺年卡上一遍遍掠过。柜台前的人很多,离新年没有几天了,大家都在抢购,有一些标着号码的地方已经空了,也就是说,这个号码所代表的贺年卡已经卖光了。仲单一挑中了一个,把号码告诉了营业员。营业员翻了一通后说这个号的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样品了。仲单一又把其他的贺年卡审视了一遍,他看看表,没时间了,最后他买下了那张样品贺年卡。

一直到很晚,仲单一才把那张贺年卡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在学校时,他始终没有把它拿出来再欣赏一下,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张贺年卡。现在,他想在睡觉前再看一眼这张贺年卡。今年,仲单一仍是不打算给任何人送卡,除了她。他觉得送贺年卡已经使他不感兴趣,大多是些客套不实之辞,不要也吧。在高中时代,也是中学时代最后一个新年即将来临之际,仲单一感觉一切皆是木木的,淡淡的,一切都提不起精神来,没有什么可回忆的,没有什么可记取的,也么有什么可珍视的。整个高中时代,除了高一时有一点轻松自在的感觉外,其他大部分时候就像一杯白开水那样,无色无味,无精无彩。也许只有她是整个高中时代唯一一个心中的亮点,也是唯一一个值得牵挂的人。然而,在整个中学时代里,仲单一仔细想了想,他和她说过的话竟然总共没有超出过十句!但,仲单一觉得,其实话语是多余的,只要记忆的深处永远有她那灿烂明媚的笑容就足够了!仲单一手里捧着贺年卡,往事清晰地闪现在脑海里。凡是关于她的回忆都如同刚刚才发生过一样,似乎她说话的声音依旧余音未尽,回荡在而耳边。忽然,贺年卡扉页上的一行浅淡的英文字母跃入眼帘:圣诞快乐!怎么?这是一张圣诞贺年卡?仲单一的思绪嘎然而止。他不相信地又看了一遍。的确,这确实是一张圣诞贺年卡。当时在新华书店购买时,只顾查看贺年卡的内容是否适宜,竟没注意到扉页上还有浅浅的字。仲单一顿时觉得非常懊恼。这一下全部打乱了他早已想好的计划。他本打算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把贺年卡送给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疏忽竟买回来一张圣诞贺年卡。这就意味着必须在圣诞前就要送出这张卡。要不然再去买一张?可是,买这张时就是好不容易见缝插针偷空买的,再去买哪有那个时间和精力?仲单一心里乱乱的,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台历。这一看不要紧,仲单一又是一楞。明天是12月25日!也就是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仲单一以为自己看错,赶忙又仔细看了一下。他努力回想着今天都上了些什么课,然后把课程表翻出来对照,没错,今天是星期三,12月24 日,那么,明天的的确确真的是圣诞节了。怎么会如此凑巧呢?仲单一无奈的靠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小闹钟。过了一会儿,他的腰猛得直起来,他已下了决心,明天早上就把贺年卡送去!

当仲单一早晨六点来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他给家里撒了个谎,说是自己今天要值日,要提前到校。爸爸为此放弃了晨练给仲单一做好了早饭。早饭有每顿必不可少的鸡蛋,牛奶,还有营养丰富的红枣粥。仲单一几乎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学校,他很少这么早到校,此时的校园仍很安静。平时他放自行车时要找地方费力地塞进去,而今天偌大的车棚显得冷冷清清,空空荡荡。校园里的马路感觉比平时宽阔了许多,树木也仿佛仍未苏醒,天光暗淡,恰似很薄的纸被淡墨浸透的模样。

教室里只有两个学生。他们都是住校生。仲单一的到来使他们颇感惊讶。

仲单一把书包放进位洞里,然后把贺年卡从一本很厚的大开本的练习本里拿出来。贺年卡夹在里面很平整,抽出来时随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教室里的灯光很亮,给人的感觉不像是早上倒像是黄昏。莫名的,仲单一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心跳有些快,是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跳。

她的班级又搬回了四合院,就在四合院还没有拆掉的西头第一间。从仲单一的教室沿着回廊西走然后拐过四合院的接口处,就到了她的教室。此时,她的教室里亮着灯,但看起来似乎阆无一人。从昨晚决定写贺年卡一直到今天早上,仲单一只睡了四个多小时的觉。但他并不觉得困顿。当他站在自己教室的后门口向她所在的教室张望时,他下了无数次的决心又有些动摇了。我真的要把贺年卡当面送给她吗?当和她面对面时我又该说些什么呢?仲单一一次又一次地在心里面想象着见面时的情景,这情景既让他莫名的兴奋又令他感觉仿佛很不真实。现在,他就站在了他预想好的地方,可是他竟有些怀疑自己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会怎么想?她还是原来的她吗?......她怎么可能还会是原来的她?......那我这样做又算什么呢?

天色又亮了一些。一只麻雀从光秃秃的枝上飞跃起来,眨眼间就越过四合院的屋脊看不见了,那枝条兀自在清晨的微光中颤动着。隐隐的嘈杂声开始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这些声音刚刚从梦中苏醒。

不行!我必须下决心走过去,走到她的教室去,等她来!

仲单一啊仲单一,你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勇敢地去做!你之所以要这样做,只是因为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她,才能偿还你上次没有给她送贺年卡所欠的债。

想到此,仲单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晨清冽的空气使仲单一精神一振。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过去,来到教室的学生开始多起来。

不能再犹豫了。否则前功尽弃。自己来的这么早不就是希望在最少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贺年卡当面给她吗?

仲单一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他开始朝前移动,朝她所在教室的方向。

也就在这个时刻,在四合院的拐角处,在那个月亮门口,一个身影出现了。她出现的那么突然,以至于仲单一的视线和那个身影相撞时,仲单一的心骤然狂跳起来。怎么也没想到,仿佛冥冥中注定,她,不早不晚,偏偏在他前前后后反复思量终于下定决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在微曦的晨光中,仲单一觉得自己好象是去迎接她,而她呢,则似乎是早已在那里等待多时。

那个身影显然也一楞。但那只是极短暂的一瞬。她极平稳的掩饰了过去,几乎未留任何痕迹,她的步履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她很自然的随着身躯的变向而把头扭了过去。

此时,四合院走廊里空无一人。

四周宁静得像一幅凝重的油画。

一丝风也没有。所有的一切仿佛停滞了。

仲单一只感到胸口仿佛有一口鼓在擂。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紧跑几步,叫住她,就可以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把贺年卡当面交到她的手里。

可是,仲单一没有跑,更没有喊。

他根本没有勇气喊。也根本没有力气喊。力气似乎在刚刚和她会面的一刹那已被耗尽,又好象是所有的力气全部被用来去擂胸口的那张“鼓”了。脚只是下意识地在朝前挪,如同淌行在粘稠的油里。

他拼尽所有的气力鼓足勇气想去喊住她,但那喊声只在胸中回荡着却怎么也冲不出喉咙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走进了教室。

仲单一停了下来。隔了一会儿,嘈杂地声音断断续续回到了仲单一的耳边。

就在一瞬间,仲单一甚至怀疑刚才看到的是真的吗?她,难道真的是她,刚刚在自己的面前走过?但马上,仲单一感到了自己的可笑。仲单一啊仲单一,你为什么总是关键时刻犹犹豫豫?不就是送一张贺年卡吗?不就是当着她的面把贺年卡交到她的手里吗?这是天下最简单的事!

仲单一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又朝前走去。他越走越快,当他走到她所在教室的门口时,他几乎已经是大步流星了.

他丝毫也没有停顿,就如同走进自己的教室一样,甚至是即使是走进自己的教室也没有这样精神抖擞过,他长驱直入地跨进了他从未走进过的教室。

仲单一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个赴汤蹈火的战士,就算是前面有前军万马,也将义无返顾地冲过去。

教室里一片光明。白炽灯将教室照得雪亮。

从教室门口走到她的座位旁,只有短短的几秒钟,短短的十几步,可是,仲单一却觉得自己仿佛走过了漫漫几个世纪。

一走进教室,仲单一觉得自己就如同完全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强盗,强烈的光亮几乎将内心也照得一览无余。在那一刻,仲单一真恨不得能有个地洞藏身好躲避开那摄人的灯光。每走一步,他都觉得周围有像箭一样惊诧莫名的目光向他射来。他仿佛是在利剑和矛戈中穿行。他目不斜视地低头朝前猛走,他几乎以为自己如果再走不到她跟前的话,自己就会永远倒地不起,因为当他走到她跟前时,他感到自己已经气若游丝,体无完肤,唯一剩下的就是手中贺年卡和兀自孤零零颤动的心。

给你的。仲单一把手伸出去,声音微弱的连仲单一自己都怀疑它是否是发自自己的口中。,曾经在心里反反复复预习过的无数次的开场白,曾经设想过的轻松幽默的对话,此时却被好象是从地球背面发出的声音所取代。仲单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嘴里为何只发出了这么简单这么微弱的三个字,就像是自己已经说了几个世纪的话却只有这三个字传到了这个世界上。

她的脸色很平静。

平静得仿佛知道他要来,知道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来。

或者,也许,他来的太突兀了,太莽撞了,以至于,她连惊讶都还来不及表示。

谢谢。

极轻的两个字,极纤弱的两个字--极清晰地两个字!

她伸出双手接过贺年卡。那双手很白,像两朵绽放在春风中的小花。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像心儿飞扬在春风里,像溪水掬捧在手心里,像燕子掠过浓密的树梢,像小鸟在阳光下歌唱!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你仍是那样吗?仍是如阳光般透明吗?仍是如露水般晶莹吗?仍是如百灵鸟般无忧无虑地歌唱吗?

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还是像过去那样,坐在你的后面,听你说话。听你清脆的笑声。

要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我想说很多很多话。

我想把过去没有说过的话都补回来。

我想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告诉你。只告诉你。------

可我又什么都不想说。

只想就这样永远地坐在你的后面就足够了,听你说话,听你明媚的笑声。

你虽然只说了两个字,然而这两个字已经足够了。

我看出来了,我全看出来了,其实你也有千言万语要说,但你同样没有说。

这样的极其普通的两个字已经足以温暖我的心。

当仲单一头也不回的走出夏雨遥的教室时,他感到自己几乎虚脱,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自己的教室的,他只是知道,他终于回来了!

生命在继续中

离放寒假没有几天了。

这天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响过之后,教室里照例是起了骚动,只要是中午放学的铃声,同学们就失去了耐性,谁都不想再推延一刻,尤其是那些住校的学生,他们希望铃声落地的一刹那就立刻冲出教室去,因为只有这样才可能第一时间到达食堂,也才可能买到米饭吃,否则就只有啃馒头了。

仲单一也不例外。第四节课的铃声就像是解散的口哨,他和大家一样听到铃声响起就不约而同的想收拾书包走人了。老师也比较知趣,中午的时间比较短暂,谁也不想拖堂,但有时就差一点没有交代完,学生也只有耐着性子听完。这天就拖了一会儿堂,老师说下课的声音刚落,几个学生端着饭盒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教室。不知他们还能不要能抢到饭吃?仲单一看着他们在窗口一闪及逝的身影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他很快收拾好书包直奔车棚。正午的阳光在走廊外很温暖地亮着。他拐进四合院中间高大的门廊时,光线一下暗了许多。

仲单一。一个声音在叫他。是女孩子的声音。

仲单一诧异地回过头去。

是何雪。她从门廊的拐弯处追了过来。

她笑盈盈地站在了仲单一的面前,笑容中似乎藏着几分羞涩。

有事?仲单一的好奇多于疑惑的问。

给你样东西。何雪像是手里拿着一个很烫的东西似的一下把一张纸条塞进仲单一的手心里,不等仲单一反应过来,她随即转身就走,走到拐角处时,她回过头来笑吟吟地说:回家再打开看!说完这一句,她一扭头消失在门廊的那一边。

仲单一完全楞住了。他的眼前仍晃动着刚才何雪转身之际脸色红红的样子。

何雪今早一来上课时就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

她上身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高领毛衣,下面则是一条红白相间地大摆裙。

而就在刚刚,她拉起了他的手,那厚实而又白洁的毛衣充满了他的眼睛。

他感到了一种特别的温馨,一种异样的温馨。他的内心瞬间涌起一阵波澜,但他很快镇静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好,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仲单一骑得飞快,那张纸条被他贴胸放在羽绒服里层的口袋里。

他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尽管这来的很突然,但仿佛又觉得这一切迟早要发生。

有好几次他想打开纸条看个究竟,但,他忍住了。他恍惚觉得何雪说的对,回家后再看它,一定会给自己带来最长久的惊喜。

从拿到纸条的那一刻起,仲单一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会有幸福的感觉在心里荡漾。从小到大,在仲单一的印象里,好象只有在童年的时候有过幸福的感觉,但那时还小,不可能有清晰地印象,而在所有有了清晰印象的日子里,相反却再也没有了幸福的感觉。虽然,在以往的日子里,也有过高兴的时候,但它们却好象并没有强烈到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程度,然而这一次,何雪给他的一张纸条却为何给自己带来了有如幸福一般的感觉了呢?

这是冬日里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当仲单一来到一个别致的小区,在小区里的十几幢别致的小楼群里找到四号楼,在四号楼的一单元101室门前站住时,他不禁有些莫名的紧张。

这里非常安静。巨大的塔松干干净净地矗立在小楼前,在仲单一印象里,只有公园之类的公共场所才种植这种树木,特别是这么巨大的松树。可是这样的松树在小区里居然触目皆是。

这里几乎像是无人居住的地方。仲单一所到过的小区,通常一天到晚总是吵吵嚷嚷地,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总是琳琅满目地堆着各种各样的杂货和物品。可是这儿到处整洁干净,十几幢灰色的小楼沐浴在阳光中,掩映在青松翠柏之中,四周出奇的宁静,偶尔的鸟鸣让人觉得那简直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声音了。何雪天天就住在这里吗?

仲单一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纸条的内容:欢迎寒假到家里做客。石门小区四号楼一单元一室。何雪。语气非常平静,就如同在邀请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仲单一至今想起字条的内容仍有不真实的感觉:何雪为什么要邀请自己到家玩呢?

长这么大,仲单一第一次站在了一个女同学的家门前。

站在淡白色的门前,仲单一竟一度想放弃了。我为什么就非得到这儿来呢?她让我来我就一定要来吗?万一她不在呢?然而,强烈地好奇心最终驱使仲单一按响了门旁的一个白色的按纽。

天气很热。太阳毫不留情地烧烤着它所能照到的每一个角落。

热浪滚滚,令人窒息。

然而一走进小区,暑热顿减。高大的塔松仍是那样安详地站在那里,它们像一把把擎天巨伞,把令人目眩的阳光挡在了视野之外。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那样既让人熟悉而令人陌生。走进门廊的一刹那,就像是掉进了清凉的水里,这里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啊!

开门的人见到访问的人显然一楞。

她或许没有想到他会来。

她稍显慌乱地把他让进了屋子里。

一切还是那个样子,一切都没有变。仲单一看着客厅里的摆设暗暗地想。猛然地,一种强烈地失落和荒凉感袭上心头:实际上,一切都已改变了。

仲单一听见自己说,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何雪的脸上挂着兴奋地笑。她说昨天在家里来了十几个同学好好地庆祝了一下她的生日。

是的,怎么能不庆祝呢?不仅因为这个生日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这是何雪的十八周岁的生日,更是因为何雪的成绩恰好在生日前公布了---她的分数整整超出全国重点大学本科录取分数线七十分。这个成绩不正是作为庆祝自己十八岁生日的最佳礼物吗?这是双喜临门啊!

然而,昨天并不是何雪的生日,今天才是。仲单一知道自己是不会记错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都有谁啊?仲单一脸上挂着笑容,努力装出平静的样子问。可实际上,没有谁知道他的心一下就像在半空中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无依无着了,又像是被无数的针扎在心口上。

何雪说了几个人的名字。然后她突然顿住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仲单一。

这几个人都是超过本科录取分数线的学生。

仲单一告辞出来的时候,他感到眼前有些发黑。

他慢悠悠地在大街上骑着车。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们都和何雪一样,是兴高采烈的。尽管,天气残酷地热着。

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流淌下来。自己不该去找何雪的。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祝福。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了。

但那一次,第一次,来到何雪家时,何雪是多么的高兴啊!她忙不迭地把自己让进屋里,她的脸因兴奋而光彩照人。他第一次走进一个女孩子的闺房。那是多么美丽而又神秘的房子啊!忘不了这一切,那简直像一场瑰丽的梦。

仲单一用手背抹去泪水。可手背上都是汗水。

那三天也是这样,出奇地热。不,没有任何时候是那样热的。那三天是仲单一所有记忆里最热的三天。

老师们也说,过去的高考从来没有这么热过,今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而高考那三天是最热的,这三天偏偏被无数的高考生赶上了。

拿到试卷时,仲单一想不到自己出奇地平静。他知道所有的人一定都紧张的要死,而自己偏轻松地仿佛自己是这场浩大比赛"奇"书"网-Q'i's'u'u'.'C'o'm"的局外人。他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时候抬头好象是极其反常地一个动作。考场里的气氛严肃和压抑到了极点。每一个人,此时,仿佛只有呼吸是被允许的,而且还不能大口的喘气。每一个人,目光都是直直地向下,就好象面前的桌子是强烈的磁场,把每个人的目光牢牢地吸在了桌子上。仲单一环视的目光和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碰个正着,就如同飞蛾正好撞进了蜘蛛的网窝里。仲单一本能地低下了头。此时如果再东张西望,似乎就有了考试作弊之嫌。可仲单一仍忍不住想四下看看,这时仲单一就听到了窗外麻雀唧唧喳喳地叫声。渐渐地,仲单一的全部注意力就集中在了考试卷子上,当意识偶尔疏离开卷子里那些五花八门的试题时,仲单一才感到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极普通的夏日。它和一年里的其他的夏日本没有任何不同---也许仅仅是热了一些。可是,这极其普通的三天却从此要改变许多人一生的命运了。太可笑了!仲单一在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汗珠时,突然这个念头就跃入脑海。自己的一生就这样托付给了这三天了吗?

看着像书本一样做也做不完的试卷,仲单一忽然就想一走了之!他不想玩这个游戏了---一个任人宰割的游戏!它太残酷了!自己还不如窗外那几只活蹦乱跳的麻雀活得自在!人,活着怎么就这么累呢?一个人不怕艰难困苦,怕的是这些艰难困苦是人为造成的啊!但,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向前走了,即使,尽管,也许早就知道了结局......

仲单一又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泪水和汗水同时浸进眼里,咸咸的。

......

可是,终究,这个考试真的改变了一切,人生真的从此不在和以前一样了。

何雪考上了大学,而她,也考上了。

许多人都考上了......

生命除了继续还剩什么

金秋十月。

天空特别高远,特别清澈。

风哗啦拉地吹过高高的白杨树。

细碎班驳的阳光晃在脸上,幻化成一片金色的迷蒙。

又是十月,又是秋天了。

可是很多东西已经不在了。

仲单一此时正走在A大学那条宽阔的柏油马路上。

十月的阳光很温暖地洒在身上。

在道旁的操场上,只穿着裤头背心甚至光着膀子的男生在追逐比赛着,一个男生球没有投中,引来场边男生故作夸张的哈哈大笑声。

他们真幸福。仲单一不禁想。

在这温暖的季节里,每个人都热情洋溢,生气勃勃,惟有自己,像秋天里的一片叶子,不知该落向何方。

仲单一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在这所院校里吗?

他又想起了重前。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如同地表突然塌陷,那些往事也像心中的一块塌陷地,永远地沉落下去了,它在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永远地阻断了过去和现在的一切联系。

那好象是一个早春的晚上。

一场物理测验考试刚刚结束。外面已全黑下来。

天空中飘着看不见的雨丝,只有在泛着昏黄灯光的的路灯的四周才能看到斜斜密密交织在一起的雨丝。路面湿漉漉的,这个世界仿佛在水里浸了一下又捞了起来,到处潮湿而又阴冷。

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冥冥中注定,仲单一也说不清那晚为什么没有走打道而偏片走进了小胡同。

一个人如果成年累月总是在一条道路上走,他就会想着要有些变化,这样才不至于太沉闷。仲单一回家有一条最短的路,不过这条路基本上都是在胡同里穿行。仲单一平时很少走这条路,他爱走大路。尽管大路要绕远一些,但大路繁华热闹,到处都是人,不像小路那样冷清。但今天是怎么了呢?平时的小路已然行人稀少,这个下雨的夜晚就更显凄清。可自己怎么就偏偏选择了走小路呢?仲单一有时自己也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思。

早春的风仍有些刺骨。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尖细的银针反反复复扎在雨衣挡不到的脸上。

胡同里很静。这里好象已经被世界遗忘。

隔很远,才有一盏在雨中冻得瑟瑟缩缩的路灯微弱无助的孤零零地亮在那里,那神情仿佛它是被灿烂世界抛弃后发配到这里来的。

仲单一喜欢这样的氛围。一个人穿着雨衣在黑暗的胡同里穿行,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油然而升。这里的世界因为被遗忘所以很宁静,因为很虚空所以很澄明。这里的世界无需承担许多在阳光下必须承担的东西。

仲单一就这样在胡同里慢慢地骑着。当思维渐渐停滞下来的时候,胡同的深处出现了一把伞。一把影影绰绰的伞。伞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夜色中漂移。仲单一心口一热,想不到在这个了无人迹的雨巷里,还有一把活生生的伞!也许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仲单一想到这不禁在心里一笑。他慢慢骑近了那把伞。伞下面原来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是两个女的。不,准确地说,是两个女学生。伞下漏出的书包说明了这一点。她们胆子够大的,竟然行走在这空无一人的冷清的胡同里。越走越近,仲单一听到了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忽然,在丝丝雨幕中,一个清脆的笑声破空传来。这银铃般的笑声让仲单一浑身一震:这笑声和在心灵深处时时回荡的笑声何其相似!莫非是她?!难道在此时此刻,在这个细雨霏霏的夜晚,在这个寂寞空虚的小巷里,我竟然会和她在这里相逢?......

砰!一个东西重重地砸在仲单一的背上。仲单一猛的一惊,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明亮的操场上,几个男生都朝他看着,一个敦实的男生跑了过来,脸上挂着歉意地笑,他连说了几个对不起,然后拣起了地上的篮球。

仲单一没说什么,他绕过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树继续朝校园深处走去。

在校园安静的一隅,仲单一看到了那白色的小楼。

它悄无声息的矗立在那里。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静静飘落在仲单一的脚边。

仲单一拾级而上,走进了那白色的小楼。

这就是她所在的教学楼吗?为什么如此安静?

这座白色的小楼是仲单一连着问了几个学生后找到的。它掩映在几颗高大的树木之间。此时,仲单一已经站在了大门里的走廊里。仲单一心里掠过一阵激动。自己又可以离她很近了,就像那次早春的夜晚,那个潮湿宁静的雨巷一样。她不知道那从她身边骑过去的人是谁,可是他却知道那把伞下的人是她。而现在,他又可以离她很近了,而她同样不知道!仲单一走上了二楼,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万一她突然从哪个教室里走了出来,那该如何是好?仲单一的脚步停了下来。还是走吧。只要曾经来过,只要曾经离她很近,就足够了。他下到一楼,心中涌荡着荒凉和温暖相交织的感觉。在一楼的走廊拐角处,他看到了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每星期值日生的名字。他游疑的目光忽的停了下来。在那些名字中间,有一个名字映入眼帘:夏雨遥。

当仲单一走出家门时,离新年钟声的敲响只有半个小时了。

外面很冷。淡淡的月色挂在朦朦胧胧的树枝上。零星的,从无垠的没有尽头的深色天空中飘下几朵雪花。

这本应是一个普通的冬日的夜晚。这个夜晚应该像所有其他的冬夜一样孤索清冷。可是因为人为的原因,使得这个夜晚---隆冬的寒夜成为了一个不眠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都在闪烁着,都在响着几乎是同一个声音。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喜悦和欢庆。

空气中荡漾着从家家户户飘出的歌声和笑声.这声音时隐时现,时断时续,有时声音突然很大,那是电视机里的轰笑声,随后伴随着的就是电视机旁观看人的笑声。

每个人似乎都是喜气洋洋的。这样的一个夜晚似乎也不应该不是喜气洋洋的。

仲单一走在楼与楼之间,树与树之间的马路上。

雪花偶尔飘进了脖子里,仲单一紧紧了衣领。

人的思维有时很奇特。

自己在今天这样的晚上,终于忍不住走出了家门,就仿佛是被起伏的思潮推出了家门,可是等真的走出了家门,走到了外面,那汹涌的潮水又无声无息的消退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脑海里很空,像无边无际的暗色的海,又像是无边无涯的深邃的天空。

慢慢的,像空中跌落的雪花,思绪晃晃悠悠地又重新缠绕在脑际......

无常

在天气最热的时候,高远中学的新教学主楼落成了。

仲单一从班主任于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心情异常的平静。拿在手里的成绩单,仲单一始终认为,一直到此时此刻仍认为,它是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也许这是另一个也叫仲单一的人考出的成绩。可是,这个成绩单又的的确确是自己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叫仲单一,那就是自己。这个念头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划过心头,仲单一使劲甩甩头将它狠命地掐灭了。

四合院不在了。代替它的是一座气派的庸俗不堪的教学楼。

仲单一走在用彩砖新铺设的道路上,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再次袭来。这儿难道就是曾经朝夕相处多年的四合院吗?那班驳古老的四合院,率真朴实的四合院真的被这些花花绿绿俗不可耐的建筑物彻底掩埋了吗?

有一些东西,永远也找不回来了。那四合院辉映着晨曦和暮霭的月亮门;那四合院里洋溢着欢乐和祥和的高大的白杨树;那四合院里常年流淌的清澈的朗朗读书声;那春夏秋冬总是在四合院里嬉戏玩耍的小麻雀......这一切,永远不在了......对了,还有那四合院中央门廊上枝繁叶茂的长青藤里倾心绽放的不知名的小花---这时正该是她开的最骄艳的时候啊!她,也不在了......

这个地方,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

思绪就像是逐渐渗入的水滴,渐渐地,它就像决堤之水汹涌而下。

仲单一尽量抬起头,让自己的脸和天空平行。

天空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色。

......

这难道真的是你写的吗?我不相信,不相信啊!......

可是,那真真切切确实又是你的字体啊!

雨遥,这张贺年卡真的是你写的吗?

一张很精致的贺年卡。画面是浓浓的夏日。一个空的易拉罐倒着放在一根铁栅栏的尖端上......

送给你一份浓浓的祝福

真诚的 无暇的 温馨的

希冀于你的一份 问候

无论天涯海角

祝福不会干涸

......

仲单一:

你好。又是新的一年,祝你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夏雨遥

穿过暗色的回廊,鼓足所有的勇气,义无返顾地走进教室......灯光好亮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雪亮,...近了,近了,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一直走到那梦里去...谢谢,极轻微的声音,极灿烂的声音......

这是高中最后一年的新年将要到来的最后一天的下午。仲单一仍像往常一样来到教室。

当他拉开桌子的盖子时,在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方形的信笺。信笺的封面干净整洁,只字皆无。翻过来一看,在封口不显眼处,有一行小字:private letter .这是谁给我的?仲单一一眼看出这应该是一张贺年卡。可都这个时候了,还有谁会给自己写贺年卡呢?仲单一虽然满腹狐疑,但他喜欢这种方式,它的神秘能使人得到意外的惊喜。他打开了并没有完全封死的信封,抽出了里面的贺年卡。这是一张精致的贺年卡。画面里是一个浓浓的夏日。一排铁栅栏,已经锈蚀斑驳,在其中的一根栏杆上,一个易拉罐倒放在它的上面......

也是下午,也是新年将要来到的最后一个下午,仲单一怔怔地坐在桌子旁,他已经在桌旁坐了很久。

在桌子上放着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明信片。

即使是最普通的朋友也不会选用这样的明信片作为新年的问候,因为,它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令人怀疑寄明信片的人的诚意。

祝你学习进步,身体健康。夏雨遥。

......

泪水一滴一滴的滴在明信片上......

雨遥,这真的是你写的吗?是真的吗?雨遥,你知道吗,当我最初拿到你寄来的信的时候,我是多么的激动啊!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寄来的信对我是多么的重要!可是当我打开你的信时,......雨遥,我不相信这是你写的信,不!绝对不是的!还记得去年的此时,你悄悄放在我课桌里的祝福:...无论天涯海角,祝福不会干涸...雨遥,如果这真的是你写的,那你还不如直接用刀刺入我的心脏!不,我知道这绝不是你的真心!你一定是怕影响我,所以才用了这么平常平淡甚至是冷淡的口气!你是故意这样写的!......可是,这是你,这是你的字体啊!这娟秀的字,这轻盈的字,是你,是你啊!......也许,过去的一切真的不在了,真的永永远远回不来了......不行!我要去问你!我要当面问你!我已然等不及,我恨不得一步就跨到你的面前,我要面对面的亲口问你:这真的是你写的吗?!难道,你和所有其他的人一样,都变了吗!......一阵强烈地愤怒袭来,明信片在手中撕成了碎片。夏雨遥!你这是在侮辱我!你如果不再想这样下去,那么,你干脆什么也不要说!可是,你有什么权利用这样一张低劣的明信片来打发我!来羞辱我!你,凭什么!......不,雨遥不是这样的人!还记得她清脆的笑!还记得她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有这样的笑容的她是绝对不可能写出这样残酷的明信片的!绝对不是她!......可是,不是她,又怎么可能是别人呢?难道每一个人最终都是要变的吗?......

在黄昏来临是时候,天空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今天是大年三十。

街上空荡荡的,人们好象约好了似的,在这个时刻同时在大街上消失了。没有谁命令,更没有谁强制,在这同一时刻,几乎所有有门的地方都关着,平时人最多的地方现在成了人最少的地方。这真的有点像某种神秘的宗教仪式。仪式做多了也许就成了一种模式。而模式常常导致僵化。

可是,人需要它。人需要一种模式,一种可以遵循的东西,它给人带来寄托和塌实感,尽管它带来的负面的影响也许并不见得就比正面的小。

仲单一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很少能像今天这样如此集中地听到家家户户响着同样的声音,整个城市也从未如此集中的灯火辉煌过。

这一切,这一刻,真的就如此需要喜气洋洋吗?

也许,人就是如此,明知许多事情已然包含了许多迫不得已的成分,但仍要去做,去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借口。

仲单一回到屋里,家里同样是灯火通明。爸爸妈妈都在厨房忙活着,自己倒像是一个局外人。

不知怎么,自从去年的某一个早晨开始,世界仿佛一夜之间加快了脚步。每一个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是如此迅速,以至于常常使仲单一觉得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和上个星期一的早晨[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可是加快的速度并不是加大了时间的分量,相反,每一天似乎都是轻飘飘的,时间模糊得像小鸟扇动着的翅膀。逐渐的,时间有了不真实的感觉。过去,时间像海,你尽可以在这没有边际的大海里尽情畅游;可是现在,时间却像峡谷中奔腾的湍流,你除了拼命随波逐流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别的选择。当然,也许你可以选择踉踉跄跄地爬上岸,但如果这样,你也就会被时间永远地抛弃。

时间变了,人也变了,世界也变得混沌无着。

仲单一从冰天雪地的屋外回到屋内,家的温暖迅速染遍全身。

他重新坐到桌前。

他拉开抽屉。一张白纸映入眼帘。白纸上粘着一张已经被撕得残缺不全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为什么还要把它粘好呢,为什么呢?这一切还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呢?

一切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而已。

一颗泪滴落下来,滴在那残缺不全的明信片上......

骤然间,整个城市沸腾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起,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和台下的观众一起开始倒计时,可是看电视的人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能看见他们因兴奋而大张着的嘴。

鞭炮的声音主宰了这个世界。人们竟会在同一个时刻用同样一种方式代替和淹没了所有其他的能够证明人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没有丝毫想要中断的意思,它弥漫和充盈了整个世界,它将世界举了起来,高亢的将世界一直悬浮在空中,久久的不肯放下来。这个声音的制造者是无数的互不相识的人在一个未经事先商量的情况下共同在同一个时间里创造出来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这个奇迹本身就很容易让人热血沸腾,兴奋不已。也许,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真的不再有什么虚假,或者,即使有,也是足以原谅的。

无论如何,时间要走下去,生命要走下去,无论如何,生命都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存在下去的理由。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假的还是真的,都将要并存下去。

把过去的美好都留在心里吧。只要曾经是对的,就永不后悔。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那时再回首走过的路,还是不后悔。

把所有最美的记忆都深深地掩埋在心里吧。也把最美的祝福藏在心中。

不怨天不尤人,不怨己更不怨命运。

总有一天,总有那一天,我会走出自己的路。不论在哪里也不论身处何方,我都会永远把你曾经的祝福放在心中:无论天涯海角,祝福不会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