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4)
梅兰实在不愿再听下去。他听不下去!
这是大人安排的么?
有这必要么?
他认识那个男孩,他叫蓝黄虹,正是本校高二(2)班的学生,他家是县政府大院的。父亲只是个一般园丁,整修花圃的!
梅兰记起了半年前他们刚来这所学校时发生的那桩往事,那时候,蓝黄虹十六岁。
一天深夜,沙岩跟了县车队一位司机从外边探访朋友回来。他出门从不锁门的,无论谁到他的房间里来,都可以看到门上贴的那一行字:“命运来了,门都挡不住,你来了,也一样”,推门而入。人们无不为他的幽默发出会心的微笑。可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同,他到了门口才发现,门被人从里面插上了!
沙岩掏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一看,屋里一片狼籍!蓝黄虹手里正捏着一把五寸长的英吉沙匕首,惊惶失措地站在那架已被掏得空空的书架旁边。他一无所获。沙岩的房里除了书,别无他物!
他全身在发抖!沙岩扶了扶眼镜,坐在了床上,打量着他面前的这位小偷,那目光足足看了他一分钟,直瞪得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了进去!手动了动,是要上前行凶,却又不敢。
沙岩笑了笑,拖一把椅子扔了过去,大声命令道:
“坐下!”
又倒了一杯凉开水,放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
“别无选择了?”
“……”
“蓝黄虹呀,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故事。那时候,我家里很穷,老是吃不饱,因而饿急了我也去偷。一般是花生苞谷萝卜还有未成熟的果子等等,都是我偷的对象。一旦得手,我们几个同学便一块儿分着吃,甭提那份成就感了!不过,我可和你不一样。我偷东西时从不带刀子。因为这东西很麻烦的,弄不好还可能自己丢性命!我的母亲从小就不准我玩刀子的。”
“……”
“谁都有自己值得珍爱的东西,锺爱的人,比如父母、朋友、兄弟等等,长大了还有爱人,儿女,比如小女孩……”
沙岩话还未讲完,只听得“咣当”一声响过,是刀片掉在了地下。
蓝黄虹“卜咚”一下跪在了沙岩面前!
“嗬——快站起来!站起来呀!男儿宁死不下跪,听见没有?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蓝黄虹嚎啕大哭:“沙老师,你救救我吧!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们呀!她要自杀了!她……她有了那个……有了娃娃了,我没有钱给她括……流产……她要死……”
“我明白了!我问你,你爱她吗?”
“嗯!”
“她叫什么,是哪个班的?”
“叫阿芸。没有读了。”
“你愿意为她牺牲一切吗?”
“愿意!”
“你想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值得她永远爱你吗?”
“当然想!”
“那你***还跪着干什么?站起来!真正的男子汉还跪呀?”
……
第二天,沙岩老师交给那女孩一百元钱,送她坐上了去喀什葛尔的班车。他叮嘱她道:“你按这个地址去找,名字在信封上了。我的同学也是个姑娘,你把信交给她,她一定会将你当成她的自己的小妹妹看护的。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好好保养身体,人生的路还很长很长。蓝黄虹值得你去爱。你上车吧!”
下午,蓝黄虹来到沙岩的宿舍,沙岩对他说:
“我对你提三点要求:第一,你读书期间,不许再胡来!第二,你无论何时何地,不能再欺侮她。只要我看见阿芸因为你流过一滴痛苦的眼泪,我不会饶过你!你给我记住!”
“嗯,我记住了沙老师!”
“你不敢说不吗?”
“不敢!”
“你要说敢,说敢懂吗?男子汉没有敢做不敢当的事!”
“不明白!”
沙岩笑了,说:
“你是不明白,我老沙说话自相矛盾是吗?我是说,如果我发现你什么时候欺侮她了,我要和你打一架,打死打伤各人自己负责。你为什么说不敢?”
“……”
“真是不敢?要学会说敢!我的意思你还是不明白?”
“老师,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我对自己与她的关系还是有自决权的。”
“那当然呀!要不然岂不成了我老沙的包办婚姻了?哈哈哈哈……”
“那么第三条呢?”
“第三,学校发工资时间是二十号。我事情多,有时难免会忘掉。以后每到我领工资的那一天,你自己来找我,我给你们一些钱,你多买点营养补品给阿芸补身子。这件事不要让双方"奇"书"网-Q'i's'u'u'.'C'o'm"大人知道了,她还才满十五岁吧,刮娃娃是很损害身子的,一定要为她补上来!你这混蛋,以后再不许你去偷!一定要来我这儿拿,拿半年。你不能去找大人要。听见没有?”
“嗯!”
“你若再偷,我要当着阿芸的面剁掉你一根手爪子!偷一次剁掉一根!我老沙说到做到!”
“嗯!”
“去吧!上课去。期中考试平均成绩不能低于八十分。”
“嗯……这点做不到老师。我原先每科成绩都不及格的……”
“那就……那就每门都及格。这可以吧!”
“嗯!”
这一切,沙岩在与梅兰闲谈时偶然提到,可梅兰却至今牢牢记着。
想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台上的蓝黄虹,那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简直与当初判若两人!他为什么会这样?
“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臭流氓!”
蓝黄虹一边喊着,举起手上前要打沙岩时,他被沙岩认出来了。
“是你?!”
“是我怎么样?打死你!你这个沙大鸡巴!你这个大流氓!”
就使劲地往沙岩身上打去。台下许多人跟着起哄:
“打他!打死他,打死沙流氓!”
更高地举起手打!
“阿芸……还好吗?”
“……!!!”
“你以后没有……没有再欺侮她吗?”
“沙流……沙老师,不怪我,你不要怪我……是他们让我骂你的!是他们让我打你的!不要怪我……”
蓝黄虹一下跪在了沙岩面前,悔恨地哭了!
“起来吧,我没有怪你!说过的话你忘了,男子汉宁死不下跪!”
“沙老师,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芸!她永远不会再理我了!自从你被他们抓了,公安局和县里一些人常常找我谈话,了解你的情况,我不记得都说了什么了,可阿芸她从此再也不理我了。昨天,她跟了一山东老乡,跑口里烟台去了,说是她爸爸安排的!阿芸说,等她有了能力,要再回来为你沙老师报仇!她走时哭得好伤心啊!她还骂我是……叛徒,呜呜……阿芸……呜呜呜……”
声音小了下去。但全场的嘈杂声更大了!蓝黄虹立即被人架下去了!谁也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一种场面!刚才还气势汹汹地骂着沙大流氓的这个学生,一下就跪倒在沙岩的脚下痛哭流涕!
当两个法警上前拖他时,他哭着喊道:
“你们放开我,让我和沙老师待一会儿!沙老师——我对不起你啊——天哪——我要为你报仇!”
法警上前使劲地拉他,沙岩吼道:
“放开他!他十七岁还不到!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孩子的心身受到怎样的伤害,谁知道了?谁管了?
那一天,天空是那样地阴沉沉的!
那一个冬天,山里没有太阳。虽然春天来了,但仍然没有太阳!
沙岩被判了,判了五年有期!
哦,沙岩!
※※※
那位在沙岩被打得最厉害之时帮了他一把的老公安是谁?
梅兰后来找到他聊了一个晚上。
他叫严伟一,家境很穷,妻子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一个老娘也是长年住院,有两个儿子虽也上过学,却一痴一傻,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上了八年!再上不下去,就回到家里闲待着。
老公安不善于讨好上司,干了三十年还是个一般办案员,没有任何一官半职!五十四五了还副科都不是!
那一次,老公安的老母亲住了院,正逢沙岩也在医院躺着。老公安的家境引起了沙岩的极大关注。他吩咐常来病房看望他的申东风、唐晶莹、当然还有梅兰——沙岩始终没有向他说明捐款给谁——大家一块儿凑了四百元,后来梅杜杜、马木提江、肖伟臣知道了,各自又凑了十元,一共凑了四百三十元钱,一齐要给老公安。玉华当时没钱,就亲自去大山中采了一束鲜艳的山花来。当玉华代表大家给老公安送去那一份并不起眼的关爱,并告诉他这全是沙老师倡议的时,老公安搀着老母亲不禁一同泪如雨下!
他怎能忘了这些个雪中送炭的好人呢?
好人总会有好报的!这是人们常爱说的一句话。谁能想到,那区区几百元,在有钱人手里,根本不值一提的一点点小零头,当时确实帮了老公安大忙的!沙岩自己也许早就忘了这事,可别人不会忘!
“您帮沙岩解了那么大的围,沙岩自己当时可能还不知道,要不他将会如何感谢您!”梅兰说。
“那又有什么呢。惭愧的是,我没能帮上他更大的忙。他那案子,若不是正好撞在严打的枪口上,根本不算什么,这是谁都明白的!”
“我有一事不明,为什么这一次你们对沙岩的案子这么下功夫,许多事都是莫须有的,他得罪你们公安局里谁了?”
“梅校长,这事说来话长啊!他沙岩为人你真不了解吗,你们同学一场,难道没有觉得他在为人处世上,太过锋芒毕露了一点?他得罪的是县上一些握有实权的头头脑脑,甚至引起更上层一些人的注意,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人便于插嘴的……”
“你是不是说,他的案子,是上边直接授意的?”
“当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全国严打不过只是个契机而已。即使没有这次严打,他沙岩也会有遭到不测的一天!所不同的只是早晚而已。”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闹罢教这事害了他……”
“一切都是催化剂而已!你知不知道,罢教一事,为什么会那么快得到了结?”
“当时我住在医院里,确实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快就有了结果?我出院后一听这消息,差不多都吃惊得不知身在哪里。我当时真不敢相信那一切都是真的!”
“你们老师当中,有人有高层背景吗?”
“没有……我确实不清楚!你是说,那也是上边——上上边有人干预吗?”
“只是我的瞎琢磨!你想呀,当时闹得那么僵,要调和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有了结果呀?县长尹德发当时表态多么坚决!”
“那会是谁呢?”
是谁?
是谁在关键时刻,为大家这一次盲目而又冒失的罢教活动,划了一个如此意想不到的圆满句号?
梅兰百思不解!
尾声(1)
这是一次东江二中建校以来少有的最为隆重的校庆活动。
大会开始,首先是举行隆重的庆祝仪式,然后是文艺节目表演。
一排十数名亭亭玉立的穿了大红旗袍的礼仪小姐,并排成月形站在了舞台两侧。装饰得美轮美奂的舞台贵宾席上,端坐着来自各条战线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来宾们有县里各单位各部门的负责人;有各种大小规模的不同企业领导、个体业主;有兄弟学校的同行,有家长;更有无数从这所学校走出去的如今在各行各业很有一些作为的成功人士。他们有些人是二中历界毕业的学生,有些人则是曾经在二中工作过的老师和员工。他们坐在台上,一个个意气风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赞赏的目光和会心的微笑。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枚精致的手工制作工艺品蓝色锦锻压塑雪莲花,花瓣上悬挂着一串串的晶亮的珠子,在时刻随着摇头晃脑的人们而不停地晃动。
舞台的左侧,是一组仿照颐和园修建的长廊,九曲八拐的长廊将原先的教学大楼、办公大楼与学生宿舍、食堂等全都连起来了,这无疑大大方便了全校师生的作习和食宿,从此以后,不管刮风下雨落雪结冰,人们再也不必踩着泥泞的土路,将大堆的污泥带进教室了。
长廊的最高处,特地修一亭台,正中立一碑;碑的顶端塑有一件精美的饰物,是请了如今全疆最著名雕塑家,雷平的弟子沙风亲手制作,那是一枚盛开的特别醒目的雪莲花;碑上铭镌着建校以来对学校有显著突出贡献之士,内中就有修建这长廊的捐资者。最为引人注目的,是碑文开篇第一二行,那里明明标着两位捐资数目最大者,他们各捐了数十上百万元不等,却只镌了个佚名和东江人。
纪念碑上,此刻正罩着一块红艳艳的绸布,那是等着今天参加这个会议的最高级别领导去揭幕的。
雄壮的国歌声中,鞭炮声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一时间,硝烟迷漫,装饰得美轮美奂的会场,顿时就充满了一种梦幻般的色彩了!
校长梅兰端坐在主席台偏左的一个座位上,他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主席台正中的一个罩着大红真丝台布的讲台,那上面摆着高高的一摞标志着二中无尚荣耀的各种各样的证书。
此刻,梅兰心潮起伏着,思绪如雪崩一样,将他十四年来的多少甜酸苦辣整个儿地全都掩埋了!他的目光盯在了那本《自治区级示范性完全中学达标证书》,那封面的烫金新魏体汉文和维文的双语立体字样古色古香,将那红色缎料精心制作的封面点缀得美轮美奂。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天上终于有太阳了!梅兰感到那炫目阳光直射地照耀着他,使他晕眩。
这不是一般的一份什么获奖证书,它是一种资格,一种标志,一种象征,更是一种规模和档次;它凝结着全校一百二十七名教师六十八名员工十数年的多少心血啊。位于祖国西北边陲,大沙漠边沿,大山深处的这样一所县级国语完全中学,是全县唯一一所县级地方属完全中学,它的生源不但包括全县所有回、维、克、塔、汉等多民族群众的子女,更有来自县内外一些生产建设兵团甚至劳改农场干警官兵的子女。十数年来,自己为这所学校所作出的奉献,全体老师们的辛勤劳累,全都倾注其中了。再过三天,梅兰就要作为县人大副主任,自治区人大代表,去乌城参加会议。哦,他如今已是自治区人大代表了,做为一个代表本地区全体人民群众心愿的三十一个代表中的一员,在那种庄严神圣的大会上,他将要代表教育界人士进行发言。做为来自教育第一线的人大代表,他有些什么提案呢?他该讲些什么呢?讲十四年前,他和他的那一帮学友们,怀着一腔赤诚的热血,怀着彻底改变边陲山区教育事业落后面貌的雄心壮志,第一次走入这所学校的时候的情景……讲他的那二位世外高人般的当年的贴心置腹的友人雷平和沙岩?讲学校当时的那种混乱状况?讲同事们的那些个令人心碎的爱情故事?讲他至今仍然孤身一人的原因?讲他至今念念不忘的那个美的天使……
梅兰一遍遍地从来宾里寻找,在人群里扫视,他心的深处,多么希望能够找到这两位高人那熟悉的目光,以解他多少年来的疑团,了却他十多年的心愿。这许多年来,他每年都要收到几笔数目巨大的赞助款,这些钱给学校解决了许多大问题,教学大楼,图书阅览室,多媒体教室,教职工宿舍,一大堆化学、物理实验仪器,等等等等,全都是凭借这些赞助款建设和添置起来。可是,那些汇款的来源从来不是匿名,就是落的“东江人”三字。那是来历不明的钱啊!当然,凭梅兰的直觉,他能够猜出这些钱是谁的,他从内心深处感激他们,感谢他们对这所学校的这种无私的援助。那不是一般的物质援助,是一片对于这片土地的赤诚爱心。
梅兰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一位,当然是雷平。雷平的汇款单上那熟悉的字迹,梅兰一看便知。但他雷平就是不承认。
雷平现今在澳大利亚一个城市定居。每年,他有大部分时间在世界各地奔波,举办展览,巡回讲学,进行学术交流。每当梅兰与他通话,与他互传email,他从不承认那些汇款是他所寄,说那些事与他绝对没有丝毫关系。他为什么要这样?
当年,雷平被人逼得只身离开东江二中,但他的一颗心,仍然永远留在了二中这所他挚爱的土地上。学校闹罢教时,他成天为之担心,不是害怕别的什么,是担心因为学校的罢教被人利用,从而使这些他昔日休戚与共的同事、友人们一不小心成了千古罪人,成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现行反革命,成了民族分裂主义分子!成了恐怖主义分子,永远被钉在共和国历史的耻辱柱上!
那不是他的杞人忧天,更并非危言耸听。那一次他在回到东江的几天中,不但救了失魂落魄、病倒老龙潭畔的梅兰,还救了整个东江二中的全体教师,挽救了那一次说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教师罢教“壮举”。
就在那以后不久,邻县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甚至全世界的武装叛乱!几个胆大妄为的人在外国势力的唆使下,公然挑起共和国史上一次最骇人听闻的恐怖活动。他们依靠外国势力提供的经费购买枪支弹药,以一个乡的武装民兵连为核心,发动了所谓的圣战起义,疯狂的暴徒们丧心病狂地焚烧军车和兵营,残杀武警官兵和地方党政公职人员,破坏政府机构,驱赶和杀害无辜的异族群众。他们公然打出“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人民解放军的旗号,大肆网罗和收买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们谈之色变!
梅兰是在那以后好久,才从自治区武警部队举办的一个平息叛乱展览上明白那一次恐怖活动的真实背景。按暴徒们原先的计划,暴乱的最初地点就是选在东江的!计划开始筹备,他们准备拉拢二中的全体罢教教师加盟,他们的名单早上了暴徒们所谓的外围同盟军名册,有人甚至还打算为他们准备枪支!
梅兰至今为那次学校的罢教险些陷入这种恐怖分子实施疯狂活动的泥淖,差一点成了恐怖分子的暴乱工具而后怕!就在那种万分危急的时刻,想不到一位对这事一直冷眼旁观之人,竟毅然决然地出面力挽狂澜。
当时,雷平在将重病中的梅兰送去医院后,立即赶往自治区首府乌城,他通过一位在自治区民委供职的同学直接找到了一位自治区党委办公厅的负责同志,他向他反映在下边亲眼所见的一些极其危险的现象。那就是在二中罢教的同时,另外有一些人也以向二中学习的名义,在混水摸鱼,他们利用县内学校作据点,纷纷煽动闹事。他强调说那是直接赤裸裸地在那儿宣扬恐怖活动的!是暴动的先兆!那是绝对不能和东江二中的这种情况相提并论的!
他们的那些组织者,仗着许多外族人听不明白那种语言,以宗教的名义组织集会,打着宗教的幌子号召人们起来公然与人民政府为敌,与共和国对抗!
雷平懂一些民族语言,是早年梅杜杜教他的。他在一所学校的一位同行美术教师处,见到一群群的人们不但三五成群地自动聚集,交头接耳议论;还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举办集会,发表演讲,发行宣传小册子,号召分裂国家。他发现他们大多数班级也同二中一样停了课,许多教室里的黑板上公然写着一行行民族文字的标语口号:“东土耳其斯坦共和国万岁!”“我们不受外来人的统治,把外族人赶出去!”的标语口号。雷平为这种胆大妄为的举动大吃一惊!
更使雷平不能平静的是,那儿竟有人时不时跑来二中打听动静,搞所谓的什么串联取经、交流学习,并且还企图建立什么同盟。雷平向那位领导同志痛心疾首地恳谈了二中教师们的苦衷,并一再说明这种事绝不能被少数人利用,以达到个别人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位领导同志非常重视雷平反映的这一非同寻常的情况,他在与教委及有关方面通了气后,将这事一同提上了自治区党委常委的办公席上。
梅兰总算明白,那次罢教之所以那么快就取得所谓的“胜利”,原来竟是雷平冒着个人危险去自治区通报情况,从而换来的。是自治区党委、政府直接责成喀什葛尔地委慎重处理了这事!雷平的汇报,还使自治区党委、政府及时掌握并摸清了那次动乱的一些先兆,为武警部队彻底粉碎那次骇人听闻的武装叛乱赢得了时间!
一个折磨着全体教师和学校领导层的对峙死结,就那样从上而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雷平会武术,如果按他的话说,那应该算得是一次绝妙的“四两拨千斤”吧!可雷平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流亡者,一个不为社会所容的人,一个他自己无限地深爱着祖国,可祖国却遗忘了他的人!
二中教师罢教总算划了一个使大家都满意的皆大欢喜的句号。而那以后不久的武装暴乱却终于导致了一场悲天悯人的流血惨案!许多无辜的人在这次事件中稀里糊涂就丧了命!乡武装民兵连消失了,乡政府办公搂血流成河!武警部队以三倍于暴徒们的代价,平息了这次动乱!但那几个发动挑起这次恐怖暴乱的元凶却逃走了!他们跑出边界,重新投入了外国主子的怀抱。但受欺骗的人们却被永远钉在了共和国的耻辱柱上!
许多事,真还说不明白呢!在亲眼看过了暴徒们的起义计划后,那所谓的同盟军名单中竟骇然有二中所有参加罢教教师的名字!人们这才从后怕中苏醒,想想后果,真令人不寒而慄。这时候,人们早没了当初的那种慷慨激昂了,人人都在暗自庆幸,躲过了这一不可想象的死亡劫难!
尾声(2)
“……梅校长,请上台致辞呀!梅校长!”
办公室的小王已经是第二次喊他了,全场数千人在等着他这个校长的精彩演说,可他却沉浸在一种茫然的思绪之中。
梅兰上台机械地照了那稿子念,台下响起一遍又一遍狂滔似地掌声。接下来,是县教育局——教育线早从文教局分离出来成立独立的教育局了——领导发言,也是照了稿子念。这些讲稿极具文采,全是小王那支生花妙笔的杰作。
小王叫王皓,人称耗子,极为精明干练,脑子活,歪点子多,又精通电脑,打字速度超过任何一个专业打字员,且文笔流利,思路敏捷,是梅兰如今的左膀右臂。他是去年才从自治区师大毕业来到学校的,也学的中文专业,一来就被梅兰安排在校长办公室。与他一同分配来的除了玉华的妹妹晋玉蕾——她终于没有辜负姐姐当年的期望,大学毕业了并还专门回到了这所令她们一家爱恨交错的校园,同来的还有另外两女一男三位同学。他们这一批毕业的同学大都相当时尚,是一群地地道道的走在时代潮流最前沿的年轻人,许多有关政治、社会、人生的观念和理念都是全新的,他们在与时俱进。与他们比起来,梅兰甚至都有些落伍的感觉。
就比如在学校办top班的问题上,小王他们极力说服了梅兰,同意实施了他们给学校出的这个点子,仅半年就给全校教职工带来百多万元的奖金收入!做为全地区十所示范性达标中学之一,中考录取线划在那儿,少一厘都不行,但却只能挡住家庭贫困的孩子,只要出钱,交白卷的也可以进top!录取线成了一条地地道道的一本万利的创收线!他们甚至还有更多更前卫的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为学校创收的法子和渠道……
这个耗子!嚯嚯……
如今提倡老鼠爱大米!也不能怪他一个人,毕竟人心不古,时代在前进啊!
台上大会还在按既定顺序进行着。教委领导发言,局领导发言,嘉宾代表发言,教师代表发言,家长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发言,县里领导作指示;最后,是请地区来的领导为纪念碑揭幕,请地委领导作指示……
领导是从喀什葛尔地区专程赶来的。宋云芳如今是地委文明办主任,正处级。随她一同来的上级部门领导有地教委的一名副处级副主任,一名地区教育局的副局长。按照人们的说法,他们的到来,是为二中添了极大光彩,撑了面子的!这是对二中十数年来教育改革、与国际接轨取得辉煌成就的最好肯定。
地区领导的到来,还带来了地区电视台、地委机关报社的记者。他们扛着长枪短炮在台上台下来回轮番轰炸着。
这两年……
梅兰的思绪又沉入到一种迷茫中了。
这两年有了信息高速路,交流方便了,雷平用电子邮件经常和梅兰联络。他将当年之事陆陆续续和梅兰讲了,这使梅兰终于了解了当初他离开时的一些详细经过。也终于使他认同了当年的罢教活动其实真的没有任何意义,那是他们一直争论着的话题。正如雷平借用一句古话所说的,那简直的确可以叫作: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梅兰和雷平有时在聊天室见面,有时用e-mail联络。
他们有一次的聊天记录是这样的:
“你同情我们啊?”
“同情是什么?哼哼,我的梅大少爷,明白和你说,不是同情,说大了,我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说小点,只为了你梅大少爷,为了我和你相知一场。你想啊,除了你,其实谁也没将我当回事的。”
“吓,所以,你就没让任何人知道?”
“我老雷不稀罕那些廉价的泪水,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人知道这件事。”
“无名英雄。。。”
“什么无名英难?狗屁,我算什么英雄,一个逃亡在外,有家难回,有国不归的无名狗熊。”
“嚯嚯~~”
“当时我将你送去医院后,放心了,找一辆拉货的车连夜去了乌城。那以后,我太不放心你们那群正在闹事的人们,就又回了一趟东江。”
“什么?你说你又回过一趟!!!!???这可能吗”
“你是不知道,我哪能让你知道。我在三中的阿不里米堤那儿住着,随时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将他们学校和二中情况及时报告自治区的那位同学。”
“我回口里时,是在大河沿赶的火车,当时在车上为自己写了一首诗。”
“那诗还能找到吗,发来我看看。。。。”
“也不算诗吧,算是我献给第二故乡的一朵小小心花~~~~当然,如今看起来,那诗是有些不怎么样,甚至酸得有点恶心,但那的确是我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不过,这东东如今找不到了~~”
可是,过了三天,雷平却用电子邮件发来了这诗:
东江水
日夜不停地,流向何方
你浪急波催,清澈流长
啊,你是奔大海而去的
大海是蓝色的
可戈壁上没有大海,只有死海
死海是灰色的
我的心花,是蓝色的
一切全流进了我的心里,苦涩啊
我的豆豆,也被流走
豆瓣是蓝色的,如冰山,如雪莲
豆瓣流走了,你到大海了吗
蓝色永远只能装在我的心底
于是,心底海湾
就有了一首小诗
我们不善于告别,心和心是在一起的
即使到了世界末日
谁也不会把谁忘记
我可能行走在人群中,我看到
手牵手,肩并肩,面对面,膝叉膝
我可能行走在丛林中,我闻到,香气扑鼻,山花烂漫
可我是孤独的啊——
快走吧
何必凝视什么,那不属于你
藏起你的所有懊丧和伤悲
有几丝风儿来了
风姐姐带走了我的伤悲,我的叹息
清晨,我仍能采撷到一束甘露
那是朝霞泣落的泪
是你与星星吻落的珍珠吧
星星无语
她当然不理我了
我只有你的祝福,揽拌着我的思念
在露珠中,在星星里
照见着你和我
……
又登陆聊天室。
“让你见笑了吧,我的梅诗人?比起你的那些大作来,我可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班门弄斧者啊!(偷笑)”
“诗是不怎么样,恕我不恭,你对这种形式的诗没有入门,只能说你的感情是真挚的。”
“豆豆走了,我认定我的一生中,注定要在没有太阳的时光中度过了,我的生命早定格在她走的那一刻了!”
“这我能理解,当初我们在老龙潭时,记得你还流过泪啊。”
“我哪里流过泪?在那儿是你梅兰伏在我的肩上,泪如泉涌。”
“我们都那样。。。。”
“没有没有,我没有,其实我的泪在心底,谁能看到啊,没有人会看到的,我敢肯定。”
“记得我曾当时对你说我知道你铁了心要走的,当时我多想留住你!你说你要找你的豆豆去!”
“当然,那时我只是一种对自己的安慰,当时心中隐隐感到她也许注定已是找不到的了。我想,许多年后,我如能找到我的豆豆,一定要领着她回东江,告诉所有的人,豆豆不全是为了我的事而走的。我知道当时有好多人都在传说着有关豆豆的事,有人说她一定是与谁谁谁私奔了!与谁私奔了?他们说一定是老雷将她藏在了某个地方是吧?说老雷这流氓,正与她鬼混着哩!东江人那点可怜的地理知识,知道北京不是村子,是城市,于是,他们就认定老雷将豆豆藏去了那个城市。”
“……”
“罢教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都到学校来,名义上是取经,他们要学什么?学会捣乱吗,再弄出一个文化革命中那种局面来,还是别的什么?我害怕有人在利用这次罢教,兴风作浪!到那时,这一群天真而善良的人啊,将要落到何种可悲而又可笑的境地,是可想而知的,他们将会被当成一群羊一样直接赶往一只无底的大锅,那里面是早烧得沸腾了滚水。罢教人以为他们的行为多么伟大,太可笑了,即便没有人要趁火打劫,这种激烈的行为也是早就该摒弃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吖,这个小政客,老滑头,让我怎么说你……”
“我怎么啦?”
“我离开东江前,路过三中,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一趟。我本是去找吐松•阿不里米堤作最后告别的。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发现了他们学校的操坪里有不平常的集会,那绝不是一般的教师正常集会,难道他们也搞罢教?我当时这样想道。当我在走近那堆人时,我被他们几个人野蛮地往外推!但他们那个正发表演讲的人讲的话我已经听见一些,那话的内容差点吓得我找不着北了!他们——不!那个大个子络腮胡子,正在向一群人大讲如何建国,如何推翻共产党的统治:敌人已经开始向我们整个穆斯林人民进攻了,圣战的号令已经发出……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新的穆斯林政权。你们快行动起来……他们大约是断定我不会听懂这种古怪的语言的。当然,他们也非常害怕我会听去什么,否则他们不会那么紧张。吐松•阿不里米堤却骗我说,他们学校也正在向我们学校学习,也搞罢教哩!我的好画友吐松,也着了魔了!这哪是罢教!分明是在反党反人民,是在分裂祖国!
“我第二次回来在他那儿住了一段,我一直在劝他不要参加这种活动。我不知道他后来是否参加了那次暴乱,如参加了,就太可悲又可惜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子弹和弹片会从任意一个角度拐过来,敲碎人们的脑袋,包括所有艺术家的花岗岩脑袋!什么?他终于参加了,他也完了?他……”(聊天室长时间的沉默)
“你不觉得那些参加暴乱的人们,有多么可笑,螳臂也能挡车吗?我更为他,这位维吾尔族我的最要好朋友可惜!他应该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油画家的!他的画风是典型的契斯恰柯夫体系,纯粹俄罗斯现实主义风格。可惜啊,可惜!”
“我记住了,是你拯救了学校的全体老师。”
“什么?我救了全体老师,没有没有,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我当时只不过做了一件普通不过的事,碰到谁谁也会这样做的,因为我是旁观者,旁观者清嘛。我是下死决心不能让你们再那样闹下去了!必须制止这种可笑而又可怜的愚蠢行为!必须!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当时我问自己:雷平呀雷平,你当你是谁呀?不觉得你也管得太宽了吗?”
“现在我才深切感到,当初要是没有你,我们早玩完了!”
“往事不堪回首。这一晃十多年又过去了!”
“十多年了~~”
“这十多年中,我每隔几天,就写一首小诗,你说我的诗没有入门,可我当时还就是对这种东东感兴趣,有时候我也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画,那都是在我的正常创作之外的。因为我全将它们"奇"书"网-Q'i's'u'u'.'C'o'm"烧了,烧在了一条小河里了。我坚信那条小河与东江一样流向同一个海!每逢有故乡的游子,他们听不出我的乡音来,总以为我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中国一等公民,纯种北京产的京片子。
“他们谈的一些奇谈怪论,是在这儿听得少的。什么哪儿出了大贪小贪,一挥数亿元;哪儿出了杀人食肉的魔头,吃剩下的还用坛子腌了;哪儿有大学生卖淫,有人口贩子,有摇头丸,有天功地功香功臭功花嫩功;哪儿……太多了,这个社会我是注定越来越不懂了!每当他们如此议论着,此刻的我,却躲在一旁默默地欣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听着他们的乡音。”
“你真像一匹老狼~~”
“对!对!对!老狼,老狼!一匹静静地守望着它的小羊羔的老狼。可这小羊羔到底是什么,至今还没弄明白呢。”
“我知道,是埋在心底的一种神圣的事儿。。。。”
“你不要对我故弄玄虚,我心底哪有你小梅那么多的鬼?”
“&%¥#)@~”
“十四年啊,世界斗转星移,我的第二故乡东江县发生了一些什么大的变化呢?当然好想好想知道,我此生注定是回不来了。只听你常常提及的,什么县府锐意改革开放,正在大力修路铺桥,改善投资环境,吸纳外资。那一条从乌城横穿塔克拉玛干直达西域高原的高等级公路,经过东江县的一段正在加紧修建。这当然是全东江人民的大大好事。可是你知道吗,我听到的却是另外一种说法,那说法是:路才修了三分之一,原先的计划拨款就已全被侵占鲸吞,一层层地盘剥光了,剩下的路段只能停工,等米下锅!几年过去,那本来修好的路段早成了烂尾工程,成了漫漫风沙侵浊啃啮的对象,它仍然是戈壁滩,是沙海!
“也许,它只能永远是戈壁滩,只能永远是沙海,我老雷平是决计帮不了这个忙了……………………”
天哪!他竟在想着要帮家乡修路啊!聊到这里,梅兰心底想道,那可是动辄几千万几亿的数目!
雷平还有一桩最为值得称道的事儿,却从没在邮件和qq聊天中提及过,那就是他和豆豆的美满婚姻。当年他离开东江,在圆明园的废墟上一呆就是六年!六年啊,是人生道路的一段并不太长也已不短的时光,雷平在那度过了一段最为放浪形骸的生活!他在一次自己的画展上,终于见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着的心上人豆豆。
豆豆此时已经在普林斯顿大学毕业了,她是在美国她姑妈那儿考上大学的,学的金融专业——她终于没能走上艺术家之路,成为一个小提琴演奏家!豆豆当然还在等他!她是在听说雷平的画展后专程回来找他的,雷平的学生有人在美国见到了豆豆。
他们结婚后,一同移民澳洲。不过那种移民的名称却不大好听:难民!是以十月革命后流亡中国的白俄后裔身份移民的。那时候,澳洲政府有一条规定是,允许流亡在外国的十月革命难民及其后裔免签入籍。
这是梅兰过后好久才从朋友那里知道的。
尾声(3)
他倒是遂意了,可我的玉华呢?
哦,玉华!这个名字对梅兰来说,是一枚炮弹,随时要将他记忆的坟茔炸得粉碎,让那些陈年旧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头又来一遍遍地折磨他;是一坛发酵的老酒;是一颗吸饱了水分随时要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
它还能发芽吗?
十四年了,梅兰仍然还孑然一身,他深爱着她,他仍然将她永远锁在心底!那是他的初恋……
一段尘封的记忆,只能永远将其牢牢锁在自己的心底了!
过去的永远过去了,死者长已矣,关键是在生者,他们肩上的担子,是需要要一代代地前仆后继地挑下去的。大地的呼吸永远以一种极轻微又极是沉重的节奏永不停歇地进行着重复着!可山野在走,大地在走,时空终是会变的,活跃在这个舞台上的表演者,早不是当初的那一拨人,今后也将不可能老是哪一班人马永久地留在这儿。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
校庆结束后,要暂时离开这片倾注他十多年心血,留下他青春足迹的热土,离开这所令他一辈子也难以忘怀的校园到乌城开会。虽说只是暂时的,也是离开啊!他是县人大兼职副主任,是他自己坚持不去县人大办公楼“脱产”的!他离不开二中。自从来到这儿,他就如同一株瘦小但挺直的钻天杨树,在这儿扎根,十四年来他还从没离开过。这十多年中,唯一使他感到欣慰的,就是他终于坚持到了现在!这已经够了,成绩并不属于某一个人,成绩属于这片大山,属于山区人们对一种信仰的不懈的追求和奋斗。
最早从这儿走出去的那一批学生,如今分散在全国甚至全世界各个角落,他们在从事着各个不同的职业,他们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生命组歌,他们各人有各人不同的人生礼赞。但是,谁也不可能忘记的是,他们迈入人生坦途的起跑点,正是这所如此普通平凡的校园。这些园丁们,就如同一片片五彩斑斓的起跳石,镶嵌在每一个人心灵的深处。那上面,当然也有他梅兰的一片。一届届的学子们带着各自不同的使命感离开,那是梅兰与他的这些为了这片土地这座丰碑抛洒过汗水热泪甚至是热血的同事们全部的希冀和期待。
这两年,他们这个学校一批批的新教师被分配来,玉华的妹妹玉蕾也来了,她就是从本校毕业考上师大的。当年姐姐为了妹妹,为了梅兰,更为了人们的偏见,为了那样一种所谓维护校规校纪大局的责任,自己早早地离开了学校,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她把爱藏在了心的深处,一切浸泡着泪水的苦果,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吞了;过去的一切,全腌制在自己那方寸之地的心窝子里,任它发酵、生出白茸茸的长毛,如一缸醇厚绵长的老酒,于是挥发升华,一齐钻进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蠕虫洞里毅然消失。她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妹妹身上。妹妹终于没有辜负姐姐的期望,这多少令梅兰稍感安慰。
应该可以告慰你们了,我的挚友,我的同事,我的爱人,我的所有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人们,愿你们一路走好,你们当初所日思夜念梦寐以求的愿望实现了!
我梅兰受命于那样一种危难时刻,但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
…………
“梅校长,教育局办公室的张主任刚才来电话,让我们为那几个远道来的赞助客人以及地区来的领导安排以后几天的食宿和旅游行程。”校长办公室秘书小王在校庆宴会散会后对梅兰说。
“不都已经安排在这东江宾馆了吗?再说了,地区领导来县上,县里有专门的接待机构,本不要我们管的。”梅兰不耐烦地应道。
“是这样的,”小王靠近梅兰耳旁道,“局里的意思,是要安排几个小姐陪他们几个男士的,这在县委接待办不好运作,让我们私下处理一下。还有,男士有小姐们陪着,那宋主任一个人不就太寂寞了,因此,局里说,是否也考虑找一个做鸭子的小伙子陪陪她……”
“鸭子?鸭子是什么?”梅兰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一称谓,不记得了!
小王淡然一笑道:“梅校长,你是故意装的,还是真的不懂呀?鸭子在港台不就是指那男妓吗?”
“哦——原来这样……你算了,在我们东江这小地方,哪来的鸭子?你小子如今也越来越邪门了!”
“公开的是没有,但认真找就不难找到,英俊漂亮而又魁梧的巴郎子,随叫随到!”
“行啦行啦!这事你自己去办吧!如没有重要事情,你不要再来打搅我。去吧去吧!”
唉!这社会,如今是怎么啦?难道我梅兰这般地追赶着,竟还落伍于时代了?我还没老,可是与这些年轻人比起来,我竟好比从一具古老的棺材中被拖出来一样,看着眼前这个万花筒般的世界,不懂了!
官场腐败,企业违规,教育、医疗、公安……行业不正之风如狂飙顿起,教育如今被列为十大黑之首了!直接拿学生当人质,动辄敲榨,三天两头收费,家长苦不堪言!而我梅兰自己竟被裹挟其中,不得自拔……年轻人哪,你们这一代怎么啦!难怪当年我们自己刚从学校分配来时,会与他们产生那许多的不和谐……
梅兰没有时间抱怨这群年轻人不能理解他在新时代里的所有晕眩。他在想着另外一位最为揪心的人,他为这所学校多少年来一直在不停地解囊相助——尽管他自己从不署名,但梅兰坚信是他——可他本人一点踪影都没有!那就是同窗学友沙岩。
当年沙岩被稀里糊涂就那样判了五年,成了为人所不耻的劳改犯。他临走,连梅兰等几位大学同学在内的所有教师们,没有一个去送过他,没有人能有机会去送他!沙岩在那种另类的、堪称社会渣滓的人堆里混足了五年。刑满后他当然失去了工作,他再也不可能回到这所令他梦魂萦牵的二中校园。几位在劳改农场认识的狱友,约了他一块儿去了一个神奇的三角地带,那是一处俗称三不管地带的国际死角!他们在那里开始学着做生意。据说,他们靠走私香烟起家,发展到后来,他们倒卖毒品、汽车、枪支、甚至飞机……什么都倒,什么都敢倒!弄到什么倒什么,而且,他们的货大都倒给了国内的官商,一些挂着冠冕堂皇吓人头衔的白道人物!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时候非但没有任何人来干预他,反而使他路路畅行无阻,一帆风顺了!沙岩,这样一介书生,老革命的后代,从慷慨激昂的热血青年,从惟命是从的劳改犯,到纵横世界各地的大毒枭,到一个怀揣四五本护照,有着多重国籍的国际浪子,人们不知道这中间是一段什么样的心路里程。只有一点,那就是:沙岩还是沙岩!他一样地高谈阔论,一样地唯我独尊,一样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样地为天下大小事义愤填膺、慷慨激昂!
二中校庆,他不回来,也不能回来。但他托人捎回二十万现款,还附了一迭纸质发黄、字迹斑驳的手稿。那是他当年在狱中写下的一部长达十数万字的纪实手稿!
当初,沙岩出狱后好长一段时间,学校好多老师们仍然惦记着他,久不久的闲谈中又提起他来。他们一个个胡乱猜测,有人说他早已到了国境线那一边去了(当然说对了);有人说他长年活跃在国境线上走私贩毒,倒卖海洛英,如今发大了,成了小亚细亚的首富(走私可能是对的,但倒卖海洛英不敢说,首富更只是人们的猜测);有人说他娶了二十个老婆,在许多国家建有别墅;有人说他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冷血魔头……
梅兰明白,人们的猜测,至少有一部分是有根据的,即如今他有钱。其它,都不过是捕风捉影。因为梅兰知道,沙岩再坏,他绝不会去杀害无辜!冷血魔头自然无从谈起。
是什么炼狱将他锻成了这样!这一切,手稿中都有所说明!
那是一本传奇小说啊!
老师们依然传说着!
可手稿人们谁也没见过,仅仅是传说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