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荆棘满怀抱》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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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武太后逼迫高宗皇帝迁往东都洛阳,已经三十多年了,这是皇上第一次在西京长安过上元节。宿愿得尝,皇上这个上元节过得很开心。
此时正是大唐中宗景龙元年(公元707年)正月末,中宗李显在位,韦皇后当政。
皇上对皇后当政一事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满,他在他亲生母亲武则天武太后当政时担惊受怕了大半生,到老来应当想办法让自己开心才是。当然,他如今不过五十一岁,还很有些年头可以享乐。
皇上很清楚,他如今是大唐帝国的家长,当家长的总要学会装聋作哑,睁一眼闭一眼,对身边的事情视而不见,这才能保持安定。再说,将近五十岁才登基,对于朝政他了解的并不多,也懒得费心思去为水旱刀兵之事操心。每日上朝时,有皇后韦氏坐在帷幕后替他拿主意,宫里有上官昭容掌理诏旨册命,皇上清闲得可以连大臣们的奏章也不必去看。
当然,还有武三思,这是个亲戚,有能力,有智谋,可以为皇上在朝臣中奔走联络。有了这一切,皇上自然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一天,天又下起了大雪,韦皇后到休祥坊去看她女儿安乐公主,把皇上一个人留在宫中。反正皇上也不会闲得无聊,宫中陪他玩乐的人多得是。
韦皇后的雉车出了皇城的通明门,沿着天街向西,过了辅兴坊就是休祥坊。路很近,韦皇后每隔些日子就会走上这么一趟。
武三思的赐第在休祥坊南门以西,原是驸马都尉周道务的宅邸,当年武太后将它赐给了武三思,以供他回到西京时居住。安乐公主下嫁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时,武三思曾把他在休祥坊的赐第大加雕饰,以迎接这位最受皇上和韦皇后疼爱的公主。
武太后垂拱元年,皇上和韦皇后被迁往房陵,备尝艰辛。安乐公主就是在他们夫妇前往房陵的路上出生的。当时,境况危难,韦皇后只能亲自解衣将她包裹起来,所以小名叫“裹儿”,因此,皇上和韦皇后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就变得有些糊涂起来。安乐公主下嫁武崇训一事,也就被在政事上非常敏锐的长安人看成是韦氏后族与前后族武氏的一次大联合。武太后虽在前年驾崩,但武家在朝中仍然有非同小可的势力,两家联合起来,这一点太重要了。
皇上哪知道这些?韦皇后心想。如果没有借重武家的势力,皇上和自己只能是张柬之他们一伙人的玩偶,哪会有今天的威严和气派。
“俊奴最近又干什么了?”韦皇后口中的这个俊奴,是指当今太子李重俊。自从韦皇后唯一的亲生儿子邵王李重润被武太后逼迫自尽之后,她对皇上另外两个成年的儿子谯王李重福和太子李重俊厌恶以极,李重福已经被她贬到均州,交给地方上严加看管,对于太子,她还得再想办法。
“听小儿讲,最近这些日子他又爱上了角力,每日在东宫召一伙贵游子弟角力为乐。”武崇训的官职之一是太子宾客。
武三思蹲在炭炉边正在为韦皇后烧羊尾。屋外虽是大雪漫天,屋内却是温暖如熙,坐席正中宽大的地炉里,银屑炭燃放出炽烈的热气,烤得人周身暖洋洋的。韦皇后与武三思极像是一对有钱的老夫妻,在大雪天里一边饮酒烧羊尾,一边拉家常。
实际上,朝政对于他们俩人就是家常。要想把握住政局,巩固自己的地位,严防一切可能的谋逆行为,他们都意识到,经常交换一下看法非常的必要。
韦皇后放下手中的酒盏,挪动了一下身体。毕竟快五十岁了,跪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韦皇后这一生中只有两个男人最重要,一个是当今皇上,另一个就是武三思,如果她想重现她的婆母武太后的辉煌,眼前的这个男人对她太重要了。
这倒不是因为武三思在床上有什么特别之处,韦皇后对房闱之事并不十分的热衷,她需要的是这个男人的智慧和处理朝政的经验,还有,就是他在打击政敌时的种种毒辣的手段。尽管这个人并不容易控制,他比当年的李猫--李义府还要阴险。
“俊奴的事你打算着怎么办?都半年多了,你还有什么其它办法没有?”韦皇后对于太子李重俊一天也不能容忍。
“干着急没有用,得等机会。”武三思将刚刚烧好的一块羊尾盛在银盘中递给韦皇后,随手在她干瘦的手臂上轻柔地拍了拍,以示安抚。“事有轻重缓急,得一件一件的办。太子只要不登基,他永远是砧板上的肉,只要这朝中都是我们的人。现在,那五个老混蛋的事情办完了,再处理太子也不迟。我也想安乐公主被立为皇太女,那时一切都会天随人愿。”
武三思指的五个老混蛋是前年发动政变,杀死当权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太后退位,硬是将当今皇上推上皇位的五位功臣,他们是张柬之、敬晖、桓彦范、袁恕己、崔玄炜。
二、
自从去年七月里被立为太子,李重俊就觉得自己被人放在了一只炭火盆上,随时都有受伤害的危险。
他今年整二十岁,相貌端正,气质高贵。如果不作这个劳什子太子,他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快乐。
太子!他已经没有几个兄弟了,这个重担他可能无法推掉。他想,在其它任何一个朝代,太子的地位是何等的尊崇,而在大唐,太子就如同一块爬满蛆虫的烂肉,从太祖、太宗、高宗到武太后,已经有多少个太子被杀,被废?他的父亲、叔父相王和长兄李重福都曾被立为太子,也都曾被毫无缘由地废掉。
再有他的母亲。他的生母是后宫中的刘氏,从未听说过受到父皇的恩宠,如今儿子做了太子,她自己却连个名分也没有。每想到母亲像个小婢女一样在韦皇后和上官昭容面前陪着小心,胆战心惊地度日,他的心中就涌起无限的酸楚。
自己什么时候被废掉?这可能只是个时间问题。一想起韦皇后那张毫无表情的瘦脸,和她那冰冷如利刃的目光,太子总是如坐针毡。
要摆脱目前的困境,必须得有所行动。太子不想坐以待毙,但他也没有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的胆量和兵权。唯一可行的办法,难道是把自己变成韦皇后的心腹……?
这可能么?太子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的信心。因为他知道,即使是父皇,对他也没有太多的信心和关心,立他为太子只是因为没有其它的选择。
“天子之德在于爱人,有仁者之心,施仁政,宽刑罚,缓劳役……。”太子右庶子平贞慎今天为太子讲《养德》,但满腹心事的太子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自己能否得保首领还是个难题,《养德》帮不了他什么。
“太子殿下,驸马都尉杨慎交、羽林中郎将野呼利求见。”一个兔脸的小太监来报。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太子挥挥手将平贞慎打发出去。这些个酸儒百无一用。他走下了坐席,去迎接杨慎交。
杨慎交比他大几岁,娶了太子的四姐长宁公主,此人斗鸡走马,蹴鞠弹綦无一不精,是太子年幼时最敬重的一位玩伴。虽然杨慎交从不把他当一回事,即使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杨慎交也没有对他表现出应有的尊重,但太子并没有怪罪他,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一个朋友。毕竟,比起他最小的姐姐安乐公主和她的驸马武崇训对他的欺凌与辱骂来,杨慎交的态度应当算是相当的亲切了。
“太子,玩什么呢?”杨慎交身材高大健壮,相貌英俊,衣饰华丽,手中的马鞭不住地敲着大腿,大大咧咧地踱了进来。
“杨哥,好几天没来了。”太子仍依着往日的称呼,显得格外的亲切。
野呼利却十分郑重其事地向皇太子跪倒行礼。
“罢了,罢了。”都是从小的玩伴,太子并不是那种拘泥于礼节的人。但野呼利叩首起身时,却出人意料地做了一连串只有在朝中大典朝贺天子时才使用的,以表示欢喜的舞蹈功作。
这个末曷小子精力过盛,总是想弄点新花样以显示与别人的不同。太子想。
“拿着,”杨慎交从袖中摸出一串精致的小金铃,抛给太子。“给你们小不点,听说这两天他不大舒服?”
杨慎交指的是太子妃刚生下三个月的儿子李宗晖。
“没什么,只是有点流鼻涕。谢了。”太子一扬手中的金铃,金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
“殿下,今天玩点什么?”
野呼利对任何游戏都有兴趣。唯一令人觉得奇怪的是,听说这个人在私下里却没有什么游戏的爱好。太子道:“算了吧。等一会儿我要进宫去。”
“听说今儿个皇上到宛中行猎去了。”杨慎交似有疑问。
“我是去给皇后视筵。”
视筵是儿子对父母进孝的一种方式,在父母进膳的时候,儿子要站立在一边待候。如果是成年子女,还要为父母献上自己备办的精美食物。
虽然杨慎交与太子交往的时间很久了,但并不交心。所以,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提醒太子这件事的不高明之处。韦皇后不喜欢太子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也有许多知情人知道韦皇后一直想要废掉这个太子。杨慎交就是知情人之一,他之所以明知太子必然失势,还要经常来东宫盘桓,内中有他不得以的委屈,他也要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另外,太子行事好自作聪明,独断独行,不是寻常劝说可以改变他的想法的。
三、
武三思今年刚刚五十岁,身体依然像年轻人一样强健灵活,而他的头脑却是年轻人无法比拟的。他在朝中三十年,所经历的事情,不论是成功与失败,对于他来讲都非常的宝贵,因为,这可以使他对自己的行为进行有效的甄别,找到对他最为有利的途径。
他从玄狐皮座垫下面取出一卷很像帐簿一样的,装裱得非常牢固的卷轴,卷轴封面的签条上标有“甲三十一”的字样,这是武三思的密室中收藏的几百卷档案中的一卷。
武三思的这个档案建立于他被武太后召进京城之后不久,他发现,一个人如果掌握了他人的秘密,就如同阎罗一样掌握了他人的命运,特别是在政治斗争中,用手中掌握的秘密可以要胁、引诱,制造出背叛、出卖……,而这一切都是为武三思自己的利益服务。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所在。武三思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卷轴朴素的枣木轴头。不论是谁,只要被我收入卷中,就不会找不出你的弱点,并被充分地利用。人怎么会没有弱点?
他手中的这一卷里面的内容全部是关于太子李重俊的。在武三思的档案中,甲字号的档案全部是皇家的成员,包括他的姑母,也是他的恩主武太后也有一套这样的卷轴,是“甲一”,大约有几十卷。武三思为他自己的心思缜密暗感兴奋,如果太后当年看到了这套档案中记载的所有有关她的韵事与弱点,武三思怕是活不到第二天。当然,武三思如果不准确地掌握太后当时的爱好和真正的嬖宠,他也没有日后的荣华。
武三思陷入深思之中。抓住太子的把柄,将他一举置于死地,像他对付谯王李重福一样?或是好好地利用一下这个地位特殊的废物,让他为自己的大业出份力?
今天,武三思在太子的档案中又记下的新的内容:正月二十九日,太子再次化装出宫,与野乎利前往平康坊沁园,召妓柳如烟,私自会见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
李多祚只有匹夫之勇,扶助皇上登基也不过是因人成事。武三思从没把他放在心上,否则这老胡儿也活不到今天。
这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武三思在事发的第二天就接到了报告。今天,他刚刚接到宫中传来的另一份报告,韦皇后午膳后召女巫第五氏入宫,设坛祭鬼。这一次韦皇后又要诅咒谁,第五氏很快就会给他送来消息。
李多祚的先祖原是末曷族的酋长,人称“黄头都督”,迁居中原已经有几代人了。李多祚本是员勇将,年轻时在战场上的功绩,使他三十几岁上就被调入京城,担任了皇上亲自统领的羽林军中的果毅,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已是皇上最为亲信的武将,荣任左羽林大将军。
转动着右手中指上的镔铁环,李多祚问他的女婿野呼利:“太子怎么说?”这镔铁环是大唐军人的一种荣耀,只有在战场上射杀过二十个敌人的神射手才能够得到。在与李多祚同级的众多禁军大将军中,只有他一人有佩戴此物的荣耀,所以,他对那些倚靠家世或钻营取巧得居高位的所谓武将们,从心底里感到轻蔑与不屑。
“太子非常感动。他说,没有人像您这么关心他。”野呼利虽是末曷胡人,但在西京出生,除了一身武艺与粗暴得出名的脾气外,与汉人无异。他取过一只锦匣送到李多祚的面前。“太子让我将这只玉杯带给您,祝您福寿绵长。”
“他的原话就是这福寿绵长?”李多祚浓密花白的双眉拧在一起,盯住野呼利问道。
“是的。”
“跟他爹一个样,还是胆小。”李多祚取出玉杯,对着光亮处细看。这是那种饮茶用的桶形羊脂玉杯,雕工精细,但不如瓷盏好用。
李多祚突然笑了。“送我这么个东西,他想告诉我什么?辅佐皇上登基的人差不多都死在武三思手里了,就剩下我一个,武三思也不会安心。”他的手一松,玉杯落在地上,跌成几块碎片。“如果老夫真的这么娇贵脆弱,也不会有今日他们李家的天下。”
“总得再来一次才好。韦皇后和武三思对咱家可没有什么好心,多捱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野呼利是员勇将,而且知道事情的轻重,这是李多祚最喜欢他的地方。
“太子不出面,咱们自己干不成事。”李多祚在梦中也想说服太子,让他早下决心,从他装聋做哑的父皇手中夺取大位。否则,他李多祚一家二百多口人的性命多半难保,更谈不上享受眼前的富贵了。
四、
武三思每次到上官昭容的府上,总是小心地避开世人的耳目。尽管他自己很清楚,他与上官昭容的亲密关系已是路人皆知的事了。但他要给上官婉儿一个印像,他对这份亲密的关系太过珍重了,以至于显得有些病态的小心。尽管他曾跪在床头,苦求上官婉儿将他推荐给韦皇后。
那是朝政的需要,这一点他自己与上官婉儿都心如明镜。作为武太后的侄子,从皇上政变登基的那一晚开始,他就已经将这条路子盘算清楚了。
武三思一边跪坐在地炉边为上官婉儿点茶,一边兀自想着心事。他的动作轻巧娴熟,薄如笺纸的定州茶盏在手中轻快地旋转,竹制的茶筅却被另一只手静静地拄在茶盏的底部。这是一手儿绝技,无论是当年武太后的茶会中,还是当今韦皇后的茶会上,他的这一手刷茶的手法,在贵戚中还没有人能够学会。这是武三思超越等闲贵人们的本钱之一。
当然,现在用不着再去专心讨好什么人了。武三思沉浸在茶艺的快乐之中,心中融融地似是有所解脱。
“好了没有?”上官婉儿自幼生长在宫中,是那种外和内刚的女人。即使她其怒也如狂,但她的语气也从未变得生硬或讲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但是,自她十四岁被武太后选中参与批阅奏章,起草册命以来,很少有人胆敢得罪这个貌似婉约和顺,谈吐高雅的女人。因为,凡得罪过她的人,很快就都家破人亡了。
“这么好的茶粉,差一点功夫也对不起它。”只点过半勺泉水的茶粉已经在旋转中变成鲜绿的薄糊,一层细碎的泡沫在表面上泛开来。武三思小心地提起茶筅,以免茶糊滴在瓷盏边上。
“唉!”上官婉儿有些感慨。她用长长的宽衣后摆裹住双脚,跪坐在武三思对面的一只蜀锦绣墩上。“每次见到你点茶,我总是感到忧伤。”
“这也难怪,大唐朝自开国以来,只出了我们两个懂得点茶的人。”武三思笑了笑,粉白的脸上堆起细密的皱纹。他讲的另一个懂得点茶的人,正是上官婉儿的祖父,那位才华出众,风流无双,艳体诗作当行无对的上官仪,高宗朝时他因企图废掉武后而被处死。即使是亲自下令处死上官仪的武太后,也总是因失去上官仪这样有情趣的才人而惋惜。
一注滚水注入茶盏中,却没有激起一丝水花。浓绿的茶糊在盏中旋转着,细碎的泡沫一个个地碎裂掉了,一丝谈谈的,却又幽远无边的香气氤氲升腾起来。
上官婉儿接过茶盏,举在鼻端轻轻地晃动,让那股香气沁入心肺。
“谯王那里安排好了?”上官婉儿淡淡地问道,手中的茶盏送到了唇边。
武三思取过一只桶形茶盏,挑进一匕粗茶。“他带过去的底下人都替换过了。”武三思很少为自己费心点茶,他平日里只泡粗茶。
“那些人呢?”上官婉儿正将一口茶含在舌底,为了不至于泄露香气,她的话音有些含糊。
“总不能让他们回来胡说八道。管事的人都给办了,仆役奴婢都发到了岭南,随他们自生自灭吧。”武三思伸直了脊背,用拳头在背上捶了几下。武三思一向都是个自重的人,他不喜欢满嘴杀人败家的话头。杀人也不过是件公事,办了当然最好。“茶还可以吧?”武三思更关心他的手艺。
“当然。只是韦皇后赏下来的这茶粉不如你送的那些味醇。”谯王李重福是当今皇上的长子,也是韦皇后的眼中钉。十几年前武太后曾打算将上官婉儿嫁给这个皇长孙,但上官婉儿以死相拒。如今那个废物给囚禁在均州。也是上官婉儿对他们李家了解得太深了,才有此先见之明。
“听说太子又碰了个钉子?这可不太好。”上官婉儿已经得到了太子为韦皇后侍宴的消息。太子是国之储君,但在上官婉儿口中,倒像是在为一个做错了事的少儿惋惜。
“那个奴才虽然鲁莽,但还有用。”武三思几十年来对李氏皇族奴役惯了,从未将太子李重俊当一回事。“太早废了他,只会让韦家的人更猖狂。这大违你我的本意。”
这话也是。上官婉儿与武三思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重建武太后的大周朝。当然了,得是武三思的皇上,上官婉儿的皇后,那才相称。
“今儿个晚上住下么?”上官婉儿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女人一生中最好的年华,她充许自己对武三思有这种依赖。没有人比武三思更懂得体贴女人,虽然他对女色的兴趣远远不如他对权力的兴趣来得热衷。
“过两天吧!”武三思适时地现出一丝倦容。“今天韦皇后又来了。那个老妖婆你是知道的。”武三思知道怎么控制上官婉儿这种生长在宫中的女子,但也不能太过份,毕竟这是当今朝中最有权势,也最阴险的女人之一。
“你还没给她找着人?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上官婉儿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妒忌与恼怒,她聪慧的面容上充满了真切的关心,以至于面颊上的刺字也格外地红艳起来。这是她当年忤旨惹恼了武太后,武太后又舍不得杀她,便处之以黥刑,别出心裁地刺了几个朱红字迹。“不行的话我帮你想想办法。”
“那当然好了。”如今武三思大权在手,他早已不再与韦皇后有那种来往,为此,在皇上迁往西京长安的前几日,他特意派人匿名在东都洛阳的天津桥上大张榜书,揭露了他自己与韦皇后的秽行。当然,皇上是不会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些。这样最好,可以使他既脱离了与韦皇后的那种危险的,而且已无意义的关系,又仍然是皇上与韦皇后最信任的人。
扪心自问,这天下没有谁会有这么高明、大胆的手段。这是武三思最得意的地方。
五、
转眼间到了六月,天气热了起来,但整个长安城中人们的心绪似是比这天气更干燥,更烦乱。
一年多来,长安城中突然冒出了上万名腰缠万缗的新任官员。试想,花上二十万钱,也就是十几头耕牛的价钱就可以买个从八品的员外官,这是自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好事,这样的机会,聪明绝顶的大唐人是不会放过的。
天下第一营生便是作官。
通往长安的条条大道上,辇金入京的富人们相望于途。天下读过书的和识不了几个字的有钱人都已知道,长安城中最硬的路子就是韦皇后的两个女儿:长乐公主与安乐公主。只要花得起响当当的铜钱,她们甚至可以给你弄个从六品的大员干干。
当然了,员外官只拿半俸,要在京中候补。即使如此,再花上一笔钱在京中钻营钻营,即使混不成京官,外放个州县也可大赚一笔。这是一笔只赚不亏的好买卖。
“亏的是国库,是皇家在花钱养着这群废物,而朝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借机给自己弄钱。”太子右庶子平贞慎已经声嘶力竭地讲了半个时辰,太子仍然是面无表情地跪坐在藤榻上,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讲。”太子跪坐得有些累了,他想起来活动活动身体。
平贞慎跪下行礼,转身迈出殿门时不尽老泪纵横。竖子不可教也!平贞慎的修养再好也为太子的胸无大志给激怒了。但是,作为两朝老臣,平贞慎也不会忘记自己太子教师的职责。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太子有心事,他无心听平贞慎那种无关痛痒的废话。半年多来,太子的处境可说是一日不如一日,似是这大唐朝中没有他这个地位尊崇的储君存在一般,倒是韦皇后一族人活得一天比一天风光。
该怎么办才好?
太子来到了东宫中打马球的鞠场上,在烈日下光着头牵了一匹马踱来踱去。今年天旱,鞠场上的粘土已经有些开裂了。在这一点上,太子也能看出自己的失意。|Qī-shu-ωang|驸马都尉武崇训与杨慎交府中的鞠场,每日有专人在粘土上细细地洒上一遍麻油。他有时真的希望韦皇后的亲生儿子李重润没有死,那时,皇太子的位置当然会是他的,但太子自己也可以做个快乐悠闲的王爷,也可以有一块受到精心照料的鞠场。当然,还会有其它的乐事,而更少烦恼。
太子地位的高低与父皇对他的态度有直接的关系。只是,眼下父皇自己的权力也有限得很。
几天前,李多祚又派野呼利给带来一个口信,说是有了新的办法,可以让皇太子高升一步。这种胡儿粗鲁的想法太子很难赞同,他们认为发动兵变是取得权力的唯一手段,但他们想不到,即使逼宫成功,父皇退位,太子自己得到的并不仅仅是皇位,还有千载骂名。这与一年前杀张易之兄弟,拥立父皇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是为了从大周朝恢复为大唐朝。
太子有自己的想法。当今之际,最重要的是树立父皇的威信,重新为父皇争取到他应有的权力。
但是,这中间最难的一关是韦皇后。太子与韦皇后的关系难以调解,在这件事上,太子做过了无数次的努力。韦皇后的想法太子多少也知道一些,他曾见过一份韦皇后与安乐公主正式上书皇上的抄件,韦皇后与安乐公主求皇上废掉太子,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
父皇没有答应。在这种大事面前,父皇一点也不糊涂,但是,他也没有对这种闻所未闻的大逆不道之事做出必要的反应,甚至没有一丝恼怒之意。更加难办的是,父皇对他这个太子实在是不够亲近,真不知父皇在想些什么?
“殿下,羽林中郎将野呼利求见。”
“算了,让他过几日再来罢。”太子这几天一直在躲着野呼利。李多祚翁婿二人为他的事可说是豁出了身家性命,太子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尤其是面色赤红,老而弥壮的李多祚。
要接近皇上,还有一条途径。这是太子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得出的结论。那就是皇上前不久降旨晋封昭容的上官婉儿!皇上对她仿佛是祖父高宗皇帝对武才人一样,迷恋多年,自登基之后才得偿所愿。从她的身上,或许能生发出一个全新的局面。
只是,太子的这位新如母却有一个恶名如雷,毒如蛇蝎的姘头--武三思。太子与一向尊贵的武三思接触不多,但每一想起这个人,就想起他那双白净、冰凉、潮湿的大手。那还是在自己被册封为皇太子的那天,武三思是唯一一个在太极殿上当着皇上与韦皇后的面向太子表示祝贺的大臣,他甚至亲热地拉住了太子的双手。
太子至今对那种感觉记忆犹新。这当朝第一权臣的祝贺原本应当是一件令太子欣喜的事,但太子却有一种毒蛇缠身的厌恶感。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尤其是合情合理的办法?
韦皇后是个身材高瘦,骨节粗大的女人,与皇上一起度过了十几年的流放生活,不但毁了她的健康,也毁了她大家女子的好教养。
“你们的眼睛是喘气的,耳朵是喝水的?宫中有人怀了孩子,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一只精美无双的玉盏被丢在地上,叮地一声碎成几片。韦皇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唇上的绒毛过盛,黑黑地似是两撇突厥式的髭须。“全他娘的给我滚出去。”
对皇上宠爱什么女人韦皇后愿本并不关心,但是,有一个原则,就是皇上每纳一个新宠,都要亲自来韦皇后这里求肯。这是她这个皇后的面子,如果皇上带头不把她当回事,这么大个国家还怎么治理?
韦皇后所要的是皇上的权威。
“娘,您何必为这点小事心烦?把那小蹄子乱棍打死就是了,看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安乐公主十天里有九天住在宫中,这时连忙上前解劝。
“你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自从皇上登基之后,韦皇后再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了,她暴烈的脾气与她的地位一样与日俱增。“早跟你说过好好读点子书,有多少大事等着你干?你难道要靠着娘一辈子不成。整天里就知道跟男人鬼混,这个样子将来能治国么?难怪老混蛋不肯立你为皇太女,你能干什么?”
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的事在这宫中根本不是秘密,而韦皇后口中的老混蛋当然就是皇上了。
“您别光是骂我,我能怎么样?”安乐公主与她的母亲一脉相承,只是年轻貌美。她两手抚住臀部,拿出一副泼妇的样子道。“你要是肯跟我爹争,李重俊那小奴才早就发配岭南了,还愁什么皇太女,女皇也早当上了。”
韦皇后一生刚强,唯独拿这个自幼生长在民间的小女儿没有办法。当然,女儿与她顶嘴这也是家常事,韦皇后并不当真生气。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小奴才害事。”韦皇后的脑子似是天生与李重俊过不去,一提到太子,她的头就剧烈地疼起来。“老混蛋也不是个东西,净惹我生气……。”
“谁又惹姐姐生气了?”一听这温和宛转的话音,便知道是上官婉儿到了。上官婉儿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宽袖圆领衫子,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根琥珀黄色的丝绦,面上薄施粉黛,乌油油的发髻上只插了一支花式简单的金步摇,走起来却不见摇动。她这是刻意打扮过的,每当她与韦皇后共处的时候,她总是尽可能地把自己身上女人的优点掩藏起来,做出一副女学士的模样,让韦皇后只以为她是皇上与皇后在政事上的好帮手,而不会成为皇上割舍不下的宠妃。
“还能有谁?还不是皇上么。”韦皇后确有高明之处,一见上官婉儿出现,面上的怒容一扫而空。“快拿张榻来放在我旁边。”
韦皇后的好处是没有架子,她要与上官婉儿联榻而坐。“昭容还是坐在下边吧。”安乐公主原本已与韦皇后联榻而坐,若是三人联榻反而不好说话了。
这时,安乐公主插言将皇上新宠的事讲了一遍,很是为她母亲抱不平。这就是安乐公主缺少家教的地方,在大唐朝,没有儿女数说父母的规矩。
“姐姐这又何必?”和熙的笑容在上官婉儿的脸上一丝丝地漾开来。“这朝中大事有多少要姐姐操心,那么点小事不足挂怀。要是公办,我这就起草一道敕书,把那东西贬进掖庭宫;要是不想惊动别人,姐姐是这大唐朝的当家人,处置个宫女不是个小事么。再者说,皇上知道姐姐处处为他着想,他能有什么不高兴的?大不了闹两天脾气也就过去了。”
“这倒也是。”韦皇后是个大嗓门,她哈哈的笑声恰与上官婉儿细声细语相映成趣。“妹妹有什么事么?”上官婉儿到这里来十有八九是公事。
“还不是崇恩庙的事。”上官婉儿从随侍的女官手中取过一封章奏,亲自下榻送到韦皇后的手上。
今年春二月,皇上曾派武攸暨、武三思兄弟二人往李氏祖陵乾陵祈雨,果然,没过两天便下了一场小雨。皇上大喜,下制书恢复武太后驾崩后被废弃的武氏崇恩庙与武氏先祖的昊陵、顺陵;并封韦氏先祖的酆王庙为褒德庙,陵墓为荣先陵。接着皇上又下诏书,命崇恩庙斋郎取五品官员子弟充任。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一场大争论。最后,是太常博士杨孚上书曰:“皇家的太庙一向是取七品以下官员子弟充任斋郎,现在崇恩庙斋郎取五品官员子弟,不知道将把太庙放在什么位置?”
于是,皇上又下诏书命太庙斋郎照崇恩庙的标准行事。杨孚再次上书抗辩:“臣子比拟君王尚且是僭越、忤逆的大罪。如果以君比臣,更不成体统。”
就这样,这件事情就给放下了。但杨孚也很快就被贬出了京城。
几天前,武三思私下里曾对韦皇后谈过这件事。“你现在的地位、威望不输于武太后。”武三思身子略略前倾,是个讲知心话的样子。“日后开元建国那是早晚的事。只是小民无知,要想最终成事,总要水到渠成才好。所以,这荣褒先祖的事是必须要做的,先祖封王封皇了,子弟才好封王。当年的吕太后和我那姑母武太后都是这么做的,都成功了。等到日后立个小太子,没有不好解决的事。”
“那得先废了李重俊这小奴才。”
“李重俊占着太子这个位子大有好处,这小子没什么本事。他可比不了太宗皇上,咱们还怕他反了不成?等火候到了,一纸敕书,他就得自尽,派个殿中侍御史就把这点事办了。重要的是把路铺好,到时候小民们也觉得皇太后掌理朝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接过这封章奏时,韦皇后心中早已有数了。“这个你给皇上看过了?”
“我看过一过再说。”上官婉儿道。“这朝里朝外的事都是姐姐一言而决,等您拿定了主意,再跟皇上说也不迟。”
上官婉儿心想,这次重提此事,朝中不会再有哪个穷措大胆敢唱反调了。这样最好,要让韦皇后以为这是为了尊崇她们韦家的先人,但水大漫不过船去,后族再尊贵,在面子上也要把母德放在前面,所以,武氏的所得要大大地超过韦氏。此间深奥幽微之处,韦皇后这种泼妇绝对弄不清楚。
六、
李多祚这半年里很不安分,这让武三思有些放心不下。特别是近来太子对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拒而不见,在武三思的心中引起了一丝隐隐约约的不安。
野呼利是太子从小的玩伴,是太子少数几个亲信的人之一。前一阵子太子与李多祚、野呼利翁婿走动得非常多,甚至可笑地在平康坊妓馆中化装见面,这些武三思全部了如指掌。这种情形,即使是一个长安的平头百姓也会从中发现阴谋的迹像。
韦皇后与皇上都不了解这些情况。武三思绝不想让他们知道有人在酝酿阴谋活动。不,绝对不能。武三思心道,太子与李多祚是一股绝好的力量,如果操纵得当,可以省却自己很多事。在大唐朝,太子发动政变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够多么奇怪!
应该和婉儿谈一谈这件事。
怎么样才能让太子这把火烧起来?当然,也不能烧得太大。太子若是当真一举成功,得登大宝,武三思自己不但没有好处,说不定还会有危险。
“李多祚掌握的左羽林军有一万六千多兵马,你要是真的让他们闹起来,可不好控制。”上官婉儿在宫中自己居住的院中接待了武三思。上官婉儿对武三思一向都有着相当清醒的认识,武三思是个无可争议的手段高超、果决残忍的阴谋家,但是,他的才能只局限在朝堂之上,只有在针对某一个人或某一小部分人时方才显出他的力量。但是,这个人在处理真正的国家军政大事上却是一无用处,否则,早在武太后当朝时他就有无数次机会窃取大位,也用不着等到今天费这等力气。
“再者,如果太子真的在李多祚的支持下起兵,在百姓眼中那是名正言顺的事情,朝中的大臣们也会见风使舵,他们不用发愁没人支持。”令上官婉儿最为恼火的就是她和武三思的手中没有军队,也没有真正掌握禁军的亲属子弟。这是他们武家的悲哀,武太后一族人丁兴旺,但走的却是外戚的路子,只求亲贵,却不想用心用力去干点事情。这也是武太后自己太刚强,能力太强了,使得武家子弟不知道权力与地位是要经过艰苦的努力才能得到。“所以,利用他们是一回事,能不能真正地掌握住他们又是一回事。”
武三思不喜欢上官婉儿这种教训人的口气,但他也承认上官婉儿言之有理。“话是这么讲,但这就像是放火烧荒一样,火是点着了,它最后烧到哪儿可就没准了。”
这种软语商量的口气武三思已经有半年多没用过了,自“五王”死后,武三思的口中只有命令,即使是对皇上与皇后,他也不必再有什么谦卑的表示,反正,不管他讲什么,皇上与皇后总是要给他面子的。但对上官婉儿不行,这个女人是他真正的,不可缺少的同谋。
武三思从专为皇上准备的御榻上跳了下来,身手像年轻人一般矫健。“也许,除掉李多祚更好些。那时太子只不过是个玩偶,想捏他长他就得长,要团他圆他也不得不圆。”讲这种笑话时武三思的嘴边眼角却没有一丝笑纹。“不过,那时他也就成了个废物,和眼下一样,没什么用处。”
“所以说,得找一个好的办法。”上官婉儿也走下藤榻,倚在武三思的身边。在宫中,他们与在外宅时同样地毫无顾忌,毕竟皇上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甚至连男人应有的脾气他也丧失掉了。“要想办法让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为咱们办成了事情,也不会让他们造成任何破坏,特别是不能伤害到咱们的大事。因为,这火早晚是要扑灭的。”
“削弱李多祚的兵权。”
“对了,你可真是个聪明的好人。”上官婉儿对武三思十分满意。“只是往左羽林军中安插些咱们自己的人,哪怕弄几个韦家的人进去都好。只要让他在动手时不至于拉出上万兵马,占领整个长安城就可以了。”
“你真是个鬼灵精!”武三思在上官婉儿的身上捏了一把。
“这还不是你教的。”上官婉儿身子一缩,笑道。她必须得将荣耀留给武三思,这不单单是为保持他的自信和勇气,武三思原本也不缺少这些wωw奇Qisuu書com网。她是要武三思在自己面前体会到真正的尊严,因为,在她们俩人之间,尊严对于上官婉儿毫无用处,这种没有用处的东西上官婉儿一向是不会与别人无谓地争夺的。她自己的尊严与自信体现在宫中,体现在她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控制大唐的国政,控制南衙那些自命不凡的宰相们。
“武三思这混蛋,当真欺辱到老夫头上来了。”李多祚怒火冲天不是没有理由。
今天是七月十日,只在两天之内,李多祚手中的左羽林军便已面目全非。武三思将几乎所有的统兵武将来了一次大清洗,从羽林将军到中郎将、郎将换了一批新人,如今他这个左羽林大将军能够信任的只有他女婿野呼利手中的一千人了。
“真他娘的奇怪,别人都换了,他为什么没动我?”野呼利感到很困惑。“如果武三思对您不放心,他第一个应当把我打发出去才是。”
今年的夏天出乎寻常地燠热。李多祚赤着上身,露出松弛的肌肉和一块块伤疤,还有许多淡褐色的老人瘢,下身只着了一件牛犊裤,坐在廊下的彬州竹席上怒气难消。
“我真是后悔呀!”李多祚浓密蓬乱的长眉由于愤怒凝结了许多亮晶晶的汗珠,他挥舞着手中的铁如意似是要将什么人的头胪击碎一般恶狠狠道。“都是张柬之那个老混蛋,要不是他的妇人之仁,武三思早就变成黄土了,还会有他今天横行霸道的日子?”
李多祚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野呼利只是垂手侍立在一旁,没有再冒险插话。
“你现在还能调动多少人?”李多祚问野呼利。在武三思清洗他的军队之前,李多祚随时可以调动起七八千忠心于他的将领和兵士,如今这一切都已成泡影了。
“真正可用的大约有六百多人。”野呼利也有些气馁。
“六百多人。”李多祚不愧是久经沙场的战将,他很快又恢复了理智与判断力。“在大唐朝,二百人就能发动一场政变。六百人也不少了。”他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野呼利,又道:“你现在还杀得了人么?”
李多祚的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野呼利虽是一员公认的猛将,但那只是在京城禁卫军比武时的勇猛,他并没有真的上过战场,也没有与突厥人或契丹人真刀真枪地撕杀过。校场上的勇气与战斗中的舍生忘死完全是两回事,多年统兵的李多祚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父亲放心,我能行。”野呼利在李多祚面前一向不多讲话。常言道,言多必失。何况他这位岳丈是当今大唐最出名的武将之一,他不愿在岳丈面前暴露出任何弱点,以至于让他小看了自己。
“我还是不大放心。”李多祚对他的女婿没有必要客气。“到时候也许只有咱们父子上阵,你还是给我演练一次,让我看看咱们是不是有机会。”
李多祚用手中的铁如意在一块云板上敲了两下,一个椎发短衣的末曷仆人悄没声地走了进来。
“去拿几只人头来给姑爷。”
所谓人头,其实是李多祚家练刀法的靶子,外面裹上皮铠,里面塞的是棉絮。靶子的头颈用木材雕刻而成,插在皮铠上面,坏了还可以换新的。
野呼利双手持刀,稳稳地站在酷烈的阳光下,仆人手举靶子绕着他不住地转圈子,手中的靶子还在忽左忽右地晃动。野呼利第一刀斩在靶子的肩上,将皮铠劈出一条大口子;第二刀劈空,只是刀尖在人头上划下了一小片木材。
直到第五刀他才将那木制人头劈了下来。他知道,这不会让李多祚满意。
“我怕的就是这。”李多祚走下回廊,接过野呼利手中的长刀。“一旦攻入皇城,你我就算是走上绝路。也许就是因为你这一刀不够准,不够狠,就断送了我们全家。”
说话间,李多祚头也未回,人略一矮身,便将依旧在他们身边跳来跳去的靶子腰斩为两截。那个仆人眼看着厚厚的皮铠就这样被主人轻而易举地劈开来,被惊得呆在那里。
“再去找找太子,没有他成不了事。”李多祚将长刀丢还给野呼利,径自回房去了。
七、
皇上又一次出城行猎去了,顺便看一看左右龙武军新近演练的阵法。在皇上亲自统领的禁卫军“北门四军”中,左右羽林军兵力最多,而左右龙武军装备最好。另外的两支军队左右神武军与左右神策军的驻扎地通常都在距长安百里之外。
这一次武三思也破例出京,陪同皇上一起前往。武三思对龙武军有特殊的感情,这支军队完全是由亲贵子弟组成,掌握了这支军队就等于争取到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支持。当年武太后对龙武军一向是青眼有加,武三思以为他的姑母慧眼识金。
这次皇上与武三思出城,为太子李重俊提供了五天的时间和机会,他希望在人不知鬼不觉间赢得上官婉儿对他的支持。
上官婉儿在宫外有许多房产、庄园,她最常住的是西城通义坊中的府第。这座宅邸算不上是京城中第一流的大宅院,因为她的近邻成安公主府至少比这里占地要大上两倍,但是,这里却是那些房屋掮客们口中常说的那种最值钱的宅院,近两年经过多次改造的厅堂楼阁、山石佳木,所用的材料都是上上之选,而工艺之精妙只有武太后心爱的小女儿、皇上的妹妹太平公主在兴道坊的府邸可与之相媲美。
#奇#走在被工匠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砖甬道上,李重俊禁不住想蹲下身来抚摸一下那如丝织物一般精致的砖道。自武太后当朝以来,几十年了,太子一直是一个无人重视的摆设,而太子所居住的东宫也已年久失修,破败得很了。
#书#如果自己不是太子,也一定会有这样一条让主人骄傲的甬道,更不要说这两边的奇花佳木了。李重俊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不再走神。不要再想这些没有用处的事情。他今天是第一次单独拜见上官婉儿,这需要他集中全部精神。
#网#“大人请稍坐,主人这就出来。”
李重俊今日午后独自一人溜出宫来,投递到上官婉儿门上的名刺是他东宫中一位太子宾客的名字。成年的皇子不得与后宫嫔妃相见的礼法在汉魏也许还行得通,但在大唐却没有这种无谓的古板。尽管如此,太子也不想有人知道他在秘密地寻求上官婉儿的帮助。这件事太过敏感了!
由于天气炎热,太子被安排在一幢四壁隔扇门全被拿掉的敞厅中。这当然很凉爽,同时也可以让上官婉儿在不远处的房中隔着细竹帘仔细地观察他。
仆人给太子送上一盏茶后就再没有出现。太子中规中矩地跪坐在藤榻上一动也不动,目光停在身前不远处,既不四下里探寻,也不垂头丧气。
他们李家入主中原确是有他们过人的地方!上官婉儿从一只小银瓶中倾出几滴茉莉花露涂在额角上,混入了一些薄荷汁的花露给她带来了一丝舒适的凉意。眼前这个人早已经穷途末路了,以他如今在宫中的处境,说他是太子还不如称之为待决的死囚来得恰当。没有人能预言他这个太子还可以当多久,或者说他还可以活多久。但他却能安闲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臂轻松地抚在膝上?这是生就的高贵!也许当年武太后就是看中了高宗皇帝身上的这种高贵气质,不惜嫁给了一个病夫。
这满朝之中没有哪一家人有这样的气质,包括武氏与韦氏两家。上官婉儿有些惋惜地叹道,但她仍没有动身的意思。事情成功的关键在于对人的控制。在她仔细观察了太子之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眼前这个人与他们李家子弟中常见的那种懦弱的尊贵有所不同,他跪坐了两盏茶的时间而一动不动,至少这个人有一股子忍劲。这真是太好了!
太子第二天再来拜望时仍是在午后,仍是在那幢精美的敞厅中等候,上官婉儿仍然没有出来见他。
左金吾卫大将军、成王李千里最喜欢的游戏是角力,每到休沐的日子,他在永嘉坊的府邸便成了长安力士角力争胜的擂台。
经过了武太后三十几年的统治,除了高宗皇帝一支的皇子皇孙损伤不算太大,其余太宗皇帝的儿孙们已经大多被杀了。李千里是太宗皇帝的嫡亲皇孙,与当今皇上同辈,他的父亲是著名的郁林王李恪。按说在武太后的那场灭绝李氏宗族的大屠杀中,以李千里的身份不可能有活下来的希望,然而他却熬过了这场大难。
有人说,他之所以活下来是因为他奇怪的癫痫病。武太后所诛杀的是宗室中有才干,有勇略的子弟,李千里由于癫痫导致的性情偏躁,使他被认为是一个无所作为的废物。再加上他当时的师傅是个聪明绝顶之辈,每年里总要替李千里给武太后大张旗鼓地献上几次祥瑞,什么一株五穗的稻谷、一胎六羔的山羊、赤心的石头、长出“万寿”字样的佳木等等。老太后一高兴,不但没有要他的命,还对他大有嘉赏。
皇上登基之后,活下来的同辈的宗室子弟已经不多了,皇上便将李千里召进京城,晋封成王,并兼任左金吾卫大将军之职。这是个非同寻常的任命,金吾卫是长安八大警备部队中最重要的一支,左右金吾卫分别负责长安东西两城的治安。按理说,任命李千里这种没有继承皇位可能的近支皇亲为警备部队的最高首领是大唐朝的传统,但是武氏与韦氏两大后族也都对这个重要以极的职位垂涎三尺。特别是韦皇后的兄弟子侄们,左右金吾卫大将军一直是他们想弄到手的目标,只可惜,这些人出身不够尊贵,本身的才能也不让人信服,所以至今尚未得逞。
对于所有这一切,李多祚非常地清楚。走进成王宽敞的府邸,李多祚越发钦佩自己的判断力,眼前如集市般喧闹杂乱的景像,正是李千里保全自己最好的掩护:一个嗜好太深,胸无大志的人会有什么危险?
但李千里深知自己确实有危险,因为有人时时觊觎着他的这个重要的职位。
“哈哈,老胡儿,今个又来献宝么?”李千里比当今皇上大三岁,今年五十六岁,身材矮壮,颔下的一排短髯被修剪得像只猪鬃刷子一样齐刷刷地,一对小眼睛深深地嵌在肉中,让人很难看清他目光中的神情,当然,还有他那只著名的肥大的红鼻子,这是他的标识。这个相貌,再加上他身上的粗葛短袄,如果放在西市上,人们多半会以为这是个牲口贩子。单是看他的模样,有谁会相信他是太宗皇帝与隋炀帝之女杨氏的亲孙子?
“成王殿下。”李多祚撩起官服向李千里深施一礼。
“算了,算了。哪里这么多的闲事?快些脱下这身皮来,好坐下说话。”自李千里的父亲因房遗爱一案被长孙无忌诬杀之后,他一直被贬在外郡,所以他的官话口音甚杂,各处的地方腔调都有。
换上便装,李多祚随同李千里在演武厅中落座,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将李千里拉进自己的行动中来。
“我说,老胡儿。”李千里与李多祚相识多年,却从来未叫过李多祚的官爵、名字,总是老胡儿老胡儿地不离口。“你那几个力士带来了么?”
“他们在外边候着呢,今儿个小玩玩?”李多祚手下有几员胡将,是长安城中第一流的角力高手。对这几个人,李千里一直是垂涎三尺,千方百计地想把他们弄到自己的手下。
“怎么胆小了?还是你那几个人不成了?要玩就玩大的!”李千里用多肉的大手摸了摸通红的鼻子,便立刻有五六个仆人各自捧了一大盘上等锦缎摆放在堂前。“这是赏给力士们的。咱们赌点什么?”
李多祚挥手将堂上的仆从们赶了下去,凑到李千里面前笑道:“成王爷,老哥哥今天卖个老,说句冒失话。”
“怎讲?”
“今天你我赌一颗对大唐朝的忠心。”讲到“大唐朝”这三个字时李多祚特别加重了语气。
“一颗忠心。”李千里用手捻住唇上的髭须,一双小眼睛越发地深邃暗淡起来。李千里对眼前这个人说不上有多么的亲热,但他妒嫉这个人的两件事,一件就是李多祚浓密、威风的花白胡须;另一件是他适逢其会,参与政变,扶助当今皇上登基。这老胡儿难道政变成癖,又想干什么冒险的事不成?
李多祚只是在浓眉下盯住李千里的表情,没有接言。
“你是不是说大唐朝可能有麻烦?”李千里此时心如明镜,但脸上却是相当地麻木。“有当今万岁,还有武大人他们在,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你我二人可算是干国重臣,也是从武太后的大周朝熬过来的。成王,你难道看出不这朝中比当年还要……。”
“那又怎么样?”李千里的眼睛闪了一闪,但他脸上的肥肉仍使他的表情很迟钝。
“以往你常怪我,没有拉上你一起为皇上登基出力。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成王爷你会不会害怕?”
“我怕什么?”
“别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成王爷怕武三思,以至于把你最心爱的猎场都送了给他。”李多祚这一刀恰到好处地戳到李千里的痛处。武三思两个月前强买李千里的猎场,让他在长安城中丢尽了脸面。“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心里清楚,成王爷是个干大事的人,是大唐朝的栋梁。你这是引忍不发,以待时机。”
“这不过是你自己在胡乱猜测。谁会这么想?”李千里嘴上虽讲得轻松,但头上的汗却流了下来。
“武三思和韦皇后想的可能比这还要多。”
“你想敲诈我?”
“错了。我想拉你入伙,为大唐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李多祚掀髯大笑,但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李千里多肉的小眼睛。
“你老小子是不是在打太子的主意?”
谁如果看着成王李千里表现出来的那种蠢人样,就把他当成一个没用的匹夫,那就大错特错了。李多祚很为自己能很早识透李千里的机心而欣慰,这老小子非同寻常。
“这是太子自己的主意。”李多祚多少有一点吹嘘,但这无关宏旨,太子难道不想早日登基么?
“事成之后呢?”
“事成之后当然是大唐的一统天下。那才是真正的大唐,那才是中兴,你就是大唐的中兴之臣。”李多祚将官话讲得却像是知心话,这是他的本领。
“你也是大唐的中兴之臣。”李千里终于现出了笑容。
“成王爷的功绩将千秋不灭,公侯万代。”
“彼此彼此。”李千里抚住颔下粗硬的短髯哈哈大笑,李多祚只能看清他满口又大又黄的牙齿,却无法看清他那肥肉拥挤下的表情。
八、
“太子殿下。”还是那幢敞厅,上官婉儿在第三天才出来见太子。“你怎么用臣子的名刺?弄得我有些胡涂了。”上官婉儿身上的淡青色圆领长衫与腰间深青色的丝绦使她给人一种超然出尘的印像。突然,她用手掩住淡淡地点过一层胭红的小口,故做吃惊道:“难到前两日来的也是你么?”
见上官婉儿终于出现了,太子早已跳下藤榻,叉手侍立一旁。
“婉儿姑姑。”
这称呼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太子在他还小的时候,与上官婉儿很熟,那时他称之为婉儿姐姐。如今上官婉儿是皇上的宠妃,太子思前想后,才琢磨出这么一个既不失体统,又显得亲热的称呼。
“前两日我真的让你白等了两个下午?”上官婉儿一对大大的眼睛似是非常不安地盯在太子脸上。“你别告诉我那是真的,要么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这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好。”太子觉得能见到上官婉儿便已经是幸事了,他必须在武三思回城之前与上官婉儿重新建立起良好的关系。“我给您带来了一点吃食,您尝一尝。”
说话间,太子打开了一个随身的锦袱,里面是一只小小的朱地描金的漆盒。“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糕饼。”
在长安,每一个贵人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东西,像上官婉儿府上的诗茶会、韦皇后的插花、相王李旦府上的诗酒会、成王李千里府上的角力等等,这是他们高一人等的标志,也是显现各自才华的地方。太子入主东宫虽没有多久,但他那里精制的糕饼却是长安城中最出色的。韦家的人们则戏称太子东宫为汤饼铺。
“难为你这么费心。”上官婉儿用竹匕斯文地挑起一块小巧的米糕放在口中,细细地咀嚼。“真是好!你来这里等了三天,总不会是只为了给我送这糕饼吧?而且还隐名埋姓?”
“姑姑救我。”太子翻身下榻,跪倒在地,眼泪滚滚而下。
“看这是怎么说的?快些起来。”上官婉儿下榻拉起太子。“有什么话进里边讲吧。”
上官婉儿在前引路,二人穿花拂柳,来到了上官婉儿的书房。
这里没有一丝的脂粉气,不知就里的人猛地到了这里,一定以为是某位宰相办公事的地方,巨大的书案上堆积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重要奏章,镶在墙壁上的书橱里面,排放着大唐律令、经史子集。
“请坐。”进到书房之后,上官婉儿面上一贯的和婉温柔之态被一扫而去,代之以平静、沉稳。“有什么事情好好地讲。要么,别怪姑姑不帮你。”
许是这书房中庄重、沉静的气氛感染了太子,他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姑姑,是实话实说么?”这是太子以退为进的一点小小私心。
“你也知道,这朝中还没有人能骗得了我。你讲吧,我自己会分辨。”上官婉儿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坐席上,双手抚住膝头。
“从哪说起呢?”太子叹了口气,轻声道:“皇后一直不喜欢我当太子,而且她对我的猜忌越来越深。我怕皇后会找个借口杀了我。”[奇+书+网]这种直白的话最有感染力,至少太子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上官婉儿非同常人。
上官婉儿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太子,听他的下文。
“我想,请姑姑帮我在皇上面前讲句好话,让皇上知道我是个孝顺的好儿子,我会好好做人,不让他老人家失望。”讲到这里,由于没有听到上官婉儿的反应,太子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上官婉儿仍然没有讲话。
“姑姑,求求您了。”太子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伤心了。
“我不敢相信你的话。”上官婉儿的声音很平静,语调中并没有指责太子的意味。“你是一国的储君,皇后是一国之母。这样的关系,你却要说皇后会杀死你,叫我怎么帮你。”
“姑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思。”上官婉儿知道机会来了。“要想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得你自己先有个主意。更何况日后你将继承大统,中兴大唐?”
这一次轮到太子沉默了。他吃不准上官婉儿这番话的用意,或许是上官婉儿的话太过露骨,完全偏离了太子的初衷。
“我不是不想帮你的忙。大唐朝弄成眼前这个样子,我也不想,你父皇更不想,但谁又能名正言顺地扭转这个局面?我想只有你才有这个可能。如果你是个阿斗,我也不跟你废这些话了。你是个大有前途的男儿,要学会给自己创造机会。”
自太子出生以来,没有人把他当做一回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有能力的男人来对待,特别这话是从掌握着大唐一半朝政的上官婉儿的口中讲出来,使太子信心大增。
太子从袖中摸出一折奏章来,双手送到上官婉儿的面前。“这是我上奏皇上的,请姑姑代我转送。”
上官婉儿数行俱下,很快就读完了奏章的内容。这不过是请皇上整顿吏制、抑制外戚的几点建议,如果是个普通的御史上这么一道奏章,至多不过是石沉大海而矣,但这是太子的亲笔奏章,这样的内容奏上去等于是自杀。韦皇后怎能容忍太子奢言抑制外戚?这是小毛孩子的愚蠢!他还以为皇上能保护得了他。
“很好,写得不错。我会找个适当的机会送上去。”上官婉儿心想,要想这孩子下大决心,特别是让他鼓起勇气来发动一场政变,还得下些功夫。“你要知道,这个东西用处不会很大。求人不如求己,想想太宗皇帝是怎么登上大宝的,那会对你有帮助。”
“您是说玄武门……?”
“这是你自己要做的决定,不要让别人替你拿主意,特别是不要让我帮你拿这种主意。”上官婉儿沉下脸来用教训的口吻道。“张柬之、李多祚当年扶助皇上登基,并没有找东找西地商量,那只会误大事!”
“但我没有经验,有事还得请姑姑指点。”
“这得看事情走到哪一步?如今天下人都已看清楚了的事情,你却是当事者迷,我怎么能帮得了你?”上官婉儿站起身来,这是要送客的样子。“日后你要到我这里来,最好是大模大样地带着侍卫来,那样反而不易惹人怀疑。”
临出门时,上官婉儿拍了拍太子的肩头,嫣然一笑道:“不论你打算怎么干,我都支持你。但是,事先最好让我知道详情,我好安排诏告敕书。”
上官婉儿又恢复了她的婉媚,这给了太子很大信心。是到了下决心的时候了!
七月十八日,皇上行猎结束,回到宫中。武三思也回到了休祥坊的府第。这一次行猎,武三思的收获甚丰,由于他的鼓动与建议,随行的龙武军将士得到了极丰厚的赏赐,而且,每一个将士都清楚,这升官发财的机会是武三思带给他们的。
终于有机会控制住一支强大的禁卫军,这是飞来横福。
“成王李千里来拜。”
武三思不住地摇头。这位左金吾卫大将军一向与他私下里没有来往,而且,李千里也不是那种顾念武太后旧恩的人,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跟在张柬之等人后面叫嚷“吕后虽死,产、禄犹在”,要置武三思于死地。
这两年里,武三思之所以没有追究李千里对他的恶意,完全是因为皇上对李千里过分的袒护。况且,这个家伙一无是处,不足为患。
“武大人,大事不好。”李千里口中的武大人是官称,论爵位,该是武三思向他行礼才是。
“您这是怎么了?”武三思见不得这种没头苍蝇似的举动。一个一字并肩王竟这等举止粗鲁,难怪李家的江山不保。“成王请坐下讲话。”
“我哪还坐得下呀?”李千里一把抓下头上的软脚幞头,没头没脑地胡乱擦着头上的汗水,喘着粗气道。“武大人,有人要造反。”
“唉呀,成王爷。”武三思可不敢轻易相信这种话,尤其他不敢轻易相信李千里。“有这样的大事你应该去击登闻鼓告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不过是个闲职的散官,又不是当朝宰相。”
“武大人。”突然,武三思在李千里多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陌生的郑重神情,这里面甚至有几分勇气和凶狠。“我是看着这大唐江山有难才来找你。咱们哥俩平日多有不睦,但这件事是个大事情,得要个有大担戴的人才能扛得起。武大人在朝中的地位用不着我多说,如果大人不想管这事,我立刻便告辞回府。”
说着,李千里把幞头塞入袖中,起身便很外走。“我到家便上书皇上,辞了这左金吾卫的职位。管他出什么乱子,反正是还是大唐的天下。”
“老哥慢走一步。”尽管如此,武三思也没有起身拉住李千里的意思。“既是事关大唐江山,不妨讲来听听。”李千里的那句“还是大唐天下”的话对武三思有所触动。
“我跟你说。”李千里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武三思面前,低声道:“李多祚正架弄着太子到处活动,很快他们就要造反。”
“当真?”
“骗你是小狗。李多祚昨个到我府上,要拉我入伙。”
“你入伙了么?”
“他奶奶的,你要是还这么死气活样地,我就答应他们入伙。有左羽林军和左金吾卫,打突厥人可能差点,但在长安城这把掌大的地方弄点事就跟玩似地。”李千里的鼻子更红了,油光光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
这时,武三思方才从坐席上起身,叉手向李千里深施一礼。“有成王爷这样的忠臣,大唐千秋万代。请上坐。”
待李千里坐定,武三思拿起手边的一只小铜铃摇了一摇,一名侍卫走了进来。
“吩咐下去,摆酒。”
这真是太不寻常了。除去接待皇上、皇后,武三思在自己府上从未真正款待过某个同僚,这人的自高自大无人不知。李千里心中暗自狂喜。这一步走对了,争取到武三思的支持,自己一生富贵便有人保障。在眼前的情况下,皇上的恩宠也不如武三思的青睐可靠。
酒菜都很平常,武三思不是个爱好口腹之欲的人。
“成王爷,小弟原本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发愁。”说话间,武三思取出一只手卷,为李千里读了几段李多祚近几个月的活动。“我觉得难办的,是这件事关系到太子。不知道这件事是太子自愿的,还是受了李多祚的蛊惑。您想,太子是国之储君,若有个风吹草动,大唐政局可能又要有一番变化。”
这番话武三思讲得格外地诚恳,令李千里不住地点头称是。
“另外,这件事可能还牵扯进其他的人,也就是我们还不知道的人。成王爷,要想平息这场祸事,咱们还不能鲁莽。您看,您能不能多费一点心……。”
“什么?只要用得上老夫,老夫万死不辞。”李千里被武三思的个人魅力深深地吸引住了。
“说什么死呀活的?”武三思暗道,你老家伙都是因为贪图眼前的富贵,才要出卖朋友。要是让你去冒险,你也一样会出卖我。“没那么严重。如果你能答应他们,咱们就能知道都有谁参与了此事,也可以控制住他们不要把事情闹大。当然,如果能够保全太子,大唐江山有后,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成王您看……?”
这个建议有些出乎李千里的意料。他原以为,他这一告密,武三思上报皇上和韦皇后,抄斩李多祚全家,废了太子。他自己也就得保福寿了。
“这件事……?就听老弟你的了,你告诉我该干什么?”
“其实很简单,一点危险也没有……。”
当李千里从武三思府上出来时,他简直有些心花怒放了。难怪人人都畏惧武三思,这小子还真是有玩意儿!
送走了李千里,武三思的头脑中已经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计划。这真是天遂人愿!
等等,还得再仔细地考虑考虑,这等大事万不能轻忽。
九、
“我听说俊奴去找你了?”韦皇后枯瘦的脸上似是只有一层腊黄的面皮,骨头都露在外面。
上官婉儿没想到韦皇后的耳报神有这样的灵通,一时间倒是吓了她一跳。但是,她很快又镇静了下来,道:“姐姐也听说了?那小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以为我会帮他。这怎么可能?我也巴不得他早死。”
但是,上官婉儿没有注意到,她在惶急之下,语气措辞与平日里的神定气闲大不相同。
韦皇后用她那对深陷在眼眶中的大眼睛死死盯住上官婉儿,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一丝的怒气。“他说了些什么?”这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韦皇后牙缝中挤了出来。
“他能讲些什么?”上官婉儿的头脑此时正在飞快地思索,脸上却是淡淡的。“这个可怜的孩子给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了。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姐姐不必介怀。”
自上官婉儿进门,韦皇后没有向往日那样热情地给她赐坐。这时,韦皇后自己也下了坐榻,趿着一双镶珠的丝履踱到上官婉儿面前。“老百姓有句话讲得好:狗急跳墙。这个小奴才不会是在玩什么鬼心眼吧?”
话虽讲得狠,但韦皇后的嘴角、眉梢透露出的却是彻底的不屑。只是,她的目光与手势让上官婉儿感觉到了某种熟习的东西,这就是韦皇后惯常的不信任。
这个女人对任何人都心存疑忌。这一次她也许会怀疑到自己。上官婉儿暗想。自皇上将上官婉儿纳为嫔妃之后,韦皇后对她的态度一直相当的客气,而没有对她表现出韦皇后对其它嫔妃的刻薄与厌恶。这也正是韦皇后对她猜忌最深的地方,这个女人不懂朝政,却偏偏要参与朝政,而处理政事正是上官婉儿的特长,也是她二十几年苦心经营才得到的权力。
韦皇后想把自己变成武太后。又有哪一个女人不想成为武太后那样的人?上官婉儿自己也想。对她有利的一点是,上官婉儿家中人丁不旺,没有父兄可以依托,借机把执朝政。为此,醉心于外戚的权贵身份使韦皇后一族对她就没有太多可担心的了。
“太子也许有些糊涂,做出点傻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上官婉儿在小心地选择口中将要讲出来的每一个词句。“他毕竟是国之储君,皇上的亲生儿子,对他的要求不宜太苛。”当然,太子并不是韦皇后的亲生儿子。
“他做了什么傻事?”韦皇后毕竟聪明,一点即透。
“也没什么。”上官婉儿从侍儿手中的捧盒里取出太子的奏章,送到韦皇后手中。“本来我想这一定不是太子的本意,许是那些宾客们给他胡出主意也未可知。但又一想,皇上刚刚登基,像样的外戚只有姐姐一家,这就不能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了。”
讲这番话时上官婉儿根本没有用目光去看韦皇后,她只是像个翰林学士一样,一只手斜背在后腰,另一只手抚着光润的下颔,引首向庭院中眺望。
“该死的奴才。”韦皇后已经读完了太子的奏章,腮边的颊骨由于牙关紧咬而醒目地突出来。“这可是他自找的,自做孽不可活,你可怨不得我了。”
这把火烧得恰到好处,上官婉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她在宫中的别院,打发小太监给武三思送去了个字条。下面的事情该由武三思出面了,这不单单是因为韦皇后信任他,也是因为上官婉儿自己不愿意干这种露骨的脏活儿。
太子那里不知道准备得怎么样了?武三思的任务之一就是既给太子以适当的压力,又要很好地控制住韦皇后暴躁的脾气。如果在太子动手之前,韦皇后便将太子废了,甚至将其杀掉,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精心策划的一切也就落空了。
所有这一切,妙就妙在一个尺度上。只有一切都处置得恰到好处,才能圆满地完成上官婉儿的愿望,放眼天下,没有谁再具有这样的才能了。
这一天晚上,上官婉儿睡得很踏实。
十、
李多祚的如意算盘几乎被韦皇后的暴躁给断送了,但也可以说,正是这暴躁成全了李多祚的心愿。
太子与李多祚分手后,在八百响催行鼓敲完之前赶回了东宫。出乎他意料的是,武三思的儿子,驸马都尉武崇训正带着几名宫中侍卫守在嘉德殿前。
“皇上有旨,着太子即刻进宫。”武崇训是个衣饰华贵的漂亮人物,平日里从未将太子看在眼中。但是,今天他的神气与往日更是有了许多的不同,他从眼角中射向太子的目光简直就像是在蔑视一条即将就戮的土狗。
“等我更衣。”平日里,由于畏惧安乐公主与武三思,太子对武崇训所表现出的容忍与屈辱让他时时刻骨蚀心般地痛苦。
“皇上的旨意是即刻进宫。你已经让皇上等了一个时辰。”自李重俊被册封为太子以来,安乐公主与武崇训夫妇从未尊称过他一声殿下。
太子心慌意乱地向四下里张望,像是要找个人来解救他。没有人能救得了他,太子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不是杀人如刈草的战场,救人不成也不过是舍生取义。在这个地方,打算来解救自己的人必定是感染了痴心疯癫症,因为他冒的是被族灭的危险。
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太子终于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这场争斗不过是刚刚开始,最终取胜的还不知道是哪一个。只要自己能活着回到东宫,一切还都有转还的余地。
当太子在虔化门外下马时,越发地感觉情况不妙。武德门、虔化门、献春门和两仪门所处的这条东横街上,布满了神情紧张的千牛卫的兵士,韦皇后的几个侄子、外甥个个顶盔贯甲,跃马于宫道。见太子的仪仗到了,几个人毫不客气地将太子的卫士们留在了虔化门外。
进了虔化门向北,不远处就是皇上的寝宫神龙殿。今晚这里可是真够热闹。太子李重俊发现了韦皇后的步辇,四个负责抬步辇的身材健硕的宫女在偷眼向太子的脸上打量。还有安乐宫主华丽的雉车,这个生长于民间的野丫头从来都没弄清楚皇族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她的身份全仗她的仪仗来表现。
神龙殿内灯烛明亮,透过宽大的细湘竹帘,太子隐约看到一向好玩乐的父皇闷闷地跪坐在榻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两个宫中的女官为太子掌起竹帘,一阵混杂着浓烈的薄荷味道的香气扑面而来。
“太子到。”女官的声音圆润清亮,太子觉得父皇有识人之才。
皇上已经看到了太子,太子也看清了与皇上并肩而坐的,面色铁青的韦皇后。
安乐公主今天破天荒地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一边。
在皇上的右手帷幕边,粗大的木柱后面还有一张坐席,但从太子跪下行礼的地方却看不到那人是谁。
“小奴才,你越来越大胆了,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作妖?”韦皇后一向如此,即使是在群臣毕集的朝堂之上,她也会如此地肆无忌惮,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孩儿不敢。”刚刚礼毕起身的太子又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声音战抖道。“孩儿有什么错处,请皇后教训。”
韦皇后是个驴脾气,可不敢与她正面冲突。对于这一点,太子心中清楚得很。但是,看今天的样子,韦皇后不是单单想要将他臭骂一顿,在众人面前好好羞辱他一番这么简单。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韦皇后从皇上手中夺过一卷奏章,狠狠地丢到太子面前。“你背着我偷偷地给皇上上奏章,想要把我们韦家灭了不是?你就大大方方地写在上面,装模作样地干什么?还前朝如何如何?女主当政如何如何?你把你祖母武太后当什么了?”
其实,当那卷轴刚刚丢到他面前时,太子立刻便认出了这是他交给上官婉儿转奏皇上的奏章。他感到困惑的是,在这篇奏章中,并没有过激的言辞,所谓抑制外戚也不过是泛泛而谈,他只求引起皇上对他的注意,并没有指望皇上会把他的意见当真。
韦皇后的反应也有些个过头了。朝中每天都会收到各级官员的奏章,其中直斥韦皇后一族,言辞锋利的也不少,但韦皇后总是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一笑置之,虽然她很少忘记那些功击过她和她的家族的官员。
“儿臣只是讲一点心得。儿臣近日来读了不少书,也在向老臣们学习君臣、父子之道,以图日后有所长进。所以儿臣亲手写了这篇文章,想请皇上指点一二,不想皇后您误会了……。”太子的口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绊住了舌头,这几句话讲得磕磕绊绊,结结巴巴,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上开口了。“文章写得还不错,但别学那些个腐儒的笔调,要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你才会有能力治国,而不是做个应声虫。”
“是。”太子叩首。皇上的语中带刺,不知韦皇后听出来没有。
“皇上太偏袒他了。这个奴才怎么会知道治国?他是个没用的废物。”韦皇后显然深知皇上的意思。“你给我站起身来,让皇上看看你。”
这下子糟了。刚回到东宫便被武崇训给架弄了来,他只来得及抓了顶金冠戴在头上,身上穿的却不是太子晋见皇上时要穿的礼服。
“看见没有?我说他时时私自出宫,你还要护着他。”韦皇后的瘦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你用不着骗你父皇,你这不是第一次出宫。”
“儿臣该死。”
“知道自己该死就好。传宗正卿。”韦皇后这时的语调中已经没有了怒气,透露出的却是一种满足的平和。
“等一下。”皇上突然插言。皇上今年虽只有五十一二岁,却显得毫无精神,也没有皇上应有的威严。但是,皇上毕竟是皇上,他讲出的话还是极有分量的。一时间,神龙殿中所有的人都注目在皇上脸上。
韦皇后要传管理皇族事务的宗正卿,用意很明显,便是要当场废掉太子。至于怎么处置他,太子心中可没有底,最好的结局也是将他贬往远恶州郡。
大殿上只有烛光在不住地跳动,所有人都在静静地等候皇上的决定。韦皇后也清楚,这样重大的决定,她虽然可以左右皇上的旨意,但决定还是要由皇上自己来做。
许是太过紧张了,太子此时脑海中出现的却是儿时在房州游乐的情景。
皇上侧过身去向柱子后面那人说了些什么,又轻声对韦皇后讲了几句,韦皇后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是,太子却在韦皇后的嘴角上发现了一丝得意的笑纹。
“太子李重俊听旨。”太子叩首。皇上道:“太子生性佻达,疏於学而嬉於游。自今日起,自闭于东宫,深切反悔前非,以观后效。若不思悔过,必当严惩。”
“多谢父皇开恩。多谢皇后给儿臣一个自新的机会。”闻听自己还有生机,太子的聪明劲又回到了他身上。
走出神龙殿,夜已经是二更了。太子用袖子沾了沾额头上的汗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险!
一名头戴软脚幞头,身穿一件男式圆领长衫的女官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到太子手中。
殿前静悄悄地站了许多侍女、卫士,都在用眼睛盯着太子看。也许他们以为我这个太子当不了几天了。太子心道,不会的。韦皇后的聪明也不过是妇人之智,她万没有想到我还有李多祚。
抹去满面的虚汗,太子嗅到帕子上一股浓浓的木樨香味。生活是这么美好,怎么能不抗争就放弃?
太子李重俊终于下定了决心。
十一、
大唐景龙元年(公元707年)七月二十三日。
太子知道,昨日他与上官婉儿商议了事变的种种可能之后,上官婉儿便进宫去了。所以,等过了辰时,太子这才便装来到了通义坊上官婉儿的府上。
“昭容娘娘刚刚回府,让您老略坐一坐,她这便出来。”府上的太监见识过上官婉儿对这人的态度,便也格外恭敬起来。
“嗯。”太子大大方方地赏给那人一张一千钱的户部兑票。常出来走走也让人增广见闻,如今太子已经知道如何打赏这些小人了。
大事就在眼前,太子的心情反而不觉得紧张。这是我们李家的传统,自太宗皇帝起,政变就是家常事,只是这些年里让武太后压制得李氏子孙都变成了废物,否则,这天下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可话又说回来了,自己登基之后,对兄弟、子侄的控制也要格外地小心、严厉,不能像父皇这样给他们机会。
昨天,李多祚将政变的所有细节都做了详尽的计划。这是他深思熟虑了一年之久的计划,自然无可挑剔。不过,太子还是十分郑重地指出,为了保证父皇的安全,李多祚必须严格约束好他手下的兵士。羽林军的将士一向桀骜不驯,如果变成了乱兵,后果不堪设想。
“请太子放心,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诏书一到手,咱们就可以调兵进城了。”李多祚把胸堂拍得啪啪直响,退在他身后的几员胡将也是满脸的忠义之气。
“成王那里是不是有把握?”太子至今也没有与李千里坐下来实实在在地谈过此事,他有些不放心。
“成王已经发过血誓了,他誓死效忠太子。”李多祚需要李千里做的是让他的金吾卫兵士守住宫门,只不过是在太极殿外略站一站,挡住可能前来救驾的南衙诸卫。用不了一顿饭的功夫,李多祚率领的羽林军就把事办成了。所以,李多祚眼睛眨也没眨就对太子撒了个谎。
但愿诸事顺遂!太子心中暗自祈祷。
“太子久候了。”上官婉儿轻声打断了太子的遐思,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没有让他叉手行礼。“这是诏书。”
黄绫装裱的卷轴短短的,但却像块炙手的热炭,太子接在手中有些异样的感觉。展开来看,里面正是昨日商定的内容,调左羽林军十六队兵士三百六十名七月二十三日进城,为皇上二十四日观军阵做准备。
“你要当心在意才好。”上官婉儿轻声道。“我这是把全族几百口性命都交到你手上了。”
“多谢姑姑成全。”太子退后一步,躲开上官婉儿的双手,跪倒行了一个全礼。这是怎么了?上官家如今哪里还剩下几个族人?
“你用不着谢我。要不是为了大唐的万代基业,我怎么会出卖自己的男人?”上官婉儿有些伤感。“平日里说说整顿朝纲的事也不觉得什么,真要干起来了,倒有些个不忍。日后,你要好好待我!”
“姑姑不必担心,一切有我。”一向明果慧智的上官婉儿突然现出女人的软弱与多虑,这反而激发了太子的斗志与决心。“请您今夜务必宿在宫中。”
“我知道,你去准备吧。”
“都安排好了?”武三思头也未抬,目光久久地停在眼前的三卷卷宗上,却没有读上面的字迹。这是太子李重俊、成王李千里和李多祚的卷宗,那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了。
“差不多了。”虽是炎炎夏日,武三思与上官婉儿却像仪宾一样穿戴得整整齐齐,一巾一带无不恰到好处。上官婉儿小心地提起长裙的下摆,免得跪坐下来将裙幅压皱,同时用探寻的口气说道:“我还是有一点担心。太子的计划是带兵穿过东宫,从玄武门攻入宫城。玄武门一向由右羽林军把守,自太宗玄武门之变以后,城门改建,又高又厚,怕是事情难成。”
武三思没有回答,只是用手中的尘尾轻轻地在颊边挥动。微风将他稀疏的胡须吹了起来,廊外炎烈的阳光折射到武三思的脸上,在他的眼窝和嘴角上现出几块暗淡的阴影,这让上官婉儿有种不祥的感觉。
他的脸色太灰暗了。这绝不是平日神采飞扬的武三思。也许是这几日思虑过重的缘故?上官婉儿没敢问,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丝担心,作为整个事件的主谋和最大受益者,换言之,武三思是就要登基称帝的人了,他不该有这样晦暗的脸色。
突然,武三思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盯在上官婉儿脸上。“是用毒药,还是在乱兵中杀死他?”
“什么?”上官婉儿被武三思怕人的目光吓住了,一时口吃,呆在那里。
“最有把握的方法往往是最笨的方法。”武三思点了点头,他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时他已经看到了跪坐在对面坐席上的上官婉儿,也发现了她因为吃惊而发白的脸色和大张着的嘴巴。“对不住,吓着你了。”他微微一笑,更让上官婉儿觉得这面容凄惨。
“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什么,我精神很好。”武三思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你是太紧张了。说说情况……。”这 时他放下手中的尘尾,两手交插放在膝前,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是这样的……。”
太子的计划并不复杂,左羽林军的三百六十名兵士今天傍晚进城,夜禁之后,他们将偷偷地进入太子的东宫,然后从东宫的北门玄德门出来,折而向西,攻打玄武门。当然,太子打的是清君侧的名义,所以,攻入宫中之后,他将向皇上索取上官婉儿,名义上是指责上官婉儿回护武氏后族,实际上是与作内应的上官婉儿取得联系。如果皇上真的交出了上官婉儿,那么,太子进一步索取韦皇后,诛杀韦氏家族的计划便得以实现了。
杀死韦皇后,强迫皇上禅让皇位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目标,而索取上官婉儿一事,则是试探皇上心意的最好办法。当然,这个主意是上官婉儿自己替太子想出来的。
“我怕的是他们攻不进玄武门。”上官婉儿很怕武三思对她的安排不满意。“我的原意是让他们从长乐门进宫,攻打虔化门。那里没有多少侍卫,攻进内宫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武三思沉思着点了点头。“这个计划不错,你花了不少心思。”见上官婉儿仍有些担心,他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到时候玄武门自己就会打开。”
停了一下,武三思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棉纸,展开来铺在面前。“还是再捡视一下咱们的安排,最重要的是时间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两下里要是弄差了,一切就都会陷入混乱之中。”
“再有,”武三思突然想起了什么,叮问道:“李重俊什么时候动手?”
“明早丑初。”
那时天还没亮,离早朝还有整整一个时辰,正是人们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十二、
午后,申时三刻(17点30分)。
李多祚从李千里的左金吾卫衙门策马而出,面上挂着一丝笑意。李千里的手下虽不能真刀真枪地替他卖命,但有这两千名盔甲鲜明的金吾卫兵士守住南面各处宫门,也弥补了李多祚兵力不足的缺憾。
当李多祚的坐骑向南驰过平康坊的西坊门时,野呼利策马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将军。”这是官称。“奉诏入城的兵士都候在工部车坊里。”
工部车坊占地甚广,三百名弓上弦,刀出鞘的兵士潜伏在里面绝不会引人注目。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里距太子东宫不过两个街坊,也是太子与上官婉儿事先商定的屯兵之地。
“西城那边怎么样?”
“都办妥了。”野呼利对自己的办事能力感到很得意,不禁神采飞扬。
李多祚沉吟了一下,便道:“传话过去,小心在意。”
“是。”野呼利一勒马缰,便在黄昏杂乱的人群、车马中匆匆去了。
酉初一刻(18点30分),武三思府。
上官婉儿早早地被武三思打发回宫去了,让她找个题目稳住皇上与韦后,最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一家喜欢到出走动的闲人出宫。
武三思独自一个人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面,两手抱在胸前,粉白的大脸由于焦虑而皱作一团。
事情的成败就在这一夜了。武三思为此投下了平生最大的赌注。这可不比平日里赌马球,或是斗鸡,输赢都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锦绣、铜钱,这一次,他是用自己的性命来赌大唐江山。[奇+书+网]想到这里他的面上现出了一丝笑意,他为这个想法感到几分快意。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与大唐江山等值,这本身就值得庆贺。
“舅父,”杨慎交跟在武崇训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走进门来。“李多祚的手下已经进城了,躲在工部车坊。”
武三思取过一支朱笔,在长安城舆图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三百六十人?”
“不,是三百三十一人。”杨慎交可不想在自己负责的事情上出什么纰漏。
“李千里怎么样了?”
武崇训道:“李千里纠集了两千名金吾卫,分成四队,散在朱雀大街和天街附近。李多祚给他的命令是子时初进宫。不过,太极殿前有南衙宿卫两千人,今夜当值的是左卫将军纪处讷。”
“纪处讷?不足为患。今晚当值的南衙宰相落实了么?”
“杨再思、苏环、李峤,还有兵部尚书宗楚客。”
“不用当一回事。”武三思不屑地摆了摆手,侧过身来对杨慎交道。“你立刻赶到李千里那里,告诉他,事情发动以后,要务必控制住南衙宰相和那两千宿卫。其它的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要动。”
杨慎交叉手一礼便匆匆去了。
“现在看一看咱们的人。”武三思稀疏的长髯下飘出一丝微笑。“今天夜里,当李重俊那个小混蛋来到玄武门时,只会遇到右羽军大将刘景仁和他手下的一百名飞骑勇士,他会装模作样地抵当一下,便放李重俊进宫去。”
“玄武门有三千飞骑……。”武崇训一时有些心惊肉跳。
“如果三千飞骑都守在那里,李重俊怎么能够进得了宫门?”武三思终于大笑起来。“等他们进宫之后,你我父子再率领那三千人出现在玄武门。给李重俊一个时辰的功夫应当够了,那时,韦皇后死了,你那骄横的公主也死了。当然,最重要的是,皇上被弑了……。”
“那时就是您的天下了……。”
“糊涂小子,那时是我们父子的天下,是咱们武家的天下。”武三思捻着长髯,难得地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气。
“还有一点孩儿不太明白。”眼见父亲被即将到来的巨大成功弄得失去了往日的深沉,武崇训小心探寻道。“李重俊这个奴才虽然胆大妄为,但要他弑君,怕是不大容易?”
“不用他亲自动手,我有三千飞骑,还有杨思助的快刀……。”
“杨思助?”武崇训终于为他父亲折服了。“您太幸运了!”
“你爹活到今天,凭借的绝不是运气。”武三思正色教训儿子。
晚,酉时二刻(19点整)。
催行的鼓声响了起来。
除去上元节那一夜,每天这个时候,东城的春明门、延兴门,西城的金光门、延平门和南城的明德门都会准时响起巨大的鼓声,这鼓声共计八百响,催促人们立刻回到自己居住的街坊中。大约在戌初(20点正),鼓声停止,这时,金吾卫上街巡查,长安城便开始宵禁了。
又有三百多名装备严整的左羽林军飞骑兵士出人意料地从金明门进城了。这可是不常有的事情,左羽林军在往日,为了讨个好口采,也是避免与宿仇右金吾卫冲突,总是从东城出入。
太子在寝殿中焦燥地踱来踱去,很有些为难。到底要不要穿上全副铠甲?还是只着便装,免得出宫时被韦皇后和武三思安排的侍卫拦住?许是这几日睡得不好,wωw奇Qisuu書com网他感到有些头痛,口中也有些发干。这可不是好兆头,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病倒。
最后,他还是决定只穿一件轻便的蜀绸胡袍,脚上是薄底布腰的快靴。如果不幸要他亲自动手撕杀,这身便装要比厚重的铠甲更适合他。太子毕竟不是兵士!
一辆半旧的马车停在嘉福门外,虽是夏日,车上的布帘却放了下来。催行鼓眼看着就要停了,还没有见太子的人影,守在车中的野呼利早已汗流如注了。从他的车上很难望见东宫内的情景,只见守门的侍卫们在门前踱来踱去,没有什么异常举止。
终于,野呼利望见太子熟习的身影出现在小小的侧门外,守门的侍卫们在太子经过时根本就没有向他望上一眼。太子时常私自出宫,这些人们也见得习惯了。野呼利心道。然而,当他看清太子脸上那张将眉眼口鼻拉扯得不像样子的大膏药时,野呼利又不敢笑出声来。
太子毕竟是太子,他与常人自然该有所不同!他奶奶的。
夜,亥时二刻(23点整)。
长安宫城的百福殿是皇上的另一处寝宫,位于两仪殿东面,几乎是宫城的正中。与以往的几位皇上不同的是,当今万岁是个醉心于园艺的人,心境闲适,凡事都能自得其乐。
今夜,百福殿中不仅陈放了种种奇花佳木,还有安乐公主家养的歌妓在筵前献艺。
皇上的兴致极高,长年行猎、打马球练就了一付好身体,所以,这种长夜之饮对他来讲并不会引起什么不适。更何况,他最信任,最衷爱的人都在眼见,人生还有什么可求?
安乐公主倚在皇上的身边,手中捻着一珠硕大的葡萄,用指甲小心地撕去上半部的薄皮,露出淡绿色的多汁的果肉,送到皇上唇边轻轻一挤,果肉连同甜得粘手的一包汁水滚落在她父皇的口中。而后,她将深紫色的薄皮放到自己的唇边吮上一吮,这才将葡萄皮投入一只浅浅的白玉盏中。
“即使是玉皇、王母送我琼浆玉液,也不及我儿的孝意美妙。”皇上温软的手轻轻地爱抚着安乐公主的后脊背,满含笑意地对韦皇后道。
“这孩儿不但有孝心,还聪明能干,是你们李家的幸运儿。”韦皇后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扶植小女儿为皇太女的愿望。“不过,话说回来了,今儿个这场乐子还多亏了婉儿的美意。”
“皇后谬赞了。”上官婉儿梳了个高高耸起的锥云髻,长裙抹胸,肩上只搭了一幅清凉薄透的冰绡,面上笑意霭霭,一时间也让人看不真切是哪一种欢喜。“夜里凉爽,正是游乐的好辰光,臣妾不过是帮着皇后做了想做的事。”
“婉儿讲话总是这么可人心意!”韦皇后口中夸讲,目光却仔细地研究了一番皇上的表情。见皇上一如往日那般淡淡地,她才道:“婉儿还有什么乐事么?”
“回皇后,不如让宫娥们拔河争彩,一定比那班老头子们有趣。”
“好个乖巧主意。”韦皇后却暗道,这种取巧的事,也只有你们这种媚笑取容的人来做。
在大唐,拔河是一种极普遍的娱乐活动,上至宰相、大将军,下至乞儿、小民,无不乐此不疲。
当今皇上最好此道。
上官婉儿这会儿的注意力全在宫闱令杨思助的身上,再没有注意殿前拔河的忙乱。武三思所有计划的最后一击全在杨思助身上,如果杨思助失手,先前的一切努力也便随之东流了。
从夜宴开始,上官婉儿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杨思助,只见他垂手立在阶下,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中规中矩,全然没有谋逆的样子。上官婉儿久在宫中,她很清楚杨思助这个人。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瘦灵巧,没听说过有什么野心,或者不良嗜好,怎么便会答应武三思干这种族灭的大事?
十三、
夜,子时初刻(0点30分)。
当工部车坊中的三百多名羽林军还在苦苦等候消息的时候,下午从金光门潜入城中的三百多名李多祚的亲信已经集结在休祥坊的西坊门外。
武三思的府邸在休祥坊的南门以西,占地甚广。好在傍晚时细作报知李多祚,武三思府上似乎有什么大事正在筹备,府门大开,家将、仆从们进进出出地甚是忙碌。
看看身边的一班虎将,李思冲、李承况是自己的侄儿,独孤韦、沙吒忠义是与自己出生入死,自己对他们有过大恩的亲信。此次计划周详,大事怎会不成?
也许是过于紧张,当太子终于从闷了几个时辰的马车中走出来时,他的头有些发涨,两眼模模糊糊地看不清东西。
“这是在哪儿?我看着怎么像是在西城?”
“您的眼力不错,这是休祥坊的南坊门。”野呼利笑了笑,道。“大将军进坊中去了,请太子在此稍候片刻,当有喜讯来报。”
“喜讯?”太子猛然想到,这休祥坊正是武三思的家宅所在。情急之下他无奈地用手中的长剑连鞘在车辕上狠狠地敲了下去。“为什么事先不与我商量?”然而,看野呼利的脸色他便清楚了,今晚这件事不是由他来做主。
谁能想到,在武三思心知肚明今晚李多祚逼宫政变的时候,他竟有心情坐在书房中安祥地为自己点茶。
这天气终于有了几分秋意,一阵阵的清风从敞开的门窗中吹了进来,挟着几分凉意几分清爽。鹤寿万年的长脚灯烛在风中轻轻地晃动,映得武三思白净胜雪的大脸上忽明忽暗。
茶粉的香气已经被激发出来,氤氲在金黄色的烛光中。人生之美妙莫过于此!
茶是点好了,但武三思并没有将它送到唇边,而是摆放在膝前,静静地享受这一份醉人入骨的安乐。人生苦短,仅以一个权臣的身份了结此生,那也太过没趣了!世间万物如恒河沙数,可感叹可怜爱的事物太多了,权力只是享受生活的一种手段,即使是贵为天子……。
这种情景武崇训是看惯了的。每到父亲要除掉某人时,他都要来这么一番冥想。武崇训耐心地跪坐在门外的回廊上,知道过不了一会儿,父亲就会清醒过来,重新恢复那副机警、深沉的模样。
一阵远远的人声传入书房,武崇训侧身望了一眼门边精致的沙漏,这刚刚是子时初刻,前来迎接他父亲的右羽林军原定子时三刻才应当出现。他又望了一眼父亲,他似乎也听到了这声音,头动了一动,道:
“是他们么?怎么这么早?”
“应该是吧。孩儿去看一看。”
“算了,安安稳稳地等,要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怕明知道是在等死,也不能坏了风范。”
不幸的是,武三思竟一语成谶。他的话音刚落,李多祚便率领一干人马,手持兵刃、火把蜂拥而至。
“哈哈,这不是当朝第一人,武大人么?”李多祚用手揽住过腹的长髯,脸色被火光映照得通红……。
夜,子时二刻(1点整)。
成王李千里的人马在子时二刻便毫无顾忌地开进了长四里,宽达三百步的天街。宫城南五门的几百名侍卫只是略做抵抗,当死伤数十名侍卫之后,这些人便放弃了宫门,退入宫城之中,与当值的南衙宰相统领的左卫会合。
成王的儿子天水王李禧被全副盔甲压得热汗淋漓,将手中的长枪挂在马鞍上,扯下熟铜头盔,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巾没头没脑地一通揩抹。
“爹,啥辰光完事,俺要热死了。”李禧自幼生长在外郡,不会讲长安官话。
“急啥,太子丑初才进宫。咱爷们儿要给他们看看,不管是大唐朝还是大周朝,离了咱爷们儿不行。”李千里粗短的胡须上满是汗珠,肥胖的身子把跨下的大宛良驹也压得从鼻子里直喷粗气。
就在这时,天街西头一阵骚乱,一哨十几匹快马向李千里的左金吾大将军的大纛冲将过来。
“成王爷,李大将军让我传话……。”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面前。此人李千里识得,是李多祚的侄子李承况。只见他从背后解下一个湿漉漉的包袱,打了开来。
“啊?”李千里这一次吃惊不小。单凭那一张大白脸,李千里便认出这是武三思的人头。
“太子降旨,已将武三思、武崇训斩杀了。”李承况抓住武三思的发髻,将人头提至火把之下,让跟随李千里的将士们看清楚。“太子有旨,着成王李千里、天水王李禧攻打守宫的左卫守军,捉拿南衙诸宰相。”
“老夫省得了。”李千里在刀光火石般这一转瞬间便再一次准确地判断了形势,这会儿,他是太子的人。再没有人能够证明他不是叛逆之臣了!他将手一挥,高叫道:“小的们,抢进宫去,为太子开路。”
李千里的人马在长安宫城的正殿太极殿前与兵部尚书宗楚客、左卫将军纪处讷统领的两千左卫兵士相遇。只一接触,宗楚客、纪处讷便将队伍退入太极殿前的朝典广场上,紧闭太极门与左、右延明门,拒不出战。
他们还不知道武三思已死的消息。
此时,太子的人马已经冲破内宫的肃章门,直逼百福殿前。
百福殿前大门紧闭,院内却是灯火如昼,只是宫女们惊慌的呼叫声代替了平日里的笙歌。
李多祚勒住马头,用力将手一摆,身后的兵士们齐刷刷地勒马停了下来。
“太子,你讲还是我讲?”李多祚浓密的眉毛仿佛已卷上了额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太子。
“讲什么?”太子李重俊仍沉浸在慌乱之中,自从这件事情失去了控制之后,他对自己也丧失了信心。
“向皇上喊话。”
“喊什么?”太子目光一片茫然,紧握在手中的佩剑可笑地挡在脸前。“该怎么对皇上讲?”
李多祚摇了摇头,一拉缰绳向前走了几步,对宫墙内高声叫道:“里面的人听着,太子起兵清君侧,诛叛逆。只杀首恶,不问挟从。”见里面没有动静,他伸手从李承况手中取过武三思与武崇训的人头,又叫道:“请转奏皇上,武三思父子已经伏诛,大恶已去,太子只求皇上交出专崇武氏,祸乱朝纲的上官婉儿。”说着,挥手将两颗人头抛过宫墙。
“你看,这有什么难的?”李多祚转身向太子一笑,道。“日后你做了皇上,也要这么果决有主见才好。”
你的主见超出的我的信任。但这话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讲,关于这一点,太子在瞬间之内就想清楚了。
宫墙内的骚乱声渐渐消失了,只有通明的烛光依旧,却没了人声。
“不好,”野呼利叫道。“他们逃了。”
宫门很快便被兵士打碎了。果然,里面已是人去楼空。
上官婉儿从不否认武三思行事缜密,让太子与李多祚向皇上索取她,这原本就是武三思的主意。这是个绝妙无比的主意,当皇上与皇后在乱兵中被杀身死的时候,上官婉儿可以暂时躲避在太子的军中。而当武三思率军平定判乱时,上官婉儿也已回到城中自己的府上,有武三思派来的卫队保护她的安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上官婉儿万没有想到太子竟出人意料地先杀死了武三思父子,上官婉儿的一切美好愿望随着被抛进来的武三思的人头跌碎了。
“皇上,请不要把臣妾送到叛军手中。”当今活着的人当中,几乎没有人见过上官婉儿落泪,更不要说如今日这般哭得似梨花带雨。
皇上一生多经变故,闻听宫外噪杂的人声,早已惊得呆坐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到底还是韦皇后来得刚强,她伸过手来扣住皇上的手腕,让他镇定下来,并对上官婉儿厉声道:“婉儿,皇上和我一向待你不薄,大难临头之际,你怎么讲出这等话来,让人心寒?”
听韦皇后这样讲,上官婉儿连忙跪倒在地,匆忙之中却没有忘记提起长裙,以免被压皱。“皇上,皇后,婉儿世受国恩,怎敢有苟且偷生的念头?只是,婉儿便是投身于乱军之中,非但于事无补,反尔可能引来大祸事。皇上请想,太子最恨的是谁?把臣妾交了出去,他必然再来索取皇后。交出了皇后,太子丧心病狂,他即使不肯亲手弑父弑君,他也一定会逼取您禅位给他。皇上,那时,您没有亲人,也没有皇位,生而何意呀!”
宫门外一阵鼓噪,紧接着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李多祚的手下正试图破门而入。
“皇上,”上官婉儿惶急道。“这宫门挡不了他们一会儿,请皇上与皇后移驾吧。”
“现在能到哪去?”韦皇后与安乐公主都已吓得面色苍白,声音战抖。“宫里到处是乱军。”
“向北,出玄武门。”皇上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高声道。
一阵忙乱过后,皇上、皇后这一行人开了后宫门,脚步踉跄地奔了出去。从百福宫到玄武门至少也还有二里多地的距离,没有马匹,没有步辇,皇上、皇后及公主、嫔妃们似沉船前的老鼠,高一脚,低一脚地狂奔。
李多祚的兵马很快便发现皇上出逃了,手持长刀的兵士们嘶喊着追了上来。
“刘爱卿快快救驾。”
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见皇上等人狼狈不堪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太子要从玄武门入宫么?
“打开宫门。”刘景仁大手一挥,玄武门被打开了,外面是黑沉沉的皇家禁苑。“皇上真要出宫么?”久经战阵的刘景仁知道,禁苑中草木茂密,凭李多祚带入宫中的几百兵士,很可能被皇上脱逃了。“外面路途艰险,不知有没有乱军的伏兵。皇上还是上玄武门楼避上一避。”
要想登上玄武门楼,只有门两边的两条狭窄的马道,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同时,也是个瓮中捉鳖所在。
皇上一下子坐倒在门楼的木柱边,招手叫过刘景仁。“你守在下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乱军上来。如能将这班人擒住,那就更好了。听动静,他们没有许多人……。|Qī-shu-ωang|”皇上还不知道,为了安排太子进宫,刘景仁只在这里留下了一百多名飞骑。
见刘景仁目光闪烁不定,上官婉儿猛然醒悟过来,道:“刘大将军,太子穷凶疾恶,已谋害了武三思武大人父子,下面他就要弑君了。”
“嗯。”刘景仁用力点了点头,很感激上官婉儿的提醒。只一念之差,便险些给自己引来灭族的大祸事。
十四、
夜,丑初(2点整)。
太子跟在李多祚身后追至玄武门楼下时,见楼下的马道上有一小股飞骑兵士把守。宫门大开,望出去便是禁苑中黑沉沉的夜。
自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后,这北门侍卫向来严整,近几年已增至三千飞骑兵,怎么只有这一百来人?李多祚勒住马头,四下里张望了一番,没见有什么动静。
门楼上灯火通明,莫不是皇上已经登楼了。想到此他策马直奔马道。
“且住。”刘景仁手提宝剑,拦住了李多祚的马头。“李大将军,休要惊了圣驾!”
“刘大将军,请了。”李多祚一向与刘景仁不睦,但眼见形势对自己不利,便在马上叉手一礼,笑道。“刘大将军忠君保国,勇气可嘉。然而,将军想没想过,眼下世事混乱,韦皇后、上官婉儿、武三思秽杂宫闱,妄自干预朝政,这大唐江山眼见就要完了。太子为人有勇有谋,敬贤爱民,这次事出无奈,才起兵清君侧。请刘大将军转奏皇上,太子与罪臣李多祚待罪宫门之下,旦请皇上交出韦氏与上官婉儿。”
李多祚讲话的声音很高,他希望皇上能够听到他的话,亲自出言询问。只要皇上一开口讲话,事情便大有可为了。
过了许久,但楼上依旧没有动静。
“皇上,太子在下面,请皇上答话。”这话极端无礼,但挤兑在这个结估眼儿上,李多祚也口不择言了。“否则,玉石具焚,可就有违太子的孝心了。”
楼上还是没有动静。李多祚知道,他们在下面耽误不得,但要让手下兵士明目张胆地攻上门楼,弑杀他们的皇上,他可没有把握。
双方一时僵持在那里。
成王李千里与天水王李禧那里已经切切实实地开战了。
金吾卫的兵士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捆大捆的柴草,堵住右延明门放起火来。滚滚的浓烟升腾而起,火星与草灰飞满了天。
突然,众人身后发出一阵呐喊,守在太极殿前的左卫兵士们绕过太极门,从中书舍人院后杀将出来。
这是一场混战,左卫兵士目的明确,就是击退叛军。而李千里的左金吾卫则多是在他的积威之下的胁从之辈,闹得最凶的也只是些好事的年轻人。
一击之下,左金吾卫便溃散了。乱军之中,李千里与李禧被纪处讷率人斩杀于马下。只一顿早饭的功夫,宫城南面的叛乱便被平定了。
从门楼的堞口望下去,看不清太子的表情,但很明显可以看到,李多祚手下的兵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人与马匹都燥动不安。
上官婉儿拿不准这是不是个机会,毕竟她是女流,没有经过战阵。如果冒险行事,代价可能就是楼上这所有人的性命。她点手叫过守在皇上身边的宫闱令杨思助。
“武大人和我一起商讨过他的计划,你的事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现在的难处是,武大人已经死了,他预想的一切全成了泡影。”上官婉儿讲到这里,目光紧紧盯在杨思助的脸上。她实在没有时间去猜测此人的心思。“你想不想为国立功?”
“立功说不上。”杨思助睃了一眼正扶住廊柱缓缓站起身来的皇上,小心地对上官婉儿道。“眼下倒是赎罪的要紧关头。”
“说得好。如果你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那再好也没有了。万一大事不好,我还要你保我逃命……。”上官婉儿的目光意味深长。
楼下的李多祚不打算耗下去了。他知道,再等下去,只有凶多吉少。
野呼利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火光中跳动着刺人双目的红光。只听他大喝一声,带领沙吒忠义和十几名兵士冲上马道。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结束得这样快,当野呼利堪堪将要登上门楼时,杨思助突然从城堞上纵身跃下,手中长刀一闪,这原本为皇上准备的一刀,干净利落地将野呼利的人头斩了下来。攻上城去的人马一窝蜂地又退了回来。
“叛贼李多祚听着,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吧!”纪处讷跃马横枪从李多祚的身后抢了出来,在他的枪尖上挑着的是成王李千里的人头。
“楼下的左羽林军将士听旨。”皇上终于站出来讲话了。他一手扶在上官婉儿的肩头,一手扶住堞口,向楼下高声道。“李多祚阴谋叛逆,罪不可赦。而你们是大唐的禁军,是朕的亲军,只要你们诛杀首恶,朕绝不会再追究你们的罪责。至于太子……。”
讲到这里,皇上老泪纵横,讲不下去了。
“你们还等什么?难道当真拚上你们全族的性命不要了?”上官婉儿高声道。
有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大唐朝,大唐帝国,武太后多大的本领,篡了大唐,建了大周,结果怎样?如今还是他们李家的天下。自家的性命重于一切,交情、恩义且放在一边罢!
众将士心头只这么一活动,便一阵乱刀将李多祚、李承况等为首的几员胡将斩成了肉泥。
没有人将长刀指向太子。为什么?皇上方才没有发话。
太子在马臀上猛抽几鞭,带着几名亲随,向禁苑中狂奔而去。
谁能想到,这么一场计划周详的政变,只一转眼的功夫便如飞灰般消散了,没影了,失败了。
到底过错处出在哪?你知道么?我也说不上来。
当天午后,太子的几名亲随又回到了长安城。他们将自己的双手捆绑在一起,只留着握住马缰绳那么一点手指在外面。在这一小队人马的最后,有一匹空马。
不,不是空马,上面驮着一具死尸。
这人是谁?那还用问,即使你没有眼力,从这人的衣饰上分辨不清。你难道想不到,这死人就是太子。
当然是太子!他要不死,跟着他的那几位非但没混上个开国元勋,倒要给满门抄斩。头脑清醒的人谁也不想被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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