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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郎》》

《九郎》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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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唐玄宗开元六年(公元718年)正月。皇上在新春刚过不久便发布了一项诏令,禁止使用粗劣钱币,铜钱重二铢四分以上的方可流通。一时间全国震恐,两京人心浮动。

“咱们先说好了,我可不想要什么羽林中郎将,或是什么卫尉少卿之类的蠢货。我的傻姐姐们嫁给他们,日子过得跟掉进粪坑里一样,活得有什么意思?”

金仙公主再过一个月就十八岁了,她是睿宗皇帝的第九个女儿,人称“九公主”,也是这大唐朝中唯一一个胆敢恃宠当面顶撞当今皇上的人。

“皇上?三哥……?”九公主适时地将玩笑式的强硬改换为哀求与撒娇。“您再给我一个月,到我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如果我再找不到人,就听凭您指婚。”

“但是有一样,你别再像十五岁那年,弄个玩幻术的波斯小子进宫来。”年轻的皇上也不过三十六岁,他竭力忍住笑意伸出了右掌。兄妹二人三击掌,算是赌誓定交了。

把守掖庭宫西门对于值宫门的右千牛卫来讲,可不是个什么好差事,那里住的都是年老的宫女和被抄没入官的官宦女眷,既没有油水,也没有升发的前途。但林松之却认为自己很幸运,能谋得这么一个差事也不容易。

林松之今年二十一岁,眉目俊朗,身体健壮,是个角力高手,来到右千牛卫之前,他曾在负责长安东城治安的左金吾卫中做过一年多的暗探,虽然他的相貌、身材在金吾卫这支讲究仪容的警卫部队中都是出类拔粹的,但他仍然没有可能成为正式的,可以上街巡视的金吾卫兵士。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穷,他筹办不起金吾卫必须自备的华丽的装备和昂贵的马匹。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此时宫门大开,天色将明,而林松之的脚趾却痛得要掉下来了。

千牛卫的薪俸比金吾卫略高些,虽然没有马匹,却给了置办军装的钱。然而,林松之首要的任务是养活老母、弟弟和妹妹,所以,他便没有钱给自己买一双兵士们常穿的乌缝六合靴,而是用一双单薄的布靴充数。

“林穷之,今儿个又捡到什么宝贝了?”一小队兵士从林松之把守的庭院前走过,为首的咧开大嘴拿他开心。虽然千牛卫不比金吾卫全部是由两京高官、富豪子弟组成,但林松之的贫穷在这里也使他受尽了众人的歧视。

林松之停住了跺踏取暖的双脚,目光平静地在众人嘲弄的表情上扫了一眼。贫穷就是罪恶,这是大唐朝一位开国元勋的感叹。林松之不想与这些人发生冲突,他绝不能给人借口将他赶出这里,这是他唯一可能改变贫穷生活的途径。

见林松之没有答言,那为首的四下里望了望,发现没有人在附近,便凑到林松之面前,口中臭轰轰的热气直扑过来。“穷小子,装什么高贵样?你以为有人丢给你点东西你就要成驸马爷了不成?说不定是个丑八怪的缝衣宫女动了春心,要么就是你撞上女鬼啦,哈哈……。”

这不是在长安街市上,你不能动手。林松之暗暗告诫自己。

大约在林松之将要下值的时候,他又在院中的雪地上发现了一块杏黄色的帕子结成的小包,里面是一枚价值不菲的金步摇,这已经是近十天里的第三次了。他捏着小包茫然四顾,找不到物主。

这院子早已废弃了,没有宫女居住,他也无法上交,当他将第一次捡到的首饰交给中郎将时,他得到的是一阵恶意的,似是经过经心排练的嘲弄,使他无地自容。

“嘿,小子。”宫墙上面有个清脆的声音唤他。林松之向上望去,见墙上有两个青年男子向他招手。“快把梯子搬过来,让我们下去。”

“你们是谁?”掖庭宫里怎么会有男人?林松之对宫中之事知之甚少,他有些想不通。

“少费话,拿了咱们的钱,就得办事。”一个俊美的少年讲话又快又粗鲁。

“这是你们的东西?”几个小包裹出现在林松之的手上。

“你个大呆瓜,这天上能掉下钱来么?”

林松之没有再与那二人讲话,手臂一挥,几个小包裹便像几只惊恐的小鸟,飞过高高的宫墙。他转身离开了,留下那少年兀自在那里尖叫。

2

这宫中的事谁也说不清楚。等林松之走出中郎将的官厅,他已被解下了腰间的千牛刀,重又变成了一名老百姓。

“你是个不长脑袋的混蛋。”中郎将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也许是因为激动而面色发紫,但林松之在他脸上看到的却是街市上常见的那中外强中干的恐惧。“你以为你是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想死是你的事,别带累别人。”

到事情结束,林松之也没有弄清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以至于被砸了饭碗。

“嘿,姓林的小子。”掖庭宫西门外是宽阔的安化门大街,在宫中见过的那两个少年正歪着脑袋盯住他看。

“喂,没带着耳朵吗?”见林松之只瞧了他们一眼便要从身边走过,讲话粗鲁的少年横上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如今不再是官兵了,林松之一时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身份,是当初可以横行霸道的金吾卫暗探,还是顽皮的市井少年?

“不想挨揍就躲远点。”林松之发现自己如今什么也不是,在千牛卫中忍耐多日的怒火便直往上撞。

“别不识抬举,我们哥俩儿是来帮你的。”讲话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目如画,皮肤白晰细嫩,端正而偏于瘦削的鼻梁,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看上去又顽皮又精明。

见林松之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少年笑了。“给你个活干,嗯,就算是咱们的家将吧,怎么样?”

讲到这里,不知怎么了,那少年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患得患失的神气。“不讲话就当你答应了?”少年又道。“我有一件事得先弄清楚……。”

“什么?”林松之越发迷惑起来,只觉得心中的怒意在升腾。

“你有没有什么分桃断袖之好?”那少年像是突然感到有几分好笑,又不愿笑出声来,便提起袖子将口鼻掩住。

林松之终于压住了怒气,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没有发火的权力。“我也有一件事想先弄清楚。”林松之突然伸出手来,灵巧地捏住那个促狭少年的面颊,低声道。“你们是人还是鬼?”

少年的脸颊上被捏起了一片红印,但他既没有惶惧,也没有发怒,只是吃惊了一般,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张着嘴巴却讲不出话来。

“既然不是鬼,我可以给你们干事。”这一次轮到林松之笑了,然而,他心中却在纳罕,以这少年方才的粗鲁劲儿,不会因为这一下而吃不消。“现在说正事,给多少工钱一天……。”

那少年自称名叫“九郎”,姓李。另一个少年却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小钮子”。当他们横穿宽达百步的朱雀门大街,向东市走去,三个人已经言笑靥靥了。

这伙人的老大名叫高天成,脸瘦瘦的,却肩膀宽阔,两臂粗壮。这是那种典型的戍边兵士的身材。

房中共有六个人,五个身穿厚实的羊皮短袍,脚蹬暖和的厚底缝皮靴,围着一个身穿蜀锦棉袍的人,听他讲话。

正月里,长安的天气能冻死人,可这五个死囚却不肯在房中生火。穿锦袍的人早已不住地往下淌清鼻涕,他只想早一点把事办完,坐进暖和的马车中赶回城里。

“这是五十缗,点点收起来。”他奶奶的,若不是自己千里跋涉,这几个死囚早就在伊吾郡身首异处了,如今却要把他们当人,还要谈条款。

一缗是一千文铜钱,五十缗在小户人家可是一大笔钱财。

高天成啪地一声用手中的马鞭击退了四只贪焚的脏手,伸手提起钱袋,将里面的铜钱抖落在絮布坐席上。他没有去摸那些冰凉、结实的铜钱,只是用严厉如冰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粗糙的大手紧张地纠结在膝前的四名同伙,这才将目光停在来人虚胖的脸上。

“这是咱们的饭食钱,是不是?”高天成的声音一板一眼,虽然语调生硬,却是地道的长安官话。“咱们的工钱呢?”

来人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细布手巾,小心地擦了擦通红的鼻子,道:“这个没什么可担心的。宋王李成器家财无数,关键看你们是不是那块料,只要把事儿干成了,还用愁钱?官也有得做。”

几乎每一个大唐人都知道,宋王李成器是当今皇上的长兄,是个原本应做太子却没有那个福份的人,否则今日该当他是皇上。

见自己的话在高天成的面容上没有引起什么反响,他又道:“宋王派我救你们出来,为的就是干成这件大事。如果你们想要钱,正月十五上元节,只要事情成功,王爷答应赏钱五百缗。”

高天成的表情仍是冷冷的,他用手指揪住右眼下面的一撮黑毛,似是在斟字酌句地琢磨他要讲的话。过了半晌,他的面色平和了下来,客客气气地商量道:“从伊吾郡到这里几千里,在那里,我们兄弟是死囚,但到了这里,托您老的福,我们是自由人了,是吧?”

混蛋!你们袖里揣着我给弄来的引票,你们现在想到哪去都行,只是你们没有钱。来人笑了笑,没有言语。

“既然您老让我们去杀人,就得把我们兄弟当成这一行里的师傅,不能当叫花子。是吧?”列坐一旁的四名同伙对高天成讲斤两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还是把账算明白的好,我们可不想白忙活,您老也不想空跑西域大漠一遭。”

最后,高天成松开了脸上受尽折磨的那撮黑毛,总结道:“一句话,一千五百缗。”

天哪,要发大财了!四名同伙恍若梦中。

3

“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小号,开源记,我开的买卖。”九郎的脸上有一种献宝的欢快神情。

这家波斯邸林松之在当金吾卫时听说过,虽不是东市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但却是买卖做得最活跃的几家之一,可是,就林松之所知,这是一伙波斯胡人的生意。

“说你有几个钱我相信,但说这开源记要是你的,那我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林松之可不喜欢上当。你小子虽然衣装华美,但也跟我一样,是用两条腿走到东市来的,不像这么有钱的样子。

“哟,主家来了。”一个高高瘦瘦,一绺山羊胡须翘得老高,看样子至少也得七十多岁的波斯人出现在门首,他身上是一件闪闪发亮的丝质胡袍,脚上的中原式样的丝履却翘起一对尖尖的鞋尖。[奇+书+网]“我还说哪,主家每日早早就到了,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不会错过。”老人的脸上堆满笑意。

“老胡儿,这是我……。”九郎用手指着林松之,口中却顿了一顿,道。“这是我的朋友,日后跟咱们一起做生意。”

“荣幸之至。在下贱名胡贝尔,主家却从不叫我名字。”胡贝尔的长安官话讲得相当的地道,没有大多数波斯商人那种改不了的西域羊肉腔。

“不敢当。”林松之叉手还了一礼,却没有接九郎的话茬。只一转眼间,跟班变成了合伙的主家?林松之不想受人捉弄。

这样的大商家林松之是第一次来,走过两进的院子,便是账房和主家休息的地方。房间并不算很大,看上去有四十铺席大小,里面没有中原人常用的坐席、凭几和书案,而是十几张胡床与高几。胡床上已坐了七八个老少不等的波斯人,见九郎进门,便都站起身来,用右手抚住左胸,将头深深垂下,而后,又一个个脸上笑嘻嘻地像中原人一样叉手施礼。

“先把话说在前头,免得你们觉着不上算,我这个朋友跟着我分红,不占你们的利钱。”九郎大模大样地坐进正中间的那张宽大的胡床中,两只穿着香牛皮软靴的小脚极有教养地交叉在一起,脚尖轻巧地支在地面上。

众胡商和气地点了点头,全都饶有兴趣地盯着林松之看,但接下来的谈话,林松之几乎一句也听不懂了。虽然这些胡人南腔北调地讲的都是长安官话,但讲的内容显然是一种黑话,林松之能看得出,这不是在议事,所有的人都是在低声下气地对九郎讲话。

见林松之眉间微蹙,九郎伸过手来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面上显现的是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长者的关切,只是他那严厉的薄唇不愿配合这种和善,依旧很紧张的样子。“他们在谈去年的收入,还有就是皇上刚刚颁布的禁行恶钱的法令。”

“我不想听什么合伙之类的事,我是你的跟班,不是合伙的主家。我虽然穷,但你别笑话我。”林松之终于讲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暗自告诫自己,出了千牛卫,他就再不能小心拘谨地过活。人活得像条虫,还不如死去来得痛快。

“我在这个商号里也没有本钱。”九郎灿烂地笑了,他的笑容像个姑娘,要多迷人有多迷人。“咱们俩个吃的是干份,也就是凭本事拿钱。刚才他们把账算了出来,去年末季的三个月里,我该得的就不止一千缗钱。”

“不对,”林松之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对他们没有用处,我……。”

“你错了。”九郎似是又要伸手把住林松之的手臂,却中途迟疑了一下,瞳中一直令人炫目的光芒突然间缩短了许多,好像是染上了几许羞怯,面颊上也飞起一片红云。“你对他们可能没有用处,但是,对我有用……。”

林松之将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抵住胸口,很为他的自尊而难过。然而,穷人应当有自尊么?似乎人们已经不再有这样的信念了。

小钮子送茶过来了,细白瓷的茶盏放在了高几上,小钮子用身体遮住众人视线,拿手肘意味深长地顶了林松之一下。

什么?林松之的目光在问。他看得出来,这小钮子是个与他相似的人。对于同样出身的穷人,林松之多少还有几分信任。

小钮子撮起多肉的小嘴,向九郎扭了扭。

地炉里终于生起了炭火。由于堆了过多的木炭,以至于燃起了腾腾的火苗。“他奶奶的,这还不如干树枝子好烧。”弩手伏下身去,像个大蛤蟆一样趴在那里拨弄着炭火,露出了两条像蛤蟆一样粗壮有力的大腿。

火上架了一只巨大的沙锅,突突地喷着热气,一股肉香飘散开来。

“打酒的怎么还没来?”早上收了五十缗钱,五个杀手的日子立刻便不同了。久戍西域的兵士们都是好厨子和大酒鬼,沙锅中的肥羊肉还没有烧烂,一坛好酒便被吃光了。“去找找他,顺便带一捧枣子回来烧肉。”高天成抓起大约十几文钱,向奉命买枣的同伙丢了过去。

有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但却不能像波斯佬那样奢侈。高天成笑了,而且笑声越来越大,以至于被哽住了喉咙,流下了眼泪。

炭火总算是转成了白炽的颜色,弩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在脸上留下了一抹炭灰。他的目光又回到地炉边的两张长长的楸木弩翼上。

由于天寒,木板中的潮气很难被赶出来。弩手双手捧起最长的一块放在耳后,他不是在听,而是用耳后敏感的皮肤来感知一下木板干燥的程度。

在冬天里造弩,真让人笑掉了大牙。这怎么对得起我这手艺?弩手口中嘟囔着,但手上却没有停下来。在大唐,唯一禁止百姓携带的兵器只有弓箭、弩矢两种,所以,要干成那件事,弩只能就地来造。

对自己的手艺,弩手有信心,高天成也没得话说。这是一门非同寻常的手艺,他与铸造刀剑的工匠不同,有的刀剑虽是名师所铸,却从未真正地见过人血。然而,却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一张弩没有被用来杀人或猎兽,听说过么?没有。

煨在火边的鱼脬胶已经溶溶地再没有一个气泡浮上来。这是弩手个人的珍藏,一张好弩,关键在胶。这块鱼脬胶是他用整整一匹帛从一名新罗人手中换来的,真正的马哈鱼鱼脬胶!契丹、新罗人之所以弓弩强劲,关键就在这马哈鱼的鱼脬。大唐没有这种东西,中原人用的多是臭气烘烘的牛皮胶和驴皮胶,制成的弓弩逢天气阴雨反潮时,只能挂在火边当供品,否则便会胶开木散了。

“老大,你说这宋王李成器肯不肯给咱们一千五百缗钱?”弩手已经胶好了两张足足有九尺长的弩翼。每张弩翼用了五支强劲的柞木撑,木撑的两头是柔韧的水牛角,一块块服服贴贴地与弩翼胶在一起,又用湿牛皮绳将它们捆扎整齐,被平放在离地炉不远不近的地方烘干。

“一千五百缗是咱们狮子大开口,但是,如果事情成功,他就顺理成章地当了皇上,这大唐江山值多少个一千五百缗?”高天成虽然笑着为弩手打气,但他心里却没有把握。自接了这买卖之后他就有所怀疑,有人阴谋弑君不假,但却不会有人愚蠢到这个地步,事情还没有办就先把自己的字号打出来。谋逆的主谋是可以到处宣扬的么?

天又下起了雪,雪花不紧不慢地飘下来,很闲适的样子,没有风。

门哐地一声被撞开了,出门买枣的人冲了进来,脸上流着血。“咱们给人跟上了,快走!”

“老四呢?”

“死在酒铺里。”那人一跃跳过地炉,向后门冲去,匆忙中还没有忘记掮起弩手的两张弩翼。

这就是作过边兵的好处,虽然身处险境,却不慌乱。另一个人迅速收拾起几个人的随身兵刃,弩手将已经装好弩机的两支长达六尺的弩身扛在肩上,左手小心地提着那罐鱼脬胶。

“老大,走吧!”他便从后门冲进雪中。

高天成比他们来得沉着,他将佩剑像倭人一样斜插在腰间,把那五十缗钱系在背后,向房内看了看。

没有信件、字板之类的东西。但是,地上有弩手留下的木片、牛角,经验丰富的公差由此可能会发现他们在干什么。他从地炉里挑出了几块燃得正旺的木炭,丢在棉絮坐席上面。wωw奇Qisuu書com网很快坐席就会引燃地板,地板烧毁木柱,那时,这房子便面目全非了。

4

长安城分东西两城,各有一个官设的大市场,在东城的叫东市,在西城的那个自然就叫做西市。东市地处城中最好的地段,占地两坊,东西南北各六百步,四面的街道宽一百步,是大唐朝最大的市场之一。市场四面各开二门,纵横成井字内街,商家四面立邸,号称货财大行二百二十行,而散号还有多少则只有专司其事的东市局能够弄得清楚。

九郎的开源记在市内的东二街上,占了九间铺面。从货行里出来,九郎抬头望了望天空,转过头来对林松之道:“林兄,要下雪了。”

“不敢当。”林松之仍然放不下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大财主的戒心。

九郎的原本就冷峻的粉脸上露出了几分不快。“这不过是个称呼。我辱没你了不成。你这个人可真是别扭,让人一点也不痛快。”

“这一点还请你见谅。”林松之想透了他与九郎的关系,他大约是想要个帮闲,或是骗人的帮手,只是自己没有这份歪才。“在下一向是个穷小子,凭本事吃饭,白来的好处我不想沾。告辞。”他客客气气地向九郎与小钮子一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小钮子温热的小手随着九郎的声音轻轻地将林松之拉住。

九郎将一只手指放在腮边,沉吟片刻,脸上突然又浮出那种灿烂的笑容,双手相叉,向林松之深施一礼,道:“这位兄台,在下李九,人称九郎。今日有缘识荆,真是三生有幸。”

对于林松之,他知道九郎这是在干什么。在大唐,当两个好朋友不幸发生龃龉的时候,聪明的人就会选用重新订交的方式。

“幸会,幸会。”林松之叉手还礼,内心里对这个时而粗鲁,时而温婉的少年多少有了几分好感。“但是,别再因为我穷而取笑我,这个我受够了。”

从东二街向北三百步便是东市北街,九郎一招手,有两个汉子牵了三匹马小跑过来。

“我不把你当穷人,”九郎正色道。“你也别把我当富人,咱们暂时只是那种极简单的朋友?”

见林松之面色平和下来,他又道:“是朋友就得给朋友帮忙,你跟我出城一趟。”

出春明门不足五里,三人来到了龙首渠边的一座废园。自隋朝建都长安以来,城东龙首渠边不知建过多少豪华的庄园,然而,其中许多处随着主人家的衰落而破败了。

这座废园占地很大,许多人在空场上忙碌着,场地中间,三座像模像样的熔炉立在那里。林松之他们正赶上出铜的时候,四头牛拉着巨大的坩锅,喘着粗气向他们走来,只是里面的铜液颜色不对。林松之小时候在铸匠手下帮过忙,他知道,这是因为铜液里掺了太多的锡与河沙。

“怎么样?”九郎神采飞扬。“这就是咱们一本万利的买卖。”

见林松之面色不善,他忙道:“得得,是我一个人儿的买卖。”

“我不想跟违法的事沾边。”林松之有些替九郎担心。他用力摇了摇头,九郎与他有什么关系,这少年明明是个胆大妄为的罪犯,为什么要替他担心?但他仍禁不住心中惴惴不安。

九郎双手在背后交握,脸儿微微扬起。“这气味,这热气,有多好,多么激动人心!”瞟了一眼满面不屑的林松之,他又道。“你的担心没有必要,别人干这事违法,我干这事却毫发无伤。”

穿过忙碌的人群,后面的院子里满是各种年龄的妇女,她们在挑捡新铸的铜钱。九郎抓起一把,用两指捻起一枚递给林松之。“你不是干过金吾卫么?看看有什么问题?”

钱文是普通的“开元通宝”,只是极粗糙,捻在手中也很轻。“虽是私铸的,但街面上这种钱很多。”林松之道。

“想长点学问么?”九郎笑问。他拉着林松之的手臂从院中向外走去,缓缓道:“这开元通宝是高祖武德四年开始定的制度,一直沿用至今。你看我这钱炉,根本比不上当年高祖、太宗用来赏功臣的钱炉,那时,赏一炉钱就是上千缗,我这一炉不足百缗。”

突然,天上飘起大片的雪花,这雪湿润,松软,大朵大朵地可爱。九郎拉起风帽戴在头上,没有进房中避雪的意思。“我想,自从有铜钱的那一天起,就有人私铸。只是,古人私铸铜钱,总是想要与钱范相近,以求能够顺利流通,所以,像我现在铸的这种排斗沙涩钱,老百姓称之为‘沙壳子’,那个时候没有。”

“为什么钱会变得这么烂?”林松之不由得被九郎的话题吸引住了。

“因为贪婪。铜钱容易保存,不像布帛会被虫咬火烧,所以,皇上的太府要存上等铜钱,官绅富户也要存好钱,而铜又少,官铸耗财,所以,百姓们只能用这种私铸的烂钱。当年,有过这么一件事,官家因为烂钱太多,便下诏用好钱来兑换,一个好钱换五个烂钱。你猜怎么着,百姓们全都把烂钱藏起来,等开禁了再用。”

林松之家境贫寒,能理解这种事。

“武太后的大周朝,因为没有办法,干脆宣布烂钱可以通用。这下好了,天下烽起铸钱,以至于在乡下连只铁锅也找不到,全都被铸成钱了。到后来,竟然裁皮糊纸当钱,你听说过么?”九郎像是在讲故事,笑容很甜,林松之却听得毛骨耸然。

“今年皇上又要禁恶钱。”

“会怎么样?”

“谁又能知道?”九郎像是有些感慨。“过去,人人都讲我聪明,有本领。我一直想找个真正的朋友问一问,像我这样弄钱,算不算有本领?”

林松之将双手笼在单薄的衣袖中,哈哈一笑道:“你这可找错人了,在我家里从来没有超过一百文的钱,我不知道有钱是什么感觉。”

“那么你是我的朋友么?”九郎双目殷殷,内中是极度的孤独。

“你把这桩弥天大罪抖落了给我,我不想当你的朋友,就只能到官府去举报。”林松之的脸上第一次挂起了和熙的笑容。“算了,我就吃点亏,交你这个损友。”

“真的?”九郎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一阵人喊马嘶,一群官兵踩着薄薄的积雪向废园的方向奔来。

“有人出卖你了,快跟我走吧。”林松之没有想到,这个新交的朋友这么快就给他带来了麻烦。

九郎一动也没有动,兀自立在雪中望着这群官兵。官兵的车马杂沓着来到庄园门前,却奇怪地对园中的铸钱炉视若无睹,径自向龙首渠边奔去了。

“他们是去抓铸钱的私贩。你看水上的木排,就是他们。”

林松之吃力地透过雪幕,望见远远的水中散落着十几只木排,与渔人不同的是,那木排上不时地冒出灰黑色的浓烟。

“那些人在倒锡钱,里面一点铜也没有,上市没几天,钱上的字就磨光了。”九郎慢慢地转向林松之,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被一个罪犯缠上的滋味当然不好,不过没有关系,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我怎么花钱。”

锦衣胖子见到高天成时大吃一惊,“你怎么找到我的?”

“别问这种废话,不弄清你的底细我们兄弟还不让你耍了?”高天成粗壮的大手钳住胖子的手腕,斜插在腰间的剑柄抵住了胖子的小腹。“我们死了一个兄弟,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胖子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上苍可鉴,我没做任何错事。”对这些西域的亡命之徒,胖子可不敢大意。“你们又安顿下了么?住在哪?”

“少费话。我们干活,你出钱,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怕不好找你们。”

“用不着,我们会来找你,而且,如果拿不到钱,我们还会找到你家。”高天成的脸上一下子凶光大盛。“我会杀了你的全家,现在,我想看看我们的那笔钱是不是牢靠。”

地上的雪已经很厚了,两个人骑马来到开源记时身上厚厚地积了一层雪衣。

“哎哟,九郎,这几天我总惦记着您哪。”胖子向一个身材不高,相貌俊美中带着几分冷淡的少年施礼。

“老何,大雪天你都肯跑出来,肯定有好买卖。”九郎揶揄道,同时瞟了跟在胖子老何身后的那人一眼。

林松之没有见过胖子老何,但跟在老何身后的高天成引起了他的注意。以他在金吾卫中那浅薄的经验,也能在此人身上嗅出一种过分警觉的紧张味道,这是那种真正十恶不赦的大恶棍身上才有的气息。

高天成双脚微微地向外撇开,把脚跟站得稳稳的,剑柄斜斜地从腰间指向胸前,手臂微弯,双手虚握,目光一一扫过这房中每一个人的双眼与肩头。他比在战场上面对凶狠的突厥人时还要紧张,他这一生中从未与眼前的这类人打过交道,房中可能对他构成直接威胁的只有九郎身后的那个高个子年轻人,两人的目光一碰,似是撞出一声响。

九郎上下打量了一下高天成,被他紧张的神情逗笑了。“哪弄来这么个生坯子!”

胖子老何存在开源记中的钱足足有两千缗之多,这让高天成有些放心了。回到飘着雪花的大街上,老何踮起脚尖,附在高天成的耳边悄声道:“你看见那个九郎了么?他是开源记的主家,也是宋王李成器的……。”

“什么?”高天成这一次当真是吃了一惊。京城里面真是什么怪事都有。“那人也参与了这事?”

“我可什么也没讲。”老何故做高深道。

5

开元六年正月十二日,九郎早早来到了开源记。

今天一早,中书省颁布诏令,为稳定由于禁行恶钱而动荡不安的长安市面,请皇上出太府钱两万缗,以平价购买百姓积压而官中可用的物品,并且鼓励官员提前借支官俸,以促使商业重新繁盛。

九郎早在几个月前就在为今天这个诏令做准备,这样以来,他可以将他在入冬前低价囤积的大批木材平价卖给将作监,将制造铠甲必须的生牛皮卖给军器监,而堆于城外的几千车马料也会在尚乘局卖个好价钱。

九郎自从出生便什么也不缺,然而,等他长大了些才发现,钟鸣鼎食使他缺少的东西很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没有成功感。在东市做生意给了他极大的满足,他有这方面的天份。

谁能早早地判断出皇上会禁行恶钱?不拉关系,不耍手段,只凭聪明劲?放眼长安两市,只有我一人,而这就是才能,九郎对自己评价颇高。

每天一大早,与其它的波斯邸不同的是,这里仿佛是中央三省的官衙,店中的胡商们抱着账簿前来向九郎请示,便宛如郎官们抱牍入阁。九郎踞坐于胡床之上,手批口示,众胡商个个俯首贴耳,并不时地对九郎的决断恭维几句,这使九郎如坐云中而又不失清醒。

痛快!

林松之来了,还是穿着昨日的那件旧棉襦,手中提着一只巨大的熟牛皮钱袋。一见他的脸色,九郎便知道事情不好。他向林松之一摆手,道:“请稍待片刻。”他可不想在众胡商面前丢面子,这些人对他太重要了。但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牵就林松之,尤其是牵就他这一身“穷毛病”。

公事办完了,房中只剩下九郎与林松之。九郎面上笑嘻嘻地在林松之身边坐下,心中却是惴惴地。

“这是什么意思?”林松之踢了一脚地上的钱口袋,口气生硬。

“你昨天讲过,咱们是朋友。”九郎决定与林松之讲道理。“朋友有通财之谊,再者说,这不过是你预支的红利,或者是工钱。”

“抱谦,九郎。”林松之是个固执的穷光蛋。“我是想把你当朋友,但你这样做并不是把我当朋友,朋友不是用钱买来的。”

“朋友有许多种交法,你来帮助我,我用钱帮助你,这不是一种正常的交往么?”九郎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只是林松之的脑袋不开窍。

“我没有什么能帮你的。”林松之当真感到某种屈辱,同时为自己的贫穷与无能为力而羞愧。“你出这么大笔的工钱,我却没有这么大的本领,所以我有受污辱的感觉。”

“那因为你是个没脑子的混蛋。”九郎突然发怒了,一张粉脸胀得通红,声音也高亢尖锐起来。“自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天,你就跟我闹别扭。你以为你是谁?我非得趴在地上求你不成。别把你的穷骨气当命,我不信这一套。我问你,如果我现在一无所有,身上又冷得要死,有肯不肯把你这旧棉襦送给我?”

“这有什么不肯的,我当然会送给你。”

“那你就是个瞧不起人的,有棉襦的大混蛋!你难道因为我冷就瞧不起我么?我冷但冷得有骨气……。”

九郎的这番话虽有些狡辩,但确实触动了林松之。

“来人。”九郎取过一件狐皮大氅披在身上,叫道。“把这袋钱给他送家去,他再不要就倒在大街上给乞丐。”

林松之终于从胡床中站了起来,道:“好吧,这钱我收了,现在咱们走。”

“干什么?”

“干活还债。”两人大笑着走出开源记。

长安南城的通轨、归义、常安等十几个街坊是贫民区,在那里居住的是比林松之还要贫困的穷人。

昨夜下的一场大雪,给这片贫困的街区更蒙上了一层悲惨的气氛。林松之骑马走过这一地区时,心中很不是滋味。在他成为金吾卫暗探之前,他家就居住在这里。而如果不是遇上了九郎,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再次回到这个凄惨的环境中。

整个通轨坊中只有两处还算像样,但也早已破败的建筑。九郎的粥场就设在其中之一--隽公庙的山门外,今日这里人山人海。

“看见了,我的那些钱就是这么花的。你当我是贪心的老财,想积座钱山么?”九郎心情欢畅,话也多了。

“九郎来了。”突然众人发一声喊,便齐刷刷地在地上跪了一大片。

“罢了,起来罢,等一会儿给你们发新棉衣。”九郎笑靥如花地瞟了林松之一眼,便催马进了山门。

山门内山一样堆积着一大垛棉衣,林松之拿起一件看了看。这些衣服看上去像是新的,但总给林松之一种半旧的感觉。

蜂拥而上的穷人仿佛是一群饿虎,挤在前面的是上百名形貌凶恶的汉子,林松之识得,这是京中最难缠的乞丐。这件事有些不对了,他知道,这些乞丐结成团伙,在东西两市和寺院道观前行乞,每日收入颇丰。他们可不是穷人。

果然,这些家伙挡在人群前面,取过棉衣后很快就又挤了回来。真正的穷人很少能得到九郎的这份恩惠。

突然,林松之觉得眩光一闪,是有人远远地在盯着他。这是当暗探练出的本领,只是这个时候,除了难缠的九郎,还会有谁对他感兴趣?

林松之的目光从人群的一侧扫视到另一侧,又折将回来。自己眼花了?这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出现了,那人跟在人群的后面,完全没有贫民们的那种焦急,只是躲在人群背后向他偷窥。

这人昨日与老何到过店里。在长安城中,经常能见到那种衣饰普通,却可能极富家财的大富翁,但这人不是,这人身上有股子邪恶劲头。

林松之绕过人群,悄悄地向那人靠近。只见那人的瘦脸上双目一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九郎出现在山门前。

他的目标是九郎!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林松之知道他尽责的时候到了。

林松之骑的是九郎给他准备的一匹昂贵的突厥马,他不时地用手揽住马缰绳,免得这种跑短途的马向前冲。前面那人骑着一匹瘦小而结实的川马,正不紧不慢地向北而行。

九郎那里布施棉衣的事已经散了,与林松之他们同路的有许多是怀抱棉衣的乞丐。穿过了西市,前面那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却有一件事吸引住林松之的注意,在西市北街的一个小铺面前,一群乞丐挤在那里,从里面出来的人手上的棉衣全都换成了一串串铜钱。一个蓄山羊胡子的波斯人站在门前,得意地望着这一切,这人正是开源记的管事胡贝尔。

九郎的善心落得的是这么个结果,这群波斯胡人勾结起来在骗九郎的钱。然而,这件事在林松之来讲并不是最重要的,他眼下最难解开的谜是--九郎是什么人?为什么官兵眼见他铸钱而不闻不问?

那人不见了!林松之这一分神,便把人给跟丢了。

6

“你说,林松之这人到底怎么样?”九公主问。

小钮子脚上穿了一双厚厚的棉袜,走在波斯地毯上悄然无声。“公主问奴才这种话,婢子可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主意比皇上还大,我能给你什么建议?小钮子为九公主筛上一盏热酒,暗暗道。

“又耍小性不是?”九公主今天穿了一件低胸的长裙,外面套着件灰鼠皮的长比甲,高髻垂髫,跪坐在地炉边。若是林松之看到九郎变成这个样子,不知他会怎样?“公主抬举你,你也得自己上进。”说着,她纤腰半转,左手如推山岳,右手似钓金鏊,架式端整地张开一只描金弹弓。面向庭园的木门早已被推开,二十步开外的一株虬枝老梅下摆放了一张矮几,上面是几只定州细白瓷的茶盏,一只至少也值一条牛腿的价钱。

“着。”耳中听得叮地一声,一只茶盏应声粉碎。

九公主兀自在那里眉飞色舞,小钮子却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这种见惯了的糟踏东西的把戏要是给林松之看见,怕是会立时与公主绝交,但是,她可不想告知公主这种危险性。

“我当初把他指给公主看,只是为了好玩。”私下里,九公主与小钮子有的时候像姐妹,讲话很随便。“公主您偷着看了几天,却突然要与他来往,还把他在千牛卫的差事弄丢了,万一他知道了可不会饶你。”公主你觉得给了林松之天大的好处,但你不知道什么是穷人,穷人理解不了权势和巨大得吓人的财富。你越是如此,对我越有利。小钮子的算盘也很精。

自那日无意间见到了林松之,小钮子的心里便似滚沸的油锅,火辣辣地难过。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嫔妃、宫女们一提起男人就两眼冒火。

我一定要嫁给这个男人!

“我决定了,就要他。”九公主又击碎了一只茶盏。“驸马都尉林松之,听起来就不错。”

公主如果嫁了他,我便有机会分享这个男人。但是,我可不想与公主分享,那原本就应该是我的男人。小钮子冷眼瞟了一眼公主兴奋得飞红的表神,暗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讲?他要知道你是女人,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小钮子的言语如同她的相貌,一向是讲究辞藻而又温婉和顺,今日却不由得有些个酸溜溜的。

“这个还得再想想。这小子有股子怪脾气,弄不好可能要糟。”九公主合起两只手指放到唇前,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别胡思乱想了。小钮子十分无礼地为自己筛了一盏热酒,一饮而尽。那男人是我的,就是死我也要与你争。她突然之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大胆,幸好九公主满目春色地在那里遐想,没有注意到她。|Qī-shu-ωang|与自己的主人,皇上最宠爱的小妹妹争男人,得小心再三才是。

小钮子在偷偷地笑。

高天成并不是个嗜杀成性的人,他一向以为,杀人为的是自己获利,绝不能像有些没脑子的混蛋们说的那样,是为了他奶奶的该死的乐趣。

大雪之后,起风了。高开成解开羊皮长袍的衣襟,挡住一阵阵的寒风,将一块绢帕藏在衣襟下细细地看。“从外车道到墙下九十三步。”他对守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的弩手高声叫道。

弩手手持一张丈量土地用的长弓,领着另外两名同伙在河床里忙碌着。

“好了。”由于与高天成站立的北岸拉开了一段距离,弩手的声音在西北风中有些飘乎不定。按大唐习俗,一步合三尺一寸,一弓弓地量过去,也颇费功夫。但是弩手知道,这件事上可出不得错。

高天成站立的地方是他们走了几十里路才选中的。长安宫城的城墙高三丈五尺,南衙正门承天门高出宫墙九尺,合计四丈四尺。

高天成再一次看了一眼系在陡峭的崖岸边的绳索,事先结好的绳扣恰与地面齐平。从岸边向里走七步,几个人用土袋垒了个五尺高台,台上摆放着一张胡床,床上端坐着结结实实的一只装满黄土的布袋。依照老何送来的这张图,这里就是皇上上元节在承天门楼观灯的地点。

皇上坐在高台上观灯是他命中注定该死,如果他凭着城堞向下看,有四尺女墙掩护,他们的弩矢多半射不到他。

马鞍后的皮袋里是这次弑君大罪的必须品。高天成心中清清楚楚,他没有权力杀死皇上,特别是经历了几十年女主统治之后,大唐终于显现出一丝安定、强盛的征兆,但皇上能治国,却治不了他高天成的穷病,所以,皇上便成了他眼前的一个发财机会。再者说,也是这个机会把原本是死囚的他救了出来。

他从马鞍袋中取出一截木棒,小心地解开缠在上面的四五根三尺多长的细布条,站在胡床前面,迎风将木棒举起。风力有些不稳,希望上元节那天像往年一样下一场小雪,那时风会小得多。

风是飞矢的大敌!

“风向西北,风力四肘。”这是他们西域边兵最常采用的测定风力的方式,虽然简单,却很有用。

“多少?”弩手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奇异的扭曲。

“四肘。”高天成看到,弩手正在向他用力地摆手。他收起木棒,飞身上马,顶风跑出三百步方才停了下来。

一阵利刃劈碎狂风的呜呜声从河床中传来,一声尖利的风哨使远远躲开来的高天成也吃了一惊。当他策马回到土堆前,他自己也为眼前的场面惊呆了。

六支短枪般粗壮长大的飞矢交错钉在胡床上,土袋被两只飞矢洞穿。

这弩手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高天成赞叹道。为了增加射程,这家伙特地在飞矢上加了尾翼,这短短地系在后面的风哨,不但可以增加飞矢的稳定性,还能用它尖利的声音惊住目标,使他在被射中的一瞬间,由于吃惊,身体僵硬在那里。

自周王朝封建立国以来,对兄弟最友善的皇帝莫过于当今皇上,他对自己的这种做法常常感到一种深深地宽慰。不错,他不是皇长子,但当年率兵一举诛灭韦皇后一族,使大唐避免了再次沦入妇人之手的人是谁?是他,李隆基;扶保父皇登基,使大唐中兴的是谁?是他李隆基;登基后一举扫平太平公主与宗楚客等人谋朝篡位的企图,得保大唐江山稳固的是谁?是他李隆基;对兄弟关怀倍致,甚至造长枕大被与兄弟同眠的是谁?还是他李隆基。

如今,他接到密报,有人企图在上元夜刺杀他,推举他的长兄登基。为此,皇上深深地受到了伤害。

一缕轻烟飘摇而上,皇上在粗如儿臂的川蜡描金烛上将密报焚烧掉了。这样的东西任何人见到都是祸事,皇上心中有数即可,用不着留下此物为他人贾祸。

花萼相辉楼上,皇上的四个兄弟还等在那里,一曲多么和谐美妙的《踏马回风》,便让一纸密报煞了风景。皇上将羯鼓的鼓棰在手中轻轻地敲着,也许这消息并不真切?

自皇上因诛灭韦氏、扶助先皇登基的大功被册封皇太子,身为长兄的李成器始终保持着谦逊退让的态度,在众兄弟中率先支持这位三弟。有多少次了,奸宄之徒想要利用这种不稳定的关系,结果都被皇上和他的长兄联手挫败。

不,我不能对长兄心存疑忌!皇上虽然暗下决心,但那密报中的言语却似在他心中植入了一颗恶意的种子,又似毒蛇在噬咬着他的心。

凶手是五个西域边兵中的死囚,已经被左金吾卫的暗探杀死了一个,其余四人不知去向……。

“皇上。”李成器从楼上拾阶而下,见皇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关切道。“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一件烦心事。”皇上牵动嘴角,做出微笑的样子,年轻的脸上扯起了几条皱纹。“大哥,我立你为皇太兄如何?”

闻听此言,李成器双膝着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惶恐道:“常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上这是逼我上死路。”

见皇上没有搭言,李成器又道:“皇上这是随便说说吧?身为一国之君,即使是戏言,这也很危险。当年父皇健在的时候我不肯做的事,今天更不会做。”

李成器随时都在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危险做准备,他知道,自己又将陷入莫名其妙的困境之中,这就是身为皇上的长兄的悲哀。

皇上伸手挽起长兄。这件事也许与你无关,但并不说明没有此事。

“三哥,曲子还没奏完呐。”皇上的幼弟李隆业跑下楼来叫道。在宫中,皇上一直坚持以家人之礼相待,所以才有这种称呼。

“好了。”皇上拉住长兄的手臂,笑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只有咱们五兄弟才奏得好这一曲《踏马回风》。”

7

九公主每天早上必须要处理的就是开源记的生意,她干这事已经两年了,显得驾轻就熟。

乘这个机会,小钮子把林松之拉到厢房中。

“我告诉你一件事,但是不是对你有好处我可不知道了。”小钮子拿不准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但她必须有所行动,九公主是个泼辣姑娘,她随时都可能将她的想法直接了当地对林松之讲。

林松之望着小钮子没有讲话。如果说从这主仆二人中林松之要选一个较亲近的人,与他地位相同的小钮子倒是更让他感到安心。这孩子乖巧,温顺,又会体贴人的心意。

“你想到过没有?我们主仆都是女人。”小钮子用力盯着林松之的眼睛,她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吃惊。“怎么?你不奇怪?”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如果掖庭宫里跑出两个男人来,那才让人奇怪。”这小丫头想干什么?林松之暗道。

自这件事情一开始,林松之便处在一种有利的地位。九郎对他的兴趣再明显不过了,只是他一向以为自己有自知之明。为九郎干活,赚钱养家,或是交她这个朋友,那可就得替她卖命了。所谓贫不与富交就是这个道理,富人有钱,凡事可以用钱来解决,包括友谊,而穷人所能报答给富人朋友的只有一条命。但林松之的命太珍贵了,他要负担全家的生活,不能任侠使气。

“但九郎是谁你想知道么?”

“暂时还不想。”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怎么处理他与九郎的关系之前,他不想了解得太多。如果不与九郎成亲,知道她那么多事反而有害,这小丫头干的可是掉脑袋的营生。如果与她成亲,那些事早晚都得知道,现在也不必着急。

可是,九郎说过要与你成亲么?林松之用力摇了摇头。

李成器见到地上那堆血肉模糊的烂肉,险些当即呕了出来。朝堂之上的阴谋诡计李成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皇上的心意他也清清楚楚,否则他活不到今天。然而,他见不得血,从心底里厌恶这种粗鲁的暴行。

他取出一块帕子掩在口上,走到离那人三尺多远处便站住了。

“宋王爷,给您拿个座?”

李成器用力摇了摇头。“他死了么?”在丝帕后面,李成器的声音有些沉闷。

一桶冰水当头泼了下去,有几滴水珠带着人血的殷红溅到李成器蜀丝胡袍的下摆上。他向后退了一步,厌恶地皱起眉头。他有洁癖。

那人呻吟了一声,转过肿胀如猪头的胖脸,是老何。

“他知道些什么?”李成器转过身去,他不想再站在这里了。但是,这件事是他派自己王府中的侍卫们去查的,他们中有几个出身于金吾卫,在京城中广有眼线,果然,给他们找出了疑犯。

“有人打着王爷的名义到处活动,这家伙只是个牵线人。”侍卫首领俞斌斟字酌句道。“他从西域弄回来五名死囚,打算在上元夜皇上观灯时刺杀皇上。”

“谁是主谋?”难怪皇上如此震惊,李成器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家伙听到的是……。”俞斌迟疑了,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讲。”

“是您,宋王李成器。”

“还有别的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成器的心反而平静了。危险到了眼前,徒自慌乱是没有用的。

“他在开源记收到了一大笔钱,有两千缗之多,是这次活动的经费。”

“这些家伙打算怎么动手?”对于这一点李成器最关心,尽管有关开源记的消息让他吃惊不小。

“不知道,那些死囚不肯让他知道。”

这样以来事情就难办了。要不要向皇上奏明这一切?李成器心中很矛盾。问题的关键是,皇上听到这一切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你们竟然把人跟丢了?”皇上面色突变,左金吾卫大将军骆景生自觉官职不保。“你们真的想让这几个死囚来刺杀朕不成?”

“不敢,只是这伙人太狡滑了,这是属下的失职。”骆景生小心应对。“不过,张掖节度使已经将这五人的情况送到我这里。”

“嗯。”皇上怒气难消。

“为首的名叫高天成,为人凶悍,曾多次立过战功,是一名果毅。他们与友军争粮,这五人杀死友军八人,杀伤六人,被判了斩刑。”

“他们打算怎样动手?”

“内中有一人是名弩手。”骆景生小心地望了一眼皇上的表情,但他也没有胆子隐瞒实情。“据说是边军中第一弩手,他们可能会用弩……。”

“还有你说的那个牵线人……?”皇上毕竟是皇上,虽然身处危险之中,他也应当比臣子表现得镇定。

“牵线人失踪了。”

皇上龙颜大怒,“你们那么多人都干什么去了?”左金吾卫大将军开始为自己的前程担忧了。

万般无奈之下,骆景生只好抛出那个最可怕的消息。他做梦都希望这件事不是真的,但为了自保,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皇上,牵线人被宋王爷的侍卫带进王府去了。”

皇上一屁股跌坐在坐席上,险些惊叫出声来。天哪!当真有这种事?皇上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这不是没事生事么!

“这是一百缗。”九公主饶有兴味地盯着那人面颊上的那撮黑毛,心中想想都感到好笑。脸上长这种东西,那感觉会不会想男人长胡子一样?

高天成盯着胡贝尔一缗一缗地将钱数进一只大羊皮袋中,手似是无意间搭在剑柄上。

“您看好了。”胡贝尔面上带着胡人常有的那种看上去就像要骗人的笑意,对这位神情紧张的客户指了指钱袋。

“老何怎么没在?”高天成感到奇怪。他原本想来见上那个蠢货一面,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绪,工钱先付一半,由开源记替他打成兑票,转到与长安同样繁华的扬州去。这是他为自己留下来的家财,成事后的另一半他才与伙伴们均分。他们不会知道高天成最后谈成了什么价钱,再说,七百五十缗对于这些家伙来讲也是一笔巨大的家财了。

“老何早上来过了。”九公主陷入遐想之中,站在她身后的林松之答道。“他约你正月十七日来取余下的钱。这几日他要出城,让你不要找他了。”

正月十五日上元节,是你们这些长安人宁死也不肯错过的好日子,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城?高天成觉得自己被人玩弄了,那家伙怕我拿了钱不干活,或是钱付了,事却没干成。

凭着本能,林松之对高天成有一种恶感。倒不是这人的长相有什么不妥,说起来高天成也是相貌堂堂。他总是感觉,这人紧张的双手,警觉得甚至有些惊恐的眼神都给了他一种暗示wωw奇Qisuu書com网,再加上此前他曾偷偷地监视九郎,这让林松之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此人可能会对九郎不利。这当然是他应负的职责。

8

正月十四日,午后。离上元节观灯还有一天的时间,宋王李成器心中万分焦急。侍卫们抓来的那个老何,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也没有讲出这桩阴谋的原委。也许他当真不清楚。

负责宫城前面天街上警卫的是两支装备豪华的部队--左卫与右卫,李成器把两军的大将军召入府中。

“我原本没有理由要求你们什么,而且,你们私下里到我府上来会给你们带来很大的不方便。”这就是李成器的个人魅力,他深知自己的处境,事事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而且有着足够的谦逊。“但是,这件事关系到皇上的安危。”

两位大将军都是满头白发,面色红润如婴儿。他们将双手平静地放在膝头,仔细地听宋王讲,没有插言的意思。

“有一个阴谋,传言我主使人将在上元夜刺杀皇上。难办的是,这个阴谋已经在进行当中,很难阻止。”李成器想了想又道。“今天早上我曾建议皇上取消上元夜观灯的活动,不要与百姓见面,但皇上回绝了。”

皇上回绝得很不客气,不像他以往对兄长的态度。两位大将军都知道这个情况,眼下,这件事怕已传遍长安城。宋王李成器与皇上失和,这可不是国家的幸事。

“所以,我要求你们,上元夜一定要在天街上加强兵力,特别是承天门前。”

“是。”两位大将军自进门便从未互相对视一眼。左卫与右卫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早在太宗时代便已如此,这似乎已经成为南衙八卫中的传统。

“详细的情况让俞斌讲给你们听。”李成器由于沉重的压力已经几夜没有安眠。自己的安排要不要上奏皇上?暂时没有必要,李成器心中暗想,在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没有必要让皇上担心。

皇上在两位大将军踏进宋王府后不到两盏茶的功夫便得到了这一消息。

皇上心中很乱,如果真是长兄谋反,有左右卫的支持会有很大的成功希望。大唐朝谁都知道,当年太宗玄武门兵变只有几百人,张柬之诛张氏兄弟、当今皇上诛韦氏所用的兵马都不过千人,而左右卫的兵将足足有三万人。

左金吾卫大将军骆景生垂首侍立在皇上的书案前,眼皮也不敢抬。这是皇上的家事,掺和进这等事中,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皇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方道:“高天成那四个人怎么样了?”

“臣知会了右金吾卫,全城可能躲藏刺客的地方都已搜过了,没有任何发现,只抓住一大批贩运私钱的不法之徒。”

只一天的功夫会全都搜遍了?当年皇上身为临淄王时,曾是长安贵公子之首,啸傲街市,对长安城之熟习出乎朝臣们的想象。但他不想当面揭穿骆景生的谎言,他不是那种处处都要显得比臣下精明的君主,他一方面要事事心知肚明,另一方面却要任由朝臣们当面扯谎,这让他在识人上有着极大的便利。

见皇上没有讲话,骆景生又道:“臣怀疑,这伙人可能会躲在城外,等明日四外乡民进城观灯时再混进城中。”

“有道理,你下去布置人马,加紧防范。”

“你明天一定得跟我去。”九公主半真半假地在发火。这也难怪,上元节是长安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身为公主,怎么能没有人陪同观灯?

“我要带弟弟、妹妹们去。”林松之有自己的责任。

“不行。”

林松之知道,要想让这个丫头改变主意是不可能的,但他也不想自己变成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小厮。“那么,咱们明天早晨再说,到那时可能你根本不想我陪了。”

“你爱说什么说什么,要想不陪我去观灯,做梦!”九公主双手抚住臀部,故意做出一副泼妇的样子。“好在明天一早有生意,你跑也跑不了。”

9

正月十五日,上元节。这天一大早,长安城门刚刚打开,早已候在城外的四乡百姓便向城里拥来。今晚是一年中最放纵的一夜,人们可以纵情游乐,一直到第二天。据负责治安的左、右金吾卫统计,只这一天从城外进城欢度节日的百姓便在三十万人左右,加上城内的二百多万人中只要能走动的都会上街观灯,那情景之混乱可想而知。

开城不久,五十余辆四轮三套的牛车裹在人流中穿过春明门进城了,在城门口接应的是老胡人胡贝尔。见是九公主运钱的车队,守门的兵士们早就心领神会,问也没问便放进城来。谁会胆子大到敢得罪九公主?

每一辆车上装了三十只结实的柳条桶箱,每只桶箱里面是五百缗新铸铜钱。林松之与几名胡商在院中走来走去,清点数目,卸货入库。这是节前最后一笔生意。

今天一大早,坊门还没有开,九郎便闯到林松之家,把街坊邻里全都惊动了。众人围观之下,林松之没有办法再拒绝九郎送来的整车礼物,大唐人最讲礼仪,当众回绝九郎,会让她大大地丢脸。自己没有什么可回报的,只好答应她今晚一同观灯。

高天成的那辆牛车排在前面,很快就卸下了货物。高天成把一块大大的布巾围在头上,拉着牛向外走,三个同伙跟在车后。虽然如此,林松之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

这家伙怎么会扮成车夫,他要做什么?昨天他还刚刚从开源记提取一百缗钱,今天一早却混在车夫中间,这中间必定有隐情。林松之担心此人几次与九郎接触,也许真要对九郎不利。长安城中绑架富人,勒索钱财的事情经常发生。

高天成的牛车没有与其它的车辆一起到南城空旷处的车店里去,而是折而向北,出了东市。一路上几个人沉默寡言,只是闷着头走路,似是胸有成竹,也好像是心神不定。林松之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宋王李成器的府邸在东城北面的安兴坊,因地处南坊门的东面,隔着坊墙向南望去便是兴庆宫。那里原本是他们五兄弟的府邸,因三弟登基,几兄弟便将府邸献了出来,为皇上建了这座兴庆宫。而皇上则在兴庆宫附近为兄弟们分别新建了王府,比旧王府更大,更华丽。不解内情的人当然不知道,李成器倡言修建兴庆宫,主要是因为他的旧王府中被术士们认定有王霸之气,如今皇上已然登基了,这王霸之气在他们兄弟身上便成了惹祸的根由。

牛车从安兴坊西门进去,向东走到十字街,便停下来问路。林松之远远地跟在后面,但心中却有些释然了,看这个样子,他们只是受雇于人的帮手,这种人长安城中很多,极受主家的信任。

牛车折而向南,拐进一条小巷,林松之识得,那条巷子中只有一个门户,便是宋王李成器府的后门。时辰不早了,虽然天阴沉沉地没有太阳,林松之还是大致能估算出时间,九郎大概等不及了。

守在后门外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见高天成几人到了,便破口大骂:“混账王八蛋,没眼睛的东西,你们不看看是在给谁干活,这么不上心!”暗地里却偷偷地向高天成使了个眼色。高天成垂着眼皮假作万事不关心的样子,但却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西域边兵是个不容忽视的团体,这些人懂得什么是义气,只可惜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钻营到这里来?

“彩车的事可马虎不得。”车停在了车房前,管事的跟在高天成身边悄声道。院子里面已经有几伙人在忙碌,扎制彩车的材料堆得到处都是。

“小事一桩,忙你的去吧。”高天成向军中的老伙伴笑了笑,眼角、唇边满是皱纹。

机弩的部件藏在车厢板下面,弩手指挥另外两个人拆开厢板,露出两张弓长九尺的大弩。要一弩发出三只巨矢,非这样的弓不可。弩手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

机弩很快便装了起来,牛筋与牛皮绳搓制的弓弦两头各是一只大铁环,四个人一起努力,挂在了弓的两端。

牛车的车厢上有早已凿就的凹槽,弩身稳固地嵌在里面,再钉上锁销便不会摇动不定了,否则,弩身不稳固,发矢出去便没了准头。

一切准备完毕,弩手取下两只弩身上的弩机和六只巨矢上面锋利的箭镞,小心地藏在车厢上的一个凹槽中。这是以防万一,在皇上面前游行而过,不会没有人来检查你的车子。这弩上没有弩机,矢上没有箭镞,便只是个摆设,不会伤人。

高天成提着两只瓦罐摇摇摆摆地走来,见两只巨弩张牙舞爪地架在车上,向伙伴们竖起了大拇指。“抓紧把车装扮起来。”他将两只瓦罐放在车前厢的杂物箱中。

装扮彩车的彩帛、木料和灯笼都很充足,干起活来很顺手,几个人配合得也很默契。

对这辆车上发生的事,在周围几辆车上忙碌的人们谁也没有在意。

“不许惊动他们。”得知高天成的下落,皇上的心里安定了下来,虽然事情比他想像的还要糟,长兄有消息证明切实卷入此事当中了。没有什么,多次经历过这种危难的皇上很镇静,只要了解了对方的底细,便好控制事态的发展,这件事完全可以演化成一出对自己大为有利的小戏。

“还有一个人跟高天成有过接触,不知道怎么办。”骆景生虽然这么讲,但他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可忌讳的了,还有比皇长兄谋反更可怕的事么?

“谁?”

“九公主新交的一个小伙子,叫林松之。”骆景生很为自己的办事能力自豪。“这个人二十一岁,曾在金吾卫和千牛卫里干过。不知为什么,九公主把他在千牛卫里的差事给撤了,现在他跟着九公主做生意。”

“明白了,派几个人跟着他。”皇上不想让任何一个参与阴谋的人漏网。

“宋王那里?”这是事情的关键,必须得有皇上的亲口旨意。

“一切照旧,盯紧点就是了。要是无缘无故地惊动了,你也就别来见朕了。”皇上不愿提长兄的名字。

骆景生退下之后,皇上手书了一道诏旨,让高力士亲自去办了。

俞斌守在宋王府中,一夜未曾合眼,到了清晨,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大的线索。弑君这样的大事用钱不会少,怎么没想到要查一查老何的钱财来路?

“官爷,是有这么个人,存在小号一千多缗钱。”胡贝尔与任何一个商人一样,见到官人,腿肚子就转筋。

俞斌是宋王官的侍卫,不便亲自查问,他请了金吾卫中的一个老朋友来帮忙。

“他的钱干什么用了?都给谁了?”这位金吾卫的老兄与任何一个治安官一样,对老百姓不但粗鲁,而且无礼,没有耐心。

“大神呀,这个老胡儿怎么能知道?”胡贝尔叫起撞天屈来。

俞斌到底是有经验,他和气地问:“你见他与什么人有来往?”

“只有一个汉子,像是个西北的兵大爷,不怎么讲话,老何给了这人不少钱。”

“那人住在哪?”

“我连那人是谁也不知道,只见过几面。”胡贝尔迟迟疑疑地回答,脑子里却在一个劲地乱转。“好像,我这是乱猜。好像是林松之识得这个人,他脸上有撮黑毛,不难认出来。”

“脸上有黑毛?”金吾卫的官员大吃一惊。“就是他……。”

“林松之在哪?”

“他跟着九公主观灯去了。”胡贝尔干脆来个实话实说。

走出开源记,俞斌将他的朋友拉至一个避静处。“你既然知道这件事,就请告诉我,这对我,对我们王爷至关重要。”

见那人在犹豫,他又道:“我们王爷的慷慨你不是不知道。”交情不管用便诱之以利。

那人想了想,方道:“我不知道猜得对不对。几天以来,整个金吾卫一直在找这几个人,领头的叫高天成,脸上有一撮黑毛,他们是西域的边兵,其中一个是弩手。我们曾杀了其中一个,余下的四个逃了。”

俞斌难掩脸上的失望之色。

“不过。”那人又道。“午后有人传话,让金吾卫全力维护京城治安,不要再找那几个人了,也可能是给抓住了。”

如果是给皇上抓住了这几人,事情也不大妙。

10

上元夜终于降临了。

西京长安上元夜的美妙之处怕是用言语难以描模,苏味道著名的《望日夜游》诗中说:“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骑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宫门前的天街上,往日极其整肃,只有巡行的南衙侍卫与往来的官员,在宽达百步的大街上显得相当冷清。然而,今夜不同了,只要是有力气,任你是引车贩浆者,还是乞丐,一样可以挤到这里来与皇上同乐。

承天门的对面是将作监奉旨精制的灯轮。这灯轮高达十七八丈,金镂银饰,彩灯万盏,下面有壮士六十人推动绞盘,牵引灯轮缓缓转动。灯轮的两边,是皇上的四位兄弟进献的四座两层彩楼,楼高十丈,遍结缯彩,火树银花。再向两边看,更有诸王、公主、外戚家制的宝树、灯塔、灯幢、灯幡,只看得小老百姓们恨爹娘给少生了几只眼睛。

再看这天街之上,宝马香车不计其数,长安城中所有的贵人美女、外蕃土著全都挤了进来,步行的百姓更是黑压压地挤做一块长达数里的蜜糕饼,足不蹑地,被人挤得浮行数十步的是常有的事。当然,等明朝扫街时清出的成千上万只踩落的靴鞋履屐,更是蔚为大观。

美中不足的是,今天街上维持秩序的军队换了一伙新人,往年衣饰鲜亮的左卫、右卫不见了,怒马左冲右突,手中枪杆不住地驱打游人的竟是长安最蛮横可恨的左、右万骑。

这支部队可不得了,他们是皇上亲领的禁军,俸禄最高,装备最好,全部是从各边军里万中选一的凶徒,或是从户奴中解放出来的死士。然而,这些人全然不知皇上与民同乐的仁爱之心,在此大煞风景。不过,万骑代替了左右卫,这也在敏感的长安人心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这不是好兆头!所以,不到子时,大部分贵官们便纷纷驱车躲开了这事非之地,有些聪明的已经在家打点细软,准备出城避乱了。

当然,任何时候也是无知而又好凑热闹的人多,天街之上照旧是挤得满坑满谷。

九公主与林松之伫马站立在宋王的彩楼之下,这是个热闹而不拥挤的好地方。今晚,九公主身穿一件长及脚面的翻领胡服,外罩大红丝面的白狐裘,侧身坐在林松之的马鞍后面,双手亲热地环绕在林松之的腰间,很是幸福快乐的样子。起初,林松之对这种安排有些不大适应,等他见到周围的都是同一个样子的妇人,倚偎在美少年的身后,他也便泰然了。

“如果我嫁给你,你会不会一生一世都好好待我?”九公主在林松之的耳边不住地吹气,弄得他很痒。

林松之没有回头,怕这个胆大的女孩有什么无礼的举动。“今天你到过我家,那地方住得下你么?”

这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还是他有所要挟?九公主可不喜欢粘粘糊糊的办事方式。“如果你不肯娶我,那么愿意做我的情郎么?”为贵妇做情郎可是件体面事,对双方都有面子。

“这我可说不上来。”他发觉九郎的语气是认真的。

林松之一向自觉是一个前途有限的卑贱者,但依靠女人讨生活的想法他却从未有过。只是,如果惹恼了这个任性的女孩,眼前的生计可能就会发生问题。他求救似地向骑着一头青骡随侍在身边的小钮子望去。

小钮子一直在关注着九公主与林松之的谈话,她很担心。当林松之终于将目光转向她时,她的心中一阵狂喜。“九公主,这穷小子是个劳碌命,他怎么受得了这么大的福份?您要是真喜欢他,给他些功夫,等他再长几年,懂事了再说。”

“你自己还不懂事呢,竟还乱讲别人?”九公主的脸色阴沉了下来,手上却用力在林松之的腰间扭了一把。

林松之动也未动,他被“九公主”三字吓了一跳。他当然猜测过九郎的身份不会是普通的贵人,却未想到她就是名满京城的九公主,皇上最宠爱的妹妹。难怪缉捕铸私钱的官兵连看也不敢向她看一眼,而她竟大摇大摆地在上元节将私钱运进京城。

“我问你呢,到底怎么样?”九公主在林松之的背上捶了一拳,尖声叫道。

林松之挺直他的脊背,伸手轻轻地在九公主的手臂上拍了拍,道:“娶妻得有父母之命,哪能这么草率?”他的目光扫过小钮子伤心的面容[奇+书+网]。“等过几天吧,等我有了钱,盖上新房子,咱们再谈婚嫁。”

“傻小子,你当是老百姓办喜事呢?皇上嫁妹妹,还愁没有地方住?”九公主高兴了。

花车终于出现在天街的西口,兵士们在彩楼前清出了两条车道宽的一条甬道,预备花车通过。

一骑快马自东而西奔来,停在宋王的彩楼前。马上的骑手向九公主这边望了望,便离鞍下马,快步抢到九公主的马前,叉手施礼。

“末将参见公主。”俞斌的头虽然垂了下来,目光却盯在林松之的身上。没等九公主发话,他又道:“末将有要事与这位林相公谈。”

“俞斌,你又不是不懂规矩,有事明天再说。大过节的,你想找麻烦不成?”九公主那对螺子黛描画的远山眉慢慢地竖了起来,面容罩上了一层严霜。

“此事与皇上和宋王的安危有关。”

“我跟他谈谈,就几句话。”林松之语气轻柔地对九公主道。在外人面前,不能让公主丢面子。

事情很快就弄情楚了,林松之因对高天成有所怀疑,怕他对公主不利,这才跟踪他。而俞斌也立刻便想到了,高天成从后门进宋王府,如果他要弩射承天门,只有借助于花车。

“糟糕,这一次宋王府装饰了二十几辆花车,怕是没等找到高天成,他们的飞矢已经射向承天门上了。”俞斌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彩车已经缓缓地驶了过来。夜交子时,全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有了。”九公主一拉马缰绳,飞身上马,对俞斌道:“快跳上来,跟我进宫。”

“我在这里盯着他们。只要发现那个人,我不会让他得逞。”林松之对九公主道。这是国家大事,轻忽不得。

忙乱之间,九公主还有心情向林松之嫣然一笑,道:“当心些,本宫还等着嫁你哪!”九公主马鞭一举,两人一骑,向承天门冲去。

皇上坐在高台之上,也望见了游行的彩车。

自入夜以来,皇上的心情焦虑而又暴躁。但今天是上元节,是他多事的一生中又一个重要的节日,眼前这件事的意义比当年诛杀韦皇后一族的意义也许更重要。

长兄李成器下午便进宫了,一直与众兄弟守在皇上附近。

入夜之后,骆景生匆匆赶进宫来,向皇上报告了最新的情况。高天成将随彩车来到承天门前,向城门上发弩。

皇上在还是临淄王时,做过实任的地方官,也与禁军有极深的渊源,他知道发射强弩是怎么一回事。这些家伙想的真绝!皇上不禁赞叹。为什么人们在做坏事时总是这么聪明,充满想象力?而到了该为国出力时又那样的愚钝?

游行的彩车前是一千名艳装妇女,她们踏歌而行,唱的是皇上的新作。若在往年,这是皇上最开心的时刻,但今年他的心情糟透了。

为什么人要有野心,去强求那些本不应得到的东西?特别是这件事牵涉到他一向敬重的长兄,这让皇上既愤恨,又忧伤。过去兄弟和乐的日子再也没有了,处置了长兄,另外的几个兄弟也同样厄运难逃。长兄给众人开了一个极恶劣的先例。

最让皇上伤心的是,他对兄弟们是那样地关爱,为什么还会出现这种事情!

踏歌的妇女们歌声婉转,渐行渐近。皇上险些淌下眼泪来。

“兄长。”皇上点手叫过李成器。

“臣在。”皇上听到这个臣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刺痛与酸楚。

“我有些不适,下去歇一歇。请兄长坐在这里,代我主持。”说着,皇上走下高台,连匆忙抬上来的步辇也没有坐,径自向下城的马道走去。他却将平日不离左右的高力士留在了近旁。

皇上的金胡床被撤去,换上了宋王的涂银凭栏胡床。

自傍晚时分左右万骑代替了左右卫以后,李成器便知道事情已经走到了最恶劣的地步。

不知道俞斌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凶手?其实李成器已经对俞斌那里不报什么希望了。

死倒不可怕,怕的是这种冤屈的死法,让人无从辩解。不知道那些凶徒会用什么方法向皇上下手。如果能代皇上一死,也就可以向皇上表明心迹了。那样,死了也会安祥。

自己一生与人无争,宽以待人,老天不会让我背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死去,那时我也无颜与先皇相见于地下。

“宋王。”掌礼官在台下执手道,“该颁恩诏了。”

这是常例,每年上元夜,皇上照例要下诏给百姓降恩。

“去办吧!”宋王坐直了身子,努力打起精神。代皇上行事,不能懈怠。他向城门下望去,承天门对面的灯轮之下,正是自己府上的彩车队,因宣读恩诏,游行的车队停了下来。

高天成虽然赤裸着上身,皮袍只围在腰间,但他并没有觉得太冷,他很兴奋。

他这一车装扮的是“后羿射日”,黄麻染成的鲜艳的假发与木雕的凶恶的面具,将他装扮成古代射日的英雄。只是他心中暗自好笑,今天他当真是来“射日”的,射的是皇上。

天街上的警卫改换了万骑给高天成带来了极大的便利,这些粗暴的家伙虽然凶猛,却不似左右卫那群鹰犬那么敏锐,那么有经验。这也给高天成完成刺杀与成功脱逃提供了很好的机会。

车就要驶到承天门了。愿老天保佑等他的车子驶至承天门对面时再颁恩诏,那时他便有了绝佳的机会。他望了一眼弩手,弩手站在车后厢,与他一样的装扮,向他咧嘴一笑,神气有些紧张。

高天成向弩手做了个手式,不要紧张,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果然,传来的消息非常准确,他们的车子停下的地方正对着承天门,也就是说,皇上在他们最直接,也是最简便的射程之内。

弩手假做跪倒,手下却是极麻利地装上了弩机与箭镞。他抬头向承天门望去,隐约可以望见皇上的曲柄黄罗伞。有几分偏差,他示意同伴帮他挪动一下弩身,重新标定目标。两名同伙不知是被眼前的威势吓住了,还是心有他念,竟跪倒在车下不再理会他。他又向高天成望去,见高天成正蹲在那里捣鼓他那自称万试万灵的逃命手段。

无奈,他扯过两块彩缯裹住弩机,召手叫住一名骑马走过身边的万骑兵士。“官长,帮个忙。我们是宋王府的。”

弩身被提了起来,弩手取出锁销重新固定好。“谢了。”

那兵士笑了笑,策马走开了。

车前厢的高天成向弩手竖起大拇指。

两只弩机被固定在一根细木棒上,弩手只要用腿轻轻一碰木棒,六只利矢就会飞将出去。

高天成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手中擎了一盏两接的灯笼,将另一只手向弩手一挥……。

游行彩车通过时,林松之骑上了小钮子的健骡,高高地四下里张望。他希望能够在高天成动手之前找到他,制止他。但彩车上的人全都化了装,戴着面具,根本没有给他机会发现那张长着黑毛的瘦脸。

车队停了下来。

这家伙到底在哪?林松之的健骡走出了人群,一名万骑中的果毅盯上了他,提着手中的长枪小心地策马向他这边移动。

糟糕!自己怎么这么蠢?明明“后异射日”的彩车上架着两张大弩,而且毫无必要地拉起了弩弦。林松之在健骡后臀猛击一鞭,向高天成的那辆车冲去。那名盯上他的武官见林松之有所异动,便提起长枪向他扫来,一下子将他击于骡下。

林松之顾不得这许多,他爬起身直向高天成冲去。

可惜晚了。高天成已经燃起脚下的两罐菜油,弩手小腿一动,嗡地一声,六支三尺多长的利矢裹挟着隐隐风雷向承天门上飞去。

就在林松之扑到车前的一刹那,高天成一脚踢起一只燃烧的油罐向林松之飞来。两人相距太近了,油罐撞到了林松之的身上,林松之也扑住了高天成的双脚,两人被烈火包裹着滚做一团。

宋王李成器很幸运。在啸声凄惨的利矢飞到眼前的一瞬间,俞斌冲上高台,将他推了下去。

俞斌自己却被三支利矢洞穿了身体。

11

三个月后,春明门外。

“皇上不要再送了。”李成器双目含泪,望着三弟。“臣随时都可以回来,只不过是小别一时罢了。”

“大哥。”皇上拉住长兄的双手,心情激动而又繁复。为宋王送行的大臣们远远地跟在后面,给皇上与长兄话别的机会。“这一去虽说路途不远,但江南风土不比长安,您处处要当心|Qī-shu-ωang|。”自太上皇驾崩之后,皇上这是第一次对人讲敬语。“我已经传旨下去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当地刺史,再不行便让驿马送信给我。”

皇上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出城为人送行,这也是为了平息举国上下的纷纷议论。上元节那件事发生后,皇上这里虽然把事情弄清楚了,但大唐朝野还是一片惊恐,谣言四起。李成器主动提出,自己与其他三个兄弟一起出京回到自己的封地,防止奸宄之徒再图利用。

“皇上保重。”李成器跪下来向皇上行一大礼。

“上马走吧!”皇上知道,再将长兄留在京中只可能为他贾祸。然而,长兄这一出城,自己多年苦心建立的孝悌之名便毁于一旦。两害相权取其轻,也只好如此了。

见长兄执意要拜送他先回城去才肯动身,皇上道:“你是兄长,就让我站在这里看你上路吧。”皇上拍了拍手,高力士手中拉着皇上的御马走上前来。“上马去吧。也许,过不了三两个月,咱们兄弟就又能在一起演奏了……。”

宋王走远了,随行侍卫的旗子渐渐地隐在路的尽头。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皇上叹道,谁让我们生在帝王之家呢!

“谁让我生在帝王家呢?”九公主平生第一次感到什么是真正的忧伤。“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林松之与九公主骑马并辔而行,登上了灞桥。灞桥边的柳枝刚刚发出鹅黄色的嫩芽,随风摇摇摆摆,牵人愁绪。

“当初我不该弄掉你在千牛卫的差事。”九公主幽幽地叹道。“也许,你本来可以过得很好,也不会受伤。这都是我自己太任性了,以为自己真的够聪明,什么事都能做好,结果,搞得一团糟。”

“那倒也不是。”林松之的面颊与脖颈上显露出大片的烧伤,虽将近痊愈,但火红的疤痕也让人触目惊心。“只是你经历的事情太少,而这大唐朝中又没有谁胆敢指出你的错处,所以,你没有办法磨练自己。”

“算了吧,你才多大?又教训人。”九公主终于恢复了常态,又高兴起来。“嫁不成你也没什么,总算是交过你这个朋友。你可不许忘了我……。”

“当然。”林松之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代我向小钮子道歉,我无福消受她的好意。”

我怎么能让这小妮子嫁给我曾看中的男人?九公主暗想。“等立了边功,封个大将军什么的,还回长安么?”

“不回了。可能的话,不回来了。”

九公主没有再讲话,只是在马鞍上站起身来,折下一支长长的柳枝,插在林松之的鞍后,便在他的马臀上猛抽一鞭。

九公主送给林松之的那匹名贵的突厥白马载着他绝尘而去。

还回去接着铸钱玩么?九公主突然觉得,以往生活中的乐事已经变得非常的乏味。

有这番经历,回去嫁人也就不觉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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