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她写(经典台词)
1.悲观主义的花朵
引子:生命不息,恋爱不止
廖一梅
去年冬天的时候,我在中山公园音乐厅听刘索拉的音乐会。中间有一首曲子叫着《飞影》,是索拉的人声和杨静的琵琶相和。我从未听到过那么性感,激情,充满内在力量的声音,一阴一阳,相随相抗,相恋相缠,互相依傍互相攀升,直听得我毛孔张开,脸生潮红,那是爱,或者说两性的高潮,是人的生命力所在。
索拉说过个故事,她在美国的时候和非洲原始教派的主教相熟,有一次她跟那位主教闲聊,说自己有一阵子没恋爱了。那主教不以为然地批评她说:“你怎么能这么不重精神?!”对于非洲的宗教而言,不恋爱的人是太物质的,纠缠于现实世界的泥潭中,精神不能飞翔。
爱情不是永恒的,追逐爱情是永恒的。就是我对人类情感的基本认识。
“爱情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还是杜拉斯的那句老话。年轻时抱定着这个英雄梦想,一头冲进岁月的漩涡,生命不息,恋爱不止,在痛苦和狂喜的两极来来回回,不拒绝不畏惧,心存奢望。
写过很多爱情故事,各种各样,戏剧,电影,电视剧,小说……这些故事有些是写来赚钱的,有些是写给自己的,而在这所有的爱情故事里,我一直热衷写的是痛苦的爱情,对我来说,它是使我成长的最重要的力量。
如果你希望爱情关系给你带来幸福,那毫不含糊地说,你一定会失望。你可能会得到一时的满足,欣喜,虚荣心,安全感,某种保障,但这些都不是爱情。要分辨这个需要更多的自省,对自己和他人的尖刻。我常常听到有人在表达他的爱情,而所说的不过是他的需要,他的企图,和对别人不能满足他的需要的难过和愤怒。如果你是不幸福的,充满矛盾和缺憾的,爱情关系,只能让你更充分地体会到这一点,带来更多的矛盾和缺憾。
为什么要有男人和女人呢?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不能互相理解,但又互相爱恋,必然地互相伤害。有时候我想,设计男女这样一套程序,唯一的可能是以这样的激烈的冲撞来帮助我们学习,帮助我们了解自己,了解他人,变得更宽容,有领悟力,不狭隘。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带着很多齿的独特的齿轮,我们都感到自己的不完美,感到自己的缺憾和需要,但是,天地间找不到能完全咬合,顺利运转起来的两个齿轮,他们会有契合之处,咬合了一些,但是总会在碰撞中打掉自己的一些齿,然后在运转中慢慢磨合。当然,有时候你会有奇迹的感觉,忽然冒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他竟然了解你,他的需要也正是你的需要。但是,一定也会有不能咬合的齿子,当他们碰撞时痛苦就来临了。而那些不动心的恋人,他们对人保持安全的距离,只享受愉悦,其实他们就还是独自旋转的齿轮。
其实,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对于爱,只有“找”,没有“找到”,最放不下的那点痴爱,是你的欣喜,也一定是你的磨难,最终也是教导你成长的老师。
毫无疑问,我们必须恋爱。
《悲观主义的花朵》
我知道我终将老去,没有人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你的爱情也不能,我将从现在起衰老下去,开始是悄无声息的,然后是大张旗鼓的,直到有一天你看到我会感到惊讶——你爱的人也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我们都会变成另一个模样,尽管我们都不相信。
我们从年轻变到成熟的过程,不过是一个对自己欲望、言行的毫无道理与荒唐可笑慢慢习以为常的过程,某一天,当我明白其实我们并不具备获得幸福的天性,年轻时长期折磨着我的痛苦便消逝了。
我们的需求相互矛盾、瞬息万变、混乱不堪,没有哪一位神祇给予的东西能令我们获得永恒的幸福。
对于人的天性我既不抱有好感,也不抱有信任。
他爱他不着调的,结结巴巴的,消瘦的青春时光——比什么都爱。
我讨厌丝丝入扣地讲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那是一种手艺活儿,稍有想象力的人通过训练都能做到。当然这之间“好”与“不好”的差别就像“会”与“不会”那么大,但手艺毕竟是手艺。
我现在想做的是忘掉手艺,忘掉可循的思路,寻找意义。但是说实话,这种手¨¨艺已经融入了我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甚至左右我的生活。
生活的真实性都值得怀疑,其他的就更别说了。
就我本人而言,我不相信任何作品的真实性,一经描述真实就不再存在,努力再现了一种真实,却可能忽略了另一面的真实,我们永远只能从自己的角度谈论世界,有的人站得高,看到的角度多于其他人,但说到底,仅仅是这个差别。我讨厌虚构,真实又不存在,但是我们依然写作。在这真与假之间我希望能够明晰事物和事物间的关系,寻找思维的路径,发现某种接近真相的东西。写作对我便是这样一个过程。
我倾向认为我们最爱的人是给我们痛苦最多的人。这是一种难得的天生禀赋,一种张弛有度的高技巧能力,因为太多的甜蜜让人厌倦,太多的痛苦又引不起兴趣,能使我们保持在这个欲罢不能的痛点上的人,我们会爱他最久。
我们在相互伤害中达到的理解,比我们相亲相爱时要多得多。
他是个不可救药的梦想家。他绝不是分不清臆造的生活和现实之间的分歧,而是毫不犹豫地坚持现实是虚幻的,而且必须向他的头脑中的生活妥协。
你爱一个人,或者讨厌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同样的事。
后天诗意就是人类所谓那些:“今天的月亮真美”之类世俗准则化的诗意。人人都可以后天学习,努力标榜。
我一生都将厌恶矫揉造作的痛苦,因为我和它总是来来回回地互相追逐,在错综复杂的人生迷宫里迎面撞个满怀。
他有你想也想不出的温柔,你花再大的力气也模仿不来的温柔,他的温柔足以淹没你的头顶,窒息你对人类的兴趣,截断你和世界的联系,泯灭你的个性,让你愿意作他的气泡,他淘气的小猫,他红翅膀的小鸟,你为自己不能这样做而痛恨自己。
这也很好解释,人只有睡着了,才好做梦。而他,睡着,醒着,都在做梦。我们最初的青春就在这睡意朦胧中过去了。
吸血鬼的爱情有着爱情中一切吸引我的东西,致死的激情,永恒的欲望,征服与被征服,施虐和受虐,与快感相生相伴的忧伤,在痛楚和迷狂中获得的永生……
我是一个不能确定的,勉强可以被称为好学生的人。这勉强已经预示了我将开始的模棱两可,左右为难的人生,准备遵守世俗的准则,而在内心偷偷着爱着拜伦和王尔德,渴望与众不同的生活。
道德败坏的人没有禁忌,更加有趣。
“有趣”——我努力想追求正确的生活,实际上却一心向往有趣的生活。但我既缺乏力量,又不够决断,追逐这种并不适合于我的生活的必然结果是痛苦多于欢乐。
我不能一一列举我做过的蠢事,花了很多年我才意识到,实际上对我来说一句不得体的蠢话比背叛、残暴、欺骗这样的所谓罪恶,更加难以接受。罪恶里还时常蕴藏着某种激情和勇气,激情便与美感有关,而平庸与乏味则毫无美感。对我来说这是直觉的反应,达不到年轻歌德的高度——为善和美哪样更大这种问题而深受折磨。
确立某种生活准则,并有勇气去坚持这些准则是必要的。
错误当然不都是丑陋的,有些东西因为错误而格外耀眼。
我知道我们有种倾向,总是想神话我们的情感,给我们的人生带上宿命的光环。我肯定不能说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和他上床,甚至爱上他,但是有时候,你看到一个人,便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和他发生某种联系。
这些青涩、幼稚的记忆一直搁浅在我的体内,让我保持了孩子的容貌,脸上留下迷惑、不安与执拗的神情,只要这种表情还在,我便一直生活于时间的夹缝之中,不再年轻也不能老去。该是把这种表情剔除的时候了,心安理得地让时间的纹路爬上我的面颊,我会变得坚定,坦然,而且安详,而你将不再爱我,我可以自由地老去,我将脱离你的目光,从岁月的侵蚀中获得自由。
一直生活于时间的夹缝之中,不再年轻也不能老去。该是把这种表情剔除的时候了,心安理得地让时间的纹路爬上我的面颊,我会变得坚定,坦然,而且安详,而你将不再爱我,我可以自由地老去,我将脱离你的目光,从岁月的侵蚀中获得自由。
写作是唯一能使他的幻想具有意义,成为有形之物的途径。而在其他情况下,他天真的脑袋会使他遭到没顶之灾。
你做不了违反你本性的事。
老天不会平白地给你任何东西,他既然给了你比别人更强的承受力,他也就会给你比别人更大的考验。
人的欲望前后矛盾,瞬息万变,混乱不堪,牵着你的鼻子让你疲于奔命。对于人类来说,欲望和厌倦是两大支柱,交替出现支撑着我们的人生。一切选择都与这两样东西有关。但是吸血僵尸不是,他们只有欲望,从不厌倦,也就绝少背叛。他们是我喜欢的种类。
我就像那个穿上了红舞鞋的村姑,风一般地旋转而去,不为任何东西停下脚步,不为快乐,不为温暖,不为欣喜,也不为爱。
红舞鞋终会变成一双难看的破鞋,为了摆脱它,那可怜的女孩砍掉了自己的双脚。
如果你不相信克制是通向幸福境界的门匙,放纵肯定更不是。
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认为这个非我所愿而来,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的生命是个不折不扣的负担。只是凭着悲壮的热情和保持尊严的企图,我才背起了这个负担,同样出于尊严还要要求自己背得又稳又好。
我试图寻找意义。
我认定艺术家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他们替不善表达的人说出了他们的感受,和善于表达的人取得了共鸣,而对于那些毫无知觉的人,应该恭喜他们,就让他们那样下去吧。
既然我活着这件事已经不可改变,那么开始吧,大幕已经拉开,我得扮演好我的角色……
人生唯一能带来充实感的事情就是创造,我既然要度过这个人生就得依赖这种充实感——这种“幸福的预感”。
要拥有自己的语言是很难的事。但是也很重要。
她对人有无限的兴趣。
不是道德禁忌,别跟一个喜欢拜伦的人提什么道德禁忌,对于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们有自己的准则。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论长短,都会形成一种特定的方式,就像是计算机的默认值,一启动就是这个模式,大家都省事儿。
@文@我喜欢冷静的人,但极端讨厌冷漠的人。我要的是冷静面孔下燃烧的炽热灵魂。
@人@无论是小说还是电影,它们的意味都应该在有限中无限延伸。
@书@我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不大说话,善于低头,一种是心不在焉,一种是陷入了爱情。
@屋@我们总是为自己的生活寻找借口,而我有幸地成为了他的借口之一。
吸血鬼不是道德问题,它更本质。
吸血鬼电影包含了人类感兴趣的一切:爱情和性欲、信仰和背叛,暴力和嗜血,永生和救赎。美丽,恐怖,香艳的传奇。
在激情迸发的一刻死去,对我来说是最好的死亡。
有了死亡的映衬,那些俗不可耐的淫声浪笑具有了一点趣味,想想吧,每一次亲吻都可能是致命的,色情也变得庄严了。
躲避他的邀请,就是怯懦,球已经抛出来,不接就是失手,这对我的骄傲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对于直觉这个东西到底在我的生活中应该给予什么样的重视,值不值得重视,如果重视应该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一直是我的难题。
你相信了掌心的十字代表直觉,也就相信了宿命。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不抱怨,摩羯座的人生便是如此,永不抱怨,一切的一切都要由你亲手挽救。就算它已经一塌糊涂不可收拾,我们也要作最后的努力。
酸死你!挺大的人,一滴露珠落在你脸上还以为是眼泪?!真敢写。
直觉是一种奢侈。
直觉对我即将遭遇到的爱情和痛苦也无能为力。
我不敢看他,我怕他在我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而脸红,实际上我已经替他脸红了。
也许就是那天,我替他脸红,而且被感动了。
我如此执著于记录自己的行为和感受,是希望借此能够从中发现一些真相,关于人的真相。观察别人当然也是一种途径,但是这比观察自己要难得多,这需要洞察力,也需要对他人的兴趣。作为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我选择了观察自己。我希望能够发现我在事情来临时的反应,对一个人的直觉是否准确,什么引起我真正的愤怒,什么是我最念念不忘的,我前后矛盾的行为来源于什么,等等。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忍受是容易的,但你一旦知道你将遭遇到什么,你就会心怀恐惧。这就是年纪越大的人越缺乏勇气的原因。
要找出那个感情的分水岭,分界线,看来并非易事。
通常来讲,我这个人处事冷静,头脑清楚,即使是胡闹也需征得自己的同意。只要理智尚存,我就无所畏惧。
爱情之于他是经常的爱好,一切都自然而然,并无损害,如同儿时种过牛痘的人,因为有了免疫力便拿着爱情随便挥舞,怎么舞都是好看。而我则站在边上干看,深知任何爱情都足以置我于死地,所以迟迟不肯加入这个游戏。
我等待着置我于死地的爱情。
他看起来温柔而忧伤,是我钟爱的神情。
不折磨年轻人,年轻人怎么能够成长?
一个性情严肃的人,像我,要完成那些一次又一次没头没脑的讨论,交涉,谈判,扯皮,讨价还价,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每有人称赞我善于和人打交道,我都懒得申辩。谁也不知道,我在进门之前,在我对人笑脸相迎,伶牙俐齿之前,我要对自己说:“一、二、三,演出开始了。”谁让我答应了自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呢?我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势利小人,最无耻下流的,自以为是的,看来冷酷傲慢却心底纯正的,什么样的都有。我实在不擅此道。
我讨厌被别人描述!无论是好,还是坏,都一样。你在抢我的东西明白吗?我的描述是属于我自己的!
我的人生就是用来接受打击的,你作过这种人生准备吗?没出手我就已经先胜了一招。
你不可能阻止一个为表达而生的人只感受而不去表达,毕竟他可以要求作家的权利,这甚至是他的义务呢。让一个人放弃他的权利和义务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在道德上也说不通。
我知道很多人是因为成为小说中的人物而不朽的,于连·索黑尔,被称为“茶花女”的玛丽·迪普莱希,甚至吸血鬼德库拉伯爵。他们都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但这不重要了,他们因为成为别人构想的另一个人而不朽。
要被记住,一个人的记忆必须成为公众的记忆。
她失去了自己的真实面貌,却获得了不朽。关键是没有人关心她是否愿意这样。
看看浮士德是怎样对待甘丽卿的吧,引诱她,让她怀孕,迫使她杀母弑婴,被判绞刑,在监狱中发疯,死于疯狂。而最终,她才能作为永恒的女神引导男人迷途的灵魂进入天堂,这就是光辉女性的命运,这就是男性社会赋予我们的美感。除非我们有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与之抗衡,否则就得接受这种美感。
小女孩喜欢年纪大的人,是因为她们急着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
吸引女人最简单的方式是给她们讲你痛苦的过去。
这种称为怜惜的情感对我是可怕的,说明他进入了我心中柔软的部分。
我已经没有力量及时毁灭这爱情以保证它长久如新。如果毁灭注定要来,就让他毁灭我吧。
我知道许多人习惯夸大他们真实的爱意或好感,而我习惯于掩饰。所以,你应该明白,为什么“克制”对我来说是最值得尊重的品质。克制是尊严和教养的表现,必须借助于人格的力量。那些下等人总是利用一切机会表达发泄他们的欲望,而软弱的人则总是屈从于欲望,他们都不懂得克制。
不安感是我人生的支柱,一切事情的因由。为了消除这种不安,我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年轻时放纵的日子,寻根溯源也是来源于此。我寻找刺激和不同的状态,是因为我害怕我的生命空空落落,唯恐错过了什么,唯恐那边有更好的景致,更可口的菜肴,更迷人的爱情,更纯粹的人生,于是便怎么也不肯停下脚步,匆匆扔了手边的一切向前急奔而去。后来我才知道,没有更好的东西了。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
我什么都明白,但是我抵挡不了那种不安,不安把我变成一个傻瓜,出乖现丑,做尽蠢事。即使在幸福中我也是不安的,因为幸福终将改变。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如果你已经感到幸福,那么它后面跟来的多半就是不幸。
保持不变不是宇宙的规律。
我知道我的渴望和我的恐惧一般强烈,我害怕的就是我想要的东西,我在暗自盼望,盼望他是独断专行、蛮横霸道的,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让我的恐惧在渴望里窒息而死。我在这儿,就是说我愿意把自己交给他,我愿意服从他,我愿意是个傻瓜,不做任何实为明智的选择。他的克制,在最初的日子里曾令我着迷,而在那个夏夜却不再是美德,而是一种轻视。
我能够怎么办?——一个现代女子的悲哀。我不会绣荷包,不会纳鞋底,不会吟诗作赋,不会描画丹青,甚至不能对他海誓山盟托以终身,如果我想告诉他我喜欢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上床。和他上床当然是不对的,我知道。
我从来不屑于做对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有勇气的时候。从此以后你每天每日每小时每分钟的生活都变成了两个字——等待。等待他,等待他的电话,等待他那辆白色的标致车,等待他的召唤,等待他的爱抚,等待他的怜惜,等待他的空闲,等待他的好心情,等待他结束和别人的约会,等待他的爱情来让你安宁……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告诉他我爱他,这会让他轻松一点。
命运只是给了你这个机会,要不要它,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一个人能不能满足你,要看他引起了你多大的欲望。
深刻的感情从来与满足无关,满足只能贬低情感,使情感堕入舒适,惬意和自我庆幸的泥潭。爱一个不爱你的人,一个登徒子,一个同性恋,那些无力满足你的人,这样你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爱情的重创,没有虚荣心的愉悦,安全感的满足,甚至没有身体的舒适,只有爱情,令人身心疼痛的爱情。——窒息你的自尊,抛弃爱情的通用准则,忘掉幸福的标准模式,剥掉这一层层使感官迟钝的老茧,赤裸裸的,脆弱柔软的,只剩下爱情了,要多疼有多疼,美丽得不可方物,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让每一次呼吸都带有质感,生命从此变得不同……
那些冲动、颤抖、尖叫、撕咬,都不过是表征,我渴望、追逐的是另一种东西,它有个名字叫做“激情”。它是一切情感中最无影无形,难以把持,无从寻觅的,肉体的欲望与它相比平庸无聊。我无法描述我在他怀抱中感受到的激情,那哪怕最轻微的触摸带来的战栗,让我哭泣,我感动到哭泣。它来了,又走了,是同样的手臂,同样的身体,同样的嘴唇,激情藏在哪一处隐秘的角落,又被什么样的声音、抚摸、听觉或触觉所开启?永远无从知晓。
女人有两种,一种是月白风清的,一种是月黑风高的。
爱情真是一个最有权势的暴君。
我得死撑着,我得向他作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我不愿意爱他爱得太过分,我没想过这桀骜不驯会在以后给我带来痛苦,我顾不得去想,我只想把自己从傻瓜的状态里解救出来。
问题是:为什么我总是爱上这种“假情圣”?答案是:他们是让你沐浴在爱中的男人,他们有爱的天赋。
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知道和谈论卓越人物的卑鄙无耻,但这不是我的爱好。
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这样一些概念——“人生而平等”,“公平竞争”,“天赋人权”等等。所以要接受“一些人必将受到另一些人的粗暴对待”是很难的事。每个人都要争得自己的权利,为自己受到的伤害和不公待遇而呐喊,揭露一些人的真面目,把他们拉下圣人和卓越者的宝座,在爱情关系上同样如此。萨特和波娃共同的情人比安卡·朗布兰写了《被勾引姑娘的回忆》,塞林格的情人乔伊斯·梅纳德写了《At Home In The World》,讲述她们被天才勾引和被天才残酷伤害的经历。比安卡和乔伊斯的指责是基于这样一点,有着卓越才能的人应该是道德的完善者,这真是天真之极的幻想。她们是天才道路上必然的牺牲品,她们肯定要受到伤害,这是因为她们没有相同的精神力量、头脑智力与之匹配,而不是因为天才没有更完善的道德。我知道很多人不会同意这个观点,要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承认这样一个前提——人和人生来是不平等,一些人的价值远远大于另一些人。避免被伤害的唯一办法,就是这另外一些人坚持不被那些更有价值的人吸引,而满足于过着他们平凡的生活。
我们在生物学上都知道物竞天择,而对于人类自己却想出一些“公平竞争”之类的花招迷惑弱者,以便名正言顺地把他们淘汰出局。
不公,肯定不是一种好秩序,不公的世界肯定不是一个好世界。我要说:我们只有一个坏的世界。
本来一切都很圆满,但是有了爱,只要有了爱,一切就不同了,不再是圆满,而是巨大的缺憾。
许多时候女人比男人要勇敢决断得多。
爱情是一场病。
爱情是天赋的能力。
我拒绝成为他的风流韵事,拒绝为他的情人名单再添新页,拒绝被人猜疑议论指指点点,可是如果我不能拒绝爱他,拒绝终归是一句瞎扯。
爱情是一种病,一种容易在初夏传染上的病,我得医治它,因为它不值一提,它转瞬即逝,它不可捉摸,它让人出乖现丑,诱人哭泣!
黄昏时分,我大敞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一种痒痒的,让人麻酥酥的气息,身体在缩紧,胃在疼。这就是血液里流动着爱情的感觉。
想你会想到落泪,是我始料不及的。
人对他人的需求越少,就会活得越自如越安详。没有人,哪怕他愿意,也不可能完全满足另一个人的需要,唯一的办法就是令自己的需要适可而止。所以我感到对你的需要太过强烈的时候,我便会责骂自己,会抑制自己,会想到贬低它,令它平凡一些,不致构成伤害。
你要真敢强奸我,我还真懒得反抗。
在我散步的时候想你,禁不住轻轻微笑的时候,爱情就是喜剧和音乐。但另一些时候,是折磨。但是折磨也很好,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都是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呀,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呀什么的。我以前一闻见点儿悲剧的气息就会不顾一切地往上冲,倒霉的浪漫情结,现在是怕了,想把爱情当喜剧和音乐了。
等着瞧吧,上帝的花样可多着呢,那件事情总会来的,它会来打垮你,你躲不过的。
如果追根溯源,我的信念是在哪一天崩溃的,就是你离开我的那一天。在那以前,我根本不相信你会真的离开我,对我来说那只是闹闹,过后你总会回到我身边。但是你真的走了,很长时间我都不能相信——那就是说这个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我的意志对它不能发生任何作用,它与我头脑中的世界毫不相干。对你我也感到惊奇,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你是另一个人,也要吃东西,要呼吸,有着独立的胳膊,腿,独立的意志,我们之间不是我想象的密不可分。是,我对你也要呼吸这件事都感到惊奇。总之,那一天我忽然明白,这个世界不是我从小以为的那个世界。
如果第一个誓言不必遵守,以后的誓言也就不必遵守了。
抱歉我充当了这个不光彩的角色,就假装我是无辜的吧,我只是被生活利用了。
我们有个本质的差别,你是个乐观的理想主义者,而我从小就是个悲观主义者。你对世界充满了幻想,憧憬,过多的奢望,但我则充满了不安和警惕,认为每一点欢乐都是我从生活手里非法获得的,侥幸夺取的……所以看到生活的真相你就会崩溃,而我幸免于难。
早晚有一天,你会疯狂地眷恋某样东西,除非你一直适可而止,不过我不信,你肯定会疯狂地眷恋上什么,哼哼,到时候等着瞧吧。你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想去抓你抓不住的东西,只要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你这种感情,你的堡垒就不攻自破了!
对空虚的恐惧是对空虚本身的恐惧,多亏有了死的保证,人才不致陷入疯狂,想想如果给没有意思的生命再贴上永不过期的标签,我该怎么打发这日子?
我一直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起一道屏障。
对于一个艺术工作者来说,这种以实用代替美感的说法不可原谅!上帝保佑柏拉图,让他的爱见鬼去吧,我要这真实可触新鲜欲滴完全物质的爱情。我们做爱吧,我需要你的重量压迫我,你的热气吹到我脸上,我需要感到被充满,被摇撼,被烘烤。我们上床吧,我们乱搞吧,我们偷情吧,既然我们是这样的狗男女,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偷情吧,在这烛光里,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就算我们打出写满爱的大旗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就算你坚持不和别的女人做爱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们来偷情吧,或者我们天生就喜欢偷情,任何正常的爱情都不能满足我们,我们需要眼泪,需要暧昧,需要分离,需要越过藩篱,需要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难道我们没有心怀傲慢?难道我们没有恬不知耻地高唱颂歌?我们来偷情吧!
为爱而生,很多人这样标榜自己,为爱而生?不,我不为爱而生,爱是我躲之不及的怪物,是人生对我抛出的媚眼,顾盼有情中生出的一点眷恋,是这世界将你抽空,打倒,使你放弃尊严的唯一利器。别大言不惭地谈论为爱而生吧。
你以为会清淡,实际却浓烈,如同我的爱情。
太相似就缺乏趣味,没有好奇也就没有吸引力。而且,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的缺点,是人最不能忍受的事。
瘦弱是现代城市女性的标志。
这是一个女性蜕变的时代,有欲仙的兴奋,也就难免欲死的折腾。
我很自私,我害怕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会因为想着这些没说出口的话而记住你。我不愿意。
算了,没有爱上我,并不算什么错误。
爱情使人变得如此卑微。
两个相似的人,或者说两个自作聪明的人根本不会有好结果。
只有误解才能产生异样的魅力,才能引发爱情。
你搬出了虚无,一切问题就都不能谈论了。虚无可以颠覆一切,我们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否则就无法进行下去。
要谈论任何问题都必须预设一个对生命的肯定答案,这样我们寻求意义的活动才能得到肯定和赞赏。但是我给不了自己这个肯定的答案,我想知道在一个否定的答案下,我该如何生存下去?我在其中找到的欣喜之事就是寻求美感。这一切都跟意义无关,所有的爱情,激动,感动,慰藉,欣喜,仓皇,痛苦,都不是意义,只是感官的盛宴。我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盛宴。
讲述和描绘可以使枯燥的生活显示出意义,我总是想拿起剪刀把那些岁月剪辑成一部精致的电影。如果有人兜售这样的人生,我想人们会倾其所有去购买。
电视剧总是不能像电影一般精美,因为它像生活一样太过冗长,人们渴望日复一日的幸福,其实有了日复一日也就不再有幸福。
第一个誓言不遵守,以后也就都不必遵守了。
他在那个冬天突然老了,他还要继续老下去,我不愿意他这么觉得!已经许久没有过这么深刻的怜惜之情,我无能为力,我的手不能扶平他的皱纹,不能给他安慰,也永远不可能责怪他。那个冬天我顾不上替自己难过,如果什么能让他快乐起来,我什么都愿意做。问题就是,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人造的夜晚蜜一般稠腻,它摹仿得如此之像,甚至让真正的夜晚无地自容。他开始在我耳畔轻声诉说,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要想听清就得从这白日梦中醒来,但我醒不过来,就让他说吧,声音便是意义,他的话语不过是交欢时的颂歌,不必听清,也不必记住,让他说下去,说下去,作为超越尘寰永不醒来的咒语。
跟梦想有关的一切对我是禁忌,在生活里你可以随意伤害我,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碰我的梦想。
他是我认识最久的一个人,我花了很长时间觉得已经洞悉了他的弯弯绕绕,但是没有。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也就是说其实你不可能真正了解任何人,任何一个人!
他知道如何隐藏对他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善于隐藏的天性会在一样东西面前暴露出真相,那就是——时间。当时间过去,最重要的东西变成次重要,他便会把它暴露出来,再去掩藏更重要的东西。
他爱你,但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爱你,那可能是因为你戴的一顶毛线帽子有着柔和的紫色,可能是因为你走起路来有点奇怪的外八字,或者你在树影下的微笑让他想起某个梦中的场景,再或者是那天的月亮白晃晃的,在你脖子上画出个让他感动的弧线,什么都有可能。他不会因为你努力表达的爱情多爱你一点,你懒散疲倦的样子反而倒能激发他的热情。他不是活在你所在的这个世界,你不是你,你只是恰好印证或者符合了他的幻象。爱情是好爱情,只是与你无关。
对他来说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的白日梦。现实中与他白日梦吻合的他就喜欢,相抵触的他就讨厌,丝毫不差的当然就是奇迹了。奇迹从未发生。
一切关于生活、情感、梦想和准则的严肃话题,谈到最后只可能导致悲观、伤感,甚至绝望。
我难过是因为他不在我身边,而不是因为他在另一个女人身边。这有差别的。
爱情,你忍不住要伸了手去握紧它,可握住的时候已经碎在手里了。
爱,那是要命的事儿。
一张失去勇气的脸真丑。
我认为自己也十分可笑,责备一个具有现实感的人胆怯,缺乏制造丑闻的勇气,又希望另一个不懈制造丑闻的人成熟稳重起来。向不可能的人要求不可能的东西,却不去享用可能的人提供的可能的东西。一个以悖论为基础的人生,怎么能不可笑呢?
完美的爱人。他几乎具备了我要的一切,只缺少接受毁灭的激情,谁能有这样的激情?
那些软弱的男人,对世界无能为力的男人,他们孤芳自赏,洁身自好,想独自开放,你可能对他们深怀好感,却产生不了激情,他们太弱了,而弱便会轻易地屈从于更强的意志,有了这种屈从,撞击的时候便不会有绚烂的花朵开放。而那些强有力的人,他们又常常缺少爱的神经,他们的心为别的东西跳动澎湃。我的完美的爱人有着最脆弱和最强悍的心,没有脆弱,情感会粗糙无趣,而没有强悍,脆弱只是惹人厌烦的孩子把戏。
如果情种是生冷不忌的食客,什么都称赞好吃,那么我的确不是,我无法像他那样,对随便一点什么可爱的品质都动心,是出于傲慢吧,我知道傲慢在上帝的戒条里是足以下地狱的罪恶,可没有这一点傲慢我们怎样去对抗这个卑贱乏味的人生?
我没有制造幻觉的天赋,不能为自己臆造一个爱人,也不能像收集邮票一般收集美感。
他要不是太爱自己,他的爱情几乎是完美的,但是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使爱情不可能完美,我也不具有这样的素质,所以我不怪他。
我想我们之间的默契也许消失了,或者该说总是能碰到一起的好运气不再有了,这种默契曾使我们相爱,当它离去我们也注定分离。
爱是容不下尊严的。所以,他不要爱情了,他老了,他只想保持尊严。
真渴望被精美地爱。精美不是全心全意就能有的,言谈举止,一颦一笑间微妙的动人之处是天赋,他有这种天赋,但如果他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你只能让他浪费,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或者,他早就对这个天赋感到厌烦了。
我知道我的智力有限,没有能力理解艰深枯燥的东西,但是真理都是枯燥的,所以我没有能力去接近真理。
在与生活中一件又一件不如意进行坚持不懈的斗争中,我从一个白胖宝宝一点一点地憔悴了下去。
他是个凭本能生活的人,恶与善的界限就变得十分模糊。
我可以和一个肤浅的人上床,却不能忍受他表现肤浅。
可以跟你上床的人有很多,可以跟你交谈的人很少,而既能上床,又能交谈的人就少之又少了。
任性需要勇气和力量。
我们跟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唯一可能的联系就是情感,我们是通过情感跟这个世界有关的。
一般人都知道自己毫无价值,没什么可坚持的,而且还知道自己受不了艰辛磨难,就都奔着投机取巧去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在投机取巧的路上相遇,所以这条路上特别的挤。
她生下来就对舒适的生活和成功的人生不感兴趣,也毫不羡慕。她其实是我的一个理想,我渴望听到她的传奇,希望她的传奇有个奇迹一般的结局,就¨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算这奇迹只是世界随机变化中的偶然。
我不是不信,只是你说得太轻易!这句“想你”在我嘴边打了千万次的转转,最后还只能咽回肚子里,它是一块永远也消化不了的砖,见棱见角地硌在那儿,动不动都疼。
什么算“想你”,一次偶然的夜不能寐,还是无休无止没日没夜的无望;一瞬间的怀念和永远的不能自拔,只是“想你”和“很想你”的差别,不说也罢。
替自己保留一点骄傲吧,痴情的人们!就算我马上就后悔,就算我想你的时候无数次地后悔,就算有一天我悔到恨死自己,我还是只能这么说,我就是这种人!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会相爱,然后分手,我以为我会忘记你。
他们说摩羯座有着别扭的个性,即使对心爱的人也很难袒露自己。“别扭”,用的是这个词。
我真讨厌自己!
我最不能忍受的女人品质是“示弱”,而真正的女人懂得如何以柔克刚。
他的爱是“很男人”的,那是一种宽厚的情感,带着欣赏、宽容、体恤和爱护,完全的善意,没有占有欲,也没有现实的利弊考虑,让你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开放。这是让女人变得幸福而美丽的爱情。但是这是审美的情感,会向一切他认为美好的人开放,这种爱情总是停留在赏心悦目的一刻,要贯彻到底则需要更大的力量和激情。更强大、持久的情感也许必须携沙裹石,带着占有欲,疯狂,残酷,嫉妒,强制?
我挺着脖子支持了那么多年,最终希冀的竟然也不过是被宠爱,被恰如其分地宠爱。这个发现可真让我瞧不起自己。
我想我不能原谅他是因为他用一个前提毁掉了我生命里罕见的爱情。他所有的行为,所有的话语,所有恍惚的眼神因为这个前提都产生了新的注解,使它成为一个由于重重误解产生的爱情,镜屋中的爱情。他当时对待我的方式源于切实的顾虑所带来的犹豫,而我则理解为古典爱情的迷人之处。他的方式是迫不得已的,却是唯一能打动我的方式。
误解——因为误解,我不能不怀疑这爱情的价值,唯恐自己显得愚蠢可笑。可是也许所有的爱情都来源于偶然和误解,天气,温度和湿度,恰当的条件产生爱情,至于这条件是人为制造的,还是行星运动的必然结果,其实都一样。
能带来美感的误解,一生遇到一次已算不错。
我对这世界的唯一的眷恋甚至不是完美的,它充满了缺憾,疑问,痛苦和羞耻,它应该是这样的,这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是这样的,它符合这个宇宙的规律。真正完美的东西与我们无关,对我们毫无意义,触动不了我们的心灵,因为我们就是充满缺憾,疑问,痛苦和羞耻的,我们就不完美。
不是我们不配拥有完美的东西,而是那东西的确与我们无关。
坚强的人应该承担更大的痛苦,因为这个倒霉的姿态,我被认定为是强的一方,应该接受伤害的一方,没错,接受伤害,扬起你的头吧,这是你的天赋!
身体是否有它自己的记忆,身体的记忆是否比大脑更长久?
对我,他不再是一个现实的人,而是一种感觉,爱的感觉。那感觉在高峰处被突然冷冻,于是便停留在我的身体里了,完好无损地停留在某处,不能进也不能退,不开花结果,也不腐烂变质。
探求梦境,也许是在探求时间的背面,或者是空间的另一面?当古代中东的人把做梦归结于外部神鬼的推动作用时,我们中国人则坚持自己的信条,即做梦来自于自己本身——做梦者体内游动的灵魂。而亚里士多德则相信梦并非具有预言性,而是现实的观点,梦中的景象对醒来后人的行为有一定的影响,因为人醒来后,梦中的思维状态会继续保持一段时间,这成了有意识思考的起点。
我这种想获得明确看法的企图,忘记了一个基本事实——没有真理,只有某种被认可的学说。
说中国妇女是从小女孩直接变成老太太,几乎没有女人时期,说得尽管偏激,但也有点儿道理。
你问了第一个“为什么”,便要开始一次灵魂的冒险,接踵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为什么”,无穷无尽。
这世界上有很多窗,有人打开这一扇,有人打开那一扇,无论打开哪一扇,你都将走入同样的虚空。
我理解了一件事——只有肤浅的感情才能够表达。
以前有两样东西我是相信的——一个是理性,一个是表达。对于他的爱情摧毁了我唯一相信的两样东西。
那天夜里我忽然原谅了他,出于怜悯原谅了他,不是对他的怜悯,而是对人类的怜悯,对自己的怜悯。我们都将怜悯自己,因为我们既无从了解自己,也无法把握自己,我们没有运气成为幸运儿,成为爱情的劫后余生者,生活的劫后余生者,我们只能显得可笑,卑微,没有其他的可能。
他的手如此洁净,戴着朴素的结婚戒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就像他的人生。
这个有着爱情天赋的人必将老去,必将变得麻木、冷漠、平庸而缺乏勇气,我们都将如此。也许有的人会变得安详、智慧、甚至宽容,但是这些与爱情无益。他将丧失他最好的天赋,成为一个宽厚的长者,一个善解人意的长辈,他将和其他人一样!我必须见他,我必须赶在这一切来临之前,我必须挽救他———或者在我18岁遇到他时一切就已经晚了……
坚强——这令人不快的美德,不被同情,不被可怜,不被娇纵,是世界折磨你的借口,是人们伤害你的口实,还带着它干什么?丢弃它吧!
有的人生而被罚之多情,有的人则生而被惩之坚强。多情的人会被谅解,坚强的人却得不到宽恕。让我脆弱吧!我恳求你们!
留住那蜜糖一般的感受以备将来享用的企图是徒劳无益的,没有幸福可以封存不变。
爱情也是一种饥饿,至少它和饥饿带来的感受相同。
自杀的人肯定不是对某样具体的事感到绝望,也许是由具体事件引起的,但他肯定是对整个世界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兴趣,认为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他实在鼓不起勇气再吃饭,喝水,起床,那么就睡去吧,算了吧,放弃吧,由它去吧……
我们一生中总要遭遇到离开心爱人的痛苦,那可能是分手,也可能是死亡,对此即使我们早有准备也无力承当。人类唯一应该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面对这种痛苦,但是从来没有人教给过我,我们都是独个地默默忍受,默默摸索,默默绝望。
我总是说我是悲观主义者,我对生命没有好感。但是这些新生的,有着色彩的生命,居然让我有了欣喜?!这是对生命本能的认同,是天性。
我经常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觉得我的生活不过是一部电影,下面就要出现一组表示岁月流逝的镜头,再转回来,那些痛苦、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很久,另一个故事又会开始。每一次我都惊讶地发现,居然我还坐在我的蓝色转椅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有洋葱就有眼泪。
要写人,只有一件事可写。什么误解呀,社会等级啊,世代情仇啊都没什么意思,对于爱情只有一样东西是终极杀手,那就是——时间!你永远无法反抗时间。其实人的所有焦虑都来源于一个概念——“来不及”。还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感情,你爱的人已经结婚生子做妈妈了,还来不及弄明白自己已经一把胡子了,还来不及照顾儿子,他已经长大成人变成问题少年不理你了。人永远都来不及。
时间!你可以反抗一切,但不能反抗时间。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找到了我梦想中的那个爱情会怎么样?虽然这种可能性已经越来越小,这需要足够的敏感、勇气和力量,而我的感官已经越来越迟钝。先不管这个——就假设我找到了,会怎么样?——就会对人生生出无限的眷恋,就想永远拥有,就会绝望,最后的结局就是死。
没有聪明人,只有运气好的人,不掉进这个陷阱,不等于不会掉进另一个陷阱。
其实我们能向生命祈求的只有好运,没有公平,没有意义,没有解释,没有响应……如果你有好运,恭喜你了。
2.琥珀
引子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廖一梅
去年立春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写《琥珀》的故事,身上一直穿着肥大的防辐射外衣。我预感到我正在开始一种深刻而热烈的感情,我从未体验过的爱,它只是悄悄靠近,我已经感到了暴风雨来临前那种空气的颤动,它必将到来,必将把我席卷,我并不着急,我等着,等着人生把我抛向那个漩涡,等着生命向我展露它新一轮的花招,展示它深不可测的力量。
1
“每个人都是一个深渊,我们俯身看去的时候都会禁不住头晕目眩。”
在《琥珀》的故事里我想讲述人类情感复杂的一面。单纯而执著的情感是容易产生感染力的,就像马路和明明在《恋爱的犀牛》中那样,但是我也深知感情如同潭水,一粒沙子落进水里也会改变水位,尽管它看起来平静依旧——最单纯的情感也有它深不可测的一面。
审视自己的情感,我常会有这样的疑惑:是什么在影响我们的爱憎?激发我们的欲望?左右我们的视线?引发我们的爱情?这种力量源于什么?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气息,什么样的笑意,什么样的温度湿度,什么样的误会巧合,什么样的肉体灵魂,什么样的月亮潮汐?你以为自己喜欢的,却无聊乏味,你认为自己厌恶的,却深具魅力。这个问题,像人生所有的基本问题一样,永远没有答案,却产生了无穷的表述和无数动人的表达。
《琥珀》的故事源于一句最简单的情话:“我心爱的”。
2
演员们读剧本的时候,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一一回答了,其中一个回答惹得他们哄堂大笑,那回答是:“我喜欢花花公子。”
爱情不是永恒的,追逐爱情是永恒的。那些情圣,或者说那些假情圣,那些喜欢诱惑的登徒子,一直是我感兴趣的人物。当然,我只偏爱那些忧伤的,讨厌那些得意洋洋的。拜伦的《唐璜》是我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书,至今还记得他的诗句——“我对你的爱就是对人类的恨,因为爱上了人类便不能专心爱你。”
善解风情是一种天赋,赏心悦目。但要在他们心里寻求真爱,就如同在沙漠中找水,找到了弥足珍贵,找不到,便渴死在路上。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
3
在剧中高辕满怀傲慢地说:“生命是一个游戏,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他自称是死亡面前的享乐主义者,对于无常而必将走向腐朽的生命,他认为“傲慢”是他所能采取的最勇敢的姿态。这是我为高辕做出的选择。
我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对生命态度淡然,认为向这个非我所愿而来,没有目的,又缺乏意义的生命讨好献媚,曲意逢迎是可笑的举动。面对生活,面对命运,我们以前是无能为力的,以后也一样无能为力。唯一可做的就是尽力保持一点尊严。当然,让自己对世界和生命不存奢求很难,不渴望幸福就更是一句空话,但有了悲观这杯酒垫底,做人也会有一点风度。
但是,从去年的秋天开始,我风度全失,像个小市民一样终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满怀奢望。我拒绝听不幸的消息,拒绝看血腥的场面,悲惨的故事和丑陋的形象更不在话下。我不切实际地希望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远离丑恶和苦难,不切实际地希望他是一个幸运儿。从怀孕起,我不再看报纸和电视,因为能称得上新闻的消息多半都是灾难——俄罗斯的爆炸,黑寡妇的复仇,学校的枪杀,一起起的矿难,商场的大火,重庆的井喷,印度的火车出轨,疯牛病,致人死命的禽流感,新年子夜伊拉克的酒店里爆炸,自杀性袭击,下毒,虚假的民主选举,地洞里被揪出来的萨达姆,杰克逊的猥亵儿童案,我家旁边塔楼的企图自杀者,一次又一次的性丑闻,用头发作的酱油,有毒的火腿和香肠,吃人的电脑工程师阿明·梅韦斯和渴望被他吃的200个正常人,我常常叫嚷着让家人关上电视,丈夫常常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在这样一个世界怎样才算是幸运儿?
初夏的时候,我的孩子出生了。生命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眼前完成了它做了上亿次的小魔术。我像个被惊呆的孩子,整天坐在摇篮前,看着这最平常不过的奇迹。我曾经努力在世界和我之间建构一道屏障,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道屏障的致命缺口出现了,这个小小的缺口会引来滔天洪水颠覆我的人生,把我从一个自由自在的任性女人,变成一个牵肠挂肚的母亲。
平生第一次,我对死亡产生了恐惧。我竟然产生了想要永远活着的愚蠢念头,不是因为贪恋,而是因为挂念。我曾经以为爱情是最不理智的感情,原来还有别的。
生命是一个奇迹,向没有经历过奇迹的人解释它,就如同向没有吃过梨的人解释梨子的滋味。生命是一个奇迹,即使它脆弱无常,即使它缺乏解释,它依然是个奇迹。
小优让高辕看到了这个奇迹,就如同摇篮前的我一样。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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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
→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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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载←·
→网←·
4
在戏的结尾,高辕说:“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在我的作品中,这应该是最乐观的结局。
2005年立春 于北京
《琥珀》
我们,生就是我们,只能遵循我们无常的本性生活。只要活着便要在无穷的追求、失望、厌倦、痛苦中受折磨,乐此不疲。
作为一个医生,我只信仰一个原则——科学。你也应该相信,因为科学救了你的命。
外科医生可能更像一个木匠,哪儿不好修哪儿,实在修不好就换一个零件。
原来没有心的感觉也并不坏。
从前有一个人叫包子,他觉得很饿,就把自己给吃了。从前有个人叫冰棍儿,天太热,他就去游泳,结果他就化了。
环孢素,1978年问世的免疫抑制剂,每天两次,一直到死。我对姑娘的誓言应该改一改了:你不是我的太阳,也不是我的四季,你是我的环孢素。如果没有你,我的身体会厌恶我的心脏,我的身体会流出莫名的液体,我的血管会左冲右突绞作一团……
你们想到过死吗?你们和死亡那冰凉凉的眼珠对视过吗?你可能还在正午的草地上晒太阳,头枕在姑娘的大腿上,可是一转头,街角电话亭后面那一双红眼睛正盯着你呢。于是你心口一阵发凉,凉慢慢变成冷,那冷渐渐地进入了四肢,爬进了你的大脑,你的嘴唇开始发抖了,脸也变得铁青,姑娘大腿的温暖开始离你而去。你们体会过那种感觉吗?
人类是向死而生的,一切有生命的物质都是向死而生的。看不到死亡你就体会不到生的感觉,就不懂得什么是性感!
她唯一可夸耀的品质是她的情欲,做爱是她唯一的运动,性爱是贯穿全书的重点,任何正面的描写都将被坚决删除。
世界上的人只有两种:一种人可爱,一种人讨厌。鉴于你审美的品位那么高,所以作风不正派也就算情有可原了。
为了改变这个世界,我们一定要出名。
第一次约会,你是喜欢先吃饭,再做爱,还是直接做爱?
他脸上总带着厌烦的神情,那样子像说,只要别让我厌烦,我什么都愿意干。我看他指望咱们能打起来,或者有一个人耗不住走了,也省了他的事儿。
像你这样的美女要是讲原则就太不体面了。
纯情和色情一样好卖,都是故作姿态。
知道什么时候女人最好对付?就是你知道她要什么的时候。你可以给她,也可以不给她。给她可以让她听话,不给她,会挑起她更大的欲望。
生命就是一个游戏。我只做爱,不恋爱,只花钱,不存钱,只租房,不买房,因为我不愿面对这个世界,我要跟它保持距离,我要像一个熟练的老手那样掌握世界,在它面前保持无动于衷,不失理智。无论生活在我面前搞什么花样。
—"文—你有一个俗人的一切习气。好虚荣,自以为是,朝三暮四,自私自利。
—"人—人便是人,会因为俗事忘了情谊,也可能拔剑自刎遵守诺言。
—"书—你是不是一个张开双臂又夹紧双腿的聪明女人?
—"屋—你是不是一个善于挑逗又善于抛弃的愚蠢小孩?
男人讲仁义道德多半是伪君子,女人讲仁义道德多半是丑八怪。
贞操观是对女人单方面的道德诉求,是一种以性别区分的双重道德标准。
他们应该让别的护士来量血压,你这么可爱的人在病房里一走,所有人的血压都会升高。
把女性作者转变成色情对象是男性社会的传统。
婊子是牌坊的通行证,牌坊是婊子的墓志铭。
我们让存在得以升华,获得意义;我们赋予时间和空间本身并不具有的情节性。是什么使我成为这样一个怪物?是还是不是?那是个问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年轻时的反叛风格,钝化成拒绝与时俱进;还是毅然决然地成为自己曾经瞧不起的人,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有利于我的心脏和心灵?
大众审美就是一堆臭狗屎!
我是一个介乎于害羞,沉默寡言和粗野傲慢之间的追求者。我买了一只鹦鹉,教它说:“高辕是个好家伙”,然后把这只鹦鹉给卖了,好让这句话传到更多人耳朵里,千古流芳。我准备再买一只鹦鹉,教它说:“小优在床上很好。”你看,一个高尚的人根本不需要用吹口哨,偷窥,写纸条和乱许诺来表达他的爱慕之情。
最好有限度地爱,懂吗?无论爱什么必须有限度,这样,这爱的对象一旦消失了,毁灭了,可能还会留存一点爱转移到另一个对象上去……
我放浪形骸,我骄傲暴躁,我放肆狂欢,那样我就感觉不到风雨飘摇软弱迷茫的颓废和阴影;而当我温静娴雅,我消费我合乎道德的享受,我的绝望马上就能毁灭我自己……在生物学上,我不仅是一个想维持生命,消除饥饿和传宗接代的灵长类动物,我的虚荣心让我发动一场文化上的战争来拯救自己。
所有的爱情都是悲哀的,可尽管悲哀,依然是我们知道的最美好的事物。
这世界上有你,对我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保护我吧,除了诱惑,我能抵挡一切。
我曾经害怕你的眼睛,没有光芒,空洞得能穿透物体,进入虚无。
病人是不愿意在快乐的时候看到他的医生的。
你也不敢确定了吧,你那打动人的爱情已经跟情欲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是你没有想到的吧!
无论源于什么,欢乐总是欢乐。
谈情就像下棋一样,谋篇布局,起承转合是最基本的;还要纵横捭阖,左右逢源,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最关键的是不能动感情,谁动感情谁就输。
公众从来没有自己的想法,公众都是人云亦云的。
曾经有个人呼吁大家签署一项请愿书,要求对一种叫做“一氧化二氢”的化学物质进行严格控制,或者完全予以废除。他列举了很多条有科学根据的理由,例如:它可能引发过多出汗和呕吐,是酸雨的重要成分,处于气体状态时会引起严重的灼伤,使汽车制动装置效率降低,存在于癌症病人的肿瘤中等等,百分之九九的人都同意了这份请愿书。只有一个人说——这种化学物质是“水”。这就是我们面对的大众。
去吧,去做平庸者!只有平庸的人有可能继续存在和繁衍,它们将是未来的人,将是仅有的幸存者。
如果你吃的每一顿饭都可能是最后一顿,你的每一次抚摸,每一次快感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人就难免陷入疯狂。
在消费时代没有好名和恶名,只有名声!名声会带来实惠和话语权。聪明的女人应该同时懂得被爱和被抛弃。
有一件疯狂的小事,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叫做爱情。
你曾经为此落泪,你的眼泪又能证明什么呢?骗子和毒药让爱情故事更加动人。我难堪,我就要吐了,我的身体发出非常糟糕的信号,我感到刺痛,我反感我的回忆,我不存在,我非常不幸,我乏味,我在慢慢变坏,我膝盖发抖整个床都在发抖。没有比骗取一个骗子的感情更不道德的事了!
如果你的灵魂住到了另一个身体我还爱不爱你?如果你的眉毛变了,眼睛变了,气息变了,声音变了,爱情还是否还存在?
以前我什么也不关心。我不过是一个生活在死亡面前的享乐主义者。可怕的是你出现了。骗子!幸亏我没有爱上你,但愿我没有爱上你。给我点什么东西做纪念吧,赐给我你那没有对象的激情,你那丧失理智的痛苦,和你那毫无前途的爱情。知道吗?只有一样东西能让我们平等,那就是痛苦。
你是否曾经有过刻骨的思念之情,几乎带来肉体的疼痛,把你和周围的一切隔绝,四周的景物变浅变淡,慢慢褪去颜色。有时候你觉得它把你封闭得太厉害了,让你几乎喘不上气来,你会不顾一切地想用针把它刺破,哪怕是扎出一个小孔,至少让你透一口气。奇怪的就是,他既是那根针,又是包裹我的那个口袋。
兔子跑来跑去是为了找食儿,人跑来跑去是被欲望驱使……
死只存在于想象之中,医生,只有我们才想象出了死,宇宙不知道什么是死。只有我们自己才赋予自己的生活某种价值。即使人类灭绝了,宇宙也照样沉默旁观。
我明白了,我这副样子激起了你好胜的本性,让你的生活第一次有了点激情。你敢说你没有爱上我?跟那颗高尚的心脏毫无关系,就是爱上我这个人。你这辈子巴不得能纠缠上一个坏男人,好让你有点事情做,觉得自己又伟大又崇高,终于争取了主动。你就说一次实话,就说一次,你爱上我了吗?
没有什么好女人和坏女人,只有诚实的女人和不诚实的女人。
所有因失去而感到的疼痛都不可能有减轻或消除的那一天。
我开始讨厌你了,因为我讨厌我自己。
假如人能活100年,那么其中睡眠占用30年,吃饭占用10年,穿衣梳洗打扮占用7年,走路旅游堵车占用7年,打电话1年半,打电话没人接1年零10个月,看电视8年,上网8年,上卫生间1年半,喊口号和开会占用3年,看乱七八糟广告4年,找东西1年零8个月,购物1年半,年轻时打架斗殴,成家后夫妻吵架,有小孩儿后骂骂孩子又去掉5年,闲谈70天,擤鼻涕10天,剪手指甲15天,放屁8天……最后剩余时间为10年。10年你能干什么呢?
我爱上了你,你的气息,你的温度,你冷嘲热讽的嘴角,你寻欢作乐的疲惫,你的傲慢自大,你身体里的痛苦和勇敢。醒过来,不要用怀疑包裹你愤世嫉俗和温情的身体里的这颗心吧,躺在我的腿上,像我的孩子一样乖,我知道你一直害怕自己会对生命有所要求,但是,我们活着,我们相爱,我们就不能害怕被伤害。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要杀死我,他用枪抵着我的胸口,我大叫着:打我的头,打我的头,不要碰我的心。我的心是小优的,我要把它留给她。
我要死了。我是故意这么干的,这样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你就不会把我丢下不管了。
我对生命从来不肯有好感,因为它时刻会离我而去。我拒绝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有了幸福便有了恐惧。
因为你,我害怕死去。
现在你是我的。
现在爱情和痛苦和劳作都应该入睡,
黑夜转动它那看不见的轮子,
你在我身边纯洁如一只入睡的琥珀。
带着你的天空进入我的眼睛,
我呼吸你的呼吸但我不住在那里,
有没有人能像我们,相爱然后成为灰烬,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像一条船滑过你的名字在那里停留。
当生活迎面而来,不停席卷着我们,
只能等待雨点落到茫茫尘土上面,
你的双手忘记了飞翔沉沉睡去,
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像一条船滑过你的名字在那里停留。
3.恋爱的犀牛
引子 关于《恋爱的犀牛》的几点想法
廖一梅
1
波兰斯基在他的回忆录里说:我懂得了爱情与喜剧、体育和音乐没有不同,在享受爱的同时,人们可以感到生活轻松自如……他有此感受的时候大约三十出头,《水中刀》刚刚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正是春风得意,身边很有一些美女。像波兰斯基这样的幸运者的爱情可能是喜剧和音乐,用来装点美丽人生。但是另一些时候,爱是折磨。而对我来说,正是这种折磨有着异乎寻常的力量。为什么是古希腊的悲剧而不是喜剧更能体现人类精神呢?因为令人类能够自己敬重自己的品质都不是轻松愉快的,——而是那些对不可抗拒的命运的倔强态度,保持尊严的神圣企图之类不可轻易谈笑的东西。
《恋爱的犀牛》是一个关于爱情的故事。讲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为她作了一个人能作的一切。剧中的主角马路是别人眼中的偏执狂,如他朋友所说——过分夸大了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在人人都懂得明智选择的今天,算是人群中的犀牛——实属异类。所谓“明智”,便是不去作不可能、不合逻辑和吃力不讨好的事,在有着无数可能,无数途径,无数选择的现代社会,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最佳位置,都能在情感和实利之间找到一个明智的平衡支点,避免落到一个自己痛苦,别人耻笑的境地。这是马路所不会的,也是我所不喜欢的。不单感情,所有的事都是如此——没有偏执就没有新的创举,就没有新的境界,就没有你想也想不到的新的开始。
爱是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倾其所有去爱。但有了爱,可以<文>帮助<人>你战<书>胜生<屋>命中的种种虚妄,以最长的触角伸向世界,伸向你自己不曾发现的内部,开启所有平时麻木的感官,超越积年累月的倦怠,剥掉一层层世俗的老茧,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外。因为太柔软了,痛触必然会随之而来,但没有了与世界,与人最直接的感受,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2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
我喜欢的杜拉斯的话。
3
马路说:“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4
剧中人有具体的情境、具体的职业和具体的个人遭遇,但这些都不具有实际意义。
我希望看过戏的观众,能感到在他的生命中有一些东西是值得坚持,可以坚持的。
至于爱情的结局不是这个戏里所关心的。
——写于1999年夏《恋爱的犀牛》
《恋爱的犀牛》>>>
黄昏是我一天中视力最差的时候,一眼望去满街都是美女,高楼和街道也变幻了通常的形状,像在电影里……你就站在楼梯的拐角,带着某种¨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 贼吧Zei8。COM电子书¨清香的味道,有点湿乎乎的,奇怪的气息。擦身而过的时候,才知道你在哭。事情就在那时候发生了。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软的,干净的,天空一样的,我的明明。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呢?你如同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你是甜蜜的,忧伤的,嘴唇上涂抹着新鲜的欲望,你的新鲜和你的欲望把你变得像动物一样不可捉摸,像阳光一样无法逃避,像戏子一般毫无廉耻,像饥饿一样冷酷无情。
我想给你一个家,作你孩子的父亲,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想让你醒来时看见阳光,我想抚摸你的后背,让你在天堂里的翅膀重新长出。你感觉不到我的渴望是怎样地向你涌来,爬上你的脚背,湮没你的双腿,要把你彻底吞没吗?我在想你呢,我在张着大嘴,厚颜无耻地渴望你,渴望你的头发,渴望你的眼睛,渴望你的下巴,你的双乳,你美妙的腰和肚子,你毛孔散发的气息,你伤心时搅动的双手。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和婊子的心肠。
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疯狂地爱你,我向你献媚,我向你许诺,我海誓山盟,我能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如何爱你?我默默忍受,饮泣而眠?我高声喊叫,声嘶力竭?我对着镜子痛骂自己?我冲进你的办公室把你推倒在地?我上大学,我读博士,当一个作家?我为你自暴自弃,从此被人怜悯?我走入精神病院,我爱你爱崩溃了?爱疯了?还是我在你窗下自杀?明明,告诉我该怎么办?你是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我心爱的,我的明明……
时间从没有像现在走得这么沉重。
爱情是蜡烛,给你光明,风儿一吹就熄灭;爱情是飞鸟,装点风景,天气一变就飞走;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过了五月就枯萎;爱情是彩虹,多么缤纷绚丽,那是瞬间的骗局,太阳一晒就蒸发;爱情是多么美好,但是不堪一击。
人们对于眼睛和耳朵都有统一的检验标准,没有达到这个标准,就会被视为某种残疾,影响你的工作、升学,甚至人生态度。关于这个有许多带有歧视色彩的形容词──眼瞎、耳聋、色盲,而对鼻子却完全没有要求。鼻塞,这仅仅被作为一种感冒的症状,几粒康泰克就可以解决问题。一个称职的,优秀的鼻子,从来无人理睬。
我是说“爱”!那感觉是从哪来的?从心脏、肝脾、血管,哪一处内脏里来的?也许那一天月亮靠近了地球,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蒙古形成的低气压让你心跳加快。或者只是来自你心里的渴望,月经周期带来的骚动,他房间里刚换的灯泡,他刚吃过的橙子留在手指上的清香,他忘了刮的胡子刺痛了你的脸……这一切作用下神经末梢麻酥酥的感觉,就是所说的爱情……
他说我是个阴谋家,对他好,是想霸占他。说我是强权制度民间化的体现。还有,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的道德化企图。
你总是不高兴,跟个诗人似的,你不过是一只黑犀牛。
一个人的表达能力从未像今天这样,成为人的基本生活能力中最重要的一种。如果你爱一个人十分,而你只能表达出一分,还不如你爱一个人一分表达出十分。
倾诉的要诀有三。第一,必须选择好倾诉的情绪,如能在几种情绪间穿梭往复达到统一,那是比较高的境界了。第二,必须相信倾诉的真实性,从而使倾诉具有影响他人的能量。第三,必须选择适当的情境。不恰当的情境会使最好的倾诉变得愚蠢。
从我们有意识以来,我们就知道,在这一生当中,随时都有可能面临失去心爱的人的痛苦,无论是死亡或者是一段恋情的结束。而我所感兴趣的部分,正是人们用什么方式来抗拒这种失落……是什么值得我们活在世界上?什么答案可以让我们暂时忘记这个世界只不过是一团屎!
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家,没有事业,没有人需要我。我的人生是零,是空落落的一片。你可以花钱买很多女人同你睡觉,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人上床,但你还是孤单一人,谁也不会紧紧地拥抱你,你的身体还是与他人无关。我觉得我就要这样一年老似一年……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孤单,我忽然觉得我找到了要做的事——我可以使你幸福。她是一个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人……
我眼睛里带着爱情就像是脑门上带着奴隶的印记,他走到哪我就要跟到哪!我简直像个小狗似的跟着他!你能想象吗?只要跟着他我就满足了。
可我要是不爱他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如果没有那么多的感动,那么多的痛苦,在狂喜和绝望的两极来来回回,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想走?可你又不愿意走,你正犹豫呢,这说明你还没把自己所处的位置想清楚。
对别人坏并没什么乐趣。
只要他还能让我爱他,只要他不离开我,只要我还能忍受,他爱怎么折磨我就怎么折磨我,他可以欺骗我,可以贬低我,可以侮辱我,可以把我吊在空中,可以让我俯首帖耳,可以让我四肢着地,只要他有本事让我爱他。
你傻看我干吗?你的爱情在我面前软弱无力了吧,不值一提了吧,烟消云散了吧?你以为爱是什么?花前月下,甜甜蜜蜜,海誓山盟?没有勇气的人,去找个女人和你做伴吧,但是,不要说“爱”。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不能说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已经没有人再相信誓言了,誓言和送花,吃饭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而已。
对我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人生如此飘忽无定,
想起我吧,在你感到变老的那一年。
过分夸大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之间的差别是一切不如意的根源。
你要强奸她也得等夜里吧。
在有着无数选择可能的信息时代,“死心眼”这个词基本上可以称作是一种精神疾病。忘掉她吧。
忘掉她,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忍受,忘掉她就可以不必再痛苦。忘掉她,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和以后不能得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像犀牛忘掉草原,像水鸟忘掉湖泊,像地狱里的人忘掉天堂,像截肢的人忘掉自己曾快步如飞,像落叶忘掉风,像图拉忘掉母犀牛。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他有着小动物一样的眼神,他的温柔也是小野兽一般的,温柔违反了他的意志,从他眼睛里泄露出来。他自己仿佛也意识到了,为此羞愧的故意表现得粗鲁无理,就像小野兽朝天空龇出它还很稚嫩的利齿,作出不可侵犯的样子。
我该怎么说?——我非常爱你,“非常”、“爱”,这些词说起来是那么空洞无物,没有说服力。我今天一醒来就拼命地想,想找出一些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爱你的确实的证据。没有。没有。……我想起有那么一天傍晚,在三楼的顶头,你睡着了,孩子一般,呼吸很轻,很安静,我看着你,肆无忌惮地看着你,靠近你,你呼出的每一口气息,我都贪婪地吸进肺叶……那是夏天,外面很安静,一切都很遥远,我就那么静静地沉醉于你的呼吸之间,心里想着这就是“同呼吸”吧。人是可以以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你永远不知道,
你是我渴望已久的晴天,
你是我猝不及防的暴雨。
你永远不知道,
你是我赖以呼吸的空气,
你是我难以忍受的饥饿。
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爱人,
你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谁又能知道我们每日的生活不是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张床上做的梦呢?
他还让我别着急,说我总会碰上一个注定会要了我命的女人。听他那么说,我还真有点儿着急了——生怕这辈子没人来要我的命。
总之,你爱他,他不爱你,他爱你,你不爱他,两个人相爱注定要分手。
我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强迫自己以一张平静、温和的脸面对你,我就不来见你。现在,我能做到了。以前,我也不相信一个人的愿望可以大到改变天空的颜色、物体的形状,使梦想具有如此真实可触的外壳,但是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愿望还不够强大。
相信我,上天会厚待那些勇敢的,坚强的,多情的人,如果你们爱什么东西,渴望什么东西,相信我,你就去爱吧,去渴望吧,只要你有足够强大的愿望,你就是不可战胜的!
如果有人这么下贱,把别人的好意当狗屎,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也拿他当狗屎。
所有的气味都消失了,口香糖的柠檬味,她身上的复印机味,钱包的皮子味,我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东西。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我对她的爱情,怀疑一切……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是我?什么东西能让我确定我还活着?
这已经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一种较量,不是我和她的较量,而是我和所有一切的较量。
我曾经一事无成这并不重要,但是这一次我认了输,我低头耷脑地顺从了,我就将永远对生活妥协下去,作个你们眼中的正常人,从生活中攫取一点简单易得的东西,在阴影下苟且作乐,这些对我毫无意义,我宁愿什么也不要。
也有很多次我想要放弃了,但是它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留下了疼痛的感觉,一想到它会永远在那隐隐作痛,一想到以后我看待一切的目光都会因为那一点疼痛而变得了无生气,我就怕了。
你应该像其他的犀牛一样顺从命运,你就不会整天这么郁郁寡欢。顺从命运竟是这么难吗?我看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就这么做了,只要人家干什么,你也干什么就行了。所以我们都是不受欢迎的。
爱她,是我作过的最好的事情。
我想给你一切,可我一无所有。我想为你放弃一切,可我又没有什么可以放弃。钱、地位、荣耀,我仅有的那一点点自尊没有这些东西装点也就不值一提。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作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乞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可我什么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作什么呢?
别怕,我要带你走。在池沼上面,在幽{:文:}谷上面,越过山{:人:}和森林,越过云{:书:}和大海,越过{:屋:}太阳那边,越过轻云之外,越过星空世界的无涯极限,凌驾于生活之上。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非洲草原,夕阳挂在长颈鹿绵长的脖子上,万物都在雨季来临时焕发生机。
一切白的东西和你相比都成了黑墨水而自惭形秽,
一切无知的鸟兽因为说不出你的名字而绝望万分,
一切路口的警察亮起绿灯让你顺利通行,
一切正确的指南针向我标示你存在的方位。
4.柔软
引子 作为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廖一梅
“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这是我在《柔软》中写下的自己的台词。渴望被了解,不知道是不是人自身的缺憾和不完满所带来的需要和渴望。渴望被了解是孤独的人类的软肋吧,不能幸免。
从开始排练《柔软》,就一直生病,有气无力到说每句话都要鼓足力气,就这样开会,采访,参加新闻发布会,扮演一个侃侃而谈的编剧。我以前开玩笑,说我的身体忍受不了我的脑袋,所以常常生病。现在,不知道是谁在厌弃谁,谁又在强迫谁?总之,身体和脑袋在不合作的状态中撕扯着我,让我不断想起《柔软》中女医生的一句台词:“我该对我的灵魂动手术,她们困在我的体内,她们对我说要得到改善,这比割掉你的阴茎再造一个阴道更难。”这是我的切身之感。在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感到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是有缝隙的,是存在问题的?我不知道。我恐怕一直是个过分严肃,过分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花了十一年的时间,从《恋爱的犀牛》追问到《琥珀》追问到《柔软》,一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但是,在死胡同的尽头,有着另一个维度的出口,不走到那里是看不到的。
《柔软》是我写得最为艰难的一出戏,想了几年,写了一年。真坐在桌边打电脑的时间很短,十天,又六天,但它一直在我脑袋里翻腾,耗尽了我心力,以至我去年年底终于写完的时候,完全没了力气,不想说话,不想出门,甚至不想下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星期。
这个跟性别有关的故事,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寓言,不纠缠在情节上,像《恋爱的犀牛》和《琥珀》一样,可能更有助于理解这故事对所有人的意义。每个人对自己对世界都有这样或那样的不满,而《柔软》中的年轻人有着《恋爱的犀牛》中马路那样的勇气和决心,向他不能苟同的自身宣战,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改变。女医生欣赏年轻人的生命力,却对他的选择和努力保持着悲观的怀疑。而他们之间的情感对我来说,是超越于世俗界线和性别界线的人类更本质的善意和欲望。
十月份刚开始排练的时候,有个周末,儿子的学校组织他们去中山公园秋游,说好是八点二十在公园东门集合。司机把儿子送到公园的时候,晚了十分钟。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进去找到老师和同学就好。但儿子当时完全陷入了不能控制的沮丧情绪,坚决不肯进园,说“别说十分钟,晚一分钟也不行。”其实他非常盼望这次秋游,前一天还和爸爸一起作了三明治。但因为这十分钟的迟到,他认为整个一天都毁了,他也宁愿毁掉它而不做任何补救。在儿子当时那不可理喻的愤怒和沮丧中,我吃惊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预见到又一个完美主义者要开始接受人生的考验。任何一点不完美的瑕疵都会毁灭整个事物的价值,我花了多少年的时间与自己的这个潜意识作战,现在六岁的儿子也开始了。他得学会懂得这个世界不是恒定的不是完美的不是尽如人意的,学会正视这一切,而不是轻易放弃。有太阳就会有阴影,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常识,但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这是多么难接受的事实啊,悲观主义恐怕是他们必然的结局。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说得最多的词是“谢谢”。这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必然结局,任何美丽温柔之物都不是应该的,长久的,必然的,但要接受这一点也并非易事,直到现在,我觉得说谢谢,总好过葬花悲秋之态。
《柔软》能顺利演出有赖于很多人的帮助和努力,但作为编剧,我想特别谢谢在形成这个剧本的过程中给过我帮助和鼓励的人。
谢谢亲爱的索拉,这几年我在她798的家里晃荡过很多夜晚,跟她谈玄论道,听她弹琴唱歌,我叫她“798的女巫”,她有效地治好过我的头疼,也曾在给我治病时酣然睡着。她是这个剧本最早的读者,她毫不含糊的意见坚定了我重写第一稿的决心。
谢谢姜文,四年前他给了我一本书,希望有助于我完成一个电影剧本,但这书最终给了我新的视角完成了《柔软》。他也是这个戏最早的读者,是对我的尖刻言辞哈哈大笑的人,使我意识到“哈哈大笑”的重要性。
谢谢点点姐,作为一个曾经的医生和见闻广博的长辈,在剧本尚未成形时告诉了我很多常识和故事。
谢谢小明姐和王朔,在我不知剧本如何结尾,精神恍惚的大半年里,我们在落地窗前和猫度过了不少悠闲安静的下午,安慰了我仓皇的神经。对各种我不时冒出来的问题和疑虑,王朔总是有他独特的一针见血的回答。
谢谢小于,我值得信任的编辑和值得信任的朋友,对我从不吝惜她的赞美之辞,以她的方式给我支持。
谢谢郝蕾,不只是因为她是这出戏的主演。一年前的冬天这个时候,孟京辉扮成独眼海盗,我扮成戴尖帽的女巫,去参加郝蕾的生日化妆Party。那天夜里去了很多人,郝蕾刚度过了她生命里艰难的日子,但依然笑靥如花,看不到悲凄的痕迹,有个老外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跳着钢管舞,打扮成古怪模样的各色人等无从辨识……那天我滴酒未沾,回到家后,《柔软》的结尾终于在我脑袋里成形了。
谢谢樊其辉,他的歌声和心酸的笑话给了我很多灵感。他一直盼望这出戏的上演,但他却以他的方式先向大家谢了幕。
《柔软》的结尾,三个悲剧性的人物以相拥而笑结束了他们的故事。这也是我为自己选择的态度: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接受一个有缺憾的世界。
2010年11月北京
《柔软》>>>
我知道会出差错,在娘胎里就知道,不是这里出差错就是那里出差错,你们也一样,不是吗?你们就算选对了父母生对了公母做对了功课上对了学校找对了老板跑对了方向算计对了别人出对了名挣对了钱操对了部位,也可能爱错了人,放错了CD。
世界上的眼泪是有固定量的,有人笑,就会有人哭。瞎了眼的好运就算偶尔撞到了你身上,放心,他早晚也会拔腿走开,不会和你厮守终生。
你见过在白天放的烟花吗?很美,但是,看不见。或者就因为看不见才很美。我仰着头看啊看啊,觉得白天的烟花就像我的人生一样……
大多数人左右两边的脸都不一样,这也许还能平添魅力,每个人都有不只一张脸。
男人是又好又坏的妖怪,体现了生活的本来面目。
对我而言,每张脸,每个身体都好的,独特的。只要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知道这些会让人感到有趣儿?生活有意义?不孤独?我一直不能理解有人会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说话是多么轻松啊!“没有人强迫你那么做”……不,你说的不对!如果当初有人听听我的意见,在我出生前,在我爸的精子揪住我妈的卵子不放的时候,那个上帝留了点心,就会知道我应该是个女的,XX不是XY,没准他当时对这道作了无数遍的染色体习题感到腻烦了,想玩点花样,搞搞创新,他造了个女的,但是把一个男人的东西安在了我身上!没有人强迫我这么做?这不是被强迫,难道是我自愿的吗?对于一个脑袋迟钝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用功,笨鸟先飞。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孩子,你可以对他说:多努力,你可以获得成功。对一个长着鸡巴的女人,你该怎么说?
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这一种就是那一种。
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厌恶和不满,但是你们是最勇敢的,不计后果的改变者。
人生是没的选择的,我的命运便是一星期做两个小时的女人,可是,我比你们幸运,我的人生里至少有两个小时是属于我自己的,你们难道不偷偷地渴望能有这样的两个小时,卸下你们的面具,摆脱所谓的成功和正常,为所欲为,做一个真的自己,或者做一个幻想中的自己?你们没有这样的机会,你们真可怜!
那就是生活嘛,你该把它当成喜剧来看,你太严肃了。
我喜欢急诊室。在那儿你是医生,是最接近上帝的人,在那儿你可以看见一个人在你手里起死回生,那感觉不同寻常。在那儿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医生,病人,生和死。那地方让我放松。因为紧张而完全投入,其实是放松的,你不会再想到自己。我喜欢完全投入的感觉。但是,医生,不是上帝。
死其实没什么,每个人都要死,但不该死得太难看太痛苦。医生对抗的是疾病,不是死亡,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每个人出生的必要条件。我都做过,切气管,一次次地电击,心脏按摩术,大家都鼓励那些锲而不舍的病人和医生,可我觉得应该做的是躺在床上等死。安详地,平静的,有尊严的。
我是个一本正经的荡妇。
我没有女性主义者那么有信心,如果非谈主义,我唯一能接受的是悲观主义。
强奸,这个刺耳的词是悬挂在每个女孩头上的剑,那些大人谈到这种事时的暧昧可怕的表情,让我觉得那一定是比死更可怖的事。小时候我对男人充满恐惧,觉得所有的男人都会对我非礼,那是种怀着古怪欲望的恐惧。
我曾经幻想建立一所医院,由一些温柔的有同情人有责任心的男人组成,他们要经过严格的培训和考核,每个少女的第一次都在医院里完成,作为一种社会公益和良好的习俗,这些男人要有充分的爱心和技巧,能使她们获得高潮和信心。那些男孩子呢?当然,相应的,也应该有一座男童医院。这以后,他们才能自由选择各自喜欢的人做这件事,或者永远不再做这件事。一定有某个少男或少女爱上令他们有快感的女医生和男医生。那是免不了的,需要某种制度保证,他们不能再见他们第二次,就像人已经生了下来,就再不能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
我知道对你来说“荡妇”是个有吸引力的词,可能是因为它够女人,身体里更多的女人。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荡妇,我只是对禁忌这东西天生没有感觉。
没有比伪善更坏的东西,它阻碍了人了解真实的自己,了解都谈不上,还谈什么改变完善?
男人通常认为长了个大胸的女人,就没长脑子。
“性”,基本上是一种幻象,它让我们心中充满一种神奇的感觉,似乎是一条通道,通向某种较高的意识状态,然后它消失,让我们处于困惑状态,像是一个被催眠师的手指一弹过后醒过来的被催眠者。性幻想支配着我们,让我们心中充满狂喜。目的是要说服动物繁衍物种。
你知道,你现在看到的阳光是太阳8分钟前发出的吗?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太阳熄灭,它肯定有熄灭的一天,我们只能在8分钟之后才能知道这一事件。除了太阳以外,离我们最近的恒星叫做半人马座a,它离我们大约4光年那么远,也就是说从它发出的光大概需要4年才能到达地球。
从宇宙的观点看看自己,实在是微不足道。我们看到的从很远很远星系来的光是在几百万年之前发出的,在我们看到最远物体的情况下,光是在80亿年前发出的。我们看到一颗星,其实它早已经毁灭了。
阴道,在我的想象里那潮湿阴暗的地方是个弯弯曲曲的迷宫,里面布满神奇的机关,一直通向更加神秘的子宫。男人们都是从那儿出来的,也注定要在那里面迷失。
通常,像你这么花言巧语的男人,在床上都不行。
这年头,剃头的叫造型师,裁缝叫设计师,照相的叫摄影师,算账的叫会计师,对自己有用的人一般叫老师,到最后还不都是个“尸”,后面加个“体”,“体面”的“体”,“尸体”。人死了就都体面了,没了需求,也就不下贱了。只要活就是下贱,都是想从别人那捞好处,弄到点东西,钱,满足,权力,舒服,欣赏,好感,尊敬,爱情,都是用来满足自己的,谁也别假装自己不下贱。
我知道我注定是悲剧,我就没想从悲剧的架子上下来,你们还真别往下拉我。我有个地儿待挺好,看那些找不着个舒服地儿的人慌的,就怕站错了队,捞不到好处,不停地换队,加塞,把别人从队伍里挤出去……我就觉得悲剧这队挺好,起码不用演高兴,没有比演高兴演正确更累的了。
每一块骨头都藏着你的密码,就像每个细胞都储存着你的遗传基因一样。
咱俩的区别在于,你是性倒错,我是生活倒错!
生活不过是个沙漏,正着放,反着放,怎么放都是同样的时间流逝。
没有人是快乐的,只要他是人。
爱不是丢人的词!至少对我不是。
对世界,对自己,对你寄托希望的东西,失望是免不了的。
我以后不再使用“爱”这个字。爱?这几乎是这世界上最含糊不清的一个词,因为被使用得太多丧失了全部意义。大家嘴边都挂着爱,却南辕北辙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我只能使用有确定概念的词谈论事情。
男人认为他们的阳具是点石成金的魔棒。鸡巴是男人的神话,他们以为那也是女人的神话。不是的,鸡巴的大小软硬跟女人的快感和爱情都没有那么直接的关系。
看看我,快感不仅仅来源于阴道壁上的神经,我的后背,我的肩膀,我的屁股,我的腰,我的大腿,我的脑袋,我的手臂,我的整个身体都是阴道,她们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经丛,会带来快感的神经丛,需要爱的神经丛!只要被我喜欢的人触摸,哪怕是轻轻一下,就如同电击;只要他注视着我,我的眼睛也能够做爱!我的头发,我的脚趾,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她们都是我的性器官,她们都能做爱!有屄的人多得是,但是不一定会做爱。
你是难得的,对生命有信心的人。
每个人都很孤独。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我只是不懂,那些人怎么能有那样的信心,觉得自己站在美德和正义一边。好像禁欲就能集所有道德之大成于一身。
不忠,感情的疑惑,善变,自相矛盾,内心所有的那些冲动不安,像世界一样古老。人们却还是一副大惊小怪、故作天真的伪善面孔。如果有人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了唯一合适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的道德更完善,只是因为他们更幸运。幸运的人应该耻笑不那么幸运的人吗?或者因为他们也都不幸,就要让这种不幸成为世界的法则?他们视我为异类,只是因为我不屑于掩饰我的轻蔑。你多勇敢啊,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你懂得生命是不可捉摸的,但还是抱着乐观的决心从头做起。我一直想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男人,让我对人怀有信心。可是你看,你要在我手里变成一个女人了。这就是生命的喜剧。
有的人是精神抑郁,有的人是身体抑郁。
我该对我的灵魂动手术,它们困在我的体内,它们对我说要得到改善,对它动手术比割掉你的鸡巴,再造一个阴道更难!
你的身体太紧张了!知道我为什么健康?因为我用身体,我不高兴的时候,压抑的时候,绝望的时候,我让身体自己感觉,他们跳跃,他们流汗,他们伸展,他们对是男是女没有顾忌,他们表达了自己,然后,他们就会安静下来。重新获得信心。大脑只会用一个既定的模式思考推理,那是它的工作方式,它只是人的一个器官,不是全部,我们的身体比大脑聪明得多,有真正的直觉和感知能力,但是人们都不去注意它。
就像你遇到一个人,你愿意不愿意和他对视,离他多远跟他说话,说话舒服还是不说舒服,其实不是大脑决定的,身体自己知道……但如果大脑强迫你和他对视,或者走近他,或者远离他,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身体就会有压力,会感到沮丧。你得学会使用你的身体,不只是做爱的时候用她。
你喜欢做爱吗?那是因为在那时候你的大脑停止了运转,你在身体的深处感到了生命最内在的活力,是感到了,而不仅仅是明白了知道了。
我能看懂身体在说什么,她们娇柔无比,毫无沮丧,都正在盛开……
在别人软弱的时候占他们的便宜是不道德的。
没有什么是原创的。
狗是比人更高贵的动物,因为它们从不说假话。
没人会相信一个易妆歌女的话,也没人会告我诽谤,这就是为什么我永远可以当众说真话的原因。我太低了,他们简直犯不上拿脚踩我,就是踩了也不过是弄断了她们的鞋跟,而烂泥完好无损,出莲花而不染。
幸福总是乏味的,所以,我可受不了幸福。
据说好的婚姻激发人天性中好的一面,坏的婚姻激发人天性中坏的一面。希望你们是前者,我们所有的人也都这么衷心祝福。但如果是后者也没什么,谁能总那么幸运呢,不必互相指责,死不认错,计较自己所付出的,都去寻找更好的,更有益于双方成长的关系就是。婚姻只是所有人类关系中的一种,不比别的关系更好,也不比别的关系更坏。如果你们都明白这一点,现在,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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