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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一将功成》》

《一将功成》

作者:洪原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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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

嘉隆七年 征远侯樊落率十万大军,远征西狄

寅时,月落日未升。南岳西丘交界之处,滚滚黄土,触目一片苍凉。远方,天地似是连成一线,大幕笼罩,一片妖红绛紫。

营帐前的篝火“卟卟”的燃着,薪柴未添,渐渐的,也就显得有些奄奄。

王虎瞪着一双炯炯虎目,斜坐在篝旁,手中持着一把乌枪。遥望远方那渐渐红透的天边,低头,神情专注的又开始用那麋皮擦拭着乌枪。

“头,”一小兵走了过来,凑着火堆搓了搓手,“刚巡视过了,附近没啥动静。呵呵,估计这蛮族也是要睡的,不会趁这时候偷袭吧?”

被火映红的黑脸上,那对圆圆的眼黑白分明,滴溜转时,倒有些讨喜。笑起来颊边两个深深的梨涡,只是这口气有些没大没小。

于是,王虎也不客气的拾起木柴敲了一棍,“没轻重的!小子,你入的可是将军的近卫营!别看人少,这担子可重着呢!敢有半分马虎?老子整得你褪一层皮!”

王虎虽只是一个十夫长,可是这十人却是营中各处得来的精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为的,便是护着身后那将军帐。

而那小兵叫李全,刚从西丘边境守卫营调来。军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远征之时必当征用当地守军。于是前些天从附近调了一批,而在江总兵力荐下,近卫营也收了这一楞小子。

摸着脑袋,李全有些委屈的“哦”了一声,蹲在一旁。这第一次巡营的就被兵头训,顿时提不起劲来。于是搭拉着脑袋,像是菜市口被训的小狗。

王虎瞥了一眼,嘴角抽了抽,继续板着棺材脸,细心的擦拭着手中那柄枪。

许是太枯燥了,沉默了会儿,李全又开了口,好奇的盯着那在王虎手中的乌枪。

长七尺,火光下周身如墨石般乌亮,锐矛更是带着股掺人寒气。枪身雕着纹路,凹凸不平,连缀着的红樱都显得格外狰狞。

细看之下,李全咽了咽口水,着魔般的伸出手,抚着枪身,“头,这枪还真好看啊!这上面雕的是什么花草啊?”

“去去去!别用脏手乱摸,老子刚擦干净!”王虎不高兴的拍着那黑手,“土包子!什么花花草草的!这上面雕的是蛟!”

“蛟?”

“无角之龙,上古凶兽,专食人肉!”

李全打了个机灵,忙缩回手,“乖乖!怎,怎么这么吓人啊?”

借着火光再细细打量,果然,披鳞龙身盘旋枪杆,尾端轻摆。顶端处尖矛自龙头而出,龙眼微凹,透着乌光,栩栩如生,似是能窜出来吞人。

王虎“啧”了声,摆摆手,“没见识!这可是当今圣上赐给咱们将军的!听说还是用天外仙石为料,请名匠耗时三年打造而成!这架势,这气迫,当今世上唯有咱们将军配得上!”

李全眨了眨圆眼,一脸艳羡,“头,将军把他这宝枪都交给你管着啊?真好!”

这马屁拍的也好,王虎乐呵呵的用粗手细细磨娑着乌亮枪身,神情绵软,似是抚着心中至宝。

只是须臾,这神色便转为黯然,苦笑着,“可惜,过一阵子就要和它分离了……还真有些舍不得啊……”想想跟随将军南征北战的,五载光阴,天天摸着的枪快成心头肉了。

“咋,咋了?”李全一听就急了,“王大哥,你不当们咱们的兵头了?”

李全来的时日不多,却也知王兵头是有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这样的上司换哪个小兵都喜欢。

“嗯,不当了!”回答的也干脆,王大哥看着远处隐现的红日,平时总板着的虎脸,也带着上了一丝暖意,“和将军说过了,等这一仗完了,老子就回乡乖乖的种地去!”

三十而立的大汉脸上透着一股少见的柔情,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南方人才有的羞涩,“家里梢来了信,婆子有喜了,老子就快当爹了……”

“真的?”李全轻呼,仿佛自己才是那当了爹的人,两眼眯成了缝,梨涡深深的,“王大哥,恭喜你啊!”

“呵呵……”精壮的汉子抓着头憨憨的笑着,全然没了刚才的凶相。左瞄右瞄,贼贼的从怀中掏出一双比只有巴掌一半大的红鞋子。

细致的缎面绣着嫩黄的小虎头,前端缀着两颗金色的小铃铛。微微一晃,这脆响的铜铃叮叮作响,在这荒野带来一阵清风,听着都舒心。

“这是昨个儿经过小镇时偷买的,看这做工真细!等半年后回了乡,正好!娃的名字都想好了,男的就叫小虎,女的就叫小铃,你说好听不?”俨然一副傻爹爹样。

于是,还算是机灵的李全连连点头,翘起大拇指,“好啊好啊!头,你真会取名!”

“哈哈!那当然!老子是谁啊!对了,小子,祖籍哪啊?前一阵兵慌马乱的,还没好好打听你!”王兵头显摆完了,把那虎头鞋小心的藏入怀中,这才想起要关心一下新兵。

黑亮的脸有些腼腆,“头,你就叫我二狗子吧?爹娘走的早,就留下我和妹子两人相依为命。家乡老人说了,取贱名好养活。祖籍翼州古马村,这不,当兵几年好不容易把妹子的嫁妆给凑出来了!”

庄稼人,有着庄稼人的实在。乱世中混口饭吃,给自家妹子风光一下,便是全部的心愿了。

王虎不吃这套,涎笑着,“放心,在将军帐下虽说苦了点,不过只要命大活了下来,别说妹子的嫁妆,你自已的彩礼就够娶那村长的女娃了!对了,古马村那村长的女娃,像不像她爹,也是一张马脸?老子就琢磨着,你们村是不是凭着一张脸选村长的啊?”

李全一楞,有些惊诧,“头,你知道咱们村?”

“那当然!老子可是从你们隔壁杨柳村出来的!就几里路不是?只是后来家生变故,举家才迁到京城投靠亲戚。”一听算是半个老乡,王虎的话匣子更是打开了,“喂,二狗子,给老子多说说我走后,杨柳村的事?那村口的歪脖子杨树还挺着不?对了,还有那铁匠周大爷,以前住我家隔壁的,腿脚还灵活不?”

于是,篝火下,一茬接一茬的直问着李全这家乡的事。一问一答的,倒也越说越起劲!

所以,当那枝燃着火的冲天箭,伴着尖鸣,直直的插入他们面前的黄土时,王虎才明白,敌袭了!

西狄蛮族个个骁勇善战,趁着寅时最易困乏之际,一箭便直冲着将军帐而来!

“操你祖宗!”王虎一跃而起,踢灭篝火,敲响一旁的战鼓,破着嗓子大吼,“敌袭!保护将军!”

顿时,半梦半醒之间凭着多年积习,哗啦啦的抓起手边武器,便冲出了营帐。

杀声阵阵如雷,似是八方汹涌而来!

王虎冒着冷汗,一手护枪,一手执鬼头刀,往前一立,“护营!”近卫营十人得令一字排开,挥刀空砍,硬生生的挡住那一排排冲天火箭。

左右营似乎也得了消息,手持利矛,铜甲护身,赶着冲阵杀敌!

王虎回身,却见那新来的傻小子正拿着一根红绸往脖子上系,连忙去夺,“傻小子!还想活命不?”这刀剑无眼的,脖子上扎着红绸,不正给对方使箭的目标吗?

可是刚才还乖巧的小子硬是不让摘,拖拉着,“这是我妹子亲手做给我当护符用的!跟了我多年了!管用!”

“你!”虎目一瞪,转身一刀劈了冲进来的蛮族,血溅迷眼。一跺脚,看现下局势紧张,也顾不了多,回头再收拾这楞子!

蛮族来的突然,却像是谋划已久,且对内营布置似是十分清楚。几次冲阵踩着同族尸首居然让他们攻到了将军帐前!

王虎一刀一个,缠斗间还护着将军枪,却依旧游刃有余。魁梧的身板如护门神将,半刻不离营帐左右!

突然,王虎觉得有些不对劲,在一片震天喊杀中却透着一股子寒气。侵髓入骨的,随着自己脊骨慢慢的渗上心头。

杀气!从戎多年,军人直觉!猛一转身,正对上一双漆黑乌眸!如冰如雪,眼底却透着一抹腥红,犀利之中伴着肃杀!

心头一紧,那是对“夜袅”的眼!乡野之间,昼伏夜出,嗜杀成性,穿梭林间,捕杀幼童,分而食之!

危险!王虎张开口刚想大喝,突然,“嗖”的一声,喉间一凉!

无痛无感,却是一把利箭直直的穿透咽喉……于是,便再也开不了口了……

一双虎目中,惊诧、愤怒、绝望、悲凉,终至,一片平和……

铮铮的汉子,轰然坠地,扬起阵阵黄土。

恍惚间,不知哪处传来银铃叮当,似那勾魂使手中的勾魂铃,伴着糯软的童音,软了心窝,悠悠扬扬,由远及近……

他在喊:“爹爹……爹爹……”

嘴角挂着那绵软的轻笑,王虎那再也无法合上的眼中,映着的是那穿着虎头鞋一身红兜,晃着肉肉的短腿,蹒跚着向他奔来的,他的娃……

埋骨

“唰”的一声,将军营帐自内而掀,颀长身姿,浑身乌甲。眼前满目血光,满目狼藉,却似未见般,只顾沉声低问,“‘乌蛟’何在?”

清冽如破冰寒泉,硬是把营前阵阵杀气给生生压了下来!

“将军,‘乌蛟’在此!”李全双膝跪其身侧,双手托举重逾百斤的乌枪,恭敬的喝出,“将军!您的枪!”

将军声音微顿,“王虎呢?”

“他,他……”李全紧咬牙根,双目暴睁,额际经胳暴起,却始无法吐出一字。

在军中,唯有一事能让铁血汉子如此失态。

突然,李全一怔,只觉双手一轻,“乌蛟”已被轻易取走!

逾越的抬首,却在下一刻,呆楞当场,再也无法动弹。

青丝玉颜,眉如远山,斜长入鬓的凤目中,眸如点漆,这,这哪是征战沙场多年的罗刹?分明是哪家偷跑出来的深闺千金!

只是待李全再一看,却见那星眸淡漠,罩着层寒光。眉间红痕隐隐现,透着一股煞气。

将军身形一晃,便如一抹寒风,飘入敌阵。“乌蛟”在他手中正应其名,如脱缰猛兽,盘旋其身,阵阵龙吟!直刺入喉,枪身成弓,斜上一挑,半截人头便凌空飞跃!

微扬手,血迹飞溅,还不及掩去,便回身又是一枪。一招一式之间这神情却依旧冷凝,仿若在他手中被斩杀的不似颗颗鲜活人头,只是一具具木雕玩偶般。

空气中,厮杀声渐弱,寂静之中蛮族面上的惶恐,我军心中的敬畏一一刻入李全的眼中。

楞楞的,直视着这眨眼间便轻取项上人头的自家将军。

“乌蛟”确是奇铁,杀戮无数却依旧光可鉴人,未沾上丝毫血腥。而它的主子,却已浑身浴血,乌甲上洒满黑血,一层又是一层。

如玉的脸上甚至连那眉梢都未动分毫,似那在佛翕上端坐的神佛,寂静悠然。

最终,他旋身收枪,战袍飞袂,“当”的一声,直挺挺的插入一堆尸身之上!

冲鼻的血腥,纠缠的尸首,这躺着的,都是和自己一样有血有肉的人!

原本只是一小小守军的李全哪见过如此的阵势?可此时,他却顾不上翻腾如江的胃部,傻傻的盯着那手持“乌蛟”,如玉面容,眉尖一点煞气的将军。

“这架势,这气魄,当今世上唯有咱们将军配得上!”恍惚间,似是听到了不久前,王大哥那带着满腔自豪的赞叹……

这,就是咱们的将军吗?

呆愕的张大嘴,沙土微扬,天地一色间,金红晨光铺洒沙场,映着那满身浴血似修罗,李全,第一次见着了自家的将军——当今世上唯一配得上神兵“乌蛟”的将军——征远侯,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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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再见李全,正是巡营归来之时,远远的,便闻黄风中飘来的阵阵低泣。

不似女人的嘤咛,也不似孩童的嚎啕。圆圆的脑袋顶着枯黄的短发,耷拉着,正拿着湿布小心翼翼,一点点的拭尽那壮汉满脸的尘土。

不意间,一滴泪便又落至那人颊上。双肩一抽一抽,连忙擤鼻抹泪,手背搓得黑脸通红,喉间便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地上躺着的便是他近卫营的十夫长,面容安详,唇角伴着微弧。若非喉间那森然血口,远看过去,只是睡了。

樊大将军停下了脚步,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低泣的小兵,一贯淡漠的双眼此时居然满是好奇。

一旁的左右营副将见他停了,自然也顿了身。

眼一瞄,身着红袍,那一向以火爆脾气著称的韦右将,立马横跨一步,掀袍大吼,“哭哪门子丧啊!喂,你,臭小子!哪个营下的!”

其实这话是白问,小兵一身乌甲,唯有将军的近卫营有这装扮。

身首异处,魂不归兮,这在沙场是常事。可稍不注意,便会引起士气大落。韦右将觉着自家将军好脾气,该帮他好好管教一下了!

李全身子一颤,转身,露出了兔子般的红眼,圆溜溜的小心瞅着他,鼻子一吸,看上去分外的委屈。韦右将喉一噎,训兵这么多年,还第一次碰上哭成这么个熊样的!

“韦将军,”一旁的老兵连忙跪下行军礼,苦笑着,“王头走了,这小兵和他格外投缘,呵呵,您大人大量的,就……”

可韦右将立马打断,“喝!我们征远军啥时成带娃娃兵的?还带求情的?十杖军棍,你替他挨?”

十杖军棍,不重,却也不轻,人身肉长的,痛个一宿是难免。顿时,迟疑间,那老兵便也不敢吭声。

可就在这时,却只见樊将军抬手,挡在了韦右将面前,只冷冷的说了一句,“走”,便先一步走向营帐。

看来,那军杖是逃过了……

老兵刚想松口气,却见那李全像是吃了豹子胆般,居然直直的扑到将军的面前,央求着,“将军!小人愿意领这军杖!只求您,只求您千万别烧了头的尸首啊!”

冰封的脸动了动,低头俯视着跪在他脚下的小兵,一身尘土一身血。

“将军,家乡老人说过,这肉身一定要埋在黄土中才可保魂魄不失!如果烧了,这就去了三魄,下一世就会堕入牲畜道的!”李全冲着自家的将军拼命磕着响头,全然不顾的大喊着,“将军!您行行好!让我挖个坑埋了王大哥吧!等来年让他们家人来收个全尸!让他来世大富大贵,好人命!”

一旁的老兵顿时青了脸,冷汗涔涔的下了,连忙压着这楞小子的头,直想压着他入黄土,干脆埋了得了!

“死小子!你当这还是你的守卫营吗?咱们军中,有咱们的规矩!”

“可,可是……”

“你埋?”突然,清冷的声音令他们打了一个寒颤。李全认得,这是将军的声音。

而这似是破例的口吻顿时让李全心头一喜,连忙抬头,看着自家将军那如玉般的脸庞,暗咬牙,“是!小的埋!”

琉璃般的眼动了动,然后抬首遥望着某一处,将军再次低问着,“你埋?”

李全愣了愣,不明所以的顺着那目光转身望去,瞬间便青白了脸。

不知何时,左右营军士已清出寅时遇袭时罹难的兄弟。数百人,层层迭迭,堆积一处,远望竟似一小土堆。白肉黑血,沿着一旁沟渠,染成了一片黑土。

顿时,李全先早好不容易压下的胃又开始闹腾起来,脸色青白交错之间,突然又闻一句,“你埋?”

那是将军的声音。

抬头,李全望着在心中如若神明的将军。

只见他神情淡漠的环视四方,看了眼左右副将,又看了眼一旁整理善后的兵仕,最后,才低头看着李全,满眼森冷。抬起那裹在军袍下的手,轻按着自己胸口,按着乌甲,将军再次低问着,“这些,你都埋?”

三声“你埋”,如叩心弦。瞬时,李全只觉全身血液逆流,跪坐着,身子无法动弹分毫。他想,他明白将军的意思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些,全是京城文人的梦。

现下,还未到战场,埋个百人入土不是难事。可日后呢?千人?万人?李全只有一人,他能埋得了多少枯骨?亦或当李全也魂断沙场时,谁来埋他?

到那时,恐是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一把火,便烧得干干净净,至少,不用曝尸荒野,果了野兽的腹。

樊落看着那个小兵抓着他军袍的手,先是猛的攥紧,颤抖片刻,便突然脱力般,滑了下去。

于是,樊落的目光也顺势移向了那个当了他五载近卫营兵头的大汉,“摘了他的牌子,烧了。”

最终,王虎还是落个烈火焚身的下场。

突然,李全似是想起什么,猛的扑到王虎的尸身上,翻起他的内襟。就在众人惊诧之时,却见他松了口气,抖着手,从内里,居然掏出了一双孩子的虎头鞋,递给了刚才摘牌的管事,“这是王大哥给他未出世的娃带的,大哥您能不能帮着也捎回去?”

猛的,一旁刚才护着他的老兵一机灵,一伸手抓着李全的头又往黄土堆上死摁!“将军,王兵头他不是有意违反军纪的!”

军纪如铁,征远侯座下的征远军,不得在战时离营谋私。王虎他为了买这虎头鞋,出了营,偷偷的犯了军纪。算下来,李全则犯了知情不报。

可这军纪,李全确实是不知啊!只是吃了一口的黄土,顿时,他也觉着不妙了……

“军杖十棍!”冷冷的,毫不顾念五载的情份。

话音刚落,一声号令,十记闷棍“啪啪”的直直敲在了李全的臀上。

咬着牙刚才哭成个泪人的小兵,这回儿,硬是没有号一声。那双小巧的虎头鞋,被他紧紧的护在胸口,便死也不让别人夺去。

伴着喊号声,樊落转身向着营帐走去。

一旁,韦右将摸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我说,这十棍不是还是打了?那刚才还推托什么啊?”

杨左将回望了那小兵一眼,平凡的脸上,带着玩味,“你那是泄私愤,师出无名。而将军是依军法处置,怎能和你相提并论?”

韦右将“啧”了一声,不甘的一口咬定,“反正,就是打了!”

近侍

将军帐内,早已坐了一人。

羽扇纶巾,青衫儒袍,一双俏生生的桃花眼,滴溜的转着打量入帐的三人,“怎么这时才回来?书生已经恭候多时了!”语毕,拿起一旁青花瓷杯,啜了口清茶。俨然之间,便来到了哪个阳春三月的俯衙后院!

“方无璧!”韦右将看他那轻闲样便恨得牙痒痒的,“少他妈在那说风凉话!你怎么不去巡营?”

只见那青年满脸不屑,摇着羽扇,冷哼着,“这种蛮夫的体力活,岂是我方无璧做的?”说完,那对桃花眼还上下翻飞打量着韦右将,一脸不屑。

“臭小子!”撩起袖子,气红了脸的韦右将直想上去撕人!

“咳咳!”杨左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眼神示意着一旁,“将军在这!”

不知何时,樊落已经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副军图。如玉的脸上依旧一派漠然,仿若四下无人一般。

奇异的,刚才还冷嘲热讽的人当下收了声,互瞪一眼,便各就各位。

“伤亡如何?”如冰般,冷然的声音。

杨左将抱拳,平凡的脸上一脸狄直,“左右营合计伤亡逾百人,中军伤亡近千。”

“是啊,樊兄,好大的声音啊!吓了我一跳,刀剑脆击,杀声振天的,原来这就是沙场啊!”一旁军师方无璧摇着羽扇,赞叹着。

顿时,韦右将又不屑的冷哼一声。

沉吟了片刻,樊落才问,“有没有受伤?”显然,这话是冲着方无璧的。

眼一亮,方无璧拍着自己的胸,只闻里面居然发出一阵阵脆响,“樊兄放心!天蚕丝坐阵呢!伤不了我!”

那是当然,当今兵部尚书的宝贝独子,若不是为了能有些功绩,日后平步青云,又怎么舍得他来这滚滚黄沙中?尤其是这些护身救命的东西,更不会少分毫!

这,也是直性子的韦右所不喜的地方!什么玩意儿!一个纨绔子弟不在京城泡姑娘的,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不过显然,方大公子对于那些只存于书本上的沙场以及眼前这活生生的“战神”,是一派神往之情。

樊落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应,然后才轻轻的丢出一句,“有细作。”

“……”顿时四周,一片静默。

的确,十万大军交错分布,可对方居然只在瞬间直攻将军营,委实有些匪夷所思。

杨左抱胸,略有所思,“那细作会不会混入边关守军之中,趁此次编入我军?”毕竟这事,并不属少数。

思索片刻,杨左又微叹,摇了摇头,“原本活捉了些俘虏想拷问,可惜都是哑巴。”说到这,连他都不得叹服,夜袭军显然有备而来,除数千人均是精锐之外,居然还事先毒哑了自己,完全便像是死士。

突然,樊落唰得收了桌上的军图,干脆的丢下一句,“明日杀俘,祭旗,行军。”便起身旁若无人的解开乌甲,一件件的丢在地上。

左右将对视一眼,跟着将军多年当然明白这意思。探子来报,西狄军早在多日前退居数百里,仅留下几支小队,刺探着我方军情。

而他们将军这人,可不是什么玉面菩萨。杀他一分,必还十报!

等他们出了营帐,摇着羽扇的方无璧看着四下无人,诡笑一声,欺近樊落,贼贼的说,“樊兄,刚才敌袭时你那近侍中了一箭伤了心肺,被大胡子救了下来。可是听说得留在后方休养不能伺候你了。你看,要不要到我帐下挑几个伶俐乖巧,‘善解人意’的?”

一对好看的桃花眼,便被这眉眼中的轻浮给糟蹋尽了。

扔下乌甲的动作顿了顿,樊落低下头思索着,莹白如玉的颈背让方无璧有色心没色胆的咽了咽口水。

“那个小兵……”

“啊?”眼珠子转了转,方无璧回神,想起方才在帐内听到的动静,“那个刚挨了板子的傻子?”

有些木讷的点了点头,“就是他了。”

“……”顿时,这方无璧急摇羽扇浑然忘我的,暗想,哪个国色天香的抵得上本公子从京城带来的小倌?待会儿好好瞧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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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提着一盆水缩着脑袋,战战兢兢的进了将军帐。却不留神,脚下一绊,一盆水差点直接往端坐在案前的将军身上泼去。

幸亏参军多年身子骨还算灵活,下盘马步一跨,重重的踩在地上,险险的稳住了身。

“咝”的,倒抽口气,一个不慎,李全那可怜的屁.股又开始阵阵的抽痛起来。十杖军棍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重重的木棍打在肉长的身子上,伤不了骨的也会伤了筋。

现下,就算李全不看,也知道自个儿的屁.股蛋上必定大块大块的乌青堆在那里。虽然不影响行军,但也得小心着才行。

贼贼的抬头,便见那端坐在案前的始作俑者。

将军营帐分两层,外侧书案议事之用,内侧放着床榻休憩,中间隔了层厚厚的帷布。

昏黄扑闪的烛光下,将军长发披肩,那如玉雕般的侧颜闪着莹润之光,凤目飞挑入鬓,黑眸深如幽潭。眉间一点腥红,像是女儿家的朱砂印,可却透着森冷,泛着一股诡媚。

李全咽了咽口水,小心的瞄了眼正提笔疾书的将军,想起了稍早些的事。

挨了棍子后,提着裤子刚挪进近卫兵的帐内,便见刚接任王虎职务的赵兵头——就刚才在将军面前拼命替他说好话的老兵,拎着一木盆走了过来。

“将军的近侍受了伤,小子,好好伺候着,可别再乱说话了!”

顿时,李全傻了眼,这屁.股都还疼着呢!见着将军不是乱上添乱?

可是赵兵头不管,一挥手武断的说着,“军令如山,谁敢违抗?”便不客气的一脚把他踢了出去。最后总算有些怜悯之心的多了一句,“没事,就提桶水洗洗将军的那套乌甲便成了!”

真的如此简单?李全半信半疑的提了水和门口的守卫通报了一声便进去了。

看着一心公文的将军,李全咽了咽口水,不敢打扰。于是仅仅行了个礼,便开始往一旁的铁架上寻着那套乌甲。

可谁知,铁架上居然空空如野?照理不是褪下后该挂上面吗?

这让李全惊诧了,连忙缩着脖子借着暗光打量了半天。才发现黄土地上那东一块,西一堆的,由精铁加入黑硝石,由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精铁乌甲……

这时,李全也明白了刚才是什么东西绊着了自己。

这也太糟蹋了!多好的一套盔甲啊!李全有些义愤,一边打量将军,一边弯腰小声的一件件拾起。按原样挂在铁架上,这才提着抹布小心的擦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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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兵……像只小狗……

这大概是樊落樊大将军又见李全后的第一个想法。

擦个盔甲,却心不在焉的频频回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灵动的转着,滴溜溜的,衬着那黝黑的脸,怎么看都像是小时候被福伯捡来的那只看门狗——那时它最喜的,便是躲在暗外转着眼打量自己。

看着自己提笔书写,他便偷偷的转身,小心的打量着他。等到自己手中笔一顿,便又装出一副认真样,拧着湿布擦着乌甲。

这么来回重复了几次,李全不累,倒是樊落顿了笔,问着:“名字。”

突兀的声响还真吓了李全一跳,脚一软忙抱着铁架稳住身,环顾四周发现只有自己一人时,才又抖着声问,“将,将军,您,您是在喊小的?”

没点头也没摇头的,樊落依旧冷着声,绷着脸,重复着,“名字。”

真可惜,如果笑一下的话,一定是天仙下凡!李全有时就是这么没心没肺的,屁.股也没刚才那般疼了,便又大着胆子笑开了脸,“将军,小的姓李,单名一个全字。”梨涡深深的,黑眸像星子般。

“……全?”樊落依旧没抬头,却难得多话的反问,“‘忠义两全’的‘全’?”

愣了愣,李全蹲下身,洗了洗又沾上了层血污的抹布,这才随意的回答,“将军,看您说的,小的爹娘都是种地的没读过书。全,就是希望我这臭小子日后什么东西都有的意思!”

太平一生,衣食无缺,大概便是天下父母最大的期许。

沉吟了片刻,樊落似是才想通般,低低的回了一句,“哦……”

或许是豆大的烛光昏暗扑闪,李全觉得将军似乎也没白天那么可怕,更没什么架子,还问他名字,平易近人许多。再说了,虽然自己不知,但的确是犯了军纪,该打!

摸着脑袋,李全半蹲在水盆前,问着,“将军,您的盔甲已经洗干净了,还有啥吩咐?”

原本也只是随口问问,赵兵头不是说了?到这就擦擦乌甲就成了,不过既然和将军搭上了话,那总不能一声不吭的提着木盆就走人吧?

可谁知,樊大将军还真不客气的又问,“会磨墨吗?”

暗自叫苦,李全迟疑着点了点头,老实的回答,“小时候看过……”

于是,大将军便不客气的命令着,“过来,磨墨。”

像吞了黄莲,李全不甘不愿的走到将军右侧,拿起墨条沾了些水,循着记忆,依样画葫芦的在砚台上转着圈。

心思

李全这人,啥都放在脸上。

先是小心翼翼的蘸了豆大的水滴,结果在这黄沙地的很快便干了,然后又去蘸。一来二回的,渐渐急躁起来,黝黑的脸便泛出薄红,不耐的咬起下唇,狠下手的用手泼了些水到砚上。

可谁知,这墨便又淡了。急得他连忙使劲在砚上画着圈,可是飞溅的水迹污黑了书案,差点就泼到将军的纸上。

吓的连忙伸出掌,代替着抹布弄得一手黑。急出了一头汗的再往脸上一抹,便红红黑黑的伴着圆圆黑白分明的眼,活脱脱那城门口的赖皮狗!

渐渐的,樊落停下了笔,打量起了这个有趣的小兵。而后者,浑然未觉的,甚至是眯起眼,借着光,盯着纸上的黑字,口型渐渐对着,默念着,“这个,好像是‘上’……那个,是‘十’?”

樊落用的是蝇头小楷,笔锋细小可行笔之间却筋骨极硬,一笔一划,力透薄纸。

“识字?”樊落看他的反应,疑惑的问。

李全点了点头,又红了红脸,猛摇,“小时候家里隔壁住着一个书生,识过几天字,不多。”

突然,樊落扫去了公文,摊开一张白纸,把笔递给了一旁的李全,指了指他的胸口,“名字,祖籍。”

愕然的眨眼,过了半晌才明白将军的意思,难不是要我照着木牌依样写出自己的名字和祖籍?

大金律,凡参军者必佩一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祖籍。若是某天听到“摘了牌子”这四字,便是某人离了军或是,入了土……

可现下,李全傻了眼,呆呆的接过那一杆狼豪,像执根小木棍似的握在掌心,这丢也不是,写也不是!难道将军是故意刁难我?

这么想着,李全的目光便直直的望向了自家的将军。只见那绢秀的面容上一片的坦然,丝毫不见任何的戏谑。反而是那对深潭般的黑眸带着执拗,注视着自己。

“……”黑脸又是一红,李全一咬牙,也不管啥握笔的姿势,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摘下了胸口的牌子,凑到将军身边弯下腰,便歪歪斜斜的描起字来!

汗水顺着被晒黑的脸颊滴在案上,即使这字写的扭扭弯弯的,像是蠕动的毛虫。可是李全很认真,一笔一划的照着牌子上的小字,细细的描着。

一张纸,过了片刻,被大大的,斜歪着“李全”二字。

“将军,您看!这就是小的名字!”带着莫名的兴奋,就算是征兵时也只是画了个押,从未碰过笔的小兵大叫着,扭头冲着自家的将军傻笑。

可就在这时,李全浑身一震,只觉一股火热厚实的触感,竟突兀的罩在了自己那刚被挨过板子的屁股上?

只见自家将军依旧一脸的淡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眼神专注,不过这回不是注视着李全的脸,反而是他那因为半趴在书案上,而冲着将军的脸,微翘的屁股!

而此刻,将军那长年握着“乌蛟”磨出厚茧的双手,正牢牢的覆在那紧实的臀瓣之上,修长的手指在烛火下带着潋光,上下起伏,搓揉着那弹性十足的两块肉。

瞬间,李全这脸就轰的泛着血红。刚想转身,谁知将军一使劲,竟把他死死的摁压在案上,无法动弹分毫。两块肉像是面团似的在将军的手中揉搓着,刚挨过板子满是乌青的臀肉顿时传来一阵阵的钝痛。

“将,将,将军!你,你这是干啥啊?”哀号着,李全可怜巴巴的眨着眼,满是不解的看着自家那美如天仙的将军。

而后者,一脸老实的,吐出二字,“活血。”

“……”挨过板子后用药酒涂沫,然后如此搓揉,确实是活血……可现在,李全只想找个地洞给钻进去!这,这,这是啥事啊!!

可噩梦未完,将军眼神一指案上另一张白纸,又吐出二字,“祖籍。”

瞬时,李全连撞豆腐的心都有了!敢情将军让自个儿写完祖籍才算完?“翼州古马村”的,得多少个杠竖啊!

可是,这算是军令吧?李全不敢不从。

如坐针毡的一笔一划描着字,身子微抖,钝痛中夹杂着微微的刺麻,使得李全不知觉的夹紧了双腿。

而将军的动作,却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双手左右摆弄,搓圆揉扁,而那细长的手指更是不规矩的探入衣摆下方,抚摸着李全颤抖的腰身。

早已过火,再傻也知道这不对劲!李全不知哪来的力,猛的直起身便意图往外奔去。

可将军单手一勾,抓住这家伙的胯骨,向后一压,便把那傻小子紧紧的压坐在自己的腿上。

与绢秀的面貌完全不同,将军身材高大,穿着单衣的身子肌肉微鼓,烧炙着李全的后背。而屁股下将军的胯间那硬挺,更是使得李全恐惧的咽了咽口水。

他稍早些呆着的是边境守军,事虽不多,可是偶尔也会外出巡视。一月两月的,有些老兵忍不住,便会找个年轻俊秀的小兵泄泄火。

李全明白这理,可是,他却从未想到这事居然会发生在容貌顶多“尚可”的自个儿身上!

“将军!将军!”死命的压着那意图解开腰带的手,李全不管不顾的张大嘴,急切的叫着,“我,我马上给您找军妓去!”

勒着腰的手丝毫没有松懈,樊落凑着那红透的耳垂,低吐着,“脏。”

所以,他外出征战时会带一个近侍专门伺候自己,只是谁想刚出国境,那近侍便受了伤。而要樊落自己忍下火,却是万万不能的。

不知为何,当方无璧提议时,樊落脑中先闪的,便是这个傻傻的,哭泣的小兵脸。

于是,想了,便要了。

就在李全迟疑之际,樊落已经撕开了那腰带,单手滑入双腿之间。与粗糙的手截然不同,内里居然柔滑如丝,激起一阵心潮澎湃。

“将,将军……”可怜的李全坐在将军的腿上,已经吓傻了。木讷的完全不知动作,仅仅抖着身夹着腿,至于腿间夹了什么,便也顾不上了。

“放心,”冰冷的唇紧贴着耳边,颤栗着,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一句话,“明日行军,所以我不碰你。”

“……”过了好久好久,李全才想起来,这算是将军今天对自个儿说的最长的一个句子。

然后猛的,樊落单手压着李全的肩,便让他跪下了地。

抬首,双腿间那与容貌不符,紫红色的利刃如蛇般昂首狰狞着,冲着李全吐着银液……

樊大将军说,“放心,明日行军,不碰你。”

大金国盛行男风,京城一些达官显贵更是会花银两养那不事繁衍的男妾,这显然是穷人家的李全所不解的。

不过好歹他也在军中生活多年,耳濡目染之间对于这舒解情.欲之事,并不排斥。

只是现下,望着眼前青筋绕身,如同巨蟒般挺立在胯间的阳.物时,心中闪现的却仅是畏惧。

李全自认这样貌绝不是那种能引起男子情.欲之人,所以多年来相安无事的。可是为何刚一入这征远军,便遇到有如此奇特兴致的将军?

颤着身,双手扶上将军的膝盖,鼻间缭绕的便是那腥膻味。是行军之间禁欲太久?为何解开亵裤的瞬间,这巨物便已昂首挺立,吞吐着蛇液?

咽了咽口水,眼微挑带着怯意,讨着饶哀求着,“将,将军,我……”

黑白分明的眼带着怯怯的望着他,鼻尖微抖,上齿紧咬着厚实的下唇。而吐在柱身上的热气,更使得樊落腹间一紧,这硬挺又是粗了几分。

“不逼你。”声音不复清亮,暗哑间如沙砾滚喉。樊落看了跪在他膝间的李全一眼,便就着这姿势抬头继续翻看着案上的公文。

可是不待李全回神,樊落又轻轻的丢了一句过来。瞬时,如坠冰窟。

他说,“你是兵,而我,是将。”

浑身僵直,双眼一瞬不瞬,李全紧紧的盯着将军如冰玉般的容颜,这血液都似是冻结。

没错,将管兵,而将,更掌握着兵的生杀大权。李全的脸青白交错之间,想起的便是自家那送他一抹红绸保平安的妹子……

紧咬着的下唇似是滴下血来,李全暗自拧了自个儿大腿一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便闭起眼张口直直的含入了那狰狞的巨蛇。

乌蛟

入喉干涩,李全本就不知如何伺候,况且此刻被言语冻得浑身起了疙瘩,那口中虽然炽热却少了唾液润泽。不过即使如此,当樊落的那东西划过软舌直抵到微颤的咽喉时,还是被激得又涨大一圈,端口淌出一抹银液。

浓重的腥味以及压迫舌根的催吐感使得李全拧紧了眉,却不得不强自忍住。自己的生杀大权,全在将军的手中。

腮部被涨的鼓鼓,染着汗珠的鼻翼一张一合,炭肤上染上抹嫣红,却一脸哀苦。樊落低头时,看到的便是此景。

李全觉得自己张得这嘴似是裂开,可是却只勉强容下将军的一半。暗自苦着,这张天仙脸怎么就配上这东西?

过了会儿才缓缓适应,便又回忆平时在军中所见。喉间一动,呆板的顺着柱身缓缓的吞吐起来。渐渐的,消了紧张,口水便也多了起来,自以为掌握到了窍门的李全,便开始一心期盼着这将军已经点泻了精关,能放他回去。

只是,随着他的起伏,拧起眉的反倒是樊落。

与记忆中那些由福伯精挑细选的小侍们不同,眼前这小兵显然一点也不懂如何取悦。虽说口中如火,却鼓着腮帮子未吸紧,虚虚空空。而半截柱身露在外侧冷气之中,半热半冷的,双手更未加个任何抚慰动作,即使欲望挑起了,却无法到达顶端。

于是,樊落也不知当初为何会选他?也不知为何盯着那识字时的愉悦,便动了欲念。

现下,他也不想换什么人。自酿的苦果自尝,于樊落放下了笔,双手移至李全的耳侧,牢牢的定住。

顿时,李全只觉浑身一震,那掌心的粗糙轻抵着他的耳后,一股怪异由然而生。

还不待他细想,只觉将军尽托着他的脑袋自行的,前后移动。

“唔……”闷哼出声,滴着粘液的巨物划过敏感上颚,引得李全一阵颤栗,莫名非常。而那掌托着他的腮缓缓的压紧,尽使得李全觉着自个儿的整张嘴,都紧紧包住那青筋盘绕之身。

滑腻感及凹凸不平,划过两腮,竟使得李全无法抑制的顶动舌部,轻轻绞缠上柱身。

“呃……”这回,换樊落把持不住的轻吟一声,粗糙舌苔带着韧性似蛇般轻滑过顶端,然后绞动着紧压柱身。而随着自己双手轻晃动作,这小兵居然聪明的学会上下微摆首,轻揉暗捏的。一阵阵酥麻便顺着尾椎,慢慢溢开。

听到将军这声低吟,李全一愣,有些胆怯的抬首,再次望向自家将军。

可谁知,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便再也回不了神。只见将军星眸微敛,秋水微荡,赛雪肌肤透着薄红,双唇微启闪着盈润水泽吐着丝丝情潮。低眉顺目之间,早没了初见的时煞气,情动之时,如月下美人,幽幽绽放……

在这穷乡僻壤长大的李全,哪见过如此的美人?瞬时之间,便失了心魂,只觉得眼前的人似是天仙下凡,像朵花儿一般好看。

而也正是李全此刻的呆傻,使得樊落有些不满的加重了手中的力。捧着李全的脑袋,挺腰,居然直直的插入李全的喉中,似是要把他那巨柱整个的埋入李全那火烫湿润的口中。

可惜,李全可非那天赋禀异之人。

菇头顶入咽喉深处,探着那喉口,李全便只感到一阵窒息,喉间如火烧般,瞬间从虚境中回了神,一时没忍住便是一阵剧咳。

好在初时,李全兴许是怕不慎咬着将军惹他不快,便双唇内敛的包住齿牙,这才没有伤到这传宗接代的东西。

虚脱般急咳,李双手扶在将军的膝上,赶不及的吐出口中巨物。

从樊落这里看去,双颊通红,连耳根都如火烧般,眨巴着的眼中一片水光,似是又要哭了。

一怔,樊落从未见过那些小伺有这反应。呆愣之下倒是放了李全,从他的口中慢慢的抽出。

沉甸甸的柱身,“啪”的一下,打在了李全的手背上。

好不容易缓了口气,李全哭丧着脸,看看那巨蟒,在斜眼看了眼将军那情潮汹涌的艳色。吸吸鼻子,哑着声问,“将军,我用手,成不?一定也会让你舒坦的!”

樊落似是听到了他的话,却又是未听到,端坐在椅上,任李全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阳.物。

厚着脸皮,权把将军的静默当成了默认。怕是反悔,李全双手相合,上下捋动着。闲暇之间轻揉着后方早已绷紧的硬囊。犹疑之间,代替手指,伸舌轻舔那濡湿的顶端。

干这事,李全显然熟练许多。军中生活寂寞的,好歹得学这一手。再稍加改动,便帮将军做了。

果然不久,那浅浅的低吟便传入了李全的耳中,低磁暗哑,挠得人心都酥了。咽了咽口水,回想着将军那张天仙脸,李全也只觉得一簇火苗自腹间窜出,久久缭绕下身。

乖乖!不会吧!只感口干舌燥的,李全没想到怎么自个儿也起了欲念?觉着不对劲,连忙使出浑身解数,双手紧勒,一股白液,便硬生生的给逼了出来!

“将,将军,小,小的能不能走了?”连忙退后就着抹布胡乱抹一通,李全颤颤的假笑着问。

樊落脸上情潮未褪,低头看着自己只是稍有些软下的阳.物,再看看李全那脸上难掩的惊惧,拧眉。

许久,李全才从那天仙似的脸上看到些微上下轻点的弧度。

顿时,如获大赦,李全连忙端起一盆水,也顾不得这腰带还松垮着挂在腰上,猫着腰便直向帐外冲去。

可谁知,“等等。”一声冷音,便冻住了他。就当他以为将军这是反悔时,却见他只是轻点角落某一处,说“忘了东西。”

“啥?”李全一愣,看着手中的抹布及面盆,有些惊疑,却依旧一步一趋的顺着将军所指之处,挪了挪。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则吓得连胯.下的那点臊热都灭了。黄沙地上那与黑影溶成一块的,随意摆放的,正是将军手中那斩敌无数,皇帝御赐,嗜食人肉的“乌蛟”!

一个机灵之下,回想着将军刚才的话。李全不置信的指着自个儿,“将军,你让我保管‘乌蛟’?”换谁,都以为这是天大的殊荣。

可是,李全却多了层心思,脸色乍红乍白的。

而樊落却又低首,看着公文,不再答话。

犹豫片刻,最终李全还是弯腰,吃力抱起了“乌蛟”,留下一室旖旎,战兢着进来,便也战兢着出去了……

出了将军帐,已是明月高悬之时,四周除了三两个巡逻的兄弟,万籁寂静。

李全趁着黑夜猫着腰,一脸鬼崇的躲到了远离近卫营的马厩。蹲下身就着马槽洗去了嘴中的异味后,把那乌枪一竖直插黄土。

抚着手中的神兵利器,李全真是欲哭无泪!

为何?

好歹也在军中混了些年头,这顶头上司的马屁谁不想拍?若是获得上司的赏识,把兵器交予保管,以后更是俸禄月钱的水涨船高。

可是,李全在心里头有着自个儿的小九九。这红人是好当的吗?招人白眼不说,若没一些好根基,还会暗地里被下绊子。此刻的李全更是刚来这征远军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不是更容易被欺吗?

挠耳,李全又想到早些时候还帮自己说好话的赵兵头……我不是抢了他的差使?

“唉……”对着一排的马脸,李全嘀咕着,“俺只想给妹子赚点嫁妆钱啊……”

“小子,叹什么气啊!万一又被右将军见着了,又一顿板子!”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那新任的近卫营十夫长,赵兵头正牵着一头马,缓缓的走来。说句难听的,和王头相比,赵头长得是讨喜多了。浓眉大眼,皮肤白净,人也灵巧,能说会道的,穿上儒装摇着扇,就可以上街骗些小姑娘了。

不过这人最擅使的,却是需极大臂力方能舞动的精铁锤。

“没,没啥,就,就想乡下的妹子了……呵呵,头,你怎么来了?”李全小心的往后挪挪,让出道。

“哦……”摸着下巴,赵头裂嘴,痞笑问,“你冲着这长马脸想自家妹子?”

“……”

“好了好了,别把将军那‘乌蛟’藏着了,你真当他黑的能藏你影子里啊?”

说真的的,那枪上红缨正愣愣的盖在那傻小子的头顶上,像姑娘的饰花饰,挺有意思的。

听到赵头的话,李全一个机灵,连忙赔笑着上前,“头,还不是将军抬爱,看着我擦乌甲认真,便随性的也让我擦擦他的枪吗?不过您也知道小的粗手粗脚的,干不好这事!您看……”

李全暗忖着,这烫手货就快点扔出去吧!

可谁知,这赵头听了连忙往后一跳,躲得远远的,直指着那“乌蛟”。

“去去,离远点,谁喜欢干这事?”赵头啐了一声又道,“得选上好的麋皮湿上点清水,干了会刮下层铁油,湿了则滑不溜手拿不稳!还得照着三餐的轮着来一圈,一天都不得拉下!而且擦时还得顺顺着蛟纹不得逆龙鳞!这乌漆麻黑的东西,不是成心瞎折腾吗?”

李全在一旁听了,瞪大眼,结结巴巴的,“这,这么多规矩啊……”

“可不?这可以天外仙石打造而成!听说那些个工匠洋洋洒洒的写了万言书,全是保养之法!还被当今圣上御笔批了朱呢!”

顿时,李全满脸敬畏的望着身边的“乌蛟”——乖乖!这也太金贵了吧!

“所以,谁愿当这差啊!”赵头见缝插针道。

只是李全有丝不解,“可是,赵头,我还以为这差事是近卫军兵头才能管的……”

赵头也不笨,眼一转,一巴掌拍李全的脑门上,“好小子,看你长得一脸憨相,原来花花肠子这么多!全用在这歪道上!”

“告诉你!”看着李全抚着额头呵呵憨笑的样儿,挥着拳头正色道,“别把在守军的那套搬这来,征远侯座下,是凭着真本事说话的!”

心神一荡,李全连忙抬首挺胸,一声“是!”叫得脆亮,这才使赵兵头消了些气,告诉他原委,“原本这活本来就是将军的小侍做的。可是一次远征这小侍伤了手,结果被王头给看到了,别看他长的五大三粗的,可心挺细……”

说到这,不光是赵兵头,连李全都有些黯然的垂下头。这才相处几天而已,李全便也知道那人的好。可就是这样的好人,被老天爷给收了去。

“咳咳……”似乎觉着气氛有些低沉,赵兵头缓了口气,看着盛水的马槽,表情怪异的起了另一话头。

“小子,知道将军的小侍伤了手后,咱们的将军是怎么养着这‘乌蛟’的?”

李全一愣,幻想着将军表情柔绵手持‘乌蛟’细心擦拭的样子,不尽在这寒夜里打了个冷颤。

“对了!将军啥都不做!”赵头呵呵真乐,“杀敌后一股血腥子味,直接把‘乌蛟’倒插入地,竖在那任风吹日晒的。后来杨左将看不过去了,提醒了一句,‘将军你好歹也用水洗下吧?’结果你猜咋的?”

出征

一惊一诧之间,李全的胃口全被吊起来,瞪着黑白分明的眼,追问,“咋了?”

“呵呵,结果咱们将军啊,看着这马槽的长度够了,直接把那染满煞气,凶兽缠身的‘乌蛟’随手一甩,直直的就扔这马槽里了!”

“这马可是有灵性的啊!一股子戾气直冲而来,除了将军那坐骑外,其余战马都惊得摇头摆尾,前蹄高扬,鼻中喷气的连连哀鸣。瞬间尘土飞扬,‘轰’的一声那临时搭的马厩应声而倒了。”

回想当时盛景,赵兵头又幸灾乐祸的直咂巴嘴。

李全傻傻的张大嘴,琢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将,将军他,还真是有……威仪……”总不能说那人似乎缺根筋吧……

了然的拍拍李全的肩,赵兵头感慨良多的又说了一句,“咱们将军是个好人,相处久了也就明白了……你,就好生的伺候着吧!”说完,绑了马便挥挥手,施施然的回了营帐。

只留下那呆立在原地,抱着“乌蛟”的傻小子。

李全总觉得他那话里有话,只是……将军是好人?回想刚才在帐中听到的话——

“你是兵,而我,是将。”

然后之后发生的事……李全腹内五味交杂的,将军,真是好人?

第二日清晨,点卯之时。李全呵欠连连,不过见着身边一个个站得笔挺的兄弟们,硬是忍下了睡意。

不消多时,近十万将士都聚集在将军帐前。

帐前早已清空,架起高台。澡盆子大的牛皮战鼓旁,红底黄纹的旌旗在高处迎风舒展,映称着西蛮特有的冼蓝天空。

征远侯樊将军与其左右副将及穿着儒装的军师,正立在高台之上。

虽说经过昨天一晚,李全对樊落有了些微词。但此刻,将军身着精铁乌甲,身后染血战袍当空翻袂。如玉面上一派肃容,双目微敛直视众将士。那英姿顶立在天地之间,犹如一尊神祗。

男儿血性,天生崇尚英武,于是李全咽了咽口水,神情呆愣的仰视着将军,再也发不出声。

出征点卯已是惯例,为的是鼓舞军心。李全在守军时也碰到过,那时江总兵总是手捧一册照着读——那是师爷连夜赶的,不外乎于提点几句忠君爱国,保家卫民。

于是此刻李全也打算一耳进一耳出的,一双圆眼直瞪着天仙似的将军——饱饱眼福也好。

可出乎李全意料,将军什么话也没说。烈日之下黄沙微扬,而他也只是神情淡漠的扫视台下,偌大的平地上仅闻呼吸声。

然后,樊落冲着左右副将额首示意,便转身,直直的立在那巨鼓前,手执木槌,“咚”的一声,击在了那黄皮鼓面上!

“咚”,厚沉而滞闷,似是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咚”,又一声,却逾加低沉,鼓声嗡嗡,似是黑云压顶。

“咚”、“咚”……

一声又一声,不疾不徐循着固有频律,缓缓敲击着。

李全凝视着将军的侧面,凤目飞挑入鬓,神情专注,宝相庄严。不觉间,倒抽口气,这心便被高高吊起,随着鼓击安生不得。

突然,只见韦右将猛的抽出腰间宝刀,刀背宽厚,刀锋森冷。他高举宝刀,虎目一瞪,那久经沙场磨砺出的罡气如脱栅猛虎,直扑而下。

他,只吼了一字,“杀!”

杀!杀夺我山河之人!

杀!杀害我同族之人!

杀!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待李全回神之际,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也和着全军将士,这心,这眼,全在将军身上!心无旁鹜,冲着那苍茫天地,裂声怒吼着,“杀!杀!杀!”

血气翻腾,双目赤红,神情暴戾,焰气高涨!锐气冲天!

杀!杀!杀!遇佛杀佛,遇魔斩魔!挡我者,皆杀!

三言两语,便撩起每人心中都隐着杀虐之气。这,便是杀戮之军的将!

在一片震天怒吼之中,将军转身抽出佩剑,而此刻,杨左将正将昨日战俘押送上台。

“嘶”的一声,寒光掠过,便人头落地,血溅高台。

台下突然一片寂静,可是不消多时,便又是一阵欢腾,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叠着一声,“杀!杀!杀!”

瞬时,台上身着异服的数十名战俘倾刻间便身首异处。血痕飞浅染上旌旗,居然汇成血溪,顺着杆旗蜿蜒而下。而征远侯依旧面目清冷,剑气森寒,映着眉间一点腥红,如同修罗。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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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是一名杀将。

其父乃先帝所封,素有“战神”之称,驰骋沙场方多年定了大金的疆土。而后,迎娶先帝胞妹产下一子,世袭其父之位,成就了当今的征远侯。

樊落初上战场时,年仅十四。一干老将盯着这唇红齿白面如女娃的小侯爷,都犯了愁。

今晨一役,当小侯爷坐于枣红马上,立于阵前时,竟引来敌将一阵耻笑,“大金没人了吗?竟派一个俏生生的女娃儿来叫阵?”

虽说樊落并未因此而落败,却毕竟打击了阵前势气,此役未输,却也未胜。

就在老将们思量着让小侯爷戴上个鬼面时,樊落独自一人来到战俘营。

隔日再战,敌将还未出阵,却见他那口中的“女娃儿”突然挑枪,凌空扔来一物。待他接过细细打量后,不禁一个冷颤。

这是人头,且看此人束发样式,正是本族之人!

此人双眼暴睁凸出,口大张长舌吐出。这满面的惊恐可见死前受过何等折磨,至死也无法闭目。

“好个凶残之人!”敌将震怒,双目赤红举箭便射,却如同儿戏般被樊落挥枪轻松击落。驱马向前,像“女娃儿”一般的小侯爷指着自己的胯.下马身两侧。

顿时,敌将便噎了声,双眼暴睁,再也无法动弹。

肌如白玉,眉眼如画,俏生生的女娃身下,居然是层层叠叠,密布着数十颗人头?且个个神情惊恐,面目狰狞扭曲。

佛陀端坐白莲之上,而嗜杀修罗身下踩的,却是那阿鼻地狱……

此役,大胜!至此,普天之下,再无人敢轻视征远侯——樊落。

于是,朝中人赞称,虎父无犬子,“战神”征远侯在天之灵必当万分欣慰。

智勇双全,以杀止杀,是为杀将!

听到这儿,李全终于忍不住,歪头“呸呸呸”的啐了数声,直道那京里的爷们都被屎给糊了眼吗?

将军他,他只是……太过,随性了些……

好吧,说难听点,李全觉得将军这人或许天生就缺根筋!所以,才不惧那些堆积如山的人头。

此刻,李全刚给将军梳洗完,捧着木盆出了帐。便见刚操练完的赵头正没事围着篝火,向那些和李全一样新来的,说着将军的一些逸事。

可是当听到这时,李全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阵子,无论甘愿与否,李全还是乖乖的候着时辰到将军营中报道。除了帮其抹抹乌甲,擦擦‘乌蛟’,行军时便也紧贴着其马身,护其左右。

晨起,午膳,晚膳,有时连个‘宵夜’都得帮他顾上。想到这,李全不名有些脸红,最初那种令他撩心的‘发泄’随着时间的推移,竟也渐渐习惯。

望着上头微染薄红拧着细眉的将军,李全自个儿也脸泛红了。后来琢磨着或许将军还年轻,这精力是足了那么一点……有时去的早了,见杨左将居然正从将军帐中出来……这脸皮子一薄,又红了。

后来为了防着将军兴致来了,半夜去近卫营找他,李全平时不巡夜时,便也自觉的蹲在将军帐内,等着将军睡下了,方才离开。

结果就有那么一夜,睡眼惺忪的坐一角打着盹时,却见将军似乎凑着豆大的烛火,仔细辩认一小纸条上的苍蝇字。

探子送来的密函,许是前营动静,将军看得认真。

不过,李全没志气的想,小兵只要听将军话便成了,其他的不用管,便想翻身继续打盹。结果不小心又瞄到了将军的那张芙又脸,便眼如铜铃,嘴角还露出那傻傻的笑,有时还挂下几缕口水——说真的,哪个男人不好色?李全常想,如果能娶到像将军一样天仙似的人多好啊……

当然,前提是这性格要温婉可人,善解人意,不要这种冰块似的。

就这么傻愣着,直至听到细微的“咝咝”声,才觉得有那么一些不对劲了……一个机灵挺尸般的跃起,李全大喊着,“将军!小心啊!”便飞扑而去,直直的把将军压在身下!

帐外的守卫听到呼声掀帐探了一眼,见这情势,便又连忙退了出去。

昏黄灯光之下,两人交叠,四肢缠绕。李全一直肖想着的将军脸正仰面直视着他,肤如白玉,眸如点漆。

杀将

不过现下,李全却全然不顾,仿若圣人坐怀不乱,只是捧着将军焦黄的发梢,一脸痛惜。

“将军,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原来,刚才樊落凑着烛火过近,低头垂下几缕乌丝,便落入烛火中,焦枯了。

李全心痛的直皱眉,摸着将军的长发。顺直乌亮,黑到极致便隐闪着紫光,即使连日曝晒,也不见丝毫枯败,入手更是如凉滑,如夏日打上的井水……

李全还记得在守军时,一次江总兵的老母过大寿,从京城特意订来一箱绮罗,自个儿便和兄弟去帮着去搬运。那时,小心翼翼的连手都不敢摸一下,细软绵滑的,就怕乡下人的粗手一小心把它给撕破了。

而现下,将军大空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啊!!一边摸着头发,李全一边在心里悲恸啊!

倒是樊落,看了看李全那拧紧的眉,便也有丝疑惑的跟着拧了。推开压在自己那活儿上丝毫无知的愣小子,樊落便利落的抽出一旁长剑,抓起那头齐腰长发竟想生生的给斩断!?

“啊!!将军将军!您,你这是要干啥啊!?”李全一急,也顾不上许多,直握着将军的手不让他动分毫,“这,这头发,您,您是要全给斩了?”

樊落脸色依旧不为所动,过半晌看着自己握着剑柄,而李全握着他手的姿势,对方那双圆眼闪着光,直直的瞪着他,丝毫不退让。

诡异之下,樊落倒也老实的吐出一字,“烦。”

眨眨眼,再眨眨眼,李全明白了——敢情将军就是嫌着麻烦,想剪了这一头别的姑娘家求都求不来的头发啊!

“不成!死也不成!”一股子牛脾气给犟上来了,李全居然越上的夺过将军的长剑,“唰”的一下干净的剁下了那一截枯发。

按着将军坐上了案头,又从自己刚洗净的衣裳下摆削了一圈。行军的军服藏青色,挺结实。李全梳着将军的头发想到自家的妹子,小时候自己也常给小妹绑辫子。

不过,无论想着将军是梳着麻花辫,还是羊角辫,都是一阵恶寒。最后,李全只是松垮的给将军打了一个结,垂发绑成一束,滑落腰间,倒有些像说书老口中不拘小节的江湖豪侠。

“看,将军,这样不就成了?”邀功般,一边打量着自己的成果,一边傻笑着,梨涡深深,黑白分明的眼闪着光。

直至一室静默,帐外的冷风“嗖嗖”的吹来,这时李全才回过神来,瑟抖了一下,知道自个儿逾越了!

盯着将军那如火烧似的眼,干笑着,“呵呵,将,将军,我,我去擦一下乌蛟……”说完,拔腿便往外跑。

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条铁臂勾着李全的瘦腰,往后一拉便又开始了那持续多日的“活血”动作……

呜咽着,李全委屈的通红了脸,身不由己的像只小狗般哀哀的叫着。

没过多久,李全也明白了将军那嫌烦的小孩子脾性。

譬如,晨起时乌发缠绕,一套乌甲穿着烦了便拎起长剑挥了下去。

沐完浴后,将军嫌这长发干的慢,便又举剑挥去。

有时用膳,李全忘了给将军绑这长发,柔丝滑落入了汤碗,还是挥剑……

不知否因为贴身小侍离得久了,这样的事越发的频繁。每次,喜欢着美人发英雄救“美”的李全便又被人“吃”了。

一回二回的,李全也有些懵了。这离了小侍,便如此娇惯,随性而至,仿若任性幼童的,便是自家别人口中的一代“战神”?

可是自己这豆腐心肠每次盯着将军剑下的乌丝如见泣泪的小美人正对着他哀求。再一咬牙!又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不就多吹几次萧吗?男子汉大丈夫的,怕啥!

想到这,李全便更豁达了,一梗脖子,便把将军的起居都照顾起来,活脱脱的真成了专候他的小侍!

赵兵头裂嘴痞笑着:“我说小子,好生侍候着,可别乱吃豆腐啊!”

杨左将也欣然:“这下,我也不用起个大早专给将军更衣了……小兄弟,辛苦了,好生侍候着!”

而韦右将眼神古怪的打量着他半天,哼了一声,鼻吼朝天的大摇大摆的又走了。

连那总是躲在凉帐里的方军师,都摇着羽扇,啧啧称奇:“兄台,莫非您身怀异术?”

总之,这厢,李全觉着自己那平实的给自家妹子赚嫁妆的宏愿,越离越远了……自个儿似乎在接了“乌蛟”后,又接下一烫手山竽,而且这个还是连抛都不敢抛的……

“喂,全子,怎么这会儿还呆在这?还不照顾将军去?”赵兵头看着举着水盆脸色青白交夹的李全,连忙出场哄人。

“啊?我这不刚出来吗?”李全委屈的搭拉着脑袋,小声嘀咕着。

挤眉弄眼的,赵兵头怎么听得进去?“快去快去,待会儿将军出来寻人,打扰咱们可不好了!大伙说是不?”

随即,一阵哄笑,李全这脸便红透了。收拾了下东西,卷着铺盖,又向将军帐赶去。

可这回,有人比他更快。只见杨左将那青甲一晃,翻身下马,掀帘疾步窜入帐中,和善的脸上一派凝重,冲至案前,风淡云清的脸上,竟现出一片焦容,沉声道,“将军,方军师所在后中军,三刻前遇袭!”

樊落笔下一顿,挑眉问,“伤亡如何?”

“伤亡近百人,所幸军师并无大碍,皮肉之伤,已请区军医为其诊治。”

“李全,”樊落静默片刻,拣起案上军牌,扔了出去,“去区军医处。”

李全估摸着一是让他去看看方军师的伤势,二呢,则是将军们商量军机,少生一张耳也是好的。

“是!”

远远的,似乎望见身穿红甲的韦右将也入了将军帐。李全抹了把脸,打起精神,撒开腿,向着医营奔去。

为了照顾将军安全,这医营便立于中军之中。拿出军牌通报一声,便直接入了营。

哪知,隔着老远就听到那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医帐中,传来阵阵杀猪似的叫唤:“娘的!死大胡子!轻点!我可是堂堂兵部尚书的儿子!损了你赔得起吗?”

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正是那方无璧方军师。

李全见过几次这方军师,只是……摇头苦笑,这勇气可嘉,可却意志浅薄了些。

每次总见他骑一枣红马,直冲到将军乌驹前。有说有笑,一路只闻其声。

可随着日头渐升,烈日曝晒,不消一柱香,便见那个摇头晃脑的似是已支撑不住。于是将军只得命人把他拉下马,坐在轿上,继续行军。

轿上四周皆是京城跟来的小侍,摇扇递水捶腿的,仿佛进了那些花楼燕倌。

后来行军速度慢了,将军也终于发话,让他去后头行烟渐慢的炊营那里去监军。

总之,李全对这人的评价便是,勇气可嘉,但须量力而行。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老是瞎捣腾人。

不过,凭良心说,这一声哀号还真的让人觉着有些揪心。

“方军师,将军要我来看看你。”边说着,李全边掀帘入内。

可偏偏就在这时,那哀号猛的抖高,伴着一声暴喝,“咔”的一声,李全望着拽着军师胳膊的那满脸络塞胡的彪形大汉,竟有股军师被这人生生折了手的错觉!

“娘你个头!叫啥叫!不就一推骨!看你娘的!”络塞胡子的大汉跟着吼了一声,捧起一旁的大碗“咕咕”的就喝下了。

随即,冲鼻酒气直直的向着李全喷来,“将军派你来的?这小娘子胳膊脱臼,安生的待他帐里就成。”

说话的,正是军医——区狄。虎背熊腰,满面胡子看不清长相,不过说话豪爽,而且这医术不是盖的。

李全曾亲眼见个小兵浑身染血,出气多入气少的被担架给抬进去这帐内。结果没隔几天,居然见那小子拄着拐杖的去炊营里找吃的?

有本事的人都得敬着,这是李全家乡的老人说的。于是,李全其实除了几位将军,赵兵头外,最敬的便是区军医了。

回过神来,心中长舒一口气,李全暗想,原来是推骨啊?刚才自个儿还以为区军医在魔音穿耳之下,真把这家伙的手给折了呢!

于是忙打着哈哈,“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军师,区先生医术超群,估计过会儿就好了吧?

不过,现下铁青着脸的方无璧倒没这么好心情,“你才小娘子呢!”转头对着李全,哽了半会儿,才脸色稍霁的,“兄台,樊兄叫你来的?”

让兵部尚书的公子叫“兄台”二字,李全连忙摆手不敢接,“别啊,军师,小的可不敢当,您还是叫我一声李全吧?将军让我来看看您伤势,没大碍就好!”

“呵呵,那当然,天蚕丝坐阵,本军师可是刀枪不入!更何况还未帮着樊兄完成大业,又怎敢出事?”摇头晃脑的,说了一堆李全听了但是没明白的话。

倒是一旁的区军医吭了声,“哼,就凭你?”满脸的不屑。

于是,那总是气得韦右将跳脚的方军师也被区军医气得跳脚,蹦起直指他,“大胡子,上次不就拿了你一坛酒吗?你记恨到现在?”

“那是老子酿了三年的!你拿来喝就算了,居然给老子泡脚?”“啪”的,区狄熊掌一拍,八尺高的身子猛的冲前拽着方无璧的衣领,似是把这人都提起来了。

一看这架势不对,李全连忙拦中间,劝着,“区军医,军师这手还伤着呢!”

“……哼!医者父母心!有你这儿子老子上辈子倒八辈子楣了!”说着,还真松了手。

倒是方无璧指着对方鼻子的手都抖了起来,“你,你……你当得起吗?你……哎哟!”刚喝到一半,突然帐外飞来一扇子,那扇骨正击方军师那引以为傲的俊颜。

凤儿

李全只觉眼前飘来一阵香风,回首一看,一蛾眉凤目,巧言娇笑,面如芙蓉的美人儿正施施然的飘了过来。

只见她着一身青色儒杉,衬着纤颈盈白如雪,纤腰更是不盈一握。微拧间便钻入李全身前,拎起方军师的耳朵硬是把把拖到一丈外,然后一对凤目散着盈盈水光,勾魂似的媚视着李全和区军医,“凤儿给二位军爷请安,公子年少不懂事,还请两位大人大量的,别计较。”

嗓音酥绵软滑的,听着的人连身都酥了,李全这厮更是魂不守舍的,只想着:自己这征远军都尽出美人啊?连这都藏了一个?

“咳咳,”倒是区军医还有些大家风范的清了清嗓子,“既然,既然凤公子这么说了……咳咳,医者父母心,我自不会和一小孩计较!”只是说话间,李全那眼看得清楚,军医的耳都红透了。

原来这人叫凤公子啊……李全恍惚间,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等等!公子?她,她是男的??

倏的,李全瞪圆了眼,上下翻飞转着直打量着眼前的“凤公子”。眉如飞蛾淡薄轻悠,眼如火凤微挑勾魂的,红唇如樱般粉色,这脸颊白嫩之间透着薄红,如同女儿家的姻脂透着一丝媚态。

李全擦擦眼,直至看到那人喉间隐现的凸起时,才心思沉重的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流泪:妹子啊妹子,你说军中男子都长这样,你让你哥我日后还怎么挑媳妇啊?

眼前,凤儿的眼珠子溜的一转,似是了然于心,抿唇一笑。

又机灵的对着区军医说,“刚才兵部尚书捎信来,问公子过得还惯不?凤儿说公子贪杯,抢了军医您的酒,让大人给捎一坛京城太白楼的醉太白过来,用来赔您的酒,可好?”

李全不知什么京城太白楼,不过看着区军医那眼瞪得如铜铃,喉结动了动,唇边黑胡子上流下的哈啦子,顿时也知道了那坛酒一定大有来头。

“呵呵,有,有劳凤公子了!”

“凤儿,那千金难买的东西给这大胡子不是糟蹋了?”扇着羽扇,方无璧不满的在后嘀咕着。

瞬时,李全只觉眼前美人双眼一凛,敛了媚态多了股森冷,暗咬银牙眼如刀的直直向后面的方无璧劈去,“公子!您就给我安生点!你不知你前几次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还不是军医施恩救了您?”

“……”顿时,那桃花眼一暗,方无璧满腹委屈的蹲在一旁,一声不吭。

此刻,李全在心中暗暗鼓掌,好厉害的美人啊!连将军也奈何不了的方军师,居然就这么哑巴了。

“这位军爷?”恍神间,只闻那酥软的嗓音正冲着自己低唤着。

李全一机灵,忙回神,“美……呃,凤公子有事?”

掩唇一笑,“军爷客气了,唤一声凤儿便成。公子不懂事,麻烦军爷告诉樊将军一声,多谢他关怀。”

忙摆手,李全羞道,“凤公子,叫我李全便够了,我只是一介小兵。将军正在和左右将商量军事,过会儿我会转达。”

“啊?樊大哥在商讨军事?怎么不叫我啊?”听到这,方无璧连忙又蹦起,“我好歹也是军师啊?”

“公子!您就给我呆在这好好养伤!少给将军添乱!”美人又一怒斥。

方军师傻眼,区军医双肩抖了抖,可惜满面胡子遮了脸看不出是笑是哭。

而李全,则暗自松了口气。虽然将军不说,那脸也总是一派冷漠,可最近军事似乎真有些吃紧。这灯灭的是越来越晚,而探子传来的军报也逾发频繁。

一旁的凤儿打量着李全的表情,略一沉吟,又说,“李大哥,您能否向将军通报一声?敌军突袭时虽然喊打喊杀的……但我听到一句,‘留下活口’。”

“留下活口?”

“嗯,”凤美人拧着蛾眉,一脸担忧,“他们边杀着边向公子轿中冲来,我怕……我怕他们是冲着公子来的。”

李全与区军医一怔,互视一眼,然后才转向了那呆在一边用桃花眼乱瞟的方军师……

“看什么看?本公子我长相俊俏,惹人眼了!成不?”呼着扇子,一脸不耐。

这时,李全才仿佛想起了方军师另一身份,大金王朝前朝元老,当今兵部尚书的宝贝独子啊……

“凤公子,李全明白,不过这话还是您让军师自个儿和将军说吧?小的只是一介小小守兵,不敢逾权。”李全躬身一缉,回绝了。

“咦?”这回,换成另三人不解的互视,“您不是已经夜宿将军帐了吗?”

看那三人的眼神,李全暗想,难不成还指望着我吹枕边风吗?

随即,李全自个儿都一身恶寒的,“我,我只是睡外面,守着将军安危而已……”

可另三人依旧一脸的狐疑,“李全啊,当初樊兄可是舍了凤儿择了你呢,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有一腿了!”

“啊哈?”咋又是有听却没懂呢?“舍凤儿取我?”

方无璧难得一派认真的点点头,“我问他要不要从我那里选些小侍伺候,结果他就选了你。樊兄从不碰自己小侍或是小倌外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李全的脸红了红,幸好肤黑看不大出,只是心里别扭着——这有啥好高兴的?

“那个,方军师您别取笑小的了,我和将军真的没什么!再说您怎么把凤儿公子和小倌比啊?”李全说这话,真的没其他心,他一直以为凤儿是方军师的书童。

可是,他的话一出口,方军师手中的扇摇得更疾了,而区军医又转身咳嗽起来。

只留下凤儿依旧一脸娇笑,只是这眼中转瞬即逝,闪过一丝黯然,“李大哥,说了别公子公子的,凤儿只是一介小倌而已。”

“……”

“名闻京城的艳倌小白凤,指的便是凤儿了。此次出征,蒙公子不弃,让我随侍在侧。”

不知为何,李全只觉这一瞬,那个叫凤儿的美人少了初见时的灵动,倒是眉眼间,多了丝淡淡的哀愁与自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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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将军帐中的,模糊间只觉得自个儿的话似乎是伤到了那个像芙蓉仙子般美丽的人。带着心中愧疚,浑噩间也不知说了什么,似是转达将军交待要军师好好养伤的话,便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那个人,也是身不由己吧?想着那淡淡的哀愁,便魂不守舍的又端了盘水,进了将军帐。

“李全?”

此时韦右和杨左早已离开,而樊落也正准备吹了烛火,早些憩息。却见李全又端着盆水走了进来,又立在自己的那套乌甲前,一件件拆下,又一件件擦了起来。

樊落一直觉着这小兵挺有趣的,只是现下有些疑惑,难不成这乌甲一天要擦两次的吗?真麻烦……

于是,便出声唤了他。可谁知,李全居然连瞥都不往这瞥一眼,只是瞪着那对小狗眼,却眼中无神,一脸的恍然。

“李全?”走近,又唤了一声。

这会儿,那小兵倒是有了反应,转身茫然的望着樊大将军。

过了片刻,倏的,那双眼眨了眨,又眨了眨,瞬间便如云破日出,琉璃般的眼迸着异彩,直直的盯着樊落,连自个儿黑黑的脸都亮了起来。

“将军!您能不能赎了凤儿?”

“凤儿?”

“嗯!”头点如蒜搞,“方军师的小侍凤儿,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将军,您把他赎了当你的小侍吧?可好?”

李全觉得自己这主意真不错!说书的不是常这么唱吗?佳人落难入红尘,才子散金救佳人吗?再看看将军和凤儿,实在是郎才女……呃……郎貌的……

那方军师估计也不是真心吧?不然,早就把凤儿给赎出来了。可将军这人不同,只要伺候好了,啥事都成!

这么想着,李全便一骨脑的把这主意提了出来,接下来又说,“将军,您是不是没见过凤儿?如果您见过了,就不会让我当小侍了。告诉您,|Qī-shū-ωǎng|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那么样子的美人啊!简直就像天上的花仙下凡,连走路都飘着香呢!我这粗人厚皮肉糙的,连凤儿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

这李全越说越起劲,到后来眉飞色舞,指手划脚的,却没发现,他家将军那美人脸,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常沉。

到最后,燃着火盆的帐内泛着丝丝寒气时,李全才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收了口。

“将,将军,小的,小的说错了什么吗?”缩着脖子,李全暗想着,虽说将军这脸平时是缺了些表情,美则美,却像尊石像。

即使是现在,也仅仅是白了些。可是那眉间的那一点腥红,却衬着扑闪的烛火似是飞袂,竟越染越红?透着一抹妖艳……

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全好歹也在守军待过多年,别的不多说,传令之时,那飞毛腿的速度绝不是假的!一觉此刻这气氛诡异,连忙扔了手中抹布,脚底抹油的直往外溜。

可是终究还是樊落技高一筹,足下轻点一跃而起,窜至李全身后长臂一伸便勾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一拉。

“哎哟”一声轻呼,李全只觉自己撞在铜墙铁壁之上!顿时为人便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而此时樊落更是毫无拖滞的旋身,凌空一掌灭了烛火,另一手把怀中人一抛,直直的落入帷幕之后。

一阵“哐”的巨响,伴着哀号,李全只觉得自己这屁股似乎又分成了几瓣,这旧伤还未好的又添新伤,苦不堪言!

天不怜惜,待好不容易眼冒金星的回过神来,却只觉身上一座巨山压来。

抬眼,正见将军那天仙似的脸凑的极近,细长美眸却如狼般微微眯起,黑暗中冒着绿光的直直的盯着李全。

乖乖啊!这,这究竟是咋啦?!

知错

“将军将军将军,小的了!”当李全感到自己正躺在将军榻上,而自家的美人将军一招泰山压顶牢牢的困住他时,姑且不论其他,先连珠炮似的一窜唾沫星子,忙抱头弓身的,躲起来。

“……”樊落一愣,看成身下缩成一团灰不溜秋的家伙,倒是反而没了主意。

过了半晌,李全见没动静,才挪出一条缝,小心的瞅着将军。

只见那比凤美人更加细长的黑眸微眯,眉间隆起,满脸疑惑的盯着自个儿。只是这落至颊边的乌发,撩的李全心痒痒的,低声又说,“将军,知错了……”

“错在哪?”

“这……”眼转了转,才低声说,“我,我不该把英明神武的将军您,和,和一个小倌比……”其实,李全除了这理由,实在是猜不出将军为何生气。

可是,不说还好,这一说便似是往火里浇油,“嘶啦”一声,李全只觉一股劲风直窜着……他那下半身而来。不消片刻,那青色粗布长裤,便被那劲风撕成一条条的!

“啊!我的裤子……”李全哭丧着脸,心焦的想,不知这后备营里还有没有剩啊?总不能让他光着屁股打仗吧?

可接下来,还未待他继续哀思,却只感到一双大掌扶着自己的双臀,微一用力,便分开他双腿,一根火热的柱体,带着蛮横直直的擦着他腿间嫩肉!

瞬时,李全这脸都青了,扭着身不肯就范。推着身上的将军,急急的叫着,“明,明早还得行军啊!将军,我,我还是用嘴吧……”

可刚说到这,只闻“嗷呜”一声,像是小狗低鸣。只见樊落一声不吭的,张嘴便冲着李全那黑亮的脖子给啃了下去!

帐外,守营的小兵好奇的问着,“赵兵头,将军帐里什么声啊?”

“呵呵,没事没事,将军养的小狗在叫唤呢!”

“……”

帐内,李全这才明白何谓牙尖嘴利!厮咬啃磨之间,那湿濡柔滑的舌上下轻舔着,尖痛之间,还夹杂着一股麻痒。不消片刻,这李全自己的下半身,不争气的也热了……

情动之际,只能双眼迷蒙的,低声唤着,“将,将军……”

拧着眉,樊落只觉这身下的嫩肉搓着自己的下.体,委实不好受。可是,相较之下,这心中突然涌出的一股烦躁,更是他平生所未有的。

为何?如同一簇小火,在胸口燃着,闷热郁结,一股热流直冲脑际。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压着李全,束住他四肢,想先消消火再说。

只是,听着这家伙小狗汪汪的,急吼着“知错了”。樊落好奇,自己都不知为何如此烦闷,难道他知道?

果然,一问之下,无疑是火上浇油,樊落一怒之下,扒了长裤决定用他腿间的销魂之处。可这家伙却安生不得的,连推带扭,还低嚷着“裤子裤子”的,于是樊落一口,便咬了下去。

听着他的低声呜咽,这心情却意外的好起来。

喉间轻微颤抖,带着微咸的汗渍,口感紧绷而厚实——有点像猪颈肉,味道不错。

樊落暗想着,然后扒着李全双臀的手便又就着这弹性十足的面团儿,揉了起来。而夹在其腿间的肉柱,便也就着绷紧的嫩肉,摩擦起来。

“唔……啊……将,将军……”语不成语,调不成调的。李全哼哼着,脸上泛着的红潮浸染着赤铜色的肌肤。眼中含着水光,意识迷蒙的唤着身上的人。

美人将军那丝柔长发,扫过脸颊带着清幽。而腿间的火热擦着了自己的硬挺,喘息之间,臀部的大手更是轻揉细捏,一股酥麻直击腰际,顷刻人更软了。

攀着将军的宽肩,随之慢慢起伏,吐出的热气喷在将军那妖娆的眉间腥红之处,气息交融。

“将,将军……明日,还得行军……”红着脸,李全撑着硬是拉回了神智,推着身上之人。

樊落拧了拧眉,倏的便捧着李全的胯部,令其双腿并拢。而那巨柱就着这细嫩之处,快速的搓摩着。

湿滑热麻酥,多味夹杂,李全张大嘴,却发不出声。如在马背之上,上下颠伏,双腿虚软。若不是将军硬撑着,早已失守!

猛然!屏息之间,翻江倒海!一个机灵,李全只感到一股热流直喷入臀下,呆愣着半天回不了神……

而始作俑者,随意拿起李全长裤的碎布,擦拭一下,便大手一捞,揽过披风裹着自己与李全,便动也不动的,侧身躺着吐出一字,“睡。”

只余下傻眼的李全——话说,将军还是没说自个儿哪惹他生气了……

还有,看着侧躺着把自己揽身边的将军,露出一张美人睡颜的将军,李全双眼含泪的苦笑着——自个儿的下面,还硬着呢!这可怎么撑啊!

次日,军阵之中。

此次远征,途经西地,四周沙地丘陵突崛而起。其间走道狭小,征远侯这十万大军,便被拉的极长。

于是,前营探子便十二个时辰轮值,打探西狄军情。饶是如此,还是几处营地遭遇突袭。

樊落坐在马上,而李全与近卫营其他若干人等便紧护着将军身侧,不敢丝毫马虎。

只是,狐疑的打量四周,李全觉着这绝不是自个儿晒晕后的幻觉,“将军,今天这一营的兵马,似乎少了许多了啊!”

将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点头,“调去后营。”

后营?李全略一思索便明了,“是为军师调去的?”昨天遭袭,于是今个儿多加防备?毕竟是兵部尚书的独子,得好生待着。

虽然明白这理,只是李全在这烈日之下,突然的打了一个寒颤。看看四周一眼便能望穿的军士,不知为何,李全有股不祥之感。

呸呸呸!暗自啐着,看自己这乌鸦嘴的!若是被赵兵头知道了,指不定就撕了他!

想到这,李全晃晃脑,深吸口气,执着将军的乌蛟,耳听八方,眼观四方,恪尽职守的护在将军身侧。

此刻,他只知:他是兵,而樊落是将。

兵护将,天经地义。

只可惜,老人家又说,好的不灵坏的灵。李全打了一个冷战,全身寒毛竖起,抬头望着日头,却遥见两侧的沙丘之上,竟密密麻麻的排着一排又一排的黑影。

待一细看时,披头散发,红巾扎头,轻甲裹身,腰插凶煞鬼头刀,正是西狄军装饰。

“将军!”李全低喝一声,而赵兵头反应更是神速的燃起一旁的冲天炮。

“咻”的一声,其声尖如枭鸣,一股红烟笔直冲天直射天际!烈日下焰红如血,方圆数百里皆可闻见!

李全一震,莫名的环视一旁早已抽出自家拿手武器的守营兄弟。毫无受袭之慌乱,个个如虎如豹双目炯炯,血气翻腾,杀气凛然。

赵兵头跨步向前,手持双锤立于阵前,如不动明王,暴喝着,“保护将军!”

李全连忙回身,抬首直视着自家将军。可谁知,一望之下意忘了动弹。

只见炎炎烈日之下,风卷沙尘,罡风呼啸之间,将军他竟然!笑了……

就计

将军他,竟然笑了……

不点而红的朱唇慢慢勾起,冰封似的玉颜上染上一层薄晕,眼眸深邃如墨,长眉舒扬之际额间的腥红更甚。

瞬时,这黄土沙场便染成腥红血狱!

崖上西狄蛮族抽刀齐喊,“杀!”密布如影夹裹着黄土,浩荡之间如猛虎下山,尘土翻滚间不消多时已与前阵兄弟相交!

嘶声阵阵,金戈铁马之间,将军翻身下马,夺过李全护在怀中的乌蛟,便直向前冲去。

“将军!”李全本想拦他,将军立于阵前,太过凶险。

可谁知,将军竟回眸对着李全一笑。顿时,骨头都酥的小兵一下子早忘了身在何方,呆呆的看着那眉眼间都噙着笑的将军一脸嗜杀的跨步走入杀阵之中。

“小子,看着,这就是咱们的将军!”赵兵头挥着双锤,那能骗骗小媳妇的俊脸上一派的痞笑,“咱们的将军绝不躲在阵后!他是我大金国的‘战神’!”

神?李全愣了愣,张嘴回想着那些庙里的泥菩萨,暗想着,难怪将军长着这一张天仙似的脸啊……

西狄军虽骁勇善战,却不擅于心计。

昨日杨左便出了一计,“将计就计。”

“何意?”

冷笑一声,“将军,军中有细作,不如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明日从我左营军中调一半人马去后营护着方军师。若是西狄得此消息,会如何?”

樊落略一思索,“攻子弱处。”

杨左胸有成竹,“的确,他们就会拣软柿子捏!介时燃起信号,右营前来援助,来个瓮中捉鳖!”

韦右在一旁听了,连忙摇头,“不成!你那左营逃跑还成。若是硬攻,等我赶到给你收尸不成?还是我们右营当饵!”

杨左知韦右是为他好,也不恼,就事论事,反问,“你知何时引他入瓮?以你的性子必打草惊蛇。”

“那也总比你强啊!”

“这……”

正在争论不休之时,突然将军一拍案,引起两人注意,然后伸指缓缓的指着自己。

杨左明了,连忙摇头,“将军您皇亲国戚,千金之躯的,使不得!”

韦右也想开口,可是樊落挥手堵住,吐了一句,“我是将,而你们,是兵。”

将从兵,天经地义。更甚者,将军指着自个儿又说,“大饵。”

这饵愈大,钓上的鱼也就愈多……

“……”瞬时,两人都噤了声。将军决定的事,别说十头了,成群的牛都拉不回来!

现下,望着溅血沙场,樊落只知再等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尘埃落定。

暗想着,突然战袍被西狄一垂死之人扯住,手中乌蛟顿了顿,左侧便猛然窜出一高大八尺之巨汉,手持鬼头刀冲着樊落就劈了下来!

正当樊落拧眉,有些不悦的打算扔下乌蛟,左手轻档,右手挥剑化解之时。突闻一破空之声,“咻”的,红翎箭便染着血渍,直直透入那西狄军的咽喉之处!

尾翎轻颤之间,口中溢出鲜红,那巨汉双眼瞪如铜铃,轰然倒下。

樊落回身,却见不远处有一高地,而那高地上正有一人持着天狼弓昂首而立。身如劲松,眉眼如刀,颈间系着一根红绸,黝黑的脸庞在烈日下一片凛然,犹如年画上刚正不阿的守门之神。

那人,正是李全。

一弓一箭,便化解了樊落的劫难。反手从背后又抽出二箭,搭于弓上,双臂绷直,肌肉劲鼓似是要撑爆黑甲。顿时,弓如满月,稍一凝神,射!

便只闻两声重物坠地之声,竟箭箭命中喉咙!

天狼弓,射天狼。弓身两端微扬似是狼首,由此得名。百年胡木制成,水火不侵,而弓弦则由巨蟒背筋盘绕,可承载八石力,射出之箭更可力透磬石。

樊落的禁卫营中曾有过此弓,只可惜使弓之人死后,便无人能再驭之。

“小子!不错啊!不妄江总兵如此力荐你!快把老子的风头都抢去了!”赵兵头双锤呼呼生风,在他手中似若玩物,[奇+书+网]倾刻间他身下便尽是脑颅碎裂之人。

李全听了赞,唇角一抿,似是又要回复那平时那嘻哈谄媚之人。只是,当他手触身后箭翎之时,又回复了那能执起天狼弓的征远候护卫营中一员!

而赵兵头更是挡在他的身前,阻去那些欲上前刺杀之人。

樊落分神望了他们一眼,眼神闪烁之间透着一抹古怪。樊落知道现下不是分神之际,只是胸口突然郁闷烦躁,一如昨夜。

于是,这下手,便有些重了,一枪封喉之际更是高挑起人头,溅染血污映着那如玉容颜一片肃杀!

就在这千余人以一敌十之,毫无胆怯,坚守之时,突然,又一声冲天炮直击天地。樊落和赵兵头眼中俱是一亮。

片刻之后,便闻杨左将那清亮之声由上传来,“将军,小心!”

“全营将士,快!举盾!”话音刚落,顿时全营之人就地一滚,拾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搭在地上的黑甲盾,举过头顶,直挡天际。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片乌甲,包裹其中。

崖上的杨左看得真切,举手高喝一声,“射!”万箭齐发,将崖下未及准备的西狄将士,个个射如刺猬。

而李全,却也险些遭了难。位于高地举着长弓本便不易躲藏,况且刚入营不久对于征远军某些熟成定律更是不详。于是这下便差点要了这个小新兵的命。

右臂传来一阵刺痛,似是被流箭擦出道血口。李全缩着身暗自苦笑着,妹子,看来为兄吾命休矣!

可下一瞬,便见一道黑影扑来,拎着乌甲单臂一伸便把李全压至身下,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

一片兵慌马乱之际,李全只闻外侧西狄军阵阵哀号。而自己却被搂在黑暗之中,耳边传来阵阵喘息,随之脸颊被一缕青丝搔弄的痒痒的,而鼻中则飘来一抹幽香,像是夏夜睡在那清冽的荷塘边吃着那飘香的莲子般……

李全心中一怔,黑脸泛着红,乖乖的躺在那怀里不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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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收拾残局,方大军师满腹委屈的冲着将军直嚷着,“樊兄,太不够意思了!好歹这计谋也得让小弟知晓啊!”直至战后方军师听到这消息,才从后营赶来。上下打量着将军,”樊兄,没受伤吧?我那有上好的金创药,要不要取些过来?”

“去去去!别像娘们一样的嚷东嚷西的!坐回你的凉轿去!”韦右将还是看不惯方军师。不过李全觉着这里面多少也夹杂着对一些京城纨绔子弟的偏见。

羽扇急扑,方军师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最终看了将军一脸的漠然,才终于忍下,“哼,不和你这蛮夫计较!”说完,离营而去。

杨左将看不过去,劝着,“真是的,他也没惹你啊。”

“老子就是看不惯,怎么着?”梗起脖子,“我估摸着那细作就在他的帐内一群小倌之中!也不想想行军布阵的他一清二楚,这会儿他不知道了,我们就打了一个胜仗!”

“韦右!”杨左将拧着眉,看了将军和李全一眼,“莫要动乱军心!他可是兵部尚书之子!”

“……哼!”不甘的冷哼一声,韦右将瞪了杨左将一眼,“完事了?完事了我去大胡子那找酒喝去!”说完,掀帐而去。

“将军……那属下也告退了。”杨左将无奈的苦笑一声,冲着将军行了一个礼,也走了。

帐内,只剩下高举着手,任凭李全卸下身上那染血乌甲的将军大人。

李全的动作也轻柔,寻着接缝处的绳索细细拉下,先褪下战袍然后绕至将军身后,撩起平日扰人的青丝,用布一扎,顺遂了,才转至身前,一件件小心的把乌甲卸下。

幸好赵兵头不在,李全暗想着,若是被他看见自个儿如此仔细谨慎,必会笑他像个娘们似的……顿时,那从刚才便一直烧红的脸颊,倒又褪不了色了。

“李全?”

“……呃啊,啥?”李全窝囊的把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身体缩成一团,钻入土中。只是现下,真的不愿见将军那张脸。

“你的伤。”樊落指的便是受到早些时候受到的箭伤。

“啊!无妨!”不知为何,李全觉得自己也学着将军那精练的言语,一字一蹦的,还真有些别扭。

“无妨?”樊落又拧起细眉,他记得那窜入鼻尖的血腥味。

低垂脑袋,李全努力的把脖子又往下压了压,算是点头,“舔舔就成!”

樊落眨眨眼,盯着脑袋顶上的发旋,“舔舔?”

“嗯,小伤,舔舔就成!”李全刚说完,突然暗叫不好!

果然,他那将军一手托起李全下巴,用那双勾魂似的美人眼细细的打量了李全一番,另一手则抓起那受伤的右臂,抬至嘴边,然后就着血肉之处,伸出了舌头。

“啊!!!!将将将将,将军!!”只见那粉色的丁香小舌带着那荷香,轻触着自己的那一圈黑黑的臊肉。李全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流直冲丹田,锐不可挡!于是,吓得猛的推开将军。

“……去看军医!”被推开的樊落,脸色有些不快,沉声下着令。

“真的不用……血都止了的,将军,回营洒些金创药,包一下就成,不用麻烦军医了……”李全苦着脸,辩解着。其实就一小口子,哪用大惊小怪的。

可是越说,却见将军那白玉似的脸都染成了黑锅,踏前一步不待李全回神便拎着他的后衣领,直直的扔出了帐外!

“去看军医!”说完,竟拉下了帐门,看那架势似是不让李全进帐!

“……”

“噗”的一声,无良的赵兵头正从这走过,眼见着李全被扔出帐,于是很没口德的调侃着,“怎么,被将军给嫌弃了?我就说嘛,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的!”

“……将军让我去看军医,其实这伤真不碍事……”在外打仗的,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看着李全委屈的憋红了脸,赵兵头才收敛了一下,拽起自个的小兵,“将军这是放你的假!来,跟着赵大哥走!领你找乐子去!”

“哈?”找乐子?

说完,便拉着头晕眼花的小兵,兴冲冲的直向着医营冲去!

酒宴(补全)

李全跟在赵兵头的身后,七拐八拐的,便见他熟门熟路的来到了医营前,掏出个令牌打了声招呼,便把李全给领了进去。

李全愣了愣,“赵兵头,你说带我来找乐子的……”嘟哝间,竟带着全然的委屈?

赵兵头一听,眼珠一溜便明白过来,笑骂着,“你个臭小子,美死你!将军这大美人都给你包了,还不知足?”说完,一脚就泄愤似的踹上了这傻小子的屁股蛋儿。

“哎哟”一声,虽不重,不过李全依旧哀号一声,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算是给赵兵头一点面子。

可谁知,这一扑没扑到别的,就扑到一虎背熊腰的大胡子身上——正是掀帘而出的区狄区军医。

这李全也不矮,只是摊上了这熊似的区军医,便硬是短了那么一截。像是拎着个小孩似的,区军医拽起李全的后领拉退了好几步,才吼着:“闹什么呢?自个儿身上还带着伤,都不知轻重的!”

说完,还提着李全那伤了的胳膊,借着光打量着那道血口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一小瓷瓶,“上等金创药,待会洗净了伤口涂上些就成了!下回小心些,脑袋可就一颗!”

李全一阵感动,话说人不可貌相啊!这熊似的军医才真像是那天上的菩萨!李全连连道谢,小心的接过药瓶。不过,赵兵头可是在一旁直杀他的风头。

“老区,别太疼这傻小子。说来还真笑话,这伤可是给自家兵器所划的,被别人知道了还不削了我们近卫营的威风?”

“又不是自个儿想的……”李全嘀咕着。

这全军上千人,除了死伤在西狄刀下的兄弟,就只有自个儿的挂彩是因为没有及时得令,才被自家箭雨给划伤的。

更令李全憋屈的是,就连军中的战马在开战之际,都在将军那只有灵性的乌驹领头之下一跃上了高地,无一受到波及。

于是,按赵兵头所说,李全这厮真是呆的连头牲口都不如啊!

“好了好了,你就知道欺负新兵!也不想想你刚来时的傻样,多亏那时王虎照顾你……”区军医想帮李全,可说到这却忍不住的,轻了声。

赵兵头冷哼一声,“我是祸害,得遗臭万年的那种,当不得好人!”

“咳咳,”李全一见这气氛又重了,连忙干咳数声打断两人,鼻尖嗅了嗅,问着区狄,“军医,您这怎么飘着一股子酒香啊?”

顿时,两人一脸怪异的盯着李全。

“我说,小子,你属狗的吧?”赵兵头口上依旧无德。

“不错不错,鼻子灵着,下回说不定能帮我找些草药。”菩萨军医倒是连连称赞,退了一步这才让李全看到他身后一大黑坛子。

上面封泥已被拍开,用布包着。夜风一吹,鼻尖一缕清冽米香。可过半晌,却竟生出一阵麻痒。而酒香入喉则清化浊,透着一股子后劲,冲着喉口阵阵发辣,既而连胸口都阵阵泛热起来。

光是酒香便如此浓烈!难不成这就是上等的西北望?传说中精挑上等高梁,费时五载,只有十载以上酿酒经验的酒匠好生伺候着,方能酿成?

李全咂巴着嘴,一脸馋相,大嘴咧开笑得梨涡深深,“军,军医,能不能给我尝一口?就一口!”

军医与赵兵头互视一眼,爽朗一笑,“成啊!我们这不欢迎死鬼,就等着酒鬼来了!”

说完,两人一边一个,拽着李全又七拐八拐的,来到一片空地。

李全四处张望,离军营有些远,地势平坦空阔,抬头便是一轮明月低悬其上——这使得李全明了,原来喝酒也得讲究一下气氛,感受一下韵味的啊……

“怎么这么慢啊!这风吹得凉死了!”突然,李全只觉得眼前一抹红影一晃,居然是那身着红甲的韦右韦大将军正向他们奔来。

“韦右将,您的身子骨这么棒,也怕冷啊?”赵兵头连忙谄笑着,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凶相。

“去去去,谁说我冷了?是杨左他那身子骨不行!”话虽这么说,可韦右将却直直的冲着区军医的那坛子酒奔去,像是一个死色鬼似的捧着它狂嗅,“唉,真是想死老子了……”

“哼,蛮,蛮夫!一点风雅都不懂!冷,冷就点个火啊!”又是一个熟音,李全连忙探头。果然,只见青衫绾巾的方军师也在那儿。只是吹着夜风深身瑟抖的手中还晃着羽扇,着实有些怪异。

“公子,此处远离军营,点了火的万一招来了敌袭,怕是跑都跑不及吧?”酥软绵柔的,这回,李全瞪着随一抹香风翩然而至的凤儿公子,这眼都直了……

“如何?”赵兵头揽着李全的肩,比划着,“看,美人美酒美景的,多好的乐子!哥对你好不?”

“好……”好的没话说了!李全望着这么一大帮子人,随便挑一两个都能吵成一锅粥!可怎么就都凑一块儿了呢?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天生劳碌命的李全苦笑着,无语问天——将军,俺想你了,快领俺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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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好在,李全多虑了。这平时吵吵闹闹的一群人却有一共通点——嗜酒如命。

韦右将举起坛子便猛灌了一大口,急得区军医连忙夺过斥道,“这可是陈年西北望!后劲大着呢!”说完,不知从何处拿来几个土色的大茶碗,一人一碗的倒了起来。

不过韦右将却面露不屑,说道,“打听打听去,老子在京城可是千杯不醉的,就这酒能打发我?”

只可惜,区军医不听他的,翘着大胡子瞪了一眼,终究还是心软的递过去一碗。

而方军师更是摇头晃脑,一脸儒子不可教的嚷着,“蛮夫!蛮夫啊!”说完,便让凤儿美人上前用自个带来的九转玲珑玉壶盛了那么一些。

就着月光,摇着羽扇,扬手轻转碧玉酒盅,明暗之间,更显得这杯中之物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瞬时,李全连忙揉揉眼,在那方大军师四周,仿佛这漫天黄沙竟幻化出了青楼艳倌那抹旖旎之色。

韦右将冷哼一声,“二世祖,喝酒就喝酒,哪来这么多屁规矩!”便一屁股坐在了杨左将的身边,堵着闷气一碗酒便一口灌了下去,又冲着区军医递手,又满了一碗。

李全看那万夫莫敌的气势,配上韦右将那天生的高额宽面,浓眉大眼的,还真似神像上的守护四方的托塔天王。

等“店小二”李全把这酒碗递到杨左将面前时,穿着青色军袍头系纶巾的将军笑了笑,只是接过却不喝。反而从身后抽出一酒葫芦笑说,“我就喜闻这酒味,若真要喝的话,可是一杯就倒。于是自带了竹叶青,要不要也来一口?”

只是佳肴当前的,谁对这青菜豆腐感兴趣?连赵兵头和李全都毫不客气的连连摇头。

杨左将脾气甚好,也不恼的闻着酒香喝着自带水酒,自得其乐。

别说,这酒还真烈!李全小心的咪了一口,就一口,便似有一股热线窜入咽喉直入腹下,待还未回神又是一股热流自丹田与之交汇又直冲脑际!

一上一下,似是活蛇般来回三次。于是这酒尚未醉人的,人却早醉了。

轻叹一声,望着当空明月,这盘古天地,仿佛连身心都化为虚尘,浸淫这天地之间与之融为一体。

于是,没过多久,便有人开始显露醉态。

“呜呜呜,凤,凤儿!如,如果我能把你赎出来!我,就算那老头把我的腿打断了,我,我也一定把你娶进门!”那厢,小半壶下肚的方军师,早就瘫成一片的搂着身边的美人腰,断断续续的诉着衷肠。

凤儿似是也被灌了几杯下肚,清冷的月光下双颊染上了层薄红,咬着下唇眸如水的抚着军师的脑袋像是安抚一顽童般,轻叹道,“公子,您醉了。”

这使得小兵想到了自家的将军,若是那冷若冰霜的天仙脸上抹上了一层粉色霞光,巧言娇笑之间眉目如画……吸了口水忙敛起心神,有些八卦的竖起耳朵听着。

只见那方军师又别扭的拱着身,换个舒服的姿势又揽紧美人的细腰,“凤儿凤儿,我,我一定要赎你出来!哪怕,哪怕你是……”还未说完,便脑袋一歪的没了声。

而在李全眼中,那凤美人唇角微翘,双眼却略带苦涩的抚着军师额头,“公子,您有这心凤儿便知足了……”

抬首,却正对上李全那圆溜的眼,于是美人颊上的红晕更甚的半扶起军师,冲着众人躬了身,无需多言的便退下了。

“切,真没用,这才半个时辰就醉了!”韦右将看在眼里,等凤儿走远了便又是不屑的哼哼着,斜靠在地。

“是是是,哪些人能和你比?”杨左将在一旁吹捧着,转身望着另一头喝着闷酒的区军医与赵兵头,笑说,“怪无聊的,要不你们划酒令?听营里的人说你们两最擅这些,给我开开眼界?”

此话正合赵兵头心意,原本他就是极爱显摆之人,只是碍于两位将军在场不便放纵,于是这酒喝的也不舒心。

而区军医,显然也有些争强好胜的,看了赵兵头一眼二话不说就起袖子来。

两人行的是最常见的通令,各人手示一数,轮流报出相和之数,反应迟缓抑或是报错数之人,便是输家,罚酒一杯。

“一定恭喜,二相好,三星高照,四喜、五金魁,六六顺,七七巧,八仙过海”等等,两人各有输赢,到后就东倒西歪,手舞足蹈的,满面红光的这精神头却越发激昂。

李全倒不觉着什么,倒是另两位将军平时身处高位,少见下属们露出如此醉态,去了拘谨,便愈觉有趣。杨左将更是催着李全,连着几次上去把他们空下的碗给添满。

于是过不了半个时辰,区军医和赵兵头便也各自向后一摊,倒了。只剩下那仰天长啸:“老子千杯不醉!”与闻着酒香便足矣的两位将军。

以及,可怜的因当着“店小二”而没喝上几口的小兵李全。

试探(补全)

“来,咱们也干一碗!”此话是杨左将对着韦右将说的。拧开随身带着那酒葫芦,满了两碗,递给了自己多年的同僚。

酒至半酣的韦右也未细想,便豪气的大手一捞又是一口灌下!

可谁知,那号称千杯不醉,也确实撑了一个时辰也不倒的韦右将,居然在那一碗性温的竹叶青入喉后,便毫无预兆的,轰然倒地!

“嘭”的一声巨响,惊的尘土四扬,也惊得李全那小心肝蹦蹦的直跳,连忙窜起想向前打量,就怕他如引牛饮,真的喝出什么叉子来!

可一旁的杨左执着他那犹剩半碗的酒,宽慰着小兵,“无碍,他只是醉了。”

“醉,醉了?”李全眨眨眼,有丝不信,哪有醉的这般快的?

于是,杨左又道,“识他的人都知,韦右这人的确千杯不醉,可也是俗称的‘一混便倒’。”

脑袋转个圈,李全一脸恍然,原来这便是韦右将的弱处啊?有些人确实如此,喝不了混酒,这大麦高梁的,一混便醉!

只是,望着眼下这四肢大开仰面朝天,呼声大作的顶头上司,李全颤颤的问,“杨副将,咱们就把他这么放着?”好歹人家一句话,自个儿的屁股就能分两瓣啊!

杨左瞄了李全一眼,轻笑着,“不打紧,这人就是如此,半夜给他盖上层薄布都会热醒,就这么放着便成。”

“哦,这样啊……”松了口气,又望了一眼那醉的不省人世的韦右将,李全小心眼的暗想,既然连杨左将都这么说了,也就没自个儿啥事了吧?

正琢磨着,突觉眼前一暗,李全忙抬首却是心中一惊。只见那青甲纶巾的杨左将居然抬起酒坛弯腰冲着李全的碗,缓缓的注酒。

顿时,一个激灵,李全连双手端碗,接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直嚷着,“哎呀哎呀,杨将军,你这是干啥?小的,小的可受不起啊!”

可是杨左却似未听见,继续注着酒直至几乎漫出碗沿才收了手,“无需拘谨,你我皆从于将军帐下,不分贵贱。”

李全一愣,从军多年这话却是首次听到。盯着杨左将那唇边的盈盈笑意,李全心中一暖,抬手一口闷下那烧喉的烈酒,似是只有如此才能在这凄野之中留下心中那片暖意……

杨左见李全喝了,便又上前满了一碗,而自个儿却滴酒未沾。

李全望了望四周,醉的醉走的走,唯有自己和杨左将尚保持清醒。于是,沉吟片刻,李全不顾已然烧红的双颊,又是一口闷下,以谢杨左的美意。

瞬时,这半醉便成了烂醉。李全再也抱不起茶碗,双手伏撑于地上,狼狈不堪的倒于杨左脚边。

迷蒙之中连四周的景致都看不真切,只是依稀的,李全只觉平时总是面带一脸笑意,待人温和的杨左将,渐渐的敛起了他嘴边的笑容,自上而下,双眼冷冷的俯视着自个儿。

那无将军天仙美貌,亦无韦右将威武之姿,平淡无奇搁人堆里便没影的杨左将,此刻那双眼中却射出了逼人锐气,似是一把利箭直直的便把李全给穿个透。

他说,“李全,翼州古马村人士,自幼父母双亡,与胞妹相依为命……你说,日后若是有人以你妹子性命相胁,那你可会害了将军?”

瞬时,他脚下的小兵脸色煞白,似是不信的瞪大眼直直望着眼前的杨左。

在他心中平时连对下属都恭敬有礼,说话细声细语,比起武将来更似一名书生的杨将军在此刻,却如同阎罗殿中手持判官笔的冷面修罗,手执其生死。

李全打着冷颤,凉凉的夜风似是直直的涌入其衣内。一惊一诧之间,这身子却被酒意弄得浑身绵软,如裹上一层细纱,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李全咽了咽口水,方才蹦出一句,“杨副将,小的,小的不是奸细!小的的妹子好好的待在村里!俺也只是想给妹子多赚些嫁妆钱!您,您这是在审小的吗?”

杨左似是看出他的紧张,退了几步半蹲下身,方好奇的问,“你要银两?”

李全苦笑着,“杨将军,您是问从小除了铜板外连银两长啥样都不知的小的吗?”

似是觉得自己确实问得奇怪,杨左表情略为松动,看着眼前浑身打颤可是眼皮子也一搭一搭,强撑着的小兵,他又问,“李全,你知道为何打仗吗?”

酒意熏人,李全强撑着不敢睡去,浑身滚烫扰乱了思绪。挤眉弄眼的,最终实在是挤不出任何敷衍之话,才老实的回答:“听说,听说是西狄毁约,贸然攻占边境小城,圣上才命将军前来驱敌。”

望着杨左依旧一脸的莫测,李全急得快哭似的,叫着,“杨将军,小的只是听说入了远征军会多得些军饷便请江总兵帮小的推荐!我真不是奸细!”

可是,杨左却依旧没有答话,只是又问,“那么,你觉得征远军又如何?”

“好!很好!”李全想强撑起身点头,可最终力不从心的又跌趴在地,像只虫子般的蠕了蠕身。过了许久,弄得满身尘土,才又脱力般的轻声说,“赵兵头,还有……将军,都待我极好……”

直至这时,杨左才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盯着他,说,“将军这人,确实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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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已经迷蒙的眼忽的闪过清明,黑黑亮亮的在夜色下一闪一闪。李全在听到“将军”二字时,脱了困乏,双眼瞪的大如铜铃。

杨左见他如此,更是轻笑出声,“呵呵,其实在将军的眼中,无论人、物、事,皆只有二分。”

顿了顿,见眼前的小兵听得仔细,便又继续说道,“一为,有用;二为,无用。”

“……”

“将军这人眼中无论贵贱。韦右本是他家中下仆,连侧厅都入不得。结果受他提拔便成了当今的威武之将。而我……”杨左又瞄了李全一眼,轻笑着,“有了将军,方有了今日的杨左。我和韦右的名都是将军所赐,于是我们的命便也是将军的。”

“只是,李全啊李全,在下不明,将军他究竟看中了你哪一点?”杨左倨傲的扬头,可那盯着李全的眼中却是全然的轻蔑,“若指房中之术,你比不过方军师帐内的小倌;若指护卫之责,你又比不过赵兵头。”

谓叹着,杨左的面上又是全然的不解,“可将军他为何偏偏选了你?他可知他帐内的军机密文价值千金?更可抵你我项上人头!李全,你是真的不识字吗?”

此刻,李全趴卧在地,黝黑的脸面早已染成一片酱红。可是那眼却瞪的大大的,紧抿着唇,泛着红丝的眼中透着的是一股子牛犟劲直视着前方那人。

杨左却惊见这小兵近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方伸出一手在地上缓缓的爬行,终于至他脚边,一把便死死的拽住杨左的裤脚。

“杨副将……”因为使力,小兵的额上青筋暴起,喉结滚动的似是胸腔之中往外挤字。

他说,“杨副将,李全应你,此生绝不负将军!”

“……”

“若是有违此誓,受千刀万刀剐肉之刑,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说完,便头一歪,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这陈年烈酒,醉倒在地。

杨左呆愣一旁,张了张嘴,半晌才冲着醉倒的小兵,喃喃低语,“何必下如此重誓?仅是试探而已,倒弄得我里外不是人……”

仅是试探,探其来路,探其身世,甚至于更探其人。只因李全这人来得太巧,太是时候,在这多事之秋不得不问。

只是,这人有用?亦或无用?这话或许也仅仅是将军能说的,他这外人作不得主。

深吸口气,抬首望着那低悬夜空的一轮明月,皎洁清丽银光铺洒,似是浣纱飞舞,轻慢之间便削了这西地的萧条之色。

而这弥天浣纱之中,不知何时已立了位白衣丽人。似是月宫中那清冷的嫦娥堕入凡尘,塞雪冰肌上缀着如莲美颜。

螓首微扬,如瀑乌丝便在风中飞旋,裹住其纤长身姿。朱唇紧抿,如漆水眸映着眉间的腥红格外妖娆。

那人似是乘风飘来般,踩着月色,轻轻的便立于杨左的身侧,垂首直视着那伏卧在地的小兵,神情莫测,半晌无语。

于是,杨左也学着李全的样,抓头挠耳的呵呵傻笑着,轻唤,“将军,您来了?”

似是听到了声音,那玉雕似的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便向前一步蹲下身,握着李全那伸出的手腕轻轻使劲便将他整个人头朝下屁股冲天的,倒架于自己的肩上。

只是,许是顶着腹部,感到了不适。李全这小子即使在睡梦之中,也像泥鳅似的扭着身,嘴里更是呜咽着辨不出何意。

而一向嫌烦的将军却仅仅是板着张俏脸,双手不时的摆弄着李全不断扭动的身子,倒未显出不耐的将其扔至地上。

只有当李全实在是扭得太甚险些落下时,将军才单手紧扣其内膝之处,默不作声的用另一手“啪啪”的击拍着那撅得挺高也挺翘的屁股,姑且算是微惩。

只可惜,这招平时管用,现下却收效甚微。

杨左望着自家平时的冷面将军现下,却因为李全的别扭,双颊上浅浅的染上了层薄红,似是女儿家的胭脂般婀娜多姿,不禁心神荡漾的感慨着自个儿的好命——现下,唯有自个儿见着了如此的美景。

不知

“咳咳,”最终,似是不忍眼前的这两人瞎折腾,杨左还是开了口,“将军,您没伺候过人,这种抱法只能让这小子更难受。”

听自己的副将如此之说,樊落停下,转身疑惑的望着他。

触到那如水双眸,杨左轻叹着,无奈的上前扶着李全的身子,比划着手势。“将军,这手要托着他的肩,另一手,撑着他膝下……对,就这么双手用力才稳当,这人可不是物,更不是阿猫阿狗的,不能这么倒提着。”

杨左觉着自己像是摆弄个木偶似的,一招一示的比教武场的新兵都认真。而将军也听得仔细,顺从的让其摆弄着自己的双手以及手中那个睡得不甚踏实的小兵。

过了半晌,待杨左离开时,便见李全这头枕着将军的宽肩,双手搭在腹上,全身蜷起的缩在了将军的怀中。那黑圆的脸上渐渐的勾起甜笑,似是终于能安稳般,过不了片刻便发出轻鼾。

而樊落双手环抱着李全,好奇的打量着。手紧紧了,便见小兵的身体应和着缩了一圈,却依旧安安稳稳乖巧的躺在自己怀中。

于是,这脸色才稍霁的,抱着李全转身向着营帐走去。

“将军,”杨左轻唤一声,露出一抹浅笑,问,“将军,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为何众人中,独独挑了这一个小兵?这是杨左不解的。

樊落的身形顿了顿,月色朦胧之间这神情便看不真切了。许久,就在杨左以为快冻成冰雕的将军不会回他时,樊落方淡淡的应了两字,“不知。”

简洁利落,是将军一贯的谈吐。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樊落从不打诳。

于是,杨左也默然,再未迫将军说什么。只是望着那平时从未如此伺候人的将军,如此战战兢兢的抱着一个小兵,步履稍有些不稳的向着军营走去。

又再望了望身旁那翻了个身,抱住身边的茶碗咕哝着要酒喝的韦右,杨左不禁苦笑。一边脱下身后长袍叠成小包垫在了韦右的脑后,一边叹着,“真是活宝啊……呵呵,若我有朝一日离开了,你们又待如何?”

是啊,杨左嘴角噙笑,摇首叹着:若自个儿真的离开了,性冷的将军和耿直的韦右,又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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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回到自己帐内,掀起后帐的帷幕,驾轻就熟的便把李全扔到了床榻之上。只是他忘这行军之处并非他的侯府,这床上也并没有铺上一层厚厚的棉絮。

樊落不在意这些,李全也不会知这些。这扔着扔着的,李全皮厚肉燥的早已习惯。

只是现下半梦半醒之间,“怦”的一声,毫无防备的便被摔得骨架散动,闷哼着,李全便醒了。

不过这陈年西北望并非虚名,眼是睁开了,可这脑袋却也糊了。迷蒙之间,惊见一天仙似的美人正端坐在自己的榻前。

于是,李全这小子尚以为在梦中,骨头便也轻了。只见他笑呵呵的直冲着那天仙乐着,学着方军师的样子撒娇般的直把头往美人的怀里拱。

“呵呵,美人啊美人,你叫啥名啊?”

“……”樊落正坐在床沿等着躺下,却见这已经醉得分不清东西南北,黑亮的脸上透着深色的红晕,一对平时挺好看的大眼此刻弯得像是月牙儿,下垂着。

而那嘴角两侧却高高的翘起,似是与那眼相对,犹如那些市井之人露出的一脸垂涎。

果不其然,李全甚至还吸吸口水,一双贼手更是揽抱着樊落的腰,脑袋像是小狗般蹭着其胸部,一脸的馋相。

饶是如此,这嘴还是不闲着的嚷嚷着,“美人啊,你这腰怎么有些粗……胸也平了点……不过不打紧,偶不嫌弃你……”

“……”衣服被自个儿拱得松了一截,露出了小半后背。李全这身子即使不显露的地方,也不见有多白嫩,粗粗燥燥的。只是在那烛火下,像是度上层油光,泛着亮彩,看上去十分之可口……

“呵呵,美人,你怎么不说话呢?你不告诉俺名字,叫俺怎么娶你?”

“……娶我?”樊落少有的怔愣,望着这小小的近卫营兵。

“对,对啊!”李全眯着眼,呵呵的傻笑着,“美人,叫俺二狗子吧,这是只有对俺好的人,才知道的名字……嗯!俺要娶你!等俺赚够了军饷,就用八抬大轿,请村子里最好的媒婆,把你,把你,盖上最艳的红头巾,把你娶进门!”

这么说着的李全,虽然醉了,可是是那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将军的脸,似是看不够般,露出憨憨的傻笑。

樊落默不作声,过了片刻才冲着那双黑眸郑重的点了点头,“好,你娶我,樊落。”

“樊落……呵呵,这名,这名真熟……不对,是真好听!”李全常听自家妹子说,这美人的名字一定得夸,夸多了别人才会喜欢自个儿。所以这话出口后,便连忙改了。

只是最终抵不过那睡意,李全不舍的伸手抚着那玉莲般的脸面,轻叹着,“真是美人啊……若是醒来便看不见了吧?呵呵,还是作梦好……”说完,便满脸堆笑挂着两点梨窝的窝进了将军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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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抚着那人的后脑,有些扎手。李全的头发常年风吹日晒的,枯黄毛燥。外加平时行军也只是一把大剪胡乱修理,弄得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似的。

动作稍微一滞,樊落那头乌紫长发便轻轻滑落盖在彼此之间,像一滩云被,即便是在烛焰下亦显得分外的柔滑光亮。

樊落愣了会儿神,其实他从不喜这头长发,因为一个字——烦。

若不是在京城有专人伺候着,自己恐是早就一刀削了吧?

更何况,看着这头乌发,樊落的眼前便会浮现另一道身影。那人是先帝的胞妹,大金国的安阳公主,也是被自己称为的“娘亲”的女人。

有人称她为世间第一美人,大金国深藏之“瑰宝”。天人之姿,一靥一笑之间便足以令百花无颜,更可倾国倾城。

不过在樊落的眼中,不过是表相而已。对其而言,比起“娘亲”二字,她却更像是佛翕上的那尊冰冷的泥塑。

在他幼年,先帝舅舅送来的礼中曾有一只西狄进贡的,由高山之熔火烧制而成的琉璃兔,只有巴掌般大小,透明的兔身缀着那红榴石的眼,憨态可拘。

那时的樊落不知为何,独独挑了那件贺礼留在身边,其余的皆送入库房。

在修学习武之余,樊落便会把这小小琉璃兔高举过头。透过那层琉璃,这蓝天白云便变得异样的多彩,再将其微微翻转,便赤橙黄绿,五彩斑斓。

于是有时这么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

后来教书先生一状告到了安阳公主,也是征远侯夫人那儿。一日,那名女子便身着锦罗华服,梳着高高的云髻,辍着那随着莲步轻移便会“叮当”摇摆的翡翠发饰,来到了樊落的小屋。

樊落抬首,看着这自始至终微扬着脖颈,只用眼梢的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娘亲”。她那头及地的如瀑乌发染着层光晕,直直的垂落在后,由数名婢女小心的接着。

那张与樊落极为肖似的玉颜像尊冰雕般,从未对其展露过丝毫的笑靥。

她问,“落儿,告诉为娘,这有何用?”话间,那凝白如脂的纤纤玉手,看似柔弱无骨却直指着樊落手中的那只琉璃兔。

樊落怔了怔,低头思索——这琉璃不似玉石冬暖夏凉,也不似金物可辟邪镇妖,它,只是一玩赏之物而已……

许久之后,樊落回娘亲二字,“不知。”

尔后,她那泥塑般的娘亲却笑了……

红唇微抿,笑得如雾如烟,虚无飘渺。随后云袖一挥,便硬生生的把樊落手中的琉璃挥落在地,反问,“无用之物,留他何用?”

“哐啷”一声,琉璃坠地如星落凡尘,四散星光晶莹剔透,缀满整片青砖。

樊落呆立原地,望着娘亲渐渐远去的身影,飘然之间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清丽脱俗。

又过了良久,年仅五岁的樊落也堪堪的转身离开小屋,甚至再未视那满地碎片一眼。只是,口中低喃着,“无用之物……”

心悸

“唔……咳咳!”突然怀中的身影一动,打断了樊落的思绪。

低首,却见不知何时自己那原本抚着李全短发的手居然扣住其颈部脉动之处。稍早有些用力,使得李全因为不适咳了数声,黑亮的脸颊因为不适,又泛起了红晕。

樊落想,若是自己再加上一分力,这人便会……

猛的,心中一阵疾跳,连忙撒手向后退了退。

可谁知这小兵似是被糊上了般,双手紧抱着樊落的腰又自发的靠了上来。口中轻哼那脸依旧蹭着其胸膛来回数下,口中咕哝着,“美人美人”的。后似找着了舒服的位,又沉沉的睡去。

于是,樊落便动弹不得,不,是不敢动弹。那人身子暖暖的,又像泥鳅般上下掇动,该碰的不该碰的,都碰了。

樊落不是圣人,可他也非言而无信之人。他曾说过,行军之时,不碰便不碰。

现下,看着这小兵那一脸餍足的睡脸,终究还是搂着他翻身上了榻,盖上了层薄被吹熄了灯,暂且……先睡去吧?

只是,脑海中依旧徘徊——有用?亦或无用?自己,又为何收了他呢?

良久,才抚着怀中已然打鼾的小兵,低叹一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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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李全醒了,瞪大眼流着口水贪婪的盯着眼前的如花睡颜。这金字招牌式的瓜子脸上圆下尖,美人肤如白玉,眉长眼细,红唇微启,额间红印撩人。身子微微起伏,这轻浅的呼吸之间便伴着一抹子青莲的幽香……

于是,李全又吸了吸口水。

前些日子梦中醒来,见着将军这张美人脸时,李全着实吓了一跳。

不过今个儿的他,倒有了一回生二回熟的架势,甚至心中还打着老痞兵才有的小九九——这可是将军帐,没人敢催俺早起吧?便半眯着眼,继续偷偷打量着眼前的美人。

只是,李全心中还是有丝疑惑。自个儿昨夜明明在和赵兵头他们喝酒啊?后来,他们都醉了,就剩下他和杨左将两人。

呃……杨左将还不嫌自个儿身份低微的给自己斟酒来着。那……后来发生了啥?不记得了……难道昨夜是自个儿跑到将军的榻上?!

一惊之下,李全连忙掀开床被,发现两人虽衣着有些凌乱但还未到“不整”的地步,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李全这人也有一个毛病,一醉便把什么事都给忘了。

他的动静大了,便让一旁其实早已半醒的樊落也睁开了。

那如星的眸子直直的盯着李全,顿时让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兵脸“噌”的又红了,连忙起身,嘴里嘀咕着,“将,将军,您也醒了?我,我给你打水去?”

说完,便提腿想要翻身跨过樊落的身子下去床榻。

可谁知,将军还有起床气似的大手一揽,脚也一提的翻身把这小兵实实的压在了自己与床榻之间。

将军那修长也结实的玉腿便紧紧的夹着李全的,这四肢交缠的那有哪里凹,哪里凸的,也就更一清二楚了。

李全便觉得自己这脸烧红了似的,又暗自庆幸脸黑看不出,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被将军给笑话。可他哪知,黑脸上的红晕只有益发的明显。更是他如此半推半就的似是猫爪挠心,安生不得。

于是樊落压着他的身子又沉了沉,那胯间的硬物便烧得李全浑身打了个颤。

“将军……”李全红着脸扭过头,左看右看的,就是不对上那张美人脸。而那双手却已经自发的顺着将军的腰裤的缝隙,钻入了其中。

这回,换将军低颤了一下,紧贴的肌肤传至李全身上,仿佛连这心也跟着荡了起来。

说来惭愧,李全这厮一心只想着如何让妹子嫁个好人赚着军晌,即使最廉价的青楼妓馆的都未踏足。曾被营里的兄弟笑为“童子鸡”一枚。

不过李全也不恼,只是憨憨的挠着头,一笑而过。

所以,当触及将军紧实略鼓,触手微凉,稍比自个儿细嫩的肌肤之时,定力稍差的小兵这鼻血险些就喷了出来。

“将军……”

“嗯?”这回,樊落应了他。凤目微翘,双手撑于李全的头侧,一脸的泰然。

反而是李全,却像是一个被别人调戏了的主。深吸口气,一咬牙一手扶着将军的胯骨,另一手,便直捣黄龙的握住了将军那物的根部。

身上的人,便又是一机灵。而原本只是比四周肌肤热些的东西,开始渐渐的充实而热硬。

其实李全觉得,那物较之将军的腿侧,更加的细滑柔腻,而四周原先的皱褶更是因为渐渐的舒展,越发的沉甸。

李全想到将军的尺寸暗自咽了下口水,小心的抬首却见将军那如墨双眸似潭深水,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连忙闭目,似是惟有如此才能按下心中的悸动。

就着手中透出的薄汗,略微上下捋动着那根热物,瞬时那物便又涨了几分,四周略为开始凹凸不平。李全知道,将军是已经准备就绪了。

于是,手上的动作便又快了些。越往上,这手心中也渐渐多出了一此黏稠之物。李全也是过来人,闭着的眼中充满了将军那物如狰狞的蛇般微微颤起,吞吐着浊液。

深吸口气,猛的,李全另一只手也入战,轻捏着将军热柱后那鼓囊双球,相互搓揉碰撞。另一只则直直的抚上了将军的顶端。

只闻一阵抽气声,李全小心翼翼的描着那已经全然翻起,缀着蘑菇状的顶部一阵惊颤便泌出了更多的滑液,湿了李全的手。

顿了一下,突然这小兵唇角一勾,贼头贼脑的半开眼。只见将军那白玉般的脸染上了艳色,春季桃花绽放,粉色花片柔滑之间透着微香,高举过头,在日头下更似是半透,香嫩可人。

小兵便两眼发直的呆愣着,一不留神手中使了些劲,拇指揉着顶端凹陷处一个不慎,竟戳入小半指腹!

“嗷呜!!”

叫唤的并不是樊落,却是这始作俑者的李全。只见美人将军正露出一口尖牙利齿的死咬着李全的颈部,权当其为磨牙石!

热液滚入李全的手中,烫着了他,也烫着了将军的心。一恼之下,樊落以牙还牙的一口咬住那人脖子,狠狠碾着。

“将军将军!”李全哀号着,“您别咬了,万一留下个印,给赵兵头见着了又会笑话我的。我给您找其他的东西磨牙,可好?”

结果,李全又嘴多错话了。

稍息片刻,将军便一把掀落被头,一手定住李全,另一手直伸入其裤衩,按捏住其根部。不待其哀号出声便学着他刚才的样,依样画葫芦的捋动了起来。

于是,那声哀号便成了意味不明的呜咽。可怜的李全大眼泪汪汪扭动着身,无措的直视着被薄怒给熏红玉颜的将军。

不消片刻,李全也跟着泄了将军一手。而将军,也提起自己的硬物,就着李全的,又泄了一次。

两人相依轻喘着一躺一伏的,抱于床上。直至赵兵头的轻咳声在从帐外传来,“咳咳,将军,杨副将让我给您传个话……您这方便不?”

李全身子一颤,瞪着大眼有丝惊惶,像被捉奸在床般锁着将军,对着口型,“将军……咋办?”

而后者仅是眉头轻拧,上下打量着李全片刻,尔后指着自个儿,“樊落。”

“啊?”李全丈二和尚的,摸摸脑袋,“将军,小的知道您的名讳啊?可小的不敢直念,那可是大不敬的啊!”

“……你忘了?”将军这脸,开始黑了……

“啥?”李全依旧一脸蠢相的眨巴着眼。

“……”

顿时,李全只觉这身子突然就轻了!原来不知何时,将军居然已起身,以一臂之力轻巧的拎起他后领。

还未待他回过神来,这帐内景色一换,自个儿便被狠狠的掷出了内帐!

“咋了?你这楞小子终于被将军给嫌弃了?虽然你这条件差些,不过兄弟一场,哥我还是会帮你另找出路的!”外帐,赵兵头抚着下巴晃着脚,一脸幸灾乐祸。

李全却更一脸的无辜,他实在不知又是哪惹恼了将军?只是现下,抚着快分成两瓣的屁股,只敢把苦往肚里咽啊!

“将军,”赵兵头可不管他,看着将军黑着脸出来了,也不怕的上前,“杨副将要我给你带个口信。”

微一额首,算是应了。

于是赵兵头眉开眼笑的,“他说,要将军您多睡会儿。他昨个儿半夜的拽着韦副将去打‘野食’了。”

挑眉,将军转身定定的望着赵兵头。

后者依旧一脸痞笑,缓缓说道,“他说,明个儿行军之前,他必将那股子西狄散兵的顶帅人头,带至您的帐前!”

大捷(补全)

原来,昨个儿半夜杨左起夜时接到前营探子来报。白日一役,西狄主军受到重创,正在前方数里处暂时休憩。

不知是否仗着那处地势错综,抑或着实过于劳累,探子几方探查敌方均未察觉。

起先,杨左以为这是西狄的诱敌之计。可当第三波探子回报敌方的粮草所在之处时,杨左一桶冷水便泼向依旧摊在榻上酣睡的韦右。

拽着半梦半醒的同僚,夺了他的军牌,杨左带着营中近一半兵力借着月色,马蹄裹布口中衔草,连夜袭至西狄军前。

好在,一路上韦右颠着颠着的竟也恢复了清明。在杨左一声令下先烧了敌方粮草扰了军心后,这铮铮汉子暴吼一声操起手中偃月长刀猛踢马腹,带着右营的兄弟无丝毫停滞的如猛虎般杀入了敌营!

顿时,金灿的焰火映着赤目的血光,染得天际一轮银月分外的妖冶。

杨左善谋,而韦右善战。一文一武让原本便是皇亲国戚的征远侯如虎添翼,在朝中立于举足轻重之位。

只是,终究,杨左还是悔了约。

他未将西狄顶帅的人头带来,而是,生擒其人!

这是李全第一次见着西狄军的将领,平时打仗时也仅仅是远远望一眼,哪容他此刻如此细细打量?

其实西狄临近大金,其相貌倒与大金国人并无大异。李全小时候看过些来村的西狄商人,有时他们穿上金服,不开口,还真辨不出。

现下,这名西狄的大将被裹成了个棕子似的,双手反剪身后,两腿间绑了根木棍。而口中更是塞了条白布,用绳索紧紧捆住,恐是怕他自裁吧?

至于那人长得如何……李全眯起眼也无法从那被烟熏黑的炭脸上瞧出圆的扁的,身后的头发也是一片焦黄,看着怪凄惨的。

而那人身上穿的是西狄一种贴身丝甲,李全曾听老兵说过,那是只有高位的将军才能着的,看似轻软却能抵上水火不侵之天蚕丝甲。

只可惜,饶是如此,这东西依旧不是活物,无法佑主。

现下,看似地位不低的西狄将领即使跪于将军身前,可那头颅高昂,脖子似是被硬木梗着直挺挺的。而那双目更是暴睁,额间青筋突起,鼻翼微凸,恨恨的瞪着将军。

而李全眼中的将军却是一脸的漠然,看着手中的公文,间或探出的目光却是打量着一旁恭敬站着的杨左及韦右。

于是,李全心中“咯噔”一声,忙悄悄的顶了顶身旁的赵兵头,低声问,“将军不会冲着杨副将他们发火吧?”

“……哈?”

看着掏着耳朵一脸疑惑的赵兵头,李全解释着,“杨副将知情不报,没知会将军一声就领兵去打仗的……这会不会抢了将军的功?”

“……”赵兵头上下打量李全,露出个儒子不可教的表情,翻着白眼的直摇头。

于是,小兵郁闷了。

再于是,将军开了口金,解了他的惑。

“兵贵神速,赏。”简单五字,便消了满帐的紧张。不,是李全这小新兵的紧张。

杨左、韦右以及赵兵头则一脸坦然,许是太过了解这位将军的性子。

韦右上前一步,拿出匕首一把切下了绑着那西狄人口部的绳索,抽出布条,把他踢翻在地。

“呸!“那人说着的是大金语,只见他吐了口痰直冲着将军的衣袍飞去,“要杀要剐!随意!无需多言!”

杨左笑着上前一步,夸着,“倒是条汉子,将军,杀了太可惜了吧?”

韦右一脸惊诧,大吼着,“杀!当然要杀!也不想想咱们多少兄弟死在他手上!将军,我们明天把他杀了祭那些兄弟的在天之灵吧?”

李全在一旁暗自拍手,这一红一黑的,唱得还真好……

尔后,将军恰在此时放下公文,那双幽潭般的眸子波澜不惊,视着地上所跪之人,问,“谁是细作?”

瞬时,那西狄将领微微一怔,过半刻后方扯起嘴角,似是不屑,“你以为我会说?还是,你觉得自己有那能耐让我们西狄将士屈服?!”

西狄尚武,其勇士个个骁勇善战,且最瞧不起的便是贪生怕死之徒。于是,大金境内有一传闻,这西狄自古只有囚徒,却无降将。

杨左皱眉,似乎也觉着还不如带颗脑袋回来比较省事。

可就在众人晃神之时,却见那西狄将士突然后腿一蹬,借着冲力居然直朝着将军身上狠狠的撞去!

“将军!”几声疾呼,李全连忙冲至将军跟前护着,而韦右也反应极快的从后架住那疯狗似的人。可饶是如此,那人的口中竟已叼着一截扯下的白布。

“呸!什么征远侯?什么‘护国战神’?只不过是大金养的一条狗!”吐掉口中白布,西狄将领双眼怒瞪,张着巨口,厉声疾吼!

“大金国背信弃义,主动犯境自毁誓约!而你父樊英更是卖主求荣!背弃先祖!背弃西狄!”

那人咬碎银牙,目眶眦裂,似是有滔天大恨!

“你们父子皆是西狄的叛臣贼子!我们西狄子民有生之年,咒你们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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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咝”的一声,李全只觉颊上一热,便见一抹红雾喷薄而出,瞬时整片帐内盈满一股子浓重,腥的锈味。

眼前那连名都不具的西狄将领,张口结舌,满脸不解。自他口中缓缓涌出之却血水渐渐凝结,失了鲜色。

那人呆愕的自下而上瞪视前方,瞪视着自个儿犹自被他人紧紧缚住,动弹不得的身子。

微一转目,那手执利剑,天人之姿却眉间猩红一脸冰霜,犹如转世修罗的,又是何人……

“将军!”韦右松开手中早已不见头颅的身躯,不满的抱怨,“您溅了我一身血!一股子臭味!”

“将军,这……”杨左欲言又止,最后只得轻轻一叹,“罢了,反正估摸着从那张嘴里也撬不出什么来。”

而李全,却无法自抑的抖着身。

许是他离将军最近,也许是他还不识将军的秉性,可现下,他却清晰的觉着身后那人阵阵杀气中泛着阴冷,似是一头脱缰猛禽,阴骛嗜血,双目如剑,射穿了自个儿的身子。

将军,这是动气了吗?李全不敢转身,被那浑身透凉的杀戮之气给击和腿肚子都打着摆。他任凭溅在其脸上的黏腥渐渐的滑入眼中,不敢抹去。

平日有些呆滞的将军,阵前那杀敌如割草的将军,李全都见过。只是,现下,李全却不敢转身,他绝不敢正视正盛怒中的将军……

突然,身后的人轻轻越过这一脸冷汗的小兵。只见那抹白影执着手中三尺青锋,一剑,但挑起那枚人头至空中。又自下而上,从那颈部断缘之处,利落刺入。

尔后,他便把剑柄递给了韦右,“传令,大捷。”

“是!”韦右忙连过,高举着神色飞扬的冲出军帐,冲着外方等待多时的我军将士大吼着,“胜了!我们胜了!”

一片寂静后便传来阵阵高呼,一波胜似一波,似是要把这天都给震垮!

可李全却似并未听过般,他的眼中全然是那染了半身血腥立在无头尸前,神色淡漠的将军。而刚才那阵阵怒气,似是虚幻一般。

李全暗想,刚才那人,说了什么?

他说,是我们大金背信弃义,公然犯境,毁约在前?

然后,他又说,将军的父亲,先帝亲封的已故的护国战神,他是……

李全呆立一旁,丝毫无法动弹,直至赵兵头一脸嬉笑的勾起他的肩膀,“怎么?傻了?你没听将军说吗?咱们胜了!”

“胜了?”李全依旧一脸呆傻,连那双眼都失了灵动,愣愣的重复,“胜了?”

“当然!将军说的还会有错?”

“……那,咱们给王大哥报了仇?”

赵兵头的声音一滞,脸上的嬉笑也渐渐的隐去,最终苦笑一声,“是啊,报了……”

“……”

“喂喂喂!你这是哭啥啊?怎么输了你哭,胜了你也哭?”赵兵头看着眼前这抬起手猛擦脸颊,呜呜低咽的小兵,手足无措,猛拍他背,“你小子该不会是哭死鬼投胎的?快别哭了,将军见着了准会以为老子欺负你了!”

可是李全,却止不住那哗哗流下的泪,鼻子一抽一抽,继续酸酸的流。耳中尽是外方那震天的欢呼之声,可李全却觉得自个儿的嗓子眼被什么给堵住般,只有随着这泪才能慢慢的掏空。

“喂,算老子求你了,小祖宗,快别哭了……啊!将军!”赵兵头转身,却见那原本立在帐前的将军不知何时,竟立在自个儿的身后?连忙一机灵,拽着还双手抹脸,把自己弄成花猫似的李全,扔入了将军的怀中。

“呵呵,将军,没事,我,我就先退了啊?”说完,这溜得比狐还快。

“呜……将军,将军……”沾着了将军的身,李全这泪更止不住,连这肩都抽起,声音嘶哑,“我,我高兴,可,我,我也难受……”

高兴?因为胜了……

难受?因为……有什么堵在胸口,痛得难受……

樊落双手张开,露出宽厚的胸膛。

即使两人撞在一起,可是李全不是女子,自不会靠在将军胸前。而樊落也不懂如何宽慰一个正在哭泣的男子。

于是,过了半晌,这两人依旧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根发丝的距离,一个哭,一个呆。

最终,还是樊落先回过神来,举起的手稍一迟疑,便抚上了李全的头顶。毛毛燥燥的,有些扎手,与自己的截然不同,却意外的觉着安心,似是散着烈日下方有的炙热。

于是,樊落按着李全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低语着,“胜了。”

“呜呜……”

也于是,这小兵,搂着自家的将军,哭得更甚,久久不能平复……

夜宴(补全)

大胜,将军令,全军驻地休憩三日。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可帅营前却篝火丛丛。军中好男儿们大笑着从炊营中抢来深藏美酒,一掌拍开封泥,就着坛子,仰颈豪饮。

没有京城那莺歌漫漫,也没有舞姬婀娜细腰。伴着朔风,在这苍茫天地,浩瀚夜空出之下,出生入死的兄弟围坐一团,挽袖划拳,烧刀子混着牛羊入喉,吆喝震天,谁还分得清哪是兵,哪是将?

樊落原本坐在帐内安稳的审阅公文,可最终还是步出了营帐。只因在一堆震天的疯语中,那傻小子的声音最为宏亮,扰得自己的心如猫抓般,片刻不宁。

果然,出了营帐便见那傻小子正抱着酒坛,像只在等着主子的小狗般,在自家营帐前来来回回的晃悠。没了稍早些的哭哭泣泣,倒是笑得梨窝深陷,顺眼许多。

“呵呵,将军!将军!”黝黑的脸被烧刀子酒醺得通红,一见樊落出了门,小狗汪汪的便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拉着自家将军,醉语连连的叫着,“将军!将军!胜,胜了!嗝,咱,咱们也总算给王大哥报仇了……”

说到最后,那早些时候还肿着的眼,又开始泛了红。

樊落眉头一紧,看着这前脚踩后脚,连路都走不稳的傻小子,一弯腰便把他头朝下的扛肩上了,顺手,也接住那差点掉落在地的酒坛。

瞄了眼另一端,不知是真愣还是装愣,总之对他视而不见,对酒高歌的赵兵头他们,樊落转身便入了营帐。

“唔……将军,我还要喝……”被放在了榻上,傻小子半醉着,迷糊之间拱了拱身,轻轻的往樊落身上蹭着。已然烧红的黑脸上平时圆瞪的双眼此刻却半睁着,透着朦胧水光,似是星闪。

小兵望着自家将军那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玉颜,居然还呵呵的傻笑,“将军,您真好看!比,比咱们村口那卖豆腐的还好看!”

说完,仿佛要证明自家将军多么的“好看”似的,已经缩成虾子般的身子又向前挪了挪,靠得紧紧的。直至鼻尖蹭着樊落那坐在榻上的大腿根,这才合上半眯的眼,安心的发出了舒服的呼声。

樊落眨了眨眼,其实只有他自知,这淡漠的性子只要遇上这李全,便会分崩离析。

帐中燃着火盆,于是樊落只着了一件薄薄的单衣。而这傻小子一身酒香,呼出的热气直直的喷在自己腿根。不意间,轻撩慢骚的,便觉着这腿间的巨物,缓缓的抬了头。

于是,樊落那如墨的眸便渐渐变得深邃,映着一跳一跳的盆火,缀着眉间妖红,透着股诡媚。

其实,将军他记得,记得自己曾对李全说过,“明日行军,我不碰你。”于是这前几次抒解之时,靠的,全是李全的手和那张怎么也学不会的嘴……

这么想着,樊落布满厚茧的手指,便不自觉的伸出,轻抚李全那肉感十足伴着酒渍,被烧红的唇瓣。轻轻磨娑,细嫩的触感便伴着那嗜骨的炽热,自下而下,直击髓骨。

“呃……将军……”睡的并不踏实,李全呢喃着,似是觉得唇上一阵麻痒,便伸出粉色的舌尖舔了舔。顺势,便舔上了樊落的指腹。过了半晌,似是觉着味道不错,便咂巴着嘴一口含入。如婴孩吸吮母乳着,使劲,却也规律的蠕动着。

“……”于是,樊落便眯起那显得更加妖媚的眼,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傻小子。

肤不白,眼不媚,鼻不挑,这唇有些厚,樊落不知道怎么会看上这小子的。只是在行军时,会偶尔侧头打量他,那黑白分明的眼滴溜转着,闪着疑惑瞪的圆圆的,像只等着被传唤的小狗。

鼻不挑,但鼻尖上生着肉,憨憨的让人想捏一把。而至于那有些厚实的唇……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就只有将军自己最清楚。

还有那黝黑的脸看着不出彩,可被这西土日光一晒,便从里透着一股暗红。滴滴的热汗被渡上了层金光,细细缓缓的顺着嫣红的双颊没入那半敞的战服。

每到那刻,即使坐在马上,樊落也会觉得胯.下一紧,丹田升腾起一股热气,烧得心烦。于是,也就会拉着他去某块沙丘下用那厚实的嘴泄泄火。只是事后,望着他那闪着委屈,红红的眼,这火就又上了。

嗯……这情形,就像现下……

已经湿润的指尖,抽出时带着缕缕银丝。傻小子皱着眉呜咽一声,似乎被抢走了宝般的小狗,傻楞楞的嘟起嘴,在空中寻着。

于是樊落便把自己的另一手,伸了过去。只是这回,探出两指,深深的插入那微开的口,直抵咽喉,再缓缓的抽出。顺遂了,便开始由缓至疾,顶弄着咽喉之处。

顿时,“呜呜……”的轻咽,指尖全是那滑溜的触感,小兵那嫣红的脸似是在烧起来,紧皱着眉眼露出了那似哭未哭的表情。

然后,将军知道这傻小子又点起了自己的火。

换了另一手继续刺探,而原先刚被润过的指尖则顺着紧绷的没有丝毫赘肉的背脊,缀下丝丝银痕。轻挑着已经松开的布带,摸入那因为弓身而显得格外圆翘的臀部,顺着臀缝,轻探着紧闭的穴口。

许是用劲过大,一个机灵,李全便浑身打一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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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全觉着自个儿似乎做了个梦,梦中他不慎落入一个蛇窟。性淫喜暖的蛇群只有指尖般粗细,可是却缠着自己的身子,粘液遍布他全身,滑动着拼命找洞钻。

或许这梦境着实吓人,李全一惊一诧的,这酒就醒了一半。再睁眼,看着端坐在自己前方,紫墨乌发披散在肩,顶着如玉丽颜的自家将军时,这酒就又醒了一半。

刚想开口唤他,却仅能发出那“呜呜”的低咽。原来将军修长白皙的玉指,正在自己的口中进进出出,缠绕着自己的舌,无论怎么避,都避不开。

樊落见他醒了,唇角漾起一抹浅笑,可下手却益加的快狠。掌心托着他下巴抬高,双指像是不满般加快了抽.插频率,轻刮着那咽喉口,碰触那嫩肉。

而另一手见无法一击入穴,便转移阵地,用带着厚茧的宽大手掌轻搓慢揉的直把那唯一粉嫩的臀部如面团似的越揉越劲道。

无法合拢的口中渐渐的溢出了不及吞咽的津液,缠缠绵绵,顺着嘴角滑落颊部,恰似那滑入半敞胸膛的汗滴……

胯.下一紧,抽出手指,俯下身如猫般轻舔唇边银液,耳边尽是那挠人的喘息。

“将,将军!”好不容易才以歇口气的李全,惊觉自己被扯开的衣裳,及臀部的麻痒。连忙颤着身,大叫着,“您,您要不要小人伺候你啊!”

沿着银液已经舔噬至颈部的樊大将军,继续撕扯着那碍人的衣裳,过了半晌,似乎不满这傻小子的扭动,低低的回了一句,“你正在伺候。”

身子顿了顿,可立马又扭的更厉害了!“将,将军,您不是说,不碰的吗?”声音中俨然已经在了哭腔。

微蹙眉,樊落可不记得如此说过。抬首停下了动作,直视着这满口谎言的傻小子。

可后者眨着红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斜上的眉眼更带着某种控诉。

樊将军深吸口气,才压了想把他拆腹入骨的欲念,耐心的又说了句,“二个时辰前我下令,全军休憩三日。”

小狗眼又眨了眨,红圈更甚,松开推拒的手,缩着头小心的比划着,“三天?”

“三天。”他家美丽的将军,干脆的回了他。

“……”此刻,李全从未想着自个儿居然也会有害怕休假的那一天……

“嘶”的一声,就在这傻小子怔愣间,那粗麻制的结实战服,便哗啦一声给自家将军轻松的从头至尾,撕成了两片破布。

李全傻眼了,又瑟抖着身,神情哀凄的直叫唤着,“将,将军……”

可是那已经满眼妖红的将军盯着那筋肉分明的前胸,顾上不其他。

“衣服赔你。”丢下一句,便扑上去,啃咬着这看上去便充满了嚼劲的前胸肉。

推拒将军那与玉颜完全不符的厚实身板,这酒虽醒了,可是手软脚软的,无疑是蜻蜓撼树。李全欲哭无泪的直在心里嘀咕着,这酒后误事啊!

春宵帐暖

樊落身下的小兵,早就被剥得赤条条的,像菜市口那待宰的白猪……不,黑猪……

而那持刀的屠夫,显然还不打算给他一个痛快,细密的啃咬,沿着颈项,啃上平滑紧实的胸肌。肋骨有些硌到他了,于是樊大将军边琢磨着如何养肥之,边继续啃咬着那起伏着的软腹。

轻舔着肚脐,用舌尖浅浅的刺入,转圈,又用齿搔刮着,等到听到那快哭出的呜咽,这才巡着原路,又一路的啃了回去,直至胸前已经染了水渍,被吮吸过一阵如樱桃般鲜红肿胀的茱瘐。

然后,樊大将军像是玩上瘾般,又一口含住那肉粒。用牙拉扯着,然后一松开,看着它蹦回原地,这身下的人便整个的一颤,泛着的光有些晃眼。话说,李全除了那臀部的两块肉还白一些,其他地都一抹黑的。不过好在,他的将军好这一口。

只是,李全咬着下唇,眼里巴巴的掉着金豆。胯间那个祖宗已经半抬头,可将军却玩性正浓,连捧着他臀的手也仅仅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伴着那肉击声,羞红了李全的脸。

而自个儿的手搭在将军的肩上,推也不是,抱也不是,进退维谷的第一次让李全犯难了……

披肩的青丝随着主人起伏的动作,滑过李全的前胸。即使经过这么多天的曝晒,依旧光亮鉴人,闪着紫光,一匹上等的绸布。

将军肩宽肉厚,坚如硬铁,虎背蜂腰全藏在那藏青的战袍之下。李全即使在这热气升腾之际也迷迷糊糊的琢磨着老天爷是不是把这脸和身子给按错了?这才弄得自己被死死压在下面动弹不得的窘境,不然怎么看都是自己在上面的……

李全又犯傻了,在一股股热流直冲丹田的时候,想着有的没的。直到他那身上人也觉着对方走神,便突然来了一个动作!

老子

“啊!将!将!将军!”只见跪坐在李全腿.间的樊大将军双臂有力的托起李全那已经被拍红的屁股,解了自己的亵裤,“啪”的一声,蹦出的巨大硬肉直直的拍在李全腿间,引起一阵颤缩。

还未等对方从怔愣中回神,樊大将军便提起那缠绕着青筋,前端湿润,已然成酱红色的利刃,直捣黄龙的便往李全的后方捅去!

“将军将军将军!”疾叫着,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保命要紧!

李全连忙双臂一紧,勒着樊落的脖子,直起身半敞着下身,坐在他膝上。凑近其耳边大叫着,“我,我用嘴帮您吧……”

“……”

可此时此刻,樊落哪会听?

额间划下一滴热汗,击在李全臂上。而樊落便就着这姿势,双手使力捏着两块软肉直直的往外扒,对着那还紧闭的□,用力的向上顶去。

“啊!哇!哎!呀!”

樊落每戳一下,李全便煞风景的发出一声怪叫,不算小的身子在将军的身上,左扭右扭的,差点跌落下来。

将军的眼也渐渐的蒙上了疑惑,因在他记忆中挺入那些侍童时明明很顺畅,没有丝毫的停滞。可怎么这小子就完全不行呢?

樊落哪知,他的小童们在每次行房前,都会事先用些具器做过润滑。

现下,两人一上一下,浑身汗津,喘着粗气,却入不得其门。顿时,连那旖旎的氛围都减色不少。

李全看着自家将军那一脸迷惑却依旧透着执着的神情,那玉雕的面上泛着薄晕,可眉间却轻拧,额际青筋更是暴起……

似乎,并不好受……

迟疑半晌,最终,李全小小的嘀咕了一句,“将军,难道您这难道没有什么黏稠之物,可以润滑一下?”

说完,他便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哪有自个儿找罪受的?

樊落想了下,伸手从榻下取了一木盒,打开,是区军医特意给配的金创药,稠状,乳白色,“这个?”

“……”于是脸显得更黑的李全,瘪着嘴,可怜兮兮的挖了一大砣,胡乱的便往自己的□抹去!

可毕竟李全这也是大姑娘上花嫁——头一回。

以往虽听营里好此道的兄弟们说过,可怎么拾缀,却是雾里看花,不解其意。可知道这关怎么也逃不了,李全也便不躲。一咬牙冲着自家的将军低吼着,“来吧!”一脸大义。

于是大餐当前的,樊落也没有再客气,一手扶着李全的身,另一手紧了紧那盘至其腰上的双腿,便握着自己那热物,摸索着抵在李全的穴口。缓缓的,顺着那一点点白色膏药,重振旗鼓的把自己慢慢的推了进去。

“嘶”的一声裂帛,李全倒抽口气,疼得两眼一抹黑。想找个物咬上一口缓解疼痛,可眼前的,却只有将军那白花花的肩膀。于是,李全略一迟疑,最终还是扭头,咬在自己那黑黑的厚肉上!

“疼?”樊落卡在一半,后.穴的猛然收紧使得他无法动弹分毫。伸手轻触那连接之处,倒是因为涂满药膏,这血却没流出多少。

哭丧着脸,李全瞪大眼,叼着自己的手腕巴巴的点着头,指望着自家将军能就这么放过他。

可谁知,樊大将军长眉一扬,猛然抓起一旁的酒坛,仰天灌了一口。然后扯开李全的手,趁着其呆愣之际,把那一大口的酒水直直的哺入李全的口中。

“呜!”入喉便燃的烧刀子,北方驱寒用的烈酒,而且是在这情境之下。李全只觉轰的一声,火燎般的烧炙直冲脑际,翻搅入喉的还有那馥郁的几乎噬人的情潮,顺着咽喉直窜入下腹。

翻搅的舌,啃咬的唇,仿若天地间相契的山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离不弃。

似是觉得不够,樊落复又抬首,灌了口酒,再次的哺入。一口,又一口,直至那半满的坛子,几乎空了。一半入了李全的喉,一半,下了樊落的肚,唾液纠缠之间,酒不醉人,人自醉。

烈酒烧红了身,李全只觉全身瘫软成一堆面团,微张口喘着气,被自家将军随意揉长搓圆的。

此刻,樊落略为一动,再次浅浅刺入的,探手一摸,那穴.口附近的皱褶竟渐渐撑平,犹如婴儿小口,松懈着开始吞入那炽热巨物。

樊落白玉般的肌肤上漫布汗津,凤眼媚红,可臂上肌肉却紧实纠结,微微鼓起,待终于那细腻肠道包至完全包容其柱身时,深吸口气。

紧搂着那在怀中意识迷蒙,轻颤之身躯,久久不能平复这体内那如洪荒猛兽般,横冲直撞,激昂澎湃之情潮。

突然,樊落又不待李全适应又猛然提起其臀部,让巨物抽出,仅仅让其柔嫩之处包住顶端,吐息之间,再深深顶入直至没根!

“!!啊呜……”颤着身,李全觉得自己全身酥软,酒意催情,久久的,方发出小狗般的呜咽声。

丝般触感罩上了层层软毛,柔绵细密,紧紧包住了自己的□。看着那在身下无力扭动的身影,阵阵战栗窜上脊柱。眼神微暗,大掌扣着那坚韧腰线,开始缓缓律动。

低低呻吟,初时的疼痛已经淡去,意识朦胧之际,那契入身子的巨物沉而实,自下而上有力撞击发出淫,靡水声,灵肉相击,直入心房。

而当抽出时,动作却极缓。绵绵之间,波涛汹涌化为了汪洋中那片轻舟。

好歹李全也当兵数载,可此时却连都抖颤的酸涩难耐,可腿却紧紧的扣住将军的腰,手足无措之间,只求那股汹涌情潮,来得更猛,也更深入。

“嗯……”仰头,李全舔着唇,双手不知觉亦攀上了自个儿胯间那已经滴液的巨柱,借着将军的动作,缓缓的上下捋动。

无需之时便渐渐硬挺,而捋动的节奏亦逾疾。轻轻低吟,正待发泄之时,突觉一双大手居然覆上了根部,紧紧的勒住。

“将,将军……”小兵眨巴着红眼,一脸憋屈的瞅着将军那俊颜。

薄唇轻启,顶动间,樊落微喘着吐出二字,“不许。”

顿时,李全连撞豆腐的心都有了。不耐的身子又不老实的开始扭动,意图脱离钳制。

于是,“啪”的一声,将军击在那圆翘的臀上,猛然加快律动速度,如疾驰的骏马。直至李全又软了身,满腹委屈化成了低咽,酥痒的让人挠了心。

而是樊大将军更是推着李全仰卧于榻上,架着其双腿,俯下身轻咬那咽喉,似是要把李全拆腹入骨。

不知过了多久,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只觉这意识渐渐淡去,却又在下一刻被深深泪水迷了眼,抽泣着,李全巴巴的搂着将军的肩,摇着头,“饶了我,将军,饶了我……”

可回应他的,却是更恶劣的深深顶入,滴水不漏,紧扣腰的掌不再让他逃出分毫。而□之间更是扯出一抹白沫,顺着李全的腿间缓缓流下。

“不放。”耳边热气,引得李全又一阵轻颤,无法宣泄的欲望,似是折磨,可那低语,却似一股清泉,入了心。

不放,不是“不饶”……

“啊!”一阵抽搐,炙液灌入肉壁,扣住根部的手也是一松,李全嘶呜着,终于泄出了热流。瞬时堕入了黑甜的梦境。

“呜,将军,不要了……”

将军帐内,低低呜咽,升腾热气转为一片春暖。

这行军半月的,第一次如此畅快,樊落岂有放过的道理。侧卧,从后紧紧的搂住李全,或许是已泄过一次便也不再急躁,颈项相交,缓缓厮磨。

可李全却已经乏极了,双眼红肿,胡乱的撑起身,逃离身后那个近乎淫.魔!

只是刚移动一步,后侧大手一伸,紧紧的揽入怀中,那巨物又探入几分。未清理的浊液顺着黝黑的肌肤,划过那修长的双腿。

李全无语问天,垂死挣扎。

“将军,饶了小的吧,小的用嘴伺候,还不成吗?”这外面都快鸡鸣了,李全后害着,这将军所说的“三天”莫不指的是自己得在这床上“呆”上三天?

这抵死都不能从啊!李全还不想年纪轻轻的便精尽人亡。

突然,樊将军倾身,轻咬着那肉肉的耳垂。李全身子一颤,立马软了。周身最为敏感之处,大罗神仙都救不了小兵。

咬唇紧压着那连绵不绝的快意,却忽闻一声低叹,低沉厮哑,圈着舌,酥了身。

“二狗子……”将军低唤着,李全的小名。那亲人至友,才会唤的小名……

这每人心中都有那么一根弦,有人把它袒在面上,有人却藏得极深。只是共通之处,一旦此弦被拨动了,那有时便是万劫不复……

李全当下便愣住了,那三字袅绕耳际多时之后,瞬间这眼就又红了。什么东西,就在胸口炸开,便再也收不回。

依旧是低咽着,已经直不起的腰却动了动,一高一低,一起一伏的,后.穴吸食着将军的巨物,亲自,送入了将军的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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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一早,李全便被吵醒。

只闻那厚厚的帷帐后,传来那一道熊气万千的暴吼,“奶奶的!将军!这可是人啊!你当他那屁股蛋是地上挖的坑,可以随着高兴乱捅的?”

一听这话,可怜的小兵差点叉了气。不用说,如此回肠荡气夹杂着稍许关怀的吼声,必是那面恶心善的区军医。

稍过片刻,便传来了将军那清冽之中,带着不耐的嗓音,“我是他将军。”

于是,性耿的区狄又扯着嗓子大吼,“我是他老子!”

顿时,“怦”的一声巨响,可怜的小兵咕噜的滚下床榻,恰巧屁股着地。

尔后,惊天哀号便响彻整片中军营帐!

再战

“怎么着?怎么着?”闻声,区军医连忙进入内帐,扶起李全。满脸络腮的脸上瞪着对牛眼,带着斥责,“快躺下!不对,趴着!发着烧还乱蹦达,你这小子也太不让省心了!”

李全苦着脸,“军医,小的可不想折寿啊……”

虽说营里的兄弟都知道,区军医那有名的“医者父母心”。可若真摊上了个如此之“爹”,李全只觉得无福消受。

不过,这一开口,李全才发现自个儿嗓子嘶哑的厉害,像是刚吞了满口的沙砾,喉间直窜着火苗,炙烧般的痛。

“看吧!叫你别动!”区军医看他那苦样,连连摇头,思索片刻,便从怀里掏出个李全十分之眼熟的木盒,递给一旁的将军。

“将军,早晚洗净后把这金创药涂在伤口上,我再给他配些药去。”

说完,又连连摇头,叹道,“幸好休憩三日,将军,你说你昨夜做了几次?这人得量力而行!”

樊落接过药盒,望了一眼已经把整个身子都埋在被窝里的小兵,缓缓点头,算是回应。

“那……等这小子伤愈之前,将军,您能不能忍着?”区军医又小心问着,“顶多几日,以我区狄的医术包还你个生龙火虎的小兵,随便你咋折腾,成不?”

这回,将军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唇角微勾,似是满意的轻轻额首。

有了将军的首肯,区军医才放心的离开。结果这帐中,留下一脸莫测的将军,以及早已躲入被窝,竖起耳朵,暗自饮泪的小兵。

李全一向自认皮厚肉臊,连刀扎下去都不怕。而军中男风也盛,知道自己终究有这一日,便也不会死钻牛角尖。

可饶是如此,他却还是整个人缩头乌龟似的躲被窝里不说,这脸上更是烧开了水。

因为……憋着气,李全暗想着,因为,现在的自个儿是万万不想见着将军那张脸!

真是糗大了!李全知道自个儿一喝酒就忘事,可是却偏偏记得昨个夜里半醉半醒之间,自己在听到那声轻唤时,不由自主居然应和着将军,自个儿顺着情动,扭了起来……

想到这,李全却从被窝里探出那对圆溜湿润的眼,四处瞅瞅。

却见他那美人将军居然微侧着头,立在榻前,似是已经打量他多时。

于是,李全的脸又更深了一层,这黑黑红红的,都快辨不出个人样了。

“将军……”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只鸭子。幸好李全这人吃得起苦,便硬挺着。

只是樊落听了,眉间轻拧,“嗯?”

“那个,您,您咋知道,俺的小名?”李全顿了顿,有丝困惑,“这个,小的似乎没告诉过您……”

“……”顿时,樊落那白玉的脸黑了一层,只是这帐内昏暗,再加之李全的确有些烧得头晕眼花,便也看不真切。

沉吟片刻,樊落猛的翻身上榻,抱着那一脸惊惶的小兵,不悦的低吼,“睡!”

“啊!将军将军,您答应区军医的……”李全大呼一声,忙捏紧被子,不顾身体不适推拒着万分惊恐的瞪着他那双大眼。

樊落看着在他怀中打着颤的小兵以及其眼下的两团青黑,心中也明白,昨夜或许是过了点——他没料到,李全这常年行军的身子居然抵不过那些白嫩娇弱的小侍们……

可惜,樊落也没再细想个中原因。手一伸的便连人带被的,又把这小兵揽在自己的胸前,重复那字,“睡。”

“……”这回,李全似是明了,又似是不明,不过身子虽然僵着,却也不抖了。那熟悉的清莲之香飘入鼻中,竟隐约带着股安心。

迷蒙之间,李全又问,“将军……我们真的胜了?”

“……”

“呵呵,还是觉着是个梦似的,要不将军你捏我一下?看看是不是梦……唉哟,将军,您真捏啊!”小兵又泪眼汪汪的瞅着樊落,鼓着的腮帮子上,将军两指相交,正夹着颊边的臊肉不放。

眨眨眼,樊落一脸无辜的松开手。

“卟噗”一声,望着这如孩童般的脸,李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乐极生悲的紧接着便是一阵哀号,“哎呀,俺的屁股!”

“……”

“将军……”靠着樊落的李全,等折腾完了,终于有些睡意,半是困顿的问,“将军,那么咱们总算能回家了?”

“呵呵,这次的军饷,够当妹子的嫁妆了吧?”

将军抚着这小兵的脑袋,沉默不语。半晌后,待李全近乎要睡着时,他方慢慢的蹦出一句,“不……”

“啊?”

漆黑帐内,唯将军一双黑眸定定的视着帐顶,嗓音波澜不惊低语着,“三日后,起兵幽州。”

李全猛的起身,后方传来的裂痛使其频频抽气,身子轻颤。可他却依旧瞪大眼自上而下,满眼疑惑的望着将军。

将军的双眸如一潭幽泉,深不见底,莫测高深。间或,闪过一道冷光便激得李全打起冷颤。

红唇微启,将军神色淡漠,一字一顿,“西狄犯境,再战幽州。”

李全一愣,他尚且记得月余前,自己还只是个西丘边境守军中的小小弓箭兵。

某一日晨练后,顶头上司江总兵敲响金锣的登高一呼:“西狄那帮王八羔子的!居然撕毁盟约,公然犯境!前夜居然洗劫翼州山下村百余口户!孰可忍,孰不可忍!”

唾沫星子四溅,江兵头那羊角胡都气的翘起来了,“圣上下令,命‘护国战神’征远侯领兵击退敌军!小子们!这自个儿心中都有数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保家卫国的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四周几个祖籍山下村的小兵“嗖”的就把手举得高高的,双眼赤红,一脸愤慨。

李全却犹豫着,征远军与这乡下的小守军截然不同,可不能随意蒙混,稍一不慎便是要掉脑袋的!

江兵头缓缓扫视一眼,见着举手的人并不多,于是那山羊胡又翘了翘。只是环顾着底下那群散兵身着的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军服时,无奈叹息。

在这穷沟沟里,那八杆子打不着边的国仇家恨,有时兴许还抵不上明早一顿早膳。

于是,江兵头暗自咬牙,也为着西丘守军的脸面,颤着手如同割肉般,比划出三指,“随了征远军后,哪怕连自个儿的老脸都不要,我也必求得征远侯承诺——凡是入营的小兵,军饷涨三成!”

“嗖”的,如他所射的箭般,李全身子快过脑子的,把自己的手高高的举起……

其实,李全倒不算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他有一个牵挂,一个比他的命都大的牵挂——那在家乡等他归家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子。

所以,李全最初,是看那金灿灿的铜板的份上,才赌命入了征远军。

也是他这小子命好,他在边境守军时便有百步穿杨的美誉。再经江兵头美言几句,居然顺顺当当的入了正好缺名弓手的近卫营中。

接着,他遇着了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王虎,也遇着了总是一脸痞笑喜欢捉弄他的赵兵头。看起来三大五粗,却菩萨心肠的区军医。当然,还有喜欢故作风雅的方军师以及那总是帮他善后为人八面玲珑的凤美人。

以及现在,与自己在同一榻上的将军——小孩性子了些,直了些。总之,脱了战袍就不像将军的将军。

李全知道,他们都是好人。至少从未笑过来自穷乡下的自己,也从未笑过自己的那小小宏愿。而村子里的老一辈人常教他——二狗子,作人要知恩图报。就是谁对你好,得永远记在心里头,日后也要对他们好。

李全眨眨眼,定定的看着身旁的将军。

其实李全早些时候便看透了——将军平日闲散之时,那眼角总是喜欢漫不经心的轻扬,于是那双狭长的凤目如林间一抹静谧水泽,日光透过枝头,零星洒落。

而当将军有着心事,或是沉思之际,其前额便有些僵硬,那对水眸便成了潭深井,透不过光,黑黑一片,亦显得有些寒凉。

李全喜欢平日闲散时的将军,因为那时他也好过。只是,这由不得他。

现下,将军那额头便轻轻绷着,眉梢平直,失了些神采。

小兵回忆起那西狄将士临终所说——他说,是我们大金背信弃义,公然犯境,毁约在前……

李全不傻,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要对着大金将领说着这挑拨之语?

幽州紧临翼州,行军不过月余倒可至。而那,亦是与西狄接壤之处,也离西狄的皇都及一些重要城池,十分之近……

只是,这小兵也不呆,他知何为可说,何为不可说。

李全眨眨眼,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冲着自家将军伸出三指,说着,“将军,您再加我三成的军饷。那,无论是翼州还是幽州,无论是大金还是西狄,我李全必当陪你左右,护你周全,成不?”

这回,换樊落眨了眨那双美目。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将,而李全只是兵。将令小兵莫敢不从,哪有如此像是市集菜场讨价还价的?

此刻,将军只是暗自思量着,以自己一品大将每年的俸禄,养个小兵的军晌,应该不成问题吧?

于是,樊落反问着,“你陪我?”

李全嘴角一裂,梨窝深深的,俨然一副菜市口卖着狗肉小贩嘴脸,“嗯,将军,小的说陪你,便陪你,无论您去哪都陪着。不过记着,小的的军饷可要多加三成!这可是最低的低价了!”

说完,也不待回复,一头又栽进了被窝里,不肯露出他那烧红的脸。

而樊落有丝怔愣,过了半晌才有丝明白,可又有丝不解。而唯一能知的,便是胸口因那人的话语,而缓缓溢出的暖意。

陪我至最后吗?樊落瞪大那双凤目,呆呆的望着帐顶。似乎在其有生之年,从未有人对他如此的说过。

于是,这叫李全的小兵,便又成了第一人……

三日后,正当征远军起营搬师之际,樊落接到一份由兵部尚书——也是方军师他亲爹所草拟,盖着大金朝玉玺的圣旨。

“西狄犯境幽州,令征远侯率军抗敌!”

数字,便使得樊落唇角微勾。抬首望着身前的十万将士,战袍一挥,展臂直指西狄。

“再战!”

“得令!”笙旗飘飘,十万将士吼声震天,直冲云宵!

贱籍(中秋之二更)

区军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用他独制的金创药这早中晚三次的熬敷,仅三日,李全便已能下榻行走。

用赵兵头的话来说,“咱们守卫营的个个都命贱好养,随便扔哪儿都能自个儿拾掇回来!”顺便,把自个儿也兜进去了。

李全听了,很想叫屈,自个儿可是瘦了一圈外加这脸也有些发黄。不过知情者皆知,李全这副虚相,却是被将军给“补”出来的!

话说首日,将军居然自个儿提着个水盆进帐,二话不说的扯了李全身上薄被露出那圆溜溜的屁股蛋儿,用布巾醮了些水便直直的向那裂口处拭去。

“哎哟!”小兵惊觉,连忙推拒,“将军将军!这,这可使不得啊!小的自己来!”

结果却被樊落一脸不耐的用一招泰山压顶,差点压折了腰骨,这才把他给牢牢的制住。

好在,将军擦拭的动作尚且轻柔。只是当他那涂满金创药的长指探入李全的后方,细细揉弄,慢慢抽动之际,小兵身子倏的紧绷,伴着呜咽,前方便控制不住的湿了一半的被褥。

涨红的脸尴尬的对着将军,而后者则是一脸不解,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好事?而在小兵身后的那手指,亦未有丝毫的停顿,说着,“伤势为重。”

于是,李全觉着自个儿现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将军又端着区军医亲自煎熬的苦药走了进来。首日,因李全坐不得只能趴着,便任将军一匙一匙的喂。结果喂进李全口中的没多少,倒是这被褥的另一半,也湿了。

不过对李全而言,这尚属幸事。因为当隔日自个儿能起身喝下整碗药时,这问题就来了……

某个不能言明之处似被蚁群细细啃啮,麻痒不断,且逾演逾烈,似是顺着内里一路而上直直的窜入四肢百骸!

“将军,痒……”李全撑起半身,便连扭带拖的,蹭着新换的被褥,憋红了脸,险点跌下榻来。

樊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的拿起李全用来系他乌发的布条,利落的把他的双手绑至身前。顺便,又不知打哪儿,找了一个软木塞子,便把那发痒的后.穴,给牢牢的顶住了。

“将军将军!”李全苦着脸大嚷着,挣脱不得的扭着身,“您这是干啥啊?”

搂着小兵自个儿也上榻躺去,睡前丢来一句,“军医嘱托。”便不再有任何声响,只余下怀中一低声暗吟的小兵。

虽说,李全也知道自个儿的伤如此之快便能痊愈,全靠这区军医的家传秘方。哪破了哪裂了,就哪痒,痒后便开始生肌。可如此一来二回的,铁打的也受不住。

于是第三日,当李全终于出了将军帐,步入近卫营之时,颇有些“守得云开见天日”的感叹。

“怎么?舍不得美人?”赵兵头嘴没闲着,一边拔营一边碎念着,“幽州啊,听说那好山好水的。野味一定也不少。小子,若是进了山里的记得给自己猎头野猪回来。”

“赵兵头,您想吃猪肉?炊营有啊。”小兵傻傻的回着。

于是又一记白眼,赵兵头一脸淫.意,“傻小子,当然是给你备着的!多吃点猪腰子,对你有好处!”

瞬时,李全这黑脸,便又红了。

此次行军,稍显嚣张。征远军并未退回大金境内,而是沿着西狄边境,横渡西丘沙岭,直取幽州群坞县。

一路上似是比来时更颠簸,李全起先不甚在意,身着轻甲挽着天狼弓走至将军身后。

间或,坐于马上的将军会回首打量着这看上有些体虚的小兵。而后者连忙挺直腰板的露出呵呵傻笑,于是樊落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回了身。

只是李全清楚,自个儿在大太阳底下冒的尽是虚汗。今早区军医也说,这伤口未好全,再加之刚刚烧退,切忌不可勉强。

李全一耳听进了,一耳就又扔了出去。在军中受些小伤常有之事,哪需如此谨慎?又不是大姑娘。

况且,李全这人有些掩耳盗铃的暗想着,自个儿与将军的关系……怕是除几人外没多少人知道吗?若是把这事摊在所有中军兄弟的面前,自个儿的面子和里子就都不剩了!

于是,吃着暗苦,李全却也只能强忍着。

直至头晕眼花,这四周的景都开始倒旋时,突然,李全只觉有人从身后轻拍其肩膀。刚想转身这腿肚一软险些翻倒在地。

幸好身后之人这探出的手虽白巧细嫩,可筋骨却结实有力,毫不含糊的把李全给撑了起来。

松口气,李全连忙转身想道谢,却只觉一缕香风扑面而来,身后之人正扬着那对微挑的丹凤眼,歪着头,冲着李全柔柔一笑笑,“李大哥,多加小心啊。”

此人,正是军师帐内的小侍,凤公子。而李全这见着美人便脸红的性子又冒了起来。

只是现下,他看那凤美人单手提着自个儿的右臂,便轻松的把自己半瘫的身子给牢牢的撑起。

望着这比自己矮了半头,一副纤瘦迎风就倒的美人,李全这回的脸是羞红的。

凤儿见李全低下头,沉默不语,也未多在意。只是待其身子不再晃动时,方松手笑说,“我们公子请您去他轿内一叙。”

“啊?”李全奇怪,“军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美人掩唇一笑,那对美目含嗔的扫了他一眼,“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

无奈,可怜的小兵干瞪眼,乖乖的随着美人走至中军尾处,到了军师那足以纳七八人由五匹骏马承载,似是一小型军帐的轿前。

掀帘而入,却见里面空无一人,那方军师更是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正待李全疑惑之际,身后那人突然轻推,便让原本就脚软的李全一个倒葱的,跌入帐内。

“凤,凤公子?”傻小兵一脸呆相的盯着随之而入,并把这轿门给关上的凤美人,又是满腹疑惑。

而凤美人见他那呆傻样,“卟噗”一声笑了,“对不住啊,李大哥,动了些粗,您……您那处没事吧?”

起先,李全不明他说的是“哪处”。待看清那对凤目带笑,颇具深意的瞄着“那处”时,顿时,李全这脸都烧了起来,“这,这……”

凤美人也不见羞涩,了然的点点头,“李大哥,今个儿您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憩一下,我会和将军知会一声,说您正护着我家公子。”说完,便点燃了一旁助眠的檀香。

“啊?这,这怎么成?”李全光嚷着,不过这身子躺在了软势上便再也没动过。愣了半晌,又问,“方军师呢?”

又是掩唇一笑,“公子他啊刚才又骑着马巡营去了,其他小侍也被我支了出去。您就安心的憩着吧!”

“军师去巡营了?”

或许是李全这表情太过惊愕,凤公子扫了一眼,无奈的叹息,“别看公子他那样,其实他是真的有心想做好这个军师之职的。不然,又怎么甘愿不在京城享着锦罗玉食的来这里受苦?”

“……”对于这一点,李全也无法反驳。只是,有些事不是光想做便能做好的。

“其实公子这人,比起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实在是强多了。至少,他明白自个儿这人究竟有多少斤两。”凤公子继续用他那酥绵之声缓缓说着,“他常说,那些跟着他身侧的,全是些趋炎附势之人,若是自个儿不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恐怕连街边乞食的狗都不如。”

眼神闪动,眼前的小美人唇角微勾,托着香腮望着李全,“而且他也会对着我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与我,截然相反……”

“……”这一刻,李全躺在软棉铺成的轿上,倒觉得方军师这人,或许还真不错。

“呵呵,或许这人啊,心中都藏着一根软骨,他这话一说,我的心都酥了……凤儿只是一介万人骑的小倌,哪有他说得这么好?”幽幽一笑,美人双目低垂,看不清情绪。

“那么,为何他不赎你?”兴许是这魂香使得李全浑身绵软,少了戒心,小兵半躺着满目担忧,“凤公子,那军师他为何不赎你出风尘呢?”

“因为他,无法赎我。”

“为何?”

“因为……”美人抬首,却是一脸释然似是无谓的话着家常,“李大哥,您知道吗?在京城有种贱籍,是盖了官印的。”

望着满脸疑惑的小兵,美人耐心解释,“盖了官印的,皆是犯逆天之罪。若是圣上说了那人必须为乞,于是无论那人,亦或其子孙后世,凡是大金王朝昌盛一日,便不得为农,不得行商,不得参军,更不得入仕,永生不得。而唯能做的,便是以一套为病历沿街行乞。”

“若是圣上说了那人为娼,那其子孙后人便世世为娼,千人枕万人骑的,不得挑客,不得拒客,更不得赎身,永生永世,不得翻身……”美人顿了顿,转着那香炉,“所以,若不是公子一时性起,带我随军离了艳馆……总之,凤儿感激公子,永生不忘。”

美人说时,那笑意绵绵,声音酥软勾魂噬魄。可李全听着,却不寒而栗,这种刑罚也太过阴毒!“究,究竟,凤公子,你究竟犯了啥罪啊!你才多大?”

略一沉吟,凤美人又拾起轻笑,“李大哥,您知道十年之前,一场波及文武百官数百人之‘逆侯案’吗?”

“‘逆侯’?”

“嗯,‘逆侯’。”顿了顿,眼神一晃,“吏部尚书联名百官参了某人一本,洋洋洒洒万言血书,直指那人霍乱朝纲,愚弄百姓,更是狼子野心……”说到这,凤公子又停了。

“然后呢?”李全好奇,“那人是谁?”

“然后?”美人轻吹檀香,又是娇笑,“然后,吏部尚书以诬蔑朝中重臣之罪,处以凌迟。而其九族之内凡十岁以上者无论男女,皆人头落地。而十岁以下,则入了贱籍。杀鸡儆猴之后,余下百官却仅仅扣下一年俸禄,罚银三千。”

“啊?”李全张大嘴,满脸不信,“这,他参的是谁?居然这么狠?”

凤美人那黑亮的眸子微微转动,直视着眼前的小兵。只是那唇边的媚笑,失了神采。

他说,“西狄降将,大金的护国战神,征远侯樊英……”

“……”

倏的,李全一个鱼跃,支起上身一膝着地,半跪于轿中。单手撑地似是随时腾起,另手却紧握脚裸之处所藏匕首。他双目如炬,一脸戒备,直直瞪视着眼前的艳倌白凤!

卧虎

“呵呵,李大哥,看您!凤儿说了什么让您如此紧张?”眼前的少年,身姿单薄,一袭青衣,执着香炉的手却纹丝未动,只是用一派娇憨之相,微侧着头好奇的打量李全。

可李全却丝毫不敢怠慢,身子绷紧如待射之弓,双眼微眯打量着白凤,“你是奸细?”

少年眨眼,突然“噗”的一声便笑了。这笑的如春风拂面,百花竞放。李全刚一愣,却见白凤那纤手一晃,燃着的香炉竟夹着劲风,“嗖”的一声就飞了过来。

李全一个懒驴打滚,堪堪的躲过。却不料现下自个儿这身子绝非常态,某处一阵裂痛,竟使得这小兵身子一僵,呆愣原地!

恰在此时,一抹香风迎面扑来,看似柔若无骨的身躯却重若千金的实实的压在李全身上。一手横拦,一手微撑,双腿更是毫不含糊的锁住了李全腰下的所有动静。

顿时,李全脸色刹白,满是不信的瞪着上方那娇笑的少年。暗香扑鼻,如盛放牡丹,姿意妖娆。

“呵呵,李大哥,您这人可真逗!”白凤素来八面玲珑,这么一笑,便把这斗室的罡气给消了一半。“若是将军知您如此关心他,不知会作何表情?”

李全默然不语,使着暗劲扭着手腕意图挣脱,却屡屡受挫。最终无奈的反问,“你习过武?”

白凤点头,“家父在世时常说,习文修心,习武修身,缺一不可。于是我自小倒拜了些名师,只可惜这微薄的武功却无用武之地。”轻叹着,“这天下,还是金家的……”

李全依旧未答话,只是一双圆眼,恨恨的瞪着少年。

可白凤却浑然未觉般,抚着李全的脸颊,好笑的问,“李大哥,您别板着一张脸啊?其实你家将军早在公子带我入营之时,便知我底细。您还担心什么?”

李全一震,不信的反问,“将军知道?”

“当然,”斩钉截铁,“若是有谁想进将军身侧,那位杨副将岂有轻易放过之理?”

“……”

“正因为我有些许武功,而公子又有恩于我,凤儿自当护他周全。李大哥,您知将军听公子求情,留我下来时,说了什么?”似是觉着有趣,白凤的凤目一挑,唇角微勾,“将军指着我,又指了指公子,就说了二字。他说,有用。”

“……哈?”

白凤耐性细说,“将军的意思,便是凤儿对公子有用,而公子对将军有用。于是,凤儿便留下了……”

“……”

现下,李全不知自个儿是啥表情,只是觉得这脸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嘴角更是抽搐不断!

可怜的小兵在心中哀号——将军啊将军!您,您这也太过草率了吧?!别这么随意的乱给咱们近卫营增加担子啊!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回过神来,李全依旧一脸狐疑。

白凤打着他半刻,神情怪异。终于,松了钳制直起身理了理稍嫌凌乱的衣裳,“因为李大哥,我觉得和您特别的投缘啊。”

“……”李全暗吼,这是啥狗屁不通的理?!

“您不是有一个妹子吗?她在您老家等着你归来?”

“……”

“而我,也有一个弟弟,快十四了。呵呵,他也在等我回去呢……”话间,白凤已然捡起摔落在地的香炉,清了清后的又燃了一炉。

“李大哥,凤儿真是一片好心的想让您多休息些。只是您却问到了凤儿的痛处……”美人卷起袖子,轻抹了泪,“若是李大哥您如此看轻凤儿,那凤儿也无法了。只是望您为了自个儿也为了将军,多担待些。”

“对,对不住……”这回儿,看着美人梨花带雨的,倒是李全有些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这人若是奸细的又怎会自个儿主动找上门?自个儿也太傻了!

凤美人见着李全这窘样,雨过天晴的展颜一笑,“不,是凤儿不好,让李大哥受惊了。该是凤儿陪不是。”说完,便真的微一福身。

还未等李全回过神来,却见那凤美人又开了轿门,笑说,“凤儿还是先去看看公子如何了,他那性子凤儿有些担心。这软轿就麻烦李大哥为我们守着了,成不?”

如此美差,当然成!李全连连点头毫不含糊。于是又逗得美人一笑,“李大哥,其实这侍候人是有诀窍的,改哪天凤儿登门再好好给李大哥您说过。”

话音刚落,便见这凤美人跳落行驶中的车马,与那一身娇弱不符,干净利落。

这时,李全那藏在额间的冷汗才滴了下来,将军帐中卧虎藏龙的,着实吓着了这小兵。

渐渐的,马轿缓行的些微有些震动,李全起先还有些警觉,后来实在是架不住身子的酸软,双目的渐渐合上了。

所以,当日落时分,凤儿打开软轿见着的四肢大开,打着鼾,嘴角流了一滩哈喇子的小兵时,“噗”的一声又笑了。

不过,身后那人传来的阵阵冷风,却使得凤儿不敢造次的连忙侧身。

而在他身后,正是一脸风尘,还未洗漱过的征远侯——樊落。

“将军,”凤儿笑说,“这人可不是铁打的,以后还是小心为上,若是李大哥有了闪失,为难的可是您啊。”

樊落却不知有没有入耳,只是跃入轿中,一弯腰的把这小兵揽入怀中。

李全迷糊之中际见着将军的美人脸,呵呵傻笑一声,便寻着一个舒服的位挪了挪,接着睡去。而樊落见他如此,这轻拧的眉心,便渐渐舒缓,眼角轻扬。

凤儿在一旁,看着将军平时鲜有的姿态,勾起一抹浅笑,神色幽晃,带着莫测。

“白凤。”

突然,走下马轿的将军开口唤了声。

凤儿一惊,连忙跪下,“将军有何吩咐?”

“回京后,消你贱籍。”

“……”短短七字,却使得这平日八面玲珑,说话从不打个愣的凤公子硬是呆呆的,挤不出一字。

他抬首望了将军一眼,又似是怕亵渎般低低垂下。身子轻颤,过了半晌,方干干的挤出三字,“谢将军……”

而樊落却无丝毫停滞,抱着自己的小兵,毫无遮掩的越过满是将士的中军营,往他帐内走去。

于是,这李全便注定的,里子面子的,注定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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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征远军终于入了幽州境内。虽两州相邻,可风貌却截然不同。

现下正值秋分,鸟雀飞空,青山渐淡,不过这绿水依旧常流。

而李全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着实好好的谢了方军师及凤美人一番。

方军师摇摇扇,洒脱的一挥手,“这可是樊兄的嘱托,谢我作何?”而凤美人接下了李全的尴尬,给了台阶,“若是李大哥想谢凤儿,那就帮凤儿打一些野味吧?最近嘴馋得紧。”

李全连忙应下,厚着脸皮打探了一下军情,得知这西狄军连个影子都未见着时,便小心的向着将军告了一天假。

只是现下,正是山中猛兽捕猎储粮过冬之时,想了半宿,李全还是请了赵兵头,陪其一起上山。

“打猎?”提着水桶,赵兵头叼着草根,上下打量小兵,“你真会打猎?”

“嗯,”李全颇有些天生劳碌命的接过水桶,老实的回答,“小时候过了农忙,闲着没事就常随着邻村的猎手去附近山里打野味,我这箭术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说话之间,俨然自豪。

“怪不得,”摸着下巴,赵兵头那副俊脸满是不正经,“我就说看你平时懒惰也不见多练习,怎么临场一箭一准的,难不成你把那靶子当成了只只熟透的肥鸭吧?”

李全黑脸一红,像熟透的果子,憨憨的低头傻乐。于是,又换来赵兵头鄙视一眼。

只是,当赵兵头知道李全要去打野味之起因时,倒是了有些许的冷场。

“怎么了?”李全眨眨眼,“凤公子对小的很照顾,而且将军也答应了。虽然凤公子他家……”

说到这,李全倏的住了口,有丝惊惶的打量着赵兵头,他怕自己泄的是军机。而好在,后者却没了平日的嘲讽与责难,只是托着下鄂思量片刻,凑到李全的耳边吐了口热气。

“哎哟!”李全连忙向后一跃,三丈之远,“赵,赵兵头,您,您这是干啥啊!”

白了一眼,“喳呼什么?这是今晚咱们守卫营的暗语!最近你总在将军帐里黏呼着,想找你还真不容易!”这点令赵头有些愤愤,好歹这李全也算是他的兵!结果倒好,发个军令的还得先有令牌入了将军帐才行。

李全面上又是一红,只因这赵兵头刚才之举动使他想起了昨夜那个咬起他耳垂似是上瘾的将军……

连忙干咳数声,小兵哈腰陪不是,“那个,赵兵头,能不能再把这暗语再说一遍,呵呵,成不?”

看着这憨样,再大的不是也得忍。于是赵兵头便又凑过去,念了一小句。李全连连点头死命记住。

最末,赵兵头又说了,“近卫营责任重大,李全,我不管现下你是何身份,只是这暗语攸关将军性命,你……切记!不可透露半分!明白不?”

小兵见这顶头上司如此架势,也一脸正经的连连应着,“是!小的必当以性命保全!”

然后,赵兵头这眉便挑的高高的,拍着小兵的肩,似是隐忍般弓着身,“是啊……你是得以性命保全,如果连自己‘枕边人’都不能护着的,你还算男人吗?”

刚说完,便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哈哈大笑。

李全无措的立在原地,一脸尴尬,过半晌才回过神来的连忙提着水桶赶往马厩——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谁知,就在此时,“嗖”的一声破空之音,一支顶端削尖的杨木箭竟直直的射至李全的跟前。

尘土微扬,待李全缓过神来,却倏的青白了脸。

只见,箭翎轻颤,尾端摇曳,射弓之力使其破土后久久震颤,不愿平息。而其箭端更是入土三寸有余,足以刺透一人心肺。

更令李全后怕的是,这利箭所落之地离自个儿的军靴,也仅仅只是三寸之遥……

比试(补全)

此情此景,对于李全而言却再熟悉不过。“怦”的丢了手中木桶,水珠四溅之际,小兵扯开喉咙大吼,“小心!敌……哎哟!”

“敌袭”二字还未出口,李全这脑门上却被狠狠拍了一掌。顿时便痛得龇牙裂嘴,眼冒金星,“赵兵头,你打我干嘛?”

“打的就是你!嚷什么嚷?眼这么大白长的?这木箭可是缀着我军的尾翎!敌你个头!这么胆小怕事的,说出去,还不把咱们近卫营的脸都丢光了!”

赵兵头连珠炮似的连拍带踹,一副恨铁不成钢,“还有,水呢?老子辛辛苦苦从河边打来的水呢?全洒了!”

李全委屈的抱着头,嘟哝着,“那,那小的再帮你打去……”

正当两人闹着,射出那枝木箭的正主也缓缓的走来,恭敬的叫了声,“赵四哥。”

李全转身,打量着这刚才把自个儿吓得不轻,声音洪亮的青年。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连李全也不禁在心中暗赞——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中男儿啊!

高七尺,肤暗铜,虎背蜂腰身姿魁梧,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无丝毫拖滞之感。只见那人弯腰握住箭尾,裸.露的臂膀上肌肉微鼓,便轻松的拔起那入地三寸有余的木箭。

立起身,腰背之处便直得如棵百年劲松。

那人的脸也是生得棱角分明,俊朗不凡。鼻梁高直,鹰目微勾,透着一股男儿的豪气与不桀。

此刻,他也正上下打量着李全。

不过,还算机灵的李全从这人眼中,明显眼白多过眼珠子的态势之下,也明白——眼前这人对自个儿似乎有些不善……

“哎?孙兵啊?”赵兵头倒是无所觉,走上去拍着那人肩,“怎么?巡完营了?”

叫孙兵的人对着赵兵头之时,倒一脸恭敬,“嗯,刚巡完换班,于是就和以前弓部的兄弟练练。”

练练?李全探出头望着百步外那摆着几个草人充靶子的校场。只是,那靶子的所在之处与这里……李全低头望着这脚下的窟窿,手心全是冷汗。

这,即使再差的弓手也不会把箭往自个儿身后射吧?除非,他是有意为之……于是,李全后退一步,默不作声。

可赵兵头却一把拽住李全,把他拉到了孙兵的面前,“来,李全,和你说一声,这是咱们新入营的兄弟,和你一样,使弓的。”

看着李全疑惑的眼神,赵兵头又说,“这小子本就属征远军,现在近卫营缺一人,就把他给顶上了。李全,他也是我老乡,从小看着这小子光屁股满山跑的。不过箭术倒真不错,立过几回功!”

说到这,赵兵头一脸自豪的又拍了拍孙兵的肩,“小子,和这位李大哥好好学学!他那箭术可一个一准的,四哥我也佩服!”

李全听到这,即使明知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是打着哈哈“呵呵,哪能呢?小兄弟你别听赵兵头乱夸,我这山里打猎的技术,哪能和你们比?”

这话,其实是给赵兵头台阶下的,可是那个叫孙兵的年青小子倒好,冷哼一声便用鼻孔看着李全,“赵四哥,看你说的,我哪能在李大哥这样的‘好本事’?”

这回,赵兵头总算听出什么味了。脸色一沉,低吼着,“说啥呢?”

“说啥?”小子一脸的不屑,斜着眼瞪着李全,“哼,我可没他那靠着屁股吃饭的‘好本事’!”

“你!”

“我又没说错!”年轻人气盛的,少了一些李全的机警,梗着脖子叫板,“若不是他像个女人似的,扭着屁股上了将军的床,他哪来的本事入了这近卫营?”

李全呆呆的楞在那儿,对着这汹涌的恶语,张嘴听着,却回不了一字。

“再说了!”孙兵当李全不吱声,便是理屈,更是趾高气昂,“若不是他,那个天狼弓,将军必会赐给我!哪轮得到他?”

“……”

这回,连赵兵头都不吱声了。他看着自个儿那稍嫌稚气的老乡,满是痞相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低敛着眉眼,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忽然,他抬手指着百步外的校场,“半时辰,孙小子,半个时辰后你带着自个儿使得最顺手的弓,去校场前和这小子比试一场如何?若你胜了,老子作主,把那天狼弓让你使,如何?”

孙兵一听,眼一亮,“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一脸挑衅的又冲着李全瞪了一眼,孙兵这才匆忙的回转身向营帐走去。

望着那稍嫌轻率的小子,赵兵头无奈的摇头,叹着,“李全,对不住了。家里就他一独子被宠坏了,又是老乡,得多担待些……喂,李全?李全!”

李全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傻问,“啊?赵兵头,你喊我啊?”

“……刚才在想啥呢?喊半天都不见你回一句?”

“啊,赵兵头,刚才你那老乡说讨厌我,是因为……”李全低声小心的问着,“知道小的和将军的那档子事?”

赵兵头的脸泛青,点了点头——这事是整个中军都知的吧?

可谁料,李全居然一脸轻松,说,“原来,咱军里还是有些常人的啊……”

“啊?”

小兵抓抓头,傻笑着,“小的在边境守军时,当然也有这码子事。不过毕竟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有违常伦,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可在这征远军里,无论是您还是军医抑或军师他们,都不说一字。我,我还以为整个军都好这一口呢!您说,那么多光棍的挤一起,叫那些未出嫁的闺女怎么找婆家啊?”

说到这,小兵又憨憨一笑,“呵呵,不过这么看来,是我多虑了……”

“……”顿时,赵兵头眼冒金星,嘴角抽搐,这手可是抖擞着——真想一巴掌再挥上去!敢情他刚才发愣不吭一声,就想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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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落又是在巡营后,见着了李全。

和杨左韦右按着军图查探四周地形后,樊落隔着老远便见一圈又一圈的人围在校场之外,却寂静无声,个个都迸息仰头,直视天空。

出于好奇,樊落便也抬头。

蓝天白云,秋高气爽,一行秋雁正排成人字,鸣叫着划过天际。

突然,“嗖嗖”两声,却见在那被重重围起的人群之间,竟先后疾射出二箭。

日头之下,箭端闪着冷光,箭身化为一抹白影,如同猛禽,直入天际。

“还剩一箭啊?”人群中传来赵兵头那厮吊儿郎当的声音,间或感慨,“唉,你说这大雁一家原本入秋挪个窝好好的,谁想竟惨遭灭门之祸?真是惨绝人寰!禽兽不如啊!”

话音未落,便又闻“啪啪”两声,相继掉下两只肥雁。

“九比九!赵兵头,还是李全和孙兵一人一只。”

“有没有头雁?”

“没!”

“啧,李全,孙兵!听说这头雁声音最为洪亮,这肉质也最为鲜美,谁若射下了给老子打牙祭,老子就算谁赢!”

原来是在比箭术吗?樊落原本想回营的脚在听到李全二字时,便硬是挪了位。

那些小兵们见着将军来了,立马噤了声,让出了一条宽道。于是樊落不怎么费力的便见着了那校场中央,眼缠黑布,跨着双腿挺直腰板,挽起长弓怒射天际的李全。

那人平日要么一副低头哈腰,憨憨傻乐。要么,便是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模样。可当他执起长弓,瞬间便像换个人似的,那绵软的神色被一股少有的罡气所取代。

身子便如他手中的箭般,迸得笔直,浑身盈满的锐气仿佛自身便是待射的利箭一般。

樊落视线一晃,百步外扎了两个草人,那心口方寸之地却刺着数十根木箭。密麻的一箭叠着一箭,却依旧牢牢的定在草人之上。可见,那射弓之力,似是已经入木三分。

一旁的杨左环视当场,拉过赵兵头一问,才知,和李全比箭的居然是原弓部的百夫长——孙兵。

“虽说那小子没我长的帅,但比我有出息。”赵兵头神色复杂,一脸谓叹,“不过,我虽知这两人箭术都不差,可也没想着他们居然这么厉害!这还是人不?”

原来,这比箭,起先一人十箭的直直的射向百步外那草人左胸之处,谁落箭谁便输。可哪知,比了三轮,那二人竟箭箭直命红心,分毫不差。直至最后草人胸口之处早已落了一个窟窿,那箭更是根根叠起,也未见一枝落地。

后来,赵兵头便提议射活物,比如这天上飞的鸟雀,南迁的雁群,可却依旧难分伯仲。

于是,便成了现下遮了眼,辨声射雁的赌局。

杨左摇首笑骂,“也就你想得出这损招。”

“哪能呢?”赵兵头可不认,“闻声辨位的,这不是咱们近卫营兄弟为了保护将军所必会的吗?”

杨左也不反驳,只是笑问,“那赵兵头,下回你也露一手给我瞧瞧,成不?”

结果,换来的只是赵兵头那一脸的充傻装愣。

一旁的韦右听明原委,也是一阵赞叹,“初见时看他哭成那熊样,还以为是一孬种,没想还有这本事?”

“所以古人不是常说,这人,不可貌相吗?”杨左低语,便转身对着另一头,“将军,兴许这李全还稍有些薄用?”

可这话,却仿若未入将军的耳。

樊落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校场中傲然而立的小兵。恍然之间,似是又回到月余前,初见他持弓之时。

眼前,敌军汹涌而至似是洪水猛兽。身后,那人一脸冷然,立于高处。

手中“天狼”早已拉至满月,而那人眼中迸射出的道道寒光,似比他手中利箭,更疾,更冷的射来……

虽然转瞬即逝,可那时的樊落却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那箭,射的是他。

轻拧眉,摇首把这怪异感挥出脑海,樊落再次望向校场。那人正竖诂耳,一手握弓,另一手持箭,一身戒备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四周的动静,都入不了他的耳。甚至连此刻,樊落正立在他身侧不远处,也不知。

而樊落却清晰的见着日头下,晶莹珠滴顺着他的脸侧滑入颈项,掠过喉结之处便随着起伏隐入青裳之下,消了踪迹……

樊落眼神一暗,猛的转身便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韦右不解却也连忙跟上,而杨左偏偏顿了一下。此时恰逢又一排秋雁鸣叫于空,而李全与孙兵也已搭弓跨步,其箭直指天际,凝神迸气之际。

于是,杨左唇角微扬,突然大喝着,“哎呀,将军?您这就回营了?”

倏得,众人只见那原本一身英姿的小兵耳根一颤,那身子居然一下子痿了似的缩成一团。手中之弓更是一松,那利箭便“嗖”的一下,毫无预兆的,直射雁群。

“……”

“呵呵,杨副将,您这才叫损吧?”赵兵头诡笑一声,幸灾乐祸。

可结果天上落下之物,却令众人张口结舌——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那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

而李全……

重色(补全)

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而李全……

喝!只见那光.裸箭身之上,一溜的,居然直直穿过两只秋雁之颈脖之处!正所谓的,一箭双雕!

“……好小子!”连赵兵头都张口结舌,猛拍李全,“真人不露相,一露就把咱们给吓一跳啊?”

李全踉跄着摘下蒙眼的布巾,瞪着自个儿箭上的双雁也愣了半晌,才苦笑着,“这,运气,运气……”

赵兵头可不管,转头朝着另一边问,“咋样?服了吧?”

另一头,正是孙兵。只见这年青小伙手中紧攥黑布,一张俊脸乍红乍白,瞪大眼怒视着李全那“双雕”,胸膛起伏,默不作声。

胜负已分,十箭十一雁,胜的,是李全。

赵兵头见自己老乡这样,了然一笑,劝着,“一山还有一山高,别傻的被自个儿蒙了眼。”

结果,那叫孙兵的小子一咬牙,提着自己的长弓冲出人群,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全原本想追去说些啥,不过迟疑片刻,还是作罢。转身四处张望,终是忍不住问着杨左:“杨副将,那个,将军呢?”

杨左依旧一脸谦和,指了指远处,“刚才还在,现下该是回帐了吧?”

李全顺着方向一望,果然,只见将军那红袍乌甲,颀长身姿衬着远方的青山绿水,格外耀目。

“那,那我去给将军打水漱洗去!”说完,小兵丢下弓一溜烟的便追了过去。

“啧啧啧,瞧那色急样!”赵兵头摇头苦叹,一脸不屑,转身喝着,“喂,把头雁给我留着啊!”

“可赵兵头,李全刚把头雁给提走了,您没注意?”

赵兵头一愣,刚才只琢磨着孙兵的事,似乎是见着那小子丢弓走时提了个东西?

“他要头雁干嘛?”

“他说,要给将军打牙祭。”

“……奶奶个熊!李全!你个见色忘义的臭小子!给老子记住!”赵兵头的那记怒吼响彻天际,余音袅绕,久久回荡……

李全身子一顿,掏掏耳,继续一脸乐颠的往将军帐跑去。至帐前,正巧撞上了出帐的韦右将。

其实李全由于初遇时差点挨了他的板子,有些怕他,便连忙恭敬立一旁弯腰行礼,“韦副将。”

而韦右虽说也知道李全算是有些本事,不然还真入不了近卫营,更入不了赵兵头的眼。只是初见时他那副窝囊相太令自个儿不爽,于是打量他的眼神便带了些苛刻。

过了半晌,才不解的问,“将军究竟看上你哪点?”

李全眨眨眼,同样不解,反问,“韦副将,您不问将军反倒问我?”

“……”

“他是将,我是兵。兵听将令天经地义,将军要小的做什么,小的遵命便是。至于将军想什么?您说,小的怎知呢?”

韦右歪脑想了片刻,觉得这话有理,可又觉得这话似乎又哪里透着怪异。只是一向直肠子又没杨左聪明的他又一时琢磨不出这个道儿来,便还是只能瞪着眼前的小兵,颇有些王八对绿豆的架势。

直至顺着那身望见他提在手中的那只肥雁时,脸色才有些稍缓,“还不快去伺候将军?要我催你不成?”

李全听了连忙哈腰,掀起军帐便向里疾呼,“将军将军,您快看小的给您带啥来了……”

可谁知,当他那前脚刚迈入帐中之时,将军那杆“乌蛟”竟横着,迎面向他摔来!

“哎哟”一声,小兵连忙蹲着马步堪堪接过,还真沉。苦着脸瞄着立在帐中的樊落,“将军,您这是要小的擦‘乌蛟’吗?可小的今晨刚擦过啊,您是嫌擦的不干净?”

可樊落不答话,淡淡瞥过一眼,便扯落了血色战袍,又动作粗鲁的扒下身上那套乌甲,“怦怦”的,件件重重的摔落在地。

于是小兵眨眨眼,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头了。

再看看将军那因为动作过大,而微微气喘,双唇微张的模样。李全脸红嘴瘪——他咋觉得,将军这样似乎像是在闹别扭呢?

可将军的心,实在是难测啊!李全捉摸了这么久,也没猜透过。

只是见着将军在褪下胸甲时,因为不慎缠上乌丝而开始死命的拉拽自个儿的头发之际,李全便再也忍不住的连忙放下手中野雁,大呼着,“将军将军,让小的来啊!”的跑了过去。

可谁知,这一跑,便跑入了正饿着的狼口。

李全只觉得这天旋地转的,待回过神来,却见那尖尖的帐顶,陪着将军那微沉的艳容直直的压在自个儿的眼前。

于是,小兵咽了咽口水,窝囊的缩缩肩,怕怕的问,“将军……这,这早上小的也用手给你做过了啊……不够?”

而将军依旧默然不语,凤目微眯,眉间猩红闪动,自上而下打量着被他压在书案之上的小兵。

那眼神!那姿态!只令李全觉得自个儿像那被摆在砧板上的猪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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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正当李全倒吸口气想再问时,樊落一俯身,亮出一口尖牙的便直抵着李全那油亮的颈侧,暗暗厮磨。

小兵身子一抖,刚想“哎呀”一声,却又连忙忍住,只是抓着将军衣襟的手攥的有些发白。

而樊落对这一切似是无所觉,只是按着习惯细细的咬着小兵这厚实的颈肉。依旧口感嫩脆,嚼劲十足,来到这青山绿水的地儿,似乎连这味也香喷起来。

不过片刻后,樊落才觉得似乎缺了些什么。少有的琢磨了一下,才明了,原来身下的小兵这次格外的老实。不吵不闹也不推拒,少了那哭音叫嚷,身子僵直着,缺了些味。

樊落拧着眉,抓着李全的腰,身子又往下压了压,终于,引来了一声低低的呜咽。

原来,李全上身仰躺在案上,可这下半却空空的挂在案边。于是被樊落这么一压,双腿微微屈起暗自敞开,缠上了将军的腿。

于是,自己这胯.间的反应与将军的,轻轻相抵。结果将军硬是重压,微痛之中,心神却是一荡,便再也憋不住嘴的,轻哼一声。

恰在此时,将军也正抬首,一潭秋水衬着眉间的红印,李全见了只觉自己的腰都酥了。

“将,将军……”

樊落听了这声低呼,这眉间的皱褶便又深了稍许。他不知为何李全不愿唤他樊落,几次三番的,他也失了耐性,就由着他去了。

探出手指,在李全的惊疑之下,樊落缓缓的抚着这小兵的厚唇。犹记得那夜的绵柔触感,与这人平时的大咧截然不同,只是现下厚唇间却留下了一排齿印,尤为醒目。

将军帐内,气氛旎旖之间带着诡异,大白天两男人一上一下叠在书案上,首先李全这小兵便受不了了,要杀要剐,好歹也给个话!

“将……”

可刚想出声,将军那原本清冷如寒泉的嗓音,便在耳边响起。

他问,“疼吗?”

“……”

一手抚着李全腰部缓缓下移,至圆润之处,再问,“疼吗?”

倏的,小兵脸“噌”的又红了,憋着气鼓着腮半晌,才说,“不,不疼了,军医的药很有用……”

樊落听了,再细细的打量着李全片刻,才暗暗点头,怪不得觉着这脸似乎又比以前黑了一些……

突然,就见将军那看着修长白皙,实则布满厚茧的大掌便如同一尾灵蛇般,直直的探了小兵有些松垮的军裤之中……

“妈呀!将军!”李全像尾上岸的活鱼,蹦起身,几叠卷宗摔落在地。可却终究被将军大手一按,扯开了军服,露出肌里分明,油亮光泽,也口感倍好的黝黑胸膛。

指尖揉顶着其股间凹陷之处,而这牙却是不舍的又缠上了这小兵的身子,细细啃咬,舌尖轻划而过,那韧中带实的口感,再加之李全身子越来越滚烫火热,似是经过文火煮之,十分味美。

李全原先挣扎,只是当那指尖顶入干涩之处时,撕裂之痛如附骨之毒,消之不去。身子虽未真疼,却也抑制不住的脸色苍白,又抖了起来。

这回,即使盯着将军的美人脸,也未能让李全稳住身,腿脚颤瑟着,因为将军的手高高架起,厮磨着将军劲瘦的腰部,便也风月无边。

好在,这回将军记着了,自家小兵的身子比不过那些京城的小侍,弱了些。于是便硬是从那干涩的窄道之中抽出手指,抬起身望着仰躺在书案之上,垫着凌乱书纸,半.裸上身,浑身艳红的李全。

眼神微暗之际,却又不得不强自按抑自身欲望,有些急躁的伸手从案下掏出了区军医给的金创软膏。巡着记忆,扯下了李全的长裤露出结实大腿,然后挖了一手的对着那部位抹去。

小兵这脸黑里透红,暗想,若是区军医知他精心调配之药,是用在这上头的,该是作何表情呢?不过李全依旧暗松口气,毕竟抹药的,比不抹的要轻松许多。

可突然,就当小兵身子略为松懈之际,将军竟一手扶着他的腰部,一手提着屁股,一翻转便令李全面朝下的趴卧在案上。

光屁股上冷风嗖嗖,又看不到将军的脸聊以□,李全呆呆傻傻的毫无动作。直至将军俯压在小兵身上,凑着其耳边低语,“这姿势,不疼。”

“……”

好吧,当将军那火热的粗硬之物,缠着纠结的凹凸经脉挤出李全身后之际,突突跳跃烧炽之感伴着那心悸的软磨硬揉的,偶有胀痛,却可忍耐,李全是觉得早没了初次那股撕裂之感。

只是,当将军渐渐兴浓,这姿势也方便使力。于是樊落那物似是蛟龙入穴,狠狠撞入又缓慢抽拉,亦学会了一些挑拨慢辗,引得身下小兵下肢发软上身发虚,只能无助的捏着四周案角。

在生生压住了喉间的低吟之际,小兵不禁心生哀怨——

祖宗哎!这招!这招!究竟是谁把这招教给将军的!

使性

可不待李全细细想来,却已被樊落卷入了那尽是春花三月的欲流缱绻。

下身某处早已高高立起,黏腻之所紧贴腹沟。随着将军步伐,身体摇摆水声渍渍之际,紧擦着堆满卷宗之书案。

军纸粗劣,如同细砂。而那物此刻却偏偏磨着李全软处,嵌入沟槽之间轻割慢划。将军更是紧握小兵的胯骨,捏出红印,于是痛、麻、痒、酥,一应俱全。

樊落借着书案,用力顶弄,留恋下方小口紧紧吸附,内里更是轻轻绞压,似是永不餍足。而上身紧压那神色迷乱,浑身滑腻之小兵,双唇喷着热气抵着敏感耳际,舌尖更是轻轻舔玩他那饱满圆实之耳垂……

挣脱不得,也无力挣脱,古人不欺,食色性也。

“呜……将军,不,不行了……”

小半时辰后,小狗终于低咽出声,再也受不住。浑身早已汗湿,臀部抽搐,下部紧抵着案头被将军紧紧压着,可柔韧上身借着腰力轻易的便把自个儿拉得如同满弓。

脖颈后仰再也抑制不住,情动之处,一股浊白激流便从下身某处,直直迸射,弄污了将军的案头。

而樊落在后,盯着这送上门的后颈之处,即使上方早已艳紫,斑斑红痕,却依旧舔唇张口含吸。身子猛的一顶,直入深处,借着李全体内之绞缠之力,便也污了小兵的里头。

于是一报还一报,两不相欠。

帐内暖色浓浓,泛着情.色紊乱,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更上下交叠不分彼此。

李全俯在案上,侧着头望着前方顺着风势似是随时要掀起的帐帘,不禁暗自呻吟——没脸了!这回真没脸了!怎么在外帐就……万一被人见着了,可咋办啊!

可将军却丝毫无此顾忌,反而觉得这外帐比内帐更凉快舒适,外加书案位置正合,起身之时尽是一脸舒展。

只是当将军将他那物“啵”的拔出之际,白色浊物顺着李全暗色腿根,缓缓流下,俱是淫.靡之感引得将军眯起那对凤目,衬得眉间猩红更甚。

“将,将军,小,小的还得巡营呢!”小兵不傻,连忙起身想找衣物遮掩。结果一记哀号,“哎哟,我的腰!”的便翻落在地。

好在,樊落动作也快,一捞便捞个准,拦腰揽抱着这赤.裸身子在怀中向着内帐走去。

“啊!将军将军!这,我再不巡营的,赵兵头真会把小的除名的!那军饷……”我冲谁要去?

而樊落依旧我行我素步入帐内,放下了小兵又给他盖上层薄被后,便坐在床沿,守着,“告假。”

“……”李全明白过来后,憨憨一笑,颇有些小人得志。连忙抓着将军的衣摆,一脸讨好美人的嘴脸,叮嘱着,“将军,外头有一只头雁,听赵兵头说这肉质肥美的,小的给你带来了。你可别让赵兵头给抢回去啊?”

樊落木无表情,但也微微额首,于是李全便安心的睡下了。这腿软腰酸的,比练兵都累。

可哪知,过了片刻,却听将军居然又开口唤了他,“李全。”

较之以往低沉暗哑,使得小兵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在唤他,“将军,您叫小的?”

樊落盯着那唇角笑意,颊边深深梨窝,黑眼圆瞪一脸好奇的小兵,过了半晌,方说了句,“‘天狼’,孙兵。”

于是,这小兵脸上的笑,似是凝住了一般。双眼依旧瞪的圆溜,只是稍许的失了些神采。他问,“将军,您的意思是,把‘天狼’给那个叫孙兵的?”

樊落额首,默然不语。

李全便也沉默半晌,又小心的缩着脖子,低问,“将军,是,是小的做错啥事了?”

这回,换来樊落轻摇首。

“那又是为何?”

只可惜,樊落却回答不了——不是不愿,而是不知。

依稀之间,忆起刚才校场中,那全神心力皆注于长弓之上,连自己在侧都浑然不觉的小兵,樊落这心中,便涌起一股烦闷,似是堵着什么东西般,不吐不快。

继而又忆起在翼州之时,那人手持天狼,双眼迸射冷然寒光,又令得自己涌现一股漠名不安,十分不喜。

盘算两处,樊落只道,他不愿见李全再手执长弓。至于为何不愿,樊落只能答“不知”二字。

抬首望着李全那凝在颊边的梨涡,樊落也就摇首吐出二字,“不知。”

可出乎预料,静默之后,那小兵居然长舒口气,直道,“吁……原来不是小的做错什么,只是将军您又再使性子啊?”

樊落一愣,眨眨眼,使性子?

小兵呵呵傻笑,“那么今夜我就把那弓交给赵兵头,反正那孙兵也射下了头雁,当算平局。”

“……”樊落额头微绷,眉眼上挑。

于是,李全又说,“其实小的以前使的弓哪有现下这么好的?可照样打猎护身,百般能用的。再说了,将军,小的这刀也使得不错,以后您就赐小的一把‘李全宝刀’吧?不用太贵,能劈柴猎物,保护将军您的,就够了!”

“……”樊落只觉得,自己这眼角已经开始犯抽了。

“不过,将军,您为这事居然特意关照小的……”抚着下巴,李全初始学起赵兵头一脸淫.秽之色,“难不成您看上那个孙兵了?”

可一说到这儿,小兵又转为一脸担忧,“可是那家伙好像不好这口啊?就算将军您长得再美,也有些……”

终于,这会儿樊落整张玉颜都黑成一锅底,不顾李全这傻小子一脸惊惧,翻身便又压上了榻。

可哪知,刚掀开被单,却见身下的小兵脸色泛青,曲着身抱成一团大声哀号,“将军……俺肚子疼……”

樊落一惊,打量这脸皱成一团,额际冷汗直冒,下唇更是被咬得泛白的小兵,似是中毒之状。

于是,这位堂堂的“护国战神”征远侯,也慌了神。虽然脸色依旧未大变,却连忙掀起帷幕,冲至外帐,失了平日风度一声厉吼,“快传军医!”

见着将军此等模样,四周侍卫以为出了何等大事,急忙连拖带拽的拉着军医入了营。可结果……

“……奶奶的!将军!拉肚子的您派人过来抓副药便成!我那可正忙着呢!”

“……”

至此,李全和将军也知了,原来这身子里的东西在完事后,是要清理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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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李全即使有将军护着,结果在公报私仇的赵兵头叫嚣之下,虽说不用巡营了,可依旧还是被派去给区军医帮些小忙。

原来,早些时候区军医正在整理新采的药草,结果却被着急抓人的侍卫们给弄翻了药箱。现下,只能重新分拣。

赵兵头正好想到了狗鼻子的李全,便把他丢来了。

而李全也心中有愧,待肚子不拉了,就连忙赶来。

“小子,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区军医见着李全,不满的皱紧眉头,“身子骨可是自个儿的,要多加小心!”

“呵呵,知道知道,小的知道!”李全连忙机灵的揽过一堆药草,“我不正躲在您这儿吗?这样身子才能好的快些……”

区军医眨眨眼,再眨眨,等明白过来这小兵是啥意思时,即使满是络腮的熊脸也硬是泛出一抹红光,有趣的紧。

后来,区军医才知李全这小子的确能帮不少小忙,“你识药草?”

李全回道,“穷山沟沟里出来的,买不起药就多少会从山里识一点。像这鱼腥草,咳嗽了嚼一点便成,对不?”

军医连连点头,像是得了知音,又拉着李全教这教那的。而李全也学得认真,瞪圆眼听得津津有味,结果两人一时便忘了时辰。

直至有人翻帘入内,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区军医,赵四,不,赵兵头说了,时辰不早,若您再不放人,将军就会亲自寻来了。”

李全听这声耳熟,回身一看。果然,那黑着一张俊颜立在门口之人,不正是那叫孙兵的小子吗?

“那区军医,明个儿我再来帮忙?”

军医连忙挥手,“快去快去,我这庙小别真把将军那尊大佛给引来!”

于是,孙兵和李全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归营路上。

行至一半,李全见四周人烟稀少,想了许久,终还是开了口,“早,早上那全是运气,小兄弟你的箭术比我厉害多了!那个,将军也说,这‘天狼’给你比较合适……”

结果,还未待李全说完,这前方的人影突然一顿,宽背起伏,双拳紧握,似是隐忍。

李全一惊,以为他嫌这是施舍,又忙说,“真的,不骗你!这话是将军亲口气说的!不信你可以去问!”

猛的,孙兵身子一转,一双鹰目瞪如铜铃,泛着血丝,鼻孔喷着粗气的,一脸骇人!

于是,李全还真被吓着了,连忙后退数步,颇有些窝囊的惊叫,“小,小兄弟,你要干嘛!有,有话好好说!”

倒不是李全太胆小,只是眼前这人高头大马,臂上肌肉微鼓,拳头紧攥,又一脸的愤恨,是人都会怕。李全一脸苦相,暗道:赵兵头啊赵兵头,您咋偏偏叫这小子来传话呢?您这不是存心要小的好看吗?

正想着,这叫孙兵的小子,居然又顺着李全的步伐,向前重重的跨了几步。

这雷庭万钧之势,顿时吓得李全腿一软,差点就想跪下告饶!

可就在此时,却见那孙兵居然来了一个‘猛虎落地’,双膝跪地,双掌撑于身前,俯下头颅,高呼一声,“李大哥!您收我为徒吧!”

“……哈?”

皓月当空,万籁寂静之际,这一声虎吼真是应了虎虎有声之说,在李全心头足足绕梁三日,久久不消……

过往

“……哈?”隔半晌,才传来小兵的一声傻问,掏掏耳,“那啥,刚才耳背了一下……小兄弟,你再说一遍?”

那孙兵也不恼,抬头炯炯目光直射向李全,“李大哥,小弟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计较!您那一箭双雕的神技,小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呢!您,您一定要收小弟为徒!从此以后,无论行军搭帐,还是起夜倒尿壶的,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竟双臂伏地,磕起头来!

顿时,李全大惊,“使不得啊!”连忙拽起孙兵,满是疑惑,“小兄弟,你没发烧吧?”

结果回的,却是蒙着一层月色,双颊薄红的俊俏小生。

孙兵羞红了脸,鹰目微敛消了锐气,剑眉低顺一派谦和,全然没了白日的嚣张。迷蒙之下,这脸也温润些许,配着这爹娘生的好相貌,俨然成了戏文里所说的江南才子。

只见他低眼似是不敢与李全四目相对般,低语,“李,李大哥,白,白日,对,对不住您了……”

“……”于是,爱看美人也惜美人的小兵这眼,便又犯了花。

“我以为,您就是靠屁股侍候将军,才爬上近卫营这位的。不想,您真的是有本事的啊!”说到这,猛的抬首,双目精光四迸,盯得李全一激灵,浑身发毛。

“李大哥,您若是不嫌弃我,就收我为徒吧!”说完,捏着李全的手一紧,不管不顾的拉着李全便又要跪下拜师。

当然,李全可不能真让赵兵头的老乡半夜帮自个儿倒夜壶,“小兄弟!我教你,教你就成了!千万别拜!我可受不起!”

“真的!您愿教我?一言为定啊!师父!”孙兵这厮只听重点,看着李全愿教他,连忙握着李全的手,这双眼比月亮还天上的星子还璀璨,闪着异彩,如同盯着青蛙的巨蛇。

结果,被吓得动弹不得的李全暗自叫苦——这,这,妹子啊!这可咋回事啊!

后来李全才知,这孙兵也是一性情中人——凡是他看上的本事,便定要把它学过来!

赵兵头后来也打了招呼,“这小子是家中独子,上面二姐姐下面一妹妹,三代单传,都把他给宠坏了!好在,本性不坏!”

说完,又旧态复萌的拍着李全的肩,“小子,最近桃花运不错啊?小心别被将军发现你又在外面纳了一个小的。”

李全苦笑,怪不得那小子气迫逼人,完全听不进别人说啥——这点儿,倒挺像将军。

于是,有了孙兵这样的徒儿,李全在原先二人一组的巡营之时,也有了个伴。不用再跟着另一组瞎混,这倒是自王大哥走后的头一遭。

“师父,你说你咋这么厉害啊?”李全不让孙兵喊他师父,可这小子不听。亏长着一张俊脸,小孩脾性却十成十。

李全望天望地,只能哄着,“这啊……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

结果孙兵也跟着望天望地,一脸神往,“师父的祖上啊……真好……”看那样,巴不得认李全为爹。

好在,这小子对自己的祖宗还是孝顺的,“师父,知道不?我爹以前也是跟着征远侯打的。不过,不是现在的将军,而是将军他爹。”

李全一愣,“将军他爹?前‘护国战神’?”

孙兵点点头,“对,‘护国战神’樊英,西狄降将。我爹说他入军时,那人还未封侯,只是一员小将。不过……”

说到这,孙兵顿了顿,眨眨眼望着满天星斗,“不过我爹常说,有那么种人,啥都不说的却就是能让人死心踏地的服他,信他,跟着他。那时他们的军号,便是:‘战神’麾下,阿鼻地狱,恶鬼之道,又有何惧?”

“……”李全想了想,若数万将士一齐吼出此话,又是何等气概?

“呵呵,不过我爹说这话时,倒是常被我娘提着耳根骂他老不羞!”抓抓后脑,小子难得露出一脸羞涩。

李全的眼闪了闪,反问,“西狄降将……说的,是将军的爹?”

“咦?师父,你不知道?这事当年整个大金都知道啊!”孙兵一脸惊诧,像背书般蹦出,“当初将军的爹,护着从西狄逃回的先帝回到京城后,便领了区区十万兵马便一举逼退西狄三十万大军。更逼得那些蛮子立下互不犯境之约,这才巩固国境,保得咱们大金十年昌盛啊!”

“十年昌盛……”李全一脸无奈,苦笑着,“穷沟沟里,这消息不大灵通……”原来,将军流着西狄之血,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大秘密啊?亏他还紧张担忧了月余,真傻……

“孙兵,那当初你爹不介意吗?在西狄人手下为兵?”

孙小子一脸诧异,“师父,如果说一个跟着会死的大金将军,和一个跟着不会死的西狄将军,你会选谁?反正,我爹当初活了下来,而他的同乡跟着另一位将军,死在沙场上,连个全尸都没。”

李全脖子一哽,说不上话。

“呵呵,不过,师父,你也别担心,反正将军会护着你的,你只管射你的箭就成!”不知为何,李全觉得孙兵说这话时,那神态颇似他的老乡赵兵头——一脸淫.笑,生生坏了那张俊脸。

于是李全也讷闷了,“你不是看不惯这事?怎么现下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谁知,不问还好,一问之下这小子居然红了脸,低着头,喃喃的说,“那个,我,我也不是避讳这事……只是,一次去军师那儿,我见到了凤公子……”

李全一愣,忙问,“那个说话伶俐,长得像朵花儿,走起路来四周都飘着花香的凤公子?”

叫孙兵的小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人真好,还热心的帮了小的一个忙,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军师的小侍啊……师父,那时我就想,军师的小侍都长这样,那将军的呢?那还不是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

“可结果,我跑去一瞧……咳咳,师父,都过去的事还提他干嘛啊?”孙兵干咳数声,望天望地,就是不望他师父。

“……”是不用提了,因为李全这张脸已经彻底黑的不透光!敢情这小子当初那副正义凛然样,是嫌自个儿长得没凤公子漂亮?奇Qisuu.сom书不配当将军的小侍?

更怪不得前一阵他老来医营来接我,八成是追着同在医营帮忙的凤公子来的!

李全想到这,不禁阵阵谓叹:重色忘义!重色忘义啊!

或许也觉着不对劲,孙兵傻笑着连忙扯开话题,“呵呵,师父,您说您啥时有空,把那招‘一箭双雕’传给我?等我会了!一定能屡立奇功,光宗耀祖,然后回去给我爹瞧瞧他儿子比他有出息!”

瞧这小子,说的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俨然已成了那身披红袍,头戴翎花,春暖花开之际衣锦荣归的状元儿郎!

李全莞然一笑,抚着下巴,煞有其事,“急什么急什么?这箭术岂是一日就能练成的?等哪天陪师父我一起去山中打猎,你自然而然的,便会了……”

“真的?”孙小子一脸兴奋,眼冒绿光的盯着李全。

后者哈哈一笑,蒙混过关。

只是,那时的他们谁都未曾料到,这猎,终究是无法成行。

三日后,赵兵头巡营之际,在将军帐外数步之遥处,捕获一西狄密探。其身藏薄刃,上染见血封喉之剧毒——其心昭然若揭。

同日,前营斥候传来急报,幽州境外数十里,我营驻地西北二十里处,发现西狄驻营。

查探旌旗,竟是西狄皇之胞弟逍遥侯所有!而营中粮草配备,足二十万人马!

是夜,那西狄密探趁守卫兵士不慎,后脑撞地,硬是磕破头颅,七窍流血,死无对证!

序幕揭开,“幽野之战”,名震四国。

泄密

“妈的!让老子知道是谁泄了口令!老子让他后悔当初从他娘胎里爬出来!”

近卫营内,赵兵头难得沉着张脸,瞪着跟前神色各异却皆默然不语的九人。这里头,自然也含了李全与孙兵。

起因源自三日之前那西狄密探,其手持中军令牌,而口中报的竟是近卫口令。

若持此令牌,则入中军。若得此口令,则入军营十丈之内。

而近卫口令数十条之多,晨起点兵之际由兵头告知近卫营其余九人。后,再传令当日执守之中军兄弟。

也是那人运背,遇上的偏偏正是身着寻常兵服,亲自巡视的赵兵头。

赵兵头在中军待了五载,见其面生,便上前盘问。可哪知那人报出的,竟是今晨他亲挑之近卫口令!

此番令他又惊又怒!这意味啥?这意味着此人能趁着夜色,轻松混至将军帐中,轻易的取了将军之项上人头!

而更令赵兵头心寒的,却是他必须去怀疑这数载来,生死与共的兄弟!

“娘的!都哑了?屁都不会放一个!要老子过来帮你们脱裤子不成?”一跺脚,赵兵头目光狠厉,像头孤狼,充血的眼瞪他面前曾经肝胆相照的兄弟。

可众人依旧沉默不语,个个都像被腌了一般——近卫营是护将之营,所选之人皆是精挑细选,而如此之大的纰漏,确实已不能仅用丢面子而搪塞。

底下几个,面如白纸,像李全这种半路出家的,亦是满脸凝重。整个营帐之中像被什么压着似的,令人透不过气来。

后来杨左入内,扫了一眼,劝着,“赵兵头,两军对阵之际你把近卫营都撤了,那谁保护将军?”

“可杨副将,”赵兵头面色暗红,“若是那奸细混在我们人之中……我,你叫我怎么对得起先前为了保护将军而死去的其他兄弟?”

杨左又打量了余下九人各自神色,拍着赵兵头的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军他……自个儿心里有数。”说完一笑,意味深长。

因此,赵兵头终于不甘的放人,也让所有人各自好自为知!

“赵四哥……他生起气来,真凶……”出了营,孙兵站在李全身边,低声说着。

李全此刻正忙着,从脚踝至腰际再至臂腕,凡是能藏锐器的地方,都藏上了一两样。然后提起近卫巡营之时配着的军刀,方抬起头,“赵兵头不是气,那是心寒,心伤了。”

“……”小家伙阅历尚浅,许多事都不明白。只是现下这俊脸上青白交夹的,让人看了着实不忍。

于是李全也重重的拍着他的肩,“别怕,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孙兵,看来日后咱们得多生个心眼,好自为知。”

小家伙默然不语,可正待李全转身向着将军营走去时,孙兵却又唤住了他,“师,师父……”

“嗯?”

可他却又死咬下唇,眉头紧皱,神色更是闪烁不定。过了许久,正当李全想再问时,他却摇了摇头,“没,没啥……”

李全觉着奇怪,想再细问,可看看天色已晚便也顾不上这小子,急忙向着将军营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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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樊落正看着沙盘,比对着前营斥侯送来的军机。

那二十万西狄大军驻地不远,可这三日内却按兵不动,着实令樊落有丝不解。

其实更令樊落忧心的并不是那胜我军的一倍兵力,而是那西狄的逍遥侯。那人与樊落不相上下,年仅弱冠,可在数载之前,便在各国将侯之间得了“妖面狐”之称。

此人阴险狡诈,善于谋略,西狄能在近几年急速强盛,回复十年前霸主之姿,其人功不可没。

于是樊落暗想,看来此役,需格外谨慎……

而正在此时,却听外头传来一声号令,门帘一掀,原来是那李全捧着盆水走了进来。这使得樊落稍稍诧异,平日若不非烛火燃尽之时,那人是断不会入这营帐的,怎么今夜转性了?

思量之间,却听那小兵恭敬有礼的唤了声“将军”,便靠至帐侧,席地而坐,手中持着块麋皮静静的擦拭着一旁的“乌蛟”。

那爱弯的唇线绷得笔直,黑白分明的眼圆瞪着,神情专注。

樊落疑惑的望着他片刻,见那人未有反应,便又继续低头研究军事。直至烛火突闪,双眼犯酸,这才合上卷宗轻捏眉间。

抬首,却见那坐在角落的小兵,支靠着“乌蛟”,双眼迷蒙,嘴微张一脸憨相的冲着他发愣,半晌都未见他动弹一下。

于是,樊落觉得奇怪,轻唤,“李全?”

“嗯……啊!将军,您唤我?”小兵一个激灵连忙窜起,急抹嘴角。好在,没流口水,李全松了口气的憨笑连连。

原来,刚才李全对着“乌蛟”擦着擦着的,无意间,便瞄到了将军的侧颜。凤目斜挑,薄唇微抿,烛火晕染之下肤如凝脂如同盖上了层薄烟,仿若戏文子里的天仙下凡,雾里飞花。

不知不觉间,又迷了这傻小子的眼。“呵呵,将军,您长得还真好看。”

樊落也不恼,只是淡淡回了句,“表相而已。”说完,便起身掀起后方帷帘,转身望着李全。

顿时,小兵的脸又红了,干咳数声,方说,“将军,这,要打仗了,小的不能用‘那里’伺候您了……”

樊落面一沉,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并未反驳。

于是,李全又是傻笑,不过那黑白分明的眼却异常认真的望着樊落,“不过将军,小的夜里还是待在您这儿,因为小的要和‘乌蛟’一同守着你。”

“……”这时,樊落才一脸恍然,仿佛才看见李全那鼓的稍嫌滑稽的身子。

脚裸之处比以往大了一圈,不知放了几把匕首,手腕之处隐现银光,似是藏着暗镖,腰际缠上了一根软鞭,左侧挂着大刀,右侧勒着长剑,而那背后,竟还绑着几截短棍——就唯独缺把弓了……

“……”樊落这人自小便鲜有情绪,少喜少悲少哀少怒。而现下,他却只觉得眼前这人有趣的令他忍俊不禁。

“呵呵,将军,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吧?”樊落位于暗处,李全当然看不清美人神态,只是尽责的劝着。

而樊落,却依旧吐出二字,“进来。”

“可……”

“里面暖。”说完,便自顾的入了内帐,留下一脸呆愕的小兵。

过了许久,李全这才回过神来,喜滋滋乐呵呵的跟着进去。这神情,俨然是那要入洞房的新郎官!

暗色之中,樊落只觉那人轻靠在自己榻边,凝神迸息。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小声询问,“将军?”

“嗯?”

“您能带着咱们打胜仗吗?”

“……嗯。”

“呵呵,那我李全,纵然粉身碎骨,也护您周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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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军依旧未动。

是夜,正值李全与孙兵巡营。可他却担心自家美人将军,万分不舍,便被赵兵头大脚一伸踢了出来。

好在,李全远远望去,正见那赵兵头也全身插满兵器的像是个花架子般,守在将军帐前吹着冷风,这才松了口气。

“呵呵,看我这出息的。”李全冲着自家徒弟,一脸傻笑。

可孙兵这小子却紧抿薄唇,脸色阴沉,只是疾步向前走着,似是心事重重,一句也不答。

“孙兵?你咋了?”李全疑惑,却见他居然渐行渐远的,离了军营竟向一偏远处走去,连忙跟上。

“……师父,”突然,眼前小子高大身躯猛的一顿,须臾之后,竟剧烈颤抖。

“咋,咋了?”李全连忙冲至他身前,抓着这光长个的大小伙,忙问,“身子不舒服?”

冷月之下孙兵居然面色泛青,高大的个子缩成团抖得不成人形?李全又惊又惧,忙扶着他肩,“孙兵?孙兵!你究竟咋了!”

“是我……师父,是我……”小伙子连声音都是抖的,汗如雨下。

“啥?什么你的我的?你倒是说个痛快啊!”隐约觉得不对劲,李全也跟着急了。

于是,孙小子咽了咽口水,抓着李全的手仿若救命之草,疾吼着,“师父!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赵四哥知道的是我把口令给泄出去的!他一定会活撕了我!”

犹如惊雷,李全瞪大眼,脸色同样涮白,一脸不信的望着孙兵,“你……”

“是我是我!”小子怕得连那俊脸都扭了起来,格外狰狞,“那天的口令,是我传给外人的!可是那人不会害将军的啊,一定是哪儿弄错了!师父,您一定要在赵四哥和将军面前,替我说话啊!”

孙兵小小年纪,却也懂得军纪如山的道理。他在征远军中曾亲见有人违了军令,被杖毙而死的惨状!

他还年少,他是家中独子,他有一身武艺,他还得衣锦还乡给祖上光宗耀祖!他不想死……

李全听得张口结舌,闭目深吸口气。待再睁开时,那原本黑白分明清澈如溪的双眼却仿若蒙上层晦光,幽深如潭,暗不见底。

于是这整人望去,便失了轻浮多了沉稳。他反扣孙兵双臂,神色凝重。

他问,“那人,是谁?”

暗棋(补全)

“军师帐内小侍,白凤!”许是李全这样,终是让孙兵定了神,深吸口气便连珠炮似的,“那,那日我练兵之时不慎挫伤筋骨,便去找区军医拿些药。可偏巧军医外出采药,就那白凤在……”

“所以,他便说待军医来后,亲自拿药给你送去?”

连忙点头,“我,我当然信他啊!我,我怕他被别人以为是奸细,结果……”

“你便把当日口令,泄给了他……”李全接下话,盯着孙兵那红白相间,悔不当初的脸,缓缓松手,轻声道,“孙兵,泄了近卫口令的,可是死罪啊……”

“不!师父!您一定要帮我!”看李全这表情,孙兵又是一慌紧拽着唯一稻草,“我不是有意的!再说他是军师的人啊!怎么可能是奸细呢?师父,你说对不?你说啊!”

而李全却答不上话,因为他满脑子想着,也是那一袭白衣,跟在那风流公子身后,巧言赔笑的媚色少年。那人藏着颗七窍玲珑心,他曾一脸惆怅,对着李全说,“或许这人啊,心中都藏着一根软骨……”

闭起眼,李全仰面朝天,叹道:白凤啊白凤,终究是你……

“对了!我,我去告诉将军,白凤就是奸细!若是我揭发奸细有功,那将军定会饶我一命的,对不?”

毕竟还是孩子,这一急起来,连话语都稍嫌稚气。

轻叹一声,李全回道:“或许吧……”

孙兵一喜,忙说,“那,那我现在就去找将军!”说完,便转身向营帐奔去。

军营深处狼烟熄伏,守军营前篝火四燃。孙兵想,只要我把白凤是奸细告诉了将军,那我的锦绣前程,我的衣锦荣归,依旧在那前方翘首以待!

不会变……一切都不会变……

“叱”的,利刃刺入如同锦帛撕耳之声。孙兵不解的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寒光森森的刀锋,再看了看自个儿空空如野的腰际……

转身,那人依旧还是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圆圆的脑袋上头发剃得高低不平像是狗啃一般。

只是,那憨傻的笑容却被满脸的冷凝所替了。那双原本清澈见底,黑白分明的眼,在这一片冷月之下,森冷犀利,透着肃杀。

就如同……如同那昼伏夜出,嗜杀成性的食人猛禽——“夜袅”。

最后,孙兵依旧瞪大那双鹰目,充满不解与疑惑的望着身后那人。

银月之下,映照那人满目猩红。而孙兵,似是从那人的眼中看到了自个儿是那穿着红袍,衣锦还乡的状元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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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都城,相国府深秋之际,夜寒入骨。门外又是一阵敲更,文书房内,一两鬓含霜的长者,正披着件外衣借着烛火执笔细书。

指尖圆润,只是肤色有些青白,间或笔头一顿,接着便是几声轻咳。

屋门微开,身着白锦之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一声轻叹,“我的相爷,您又通宵达旦的批阅奏章了?”

案前之人抬首,年近不惑,一对秋露般的眸子印上了眉梢一染细纹,不甚出挑的五官配着沉稳之息,偏偏成就了“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八个大字。

那人露出一抹歉意,冲着锦衫人说道,“圣上年幼,为他分忧,是我的本份。”

于是眼前身姿颀长,眉眼隐现邪气的锦衫人只能挤眉苦笑,盯着自家劳碌命的相爷一口一口的,喝光了碗中的苦药。

须臾,见其又执起长笔,锦衫人方深吸口气,嗓音清润之间却伴着冷然,“前方密报,这白凤许是要暴露了。”

顿时,那执笔之手便又放下,大金国辅政丞相,当今圣上亲舅——江定衡,皱起长眉,一脸凝重的直视着眼前之人。

“江萧,此报可信?”

“相爷,我何时骗过你?”江萧面上似笑非笑,“几日前西狄密探入营,意图取樊落项上人头,却被生擒。于是我想,这白凤怕是无用了。”

江定衡凝神片刻,望着书案,终是重重叹息,“该如何处置,你看着办吧。”

青衫人点了点头,看那人又执起笔来,便突然的又扯起了另一个话头,“相爷,其实我恐那‘夜袅’也无法再藏了。”

不出所料,那温润怡静的脸上猛的泛起阵阵涟漪,眉头紧锁,久久,吐出一句,“那孩子……”

于是,江萧接下了话,“那小子六年前家生变故,抱着染病的妹妹来都城投靠亲戚,却被扔入那乞丐窑子里。若不是相爷你搭手相救,恐怕这世上早就没那人了。”

江定衡听着,脑中闪现的便是那有着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双眸的少年。

他说他老家在西丘,穷地方。那在毒日头下晒得黝黑的脸颊上总挂着梨窝深深的甜笑。他抱着怀中粉嫩的女娃,说,“相爷,老一辈人说了,这做人要知恩图报。您帮了我,日后,我必会十倍报还。”

那时的江定衡只是笑笑,当成了戏言,并未放在心上。按那少年的意,安顿了新的住处,时间长了便淡了。

直至三年前方知,那少年已在江萧的有意培植下成了枚暗棋,代号“夜袅”。

“能用的便用,”江萧倒是一脸无谓,挑着眉,“没想那小子居然入了征远军,成了近卫营的一员,似乎更是成了樊落那厮的小侍……真是怪口味。”说到后头,啧啧称奇。

所谓暗棋,实则与野放差不多少,非紧要关头,不得暴露。有时,连个任务都没,随性而已。其实江萧也已一年多,未曾联络李全了。

想到这,江萧冷笑一声,摞下了话,“相爷,这所谓的暗棋一旦浮上了面,便失了所用,是时候该弃了……”

江定衡听在耳里,却依旧端坐在案前,表情莫测。直至江萧快耐不住了,想再唤他,却被门外的一声疾呼给止住了。

“老,老爷!圣,哦不,是‘公子’!他又来了!”守门的老奴原本睡眼惺忪,却可怜的被那位‘公子’彻底惊醒。

江定衡一惊,忙起身,“现下是何时辰了?这孩子怎么又胡闹了?!带了多少人出宫?”

“就张侍卫一人。”

一愣,过了半晌才无奈的连连摇首,“这孩子……”说完,便拢紧外衣直往外厅走去。

“相爷,”江萧跟在后头软声劝着,“我的相爷,切莫妇人之仁。”

“……”

“相爷,您想想,为了您所守的金家社稷,更为了您所守的大金百姓,您啊,该断则断。”

于是,江定衡那僵着的身子,终于动了。手微抬,轻挥数下,仿佛抹去一缕埃尘,便又一语不发的走了。

徒留下了那对其背影,负手而立,若有所思的江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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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间,叠染层层银灰,连那抹子血印都是黑的。

李全俯身,望着地上那一脸惊诧,至死也不瞑目的小子,缓缓伸手。只是最终,这手还是收回了。

“还是睁着吧?”李全说道,“等到了阎王殿,记得让那判官下辈子给你一双能识人的好眼……”于是,便任着那已然空洞的眼,直直的瞪着夜空。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树丛之后,那人一身白衣儒衫,艳色的芙蓉脸上却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子似是被风一吹便会飞走。

于是小兵低头想了下,然后一脸苦意的反问,“这吃鱼的,说杀鱼的残忍吗?”

“……”

“若不是你,我又岂会杀他?”李全这么告诉白凤。

白凤身子打颤,双拳紧握,挤出二字,“为何?”

“为了大人。”李全轻吐口气,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可接下的每一字,却坚如磐石。他说,“点滴之恩涌泉相报,纵然粉身碎骨,我也绝不会让那位大人受分毫伤害!”

“……”于是,白凤冷笑数声,再回,“那么,将军呢?”

可回他的,却是李全一脸的漠然。

白凤抖着身,他回望着眼前的小兵。那个偶尔精明,偶尔糊涂,喜欢憨憨傻笑露出一对酒窝整天将军长将军短的小兵……在哪?

而眼前这一脸如染冰霜,满目腥红的青年,又是谁?

他又问,“你,要杀我?”

他却答,“不,我不杀你。”

然后那人睁着一双嗜杀成性,如同夜袅般剔肉拨骨的眼眸,直视着白凤,递过了手中的长刀。

那是近卫巡营之时所配的,上面刻有印记。这,是孙兵的长刀。而李全把它,递给了白凤。

怔怔的视着手中那染满血腥的利物,白凤记得,那一刀是如何利落的穿透肺腑。

于是,李全便再也没看白凤一眼。擦肩而过之际,他对着白凤说道,“你,好自为知吧……”

然后,在风尘中跌倒滚爬的玲珑少年,再也撑不住手中的长刀般,整个人都轰然坠地。

李全说了,他不杀他。只因,白凤已是个死人。

突然,那曾如花般娇丽的少年冲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竭力嘶吼着,“李全!”

身形顿住。

“告诉相爷!要他莫忘了白凤的嘱托!我的弟弟……我那在艳楼等我的弟弟,他才刚满十二啊!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孩子!”

“……”李全背对白凤,不见其神,可声音凄厉如同凌迟。

他嚷着,“告诉他!告诉他!告诉他不要忘了承诺过白凤什么!不然我白凤哪怕拼着魂飞魄散,化为厉鬼,也定不会饶他!”

然后,利刃刺透肉躯之声,顷刻,重物坠地。

李全回到了营中,走进了离得最近的马厩。许是他身上的血味,让那些灵兽惊起,于是李全便好奇的就着马槽里的水,打量自己。

刀锋划入肉中,并未溅出血珠。于是,李全他的身,他的手,都是干净的。

只是,这小兵呆呆的望着槽中之水,望着漆黑之上,映射出那被嗜杀给染红的眸子,静谧而诡媚。

顿时,他的耳朵动了动。自小他便耳聪目明,比他人反应灵敏些。也因此,在刚才,白凤坠地之时,他清晰的听见了那呜咽的风中伴着的一句轻念,凄婉而缠绵……

他念着,“公子……”

而这声,似是索绕耳边,仅仅不散……

“哗”的!水波四溅!打碎那抹殷红倒影,李全抖着身遮住自己的双眼,喃喃低语——他说,“我是李全,祖籍翼州古马村的李全……我是,李全!”

声音嘶哑,似是对着自个儿说,却又不是。

突然,“喂!谁在那儿呢?鬼鬼祟祟的!”身后传来一阵厉吼!

李全慌乱转身,却见那月影之下,正是赵兵头叼着一根稻草的痞相。

于是李全这身子,便僵住了般,动弹不得……

不该(补全)

“哎?我当谁呢?”不正经的眼上下打量,嘴一歪,眉一挑,赵兵头这新仇旧恨的,便似骨脑的倒了出来,“不正是咱近卫营的红人李‘师父’吗?怎么在这?”

李全一愣,忙赔笑回道,“呵呵,哪能呢?赵兵头,有您在,这红人哪轮得到我?这不,刚巡营回来觉得有些燥热,就来这马厩借点水。”说完之后,便又是一楞。

赵兵头其实也没恶意,只是习惯这么逗人玩。不过今夜,他却有些不同,反而步步紧逼的踱至李全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李全握拳,小退一步,“呵呵,赵,赵兵头,您没事来进这马厩来干嘛?这多脏啊!”

可那兵痞却突然露出一脸兴味,眼珠子四遛的说,“李全,怎么今个夜里瞧你这脸白了些?就像是涂了粉似的小姑娘……”

“……”

就在李全迟疑之际,猛然,赵兵头收了一脸的痞相,孤狼似的眼含着锐光,探头直盯着李全的眼,“该不会……做了啥亏心事吧?”

顿时,李全双眼缩的如针尖般,脚尖后移插入土中。一手,搭在另一手的腕上,握紧袖内的暗器。整个身子更是绷紧了,似是搏命。

可那赵兵头却仅是牢牢盯着李全,身形未动,只是那双眼,神色突闪,捉摸不定。

突然,“哈哈,逗你的!看你紧张的!”猛的,赵兵头狠拍李全那脑袋,如雷之声震得马厩内战马惊鸣。“看你!连话都不会说了?真孬!”

“赵兵头!您咋这么玩人的啊!”李全是真的吓着了,话里都带着哭音,“现下是啥时候?这种玩笑话……会吓死人的!”

可赵兵头,却嗤之以鼻,反问,“你从小没被吓过?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快去把自己整成个花架子伺候将军去吧!”说完,便转个身就往外走。

“赵兵头!”突然,这小兵又唤住了他,迟疑了片刻,问,“您真的,真的怀疑咱们的人里有奸细?”

赵兵头缓了缓,神情端正的点了点头,“为了将军,我必须如此。哪怕你,哪怕孙兵,在我眼里,你们全都是能害将军的人。”

“……”

“不过,”许是看小兵神情黯淡,赵兵头又乐呵呵的死搓着李全的脑袋,“不过,若光是我,我信你们!”

看着李全那闪亮的眼,赵兵头继续说道,“还记得上次那回伏兵之际吗?我信你,于是我守着你。也因为我信你,所以,我拿我的背对着你。”

李全的双眼逐渐瞪大,缓缓张开嘴。

“好了好了!”赵兵头搓着双臂,浑身发颤的直吼,“这么肉麻的话,别让我说第二次了啊!对了,你回来了,孙兵那小子呢?回营了?”

李全一顿,缓缓摇了摇首,“刚才回来时碰上了凤公子,孙兵说有事便跟着凤公子往另一条路上走了……”

于是,赵兵头笑骂道,“那臭小子,这毛都还没长齐呢!等他回乡后就让他爹给他娶房媳妇,生一堆娃让那两老乐着去!”

李全听了便也跟着哈哈大笑,一脸开怀。

挥别了那连走路都是拐着腿,一摇三晃似是大爷般的赵兵头,李全来到了将军的内帐前。

夜已深,将军怕是已经睡下了吧?李全这么暗想着,便想找一个角落安顿自己。却哪知刚发出动静,便见帷帐一掀,将军持着一截火烛,探了出来。

那双美目定定的望了一眼已然呆愣了的小兵,便吹熄了晕黄的烛火,转身之际依旧二字,“进来。”

顿时,望着暗夜之中那抹薄影,李全突然觉得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带着哭音的声音唤着,“将军……”

“嗯?”

“您,您很久没泄过了吧?小的,小的用嘴帮您……成不?”

樊落愣了愣神,疑惑的打量着暗色下缩成一团的微微抹着颤的身影。思索片刻后,樊落上前抚着那人的脑袋,粗砺扎手,却带着安抚之感。

最终,直至那身子再不打颤了,樊落才说了一字。他说,“好。”

那一夜,李全厮磨着樊落,撑喉努力吞入那对其而言,太过的巨物。

几次三番,压入舌根直抵咽喉。又几次三番,喉管翻咽不适之感,却被自个儿给生生的压下了。

直至那抹热流喷入喉部,李全这才如解脱般俯在榻边干呕。顿时,咽喉一阵生疼,传来铁锈之味。

或许,如此这般,便再好不过了……李全,原本这么想着,可那人却自后,紧紧的把这小兵揽在了胸前,低叹着,“睡吧。”

“……”于是,那晚的李全便一夜无梦。

寅时,战鼓急擂,有人传报在营外野地,发现了孙兵与白凤那已然凉透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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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无人敢对上赵兵头的眼。平时可轻松挥起百斤重锤的铮铮汉子,连抬他同乡的尸身数次,始终未果。

最末,他坐在一旁,等手脚不再颤了才伏身摘去了孙兵脖子上挂着的木牌,摇摇晃晃的,便走了。

李全看了孙兵一眼,俊俏的脸上泛着青白。好在,那眼是闭上了。

听巡营的兄弟说,这是区军医给合上的。发现两人尸身之际,一人报之赵兵头,另一人,便去知会了军医。

早已告明人已凉透了,可区军医还是抱着药箱,玩命似的奔到了野地。只是摸着一丝气脉都无法寻着的心口,这位大熊一般的汉子无奈的仰天长叹,偻了身……

“不许碰他!我命令你们不许碰就不许碰!我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你们就不怕砍头吗!”突然,另一旁传来一阵高呼,青衣儒衫的军师披头散发,衣襟歪斜,腰带都未系好,那平日招牌似的羽扇早已失了踪影,而这人更失了平日的风流相。

他叉腿坐倒在泥地上,守在那已盖上了白布的凤儿身边,冲着一旁的兵士瞪红了眼,像头失了母亲的幼崽般,戒备的低吼。

只是,他也不想想在那些兵士的眼中,白凤已成了杀他们兄弟,令他们恨之入骨的奸细了。

“李全?”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唤他。

李全定了定神,转身扯嘴一笑,“杨副将,您咋来了?”

后者额首,一脸温和的打量着这小兵,疑惑的问,“怎么这回不哭了?上回你哭的像是死了爹娘一般,结果差点被韦右罚了军棍呢。”

小兵苦脸回他,“这不,这不是被吓过了,不敢了吗?”顿了顿,又说,“况且,赵兵头都没掉金豆子的,哪轮得到我……”

杨左听了,也只是笑笑,“认识这么多年,他那人啊,总是把苦往肚里咽。李全,可别学他,不伦不类,你现下这笑的,比哭还难看。”

李全一愣,又想傻笑蒙混,可是却已然笑不出来了。

于是杨左拍拍他肩,推着,“去帮一下方军师。”望着李全傻傻的脸,他又说道,“把白凤的尸身带远一些,找个地方好好的埋了吧。”

“……杨副将,”李全低问,“这凤公子真是……”

后者抬手止了他的话,“在他的帐内搜出几封密函。”言至于此,杨左便不再多说。

李全点了点头,便乖乖的走至方军师的身边。

方无璧觉得身边又多了一抹人影,刚想转身吼过去,结果肩膀一沉。那人按着他的力有些大了,令他生疼。接着,身后之人方一字一顿的说,“方军师,是我……”

“……李全?”

小兵乖乖的蹲下身,望着方无璧红透的眼,过了半晌才哽出一句,“方军师,让凤公子入土为安吧?”

“……凤儿待你不薄,他总说你是老实人,不能欺负。”说真的,方军师红鼻子红眼的样子,实在是不怎么入眼。

李全想哭,也想笑。最终,他却还是抱起那清瘦的身子缓缓的步出人群。身后,那些营里兄弟射入他后背的眼,像是刀扎似的——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对这李全而言是头一遭

直至离了营地有些距离,挑了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李全这才停步放下了怀中那冷硬的少年。

而方无璧则是怔怔的呆坐在旁,他似乎还在梦中未醒,望着这被白布一裹的人影,想:前些夜,这人还在自己的榻上说着那些温情的话,可现下怎么就……

“军师,您……还有啥话要说吗?”李全神情不忍的看着他,“趁现在说吧?老人家说,入土之前还未入阎罗殿,有些话您说了,他听得见。”

方无璧听了,突然苦笑起来,“说了又如何?说了,他便能回来吗?”

“……”

“他这人,太好!我长这么大了,他和樊兄是唯一会哄我,说我是有用之人。” 方无璧坐在那儿,看着那被一卷白布,裹出的人影,幽幽说道,“哼,什么无瑕无璧……老头子晚年得子,便以为是天上仙童下凡。结果,却教出我这么个东西。”

哄你?这是将军吗?怕是和白凤弄混了吧?李全摇首,只当他说了糊话,“军师,请节哀。”

“节个屁!”陡然,这一派的儒生样的军师也破口大骂,“人都死了!还节个什么?早知道……早知道哪怕我断了腿残了半身,我也一定要把他赎出来!好好的,照顾他……”

这声越来越轻的,最终,还是化成了一片呜咽,“凤儿,凤儿……”

李全转身,默然不语的用刀柄挖着土。

这是命,他想,娘走时,爹告诉他这是命。而爹走时,村里的老人跟他说,这也是命。直至他遇到了那位大人,守在那位大人身边,喜穿锦衫的男子也说,“李全,你遇到了相爷,就是你的命。”

那时自个儿就问,“江爷,这'暗棋'是干啥的?”

那时的江萧也就二十出头,眸色偏浅,笑起来眼底总是流着一抹邪气,他说,“你爱干啥就干咐去!随你的性,过老百姓的生活,养大妹妹再把她嫁出去,然后自己讨房媳妇,生儿育女的,都随你!”

少年的李全不明白的眨巴着眼,“那我咋报恩呢?”

江萧便回他,“看着办,反正只要记着一点。那便是若哪日相爷有难了,你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得给我豁出命来护着相爷,这就成了。”

他说得轻松,李全听了也傻乐,“这也太简单了!我的命本就是相爷的,他要便拿去用呗!”

江萧便也跟着他直乐,“甚好甚好,若真是如此,便甚好。”

只是现下的李全才知,当初的自个儿是这么的傻——这哪里简单了?

早知如此,他真便不该贪那三成的军饷,入了这征远军。更不该与白凤,孙兵扯上关系,还有,最不该与将军……

想到这,李全恍了神……

忠义

想到这,李全恍了神,地上躺着的是一缕白布裹身的白凤,细瘦的身子一吹就倒般?而那孙兵……也还是个孩子,他们,都和自个儿的妹子一般大……

鼻子刚一酸,伸手便捂住了眼。李全告诉自己,他不哭,不能哭,不该哭,更不配哭……

抬手那纤瘦身躯,李全默念:白凤,记得多和阎王套近乎,以你的能耐必能投个好人家。而你弟弟的事,相爷他一定会记着的。

刚想把他放入那土坑,可谁知,身后的方军师却似疯了般,猛的推开了李全,揭开白布。

白凤那脸上的神情安祥得令人看不透,唇角微翘,似是梦中。李全记得,他最后念着的便是眼前的“公子”。

可他的“公子”,呈现的却是一片颠狂之状,他抚着白凤的脸,叫着,“我不信!不信!凤儿他不会背叛樊兄的!”

李全迟疑半晌,小心的问着,“凤公子是不是因为将军他爹的关系,才入了贱籍?”

“是!但他断不会为这而出卖樊兄的!”方无璧挥着手急吼,怒瞪着李全,“凤儿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在京城,他常和我说,这过去的便过去了,不提也罢!”

那是哄您的话——李全想说,可终是忍下了。白凤若真认了命,又岂会受了江爷挑拨,着了他的道?这哄孩子的话,也就像是军师这样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会信。

李全想再劝他,可刚上前,那公子哥的嘴里却突然蹦出一句,令得李全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他说,“一定是他!一定是那个老匹夫,那个卖国贼!一定是他胁迫凤儿,做出这事的!”

“……军师,您在说谁?”

“还能是谁!”方无璧那双眼,恨恨的似要噬人般,“仗着自个儿是当今圣上的亲舅,便狐假虎威,独揽大权,位居丞相之位!现下,居然还想与西狄蛮族议和的一代佞臣——江定衡!”

一代佞臣,江定衡……

李全听了这名字,执刀的手颤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苦笑着回了方军师,“大人,在小的家乡能有个明理判是非的县太爷,便是天大的福份了,这相爷……离咱们太远了。”

可是方无璧却不明白这理,他一兵部尚书的独子瞪着对兔子眼般的冲着李全义正言辞的吼着,"身为大金百姓!却连大金国的安危都不顾,你还配是大金的子民吗?”

李全脖子一缩,抓抓脑袋,不吭声了。

“……那个贼子,在朝堂之上便千方百计的想陷害樊兄!当初那‘逆侯案’也是在其怂恿之下,只是苦无对证!”许是见李全没了反应,方无璧自顾的说了下去,“而现下,他居然卖主求荣的,想与西狄那些蛮子议和!”

“议和……”李全一笑,背对着方无璧,这笑也显得温润许多,反问,“军师,这议和了不好吗?”

“有什么好的?!”

“和了,就不用打仗了吧?”李全憨憨的回他,“不打仗了,大伙儿就都可以回家。种田的种田,娶媳妇的娶媳妇,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谁料,这话听在方无璧耳中,又是如此的粗野,“莽夫!莽夫!”

“国之将亡,又何来家兴!”他整个脸都红了,指着李全骂道,“你就没有丝毫身为大金子民之荣吗?你甘沦为西狄的属民吗?”

只可惜,如此的正义凛然在李全眼里,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一想着油盐酱醋的普通百姓,一个傻傻的小兵。

而他,也更不是会哄着方无璧的白凤。于是,便只能扯开话题,小心的问,“那将军呢?将军他……不希望议和吗?他,是想战吗?”

“那是当然!”话语间,透着自豪,“我爹和樊兄一心为大金,不除了西狄这个大患又岂能安心坐卧朝堂之上?”

“所以,”李全又苦笑,“这翼州的战事,还有这幽州的,其实并不是西狄挑起的祸端,而是咱们吧?”

“你怎知道?”这话一出口,方无璧便知自己失言了,忙闭紧了嘴,像个蚌似的。

而小兵乖乖点头,想了一下,“是将军说的,在接到圣旨前他便知要转战幽州。还有那被俘的西狄将领,他说是咱们毁约在先,挑起祸事。”

方无璧愣住了,他没想这小兵知道的如此之多,不免又多看了他一眼,“凤儿说你不简单,挺机灵的一个人……我当他可怜你,可看来他又对了。”

这算是夸他,可李全一听,心头一缩,那握着刀柄的手便紧了紧——他不知这白凤对方无璧究竟说了多少,这万一……

而眼前的公子哥却浑然未觉的又转身,背对李全,轻抚那少年已不再鲜丽的玉颜,低声抽噎着,“凤儿,我的凤儿……”

饱含悲凉,透着思念,似是与昨夜凤儿死时的那句轻念,伴着风声互相缠绵。

于是,李全执在刀柄上的手,便松开了——仅是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而已,他说的话又有谁信?

“军师,还是让小的把凤公子给埋了吧?”

“不准!你给我滚开!”

结果,方无璧那公子脾气又上来了,挥开李全,抱着白凤死不松手。

就在李全无奈之际,却从身后突然窜出一道身影,手执一块方巾直直的捂住的这位公子哥的口鼻。

于是,方军师便闷哼一声,两眼一翻,失了知觉的被那人轻松的扛在肩上。

如此娴熟的打家劫舍,掳人越货之姿,看得一旁小兵一愣一愣,张大嘴半天也合上不。只因那“劫匪”不是别人,正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区军医。

“军,军医,你这是干啥啊?”李全哀号,“我差点以为你是歹人,一刀砍过去呢!”

区狄身姿魁梧的,满脸胡子遮了脸,再加上刚才那番动作,还真有点像是土匪来着。不过一开口,便把他的柔性显露无疑,“他伤了神,这药里有安神的药,没坏处。”

区军医的医者父母心,军中皆知,即使对着与他不和的方军师也绝不失公允。

于是,李全这心便又平了下来。摸着自个儿的脑袋,直夸,“还是军医你人好。”

可结果这壮汉虎着个脸,摇了摇头,“我是受白凤所托,照顾他家公子的。”

“……”

“许是这白凤,也知会有今日。自他入了营后,便一直在我面前好言软语的,要我多关照他家公子。”说到这,大熊军医重重一叹,“哪怕他是奸细,我也觉着他向着他家公子的心是真的。”

李全一愣,忙问,“心是真的?可他所做的……难道这行和心,是可以分开的吗?”

换来的,是区狄的重重额首,“那是当然!这天下,又有多少事能两全的?我猜,这白凤他也有自个儿的苦处吧?”

小兵听了,低着脑袋想了半晌,突然又说,“军医,您知道吗?将军第一次招我入帐时,他曾问,‘全?忠义两全的全’?”

“啊?那你答什么?”区军医肩上扛着个方军师,却浑然无物般轻松的聊着天。

小兵憨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我说,‘全,就是希望我这臭小子日后什么东西都有的意思’”。

区狄点头,竖起拇指赞道,“这意思取得好,实在多了。”

李全又傻笑了,这回儿,总算觉得笑得自在许多,“打扰您了,区军医,快带军师好好憩息去吧?我把凤公子给埋了就回去。”

“唉,劳烦你了。”军医客气的对着小兵道了一声谢,便扛着身上的包袱,往那营帐走去。

徒留下李全一人,与白凤的凄凉的尸首。小兵蹲下身,对着眼前的少年,低问,“白凤,如果我说,我希望将军和相爷都好,你会不会笑话我?”

可白凤,自然不会回他。

于是李全又抓抓脑,“其实,将军待我不薄。你们,也待我很好。而且跟着一个能打胜仗的将军,也比啥都好。我也希望咱们的将军平平安安的……你说,那些朝堂上的事干咱们老百姓啥事呢?”

小兵支着下颚,一人碎语,“我只想当个老老实实的小兵,拿着自己那份军饷,该多好?什么国仇家恨的与我何干?只是……”

苦笑着,李全又说,“只是,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我的命,早一步给了相爷,但再也没法要回了。”

“唉!”重重的,仰天长叹着,李全突然起身,把白凤轻轻的放入了刚挖的坑里。

“这附近好山好水,没事还会有些个野兔野猪什么的经过。白凤,在这,你也就不寂寞了吧?”

当那第一拨土洒上了白凤那还稍嫌稚嫩的脸袋时,李全又加了一句,“你的公子,我会帮你护着,定不会让他受别人的欺负,可好?你就安心的上路吧。”

四周空寂,偶尔抬头飞鸟掠过。埋了白凤后,李全坐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泛着苦意。其实他不傻,他知道若是哪天轮到自个儿了,别说入土为安了,能否留个全尸,都难说。

于是,他埋了白凤,也期许着将来哪一天,也有人会把自己埋了。

只是,古人也说了:这世事难料,世事难料啊……

最后,又是重重一叹,李全用颗石头充了墓碑,便回了军营,结果一入营却被传至将军的帐内。

未想太多,小兵急匆匆的赶了过去,只因将军这次用的是军令。一入帐,却见左右两位副将居然也在,一脸凝重。

“李全?来得正好。”杨左见着他,略微松了口气,轻笑着转身拿了样东西便丢至这小兵的手中,“这回,得看你的了。”

“……啊?”小兵的手一抖,差点摔了那东西。稳住后连忙打量着将军的神态,可后者仅是如同以往般,漠然的瞥了一眼便又转身研究着兵图。

那东西,不是别的,正是原本属于李全,后又给了孙兵的神弓“天狼”。

于是,李全现下便握也不是,摔也不是,苦着一张脸直叹,“杨副将,您这是?”

可杨左依旧笑问,“李全,给你个立大功的机会,可好?”

竖起耳,“咋说?”

“三日后与西狄前锋交战之际,我要你在二十万大军之中,一箭射下敌方大将!”杨左说得风淡去轻,毫无所谓。

“……哈?”可李全,却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了,“副将!您,您这玩笑可开过了!”

重任

“李全,三日后与西狄大军交战之际,我要你一箭射下敌方大将!”

小兵瞪大眼,又狠狠的眨了下,才颤颤的问,“杨副将,您是要我从二十万西狄大军中取那将领首级?”

“是啊。”杨左一脸轻松,仿若只是要李全去门外杀一只鸡般。

“……”猛的,李全捧着“天狼”向后一跃,大嚷,“杨副将,您,您这是在玩小的吧?!”

杨左没说什么,倒是韦右敞开嗓门,吼着,“咋乎什么?!不就让你去立功吗?看你吓得腿都软了!还算咱们大金的兵吗?”

于是,李全不敢吱声,只是苦哈哈的探身望着那端坐在案上的樊落,疑惑的问,“将军,这,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樊落倒也干脆,直接把案上那书信扔给了杨左。于是杨副将脸上挂着一抹淡笑,盯着李全一字一顿的说,“西狄传书,三日后十里外青山峡中,两军叫阵。”

顿时,李全心中一凛,方才明白——这仗,是要开打了!

所谓两军叫阵,实则是开仗之前各军派出一人比试武艺。胜者,自然鼓舞军心。而败者,必锐气大减。于是两军受命叫阵之人,多少有些赌命之味,生死由天。

李全缓缓的收起面上憨相,神情转沉,问,“咱们谁出战?韦副将?还是赵兵头?”小兵尚有自知之明,这打仗非儿戏,半分马虎不得。

于是,杨左眨眼盯着李全,而李全也眨眼,紧盯他不放。

突然,杨左身形一侧,便露出了身后那身着乌甲长发垂肩,依旧一脸冷漠的美人将军,一脸无奈道,“敌方将领指名道姓,直呼将军名讳骂爹骂娘的,你说,谁去应阵?”

李全听了,这脸便瞬时刹白,疾叫着,“将军?!绝不成啊!这太过凶险了!”小兵别的不懂,可说书的却听了不少。就像那所谓的御驾亲征一般,若是将军胜了皆大欢喜。可若是输了……便绝不是光一句输了,便能了结的事——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人头落地!

更何况即使将军武艺超群,可凡事总有一个万一,对不?小兵心急如焚,他不明白怎么两位副将不阻止将军?

像是看透了这小兵的意思般,杨左额首,吐出一句,“所以李全,这场仗将军只能胜!不能败!”

“……”小兵身子一顿。

“李全,你不傻,该明白我是何意。”杨左笑着呆立的小兵,指着沙盘,“青山狭位于两起山脉之间,小径幽深,仅可容数十人通过。而那西狄敌将所定对阵之地,正是这峡谷羊肠小道之上。”

指着那婉延山脉,李全觉着不光是杨左,甚至连韦右及将军都盯着他。一个个的,仿若他们都在问,“李全,你行吗?”

小兵低首望着手中的“天狼”,这是近卫营里的神兵锐器,与赵兵头的“撼山”齐名,都是护着将军用的。可所有人也都称,这是凶器。因持它之人,皆重重血光,如同浴血……

想到这,苦笑一声,“杨副将,您是要小的在那伏击吗?”李全指着那沙盘,“峡谷之旁多是险峻山崖,却不乏隐密之处。您是要我趁着将军与他叫阵之时,在那儿伏击吗?”

杨左与韦右对视一眼,不知为何两人神情俱是一松,仿若放下了什么担子。

杨左吐息,“李全,将军的命我们就交给你了,行吗?”

李全恍了恍神,他望了一眼不知何时,亦抬首用那幽潭般的眸子望着他的将军。凤目微挑,额际紧绷,似是心事重重映着眉间的红印如绽放血莲。

于是,小兵脑子发热,脖子一梗,眼里泛花,色迷心窍之际,挺着胸膛,“成!当然成!杨副将您放心,小的必会护着将军周全!”

“呵呵,那就甚好甚好!”

可杨左不知,李全这话刚出口,便恨不得自打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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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一圈觉得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杨左便拽着韦右先行离开了,留下捧着“天狼”惴惴不安的小兵,以及他的美人将军。

李全不安,小心的抬首望了望将军的玉颜,又连忙缩了回来。将军不喜他拿弓,李全便琢磨着暂时把这东西扔哪,可左转右转,这营帐就这么大。

想了半晌方又抬首,问着,“将军,还有啥事吗?没事的话,小的就退下了,成不?”

可樊落却不答话,只是盯着他的如漆黑眸之中透着寒光,盯得李全心里直发虚。突然,将军开口,清泉般的嗓音泄满了整间营帐。

他问,“你,为何不哭?”

李全眨眼,惊疑的望着樊落,过半晌才回,“将军,您好久没说这么长的话了。”

“……”

“咳咳,您是在问小的为何不哭?”见将军神色不对,李全连忙摸着脑袋,装着傻,“赵兵头未哭,小的又岂好抢了他的饭碗?而方军师……哭成那样了,若我再添乱,那凤公子还怎能安心的走吗?”

樊落听了,只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狗屁不通!于是,这眉头都拧了起来,又说了二字,“王虎!”

于是,小兵的身子便似僵住般,转头看着四方不知所措,最终只能叹息,“将军!您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回他的,自是樊落的一脸认真。

也因此,李全便一脸挫败只能认输,像小狗般搭拉着脑袋蹲下身回忆,“那时,总觉得有心口泛着疼,刀割一般。”

“疼?”

闷闷的点了点脑袋,那是李全第一次对着个对自个儿没恶意的人下手。兵刃相交,浴血沙场之际,趁乱李全便把那人魁梧的身姿想成了西狄将士。于是这手中箭弦一松,便直直的……

然后李全便觉得自个儿的心,开始泛着疼——那人快当爹了,那人有着等他回去的媳妇。可是自个儿却夺去了某人的相公,某人的爹……于是这心,便疼的似要裂开一般。

那时,若是不哭的话,李全怕自己那打颤的手再也无法稳住。真不知当初的白凤是怎么一边在军师的帐内,一边还向外泄密的……

深吸口气,李全又重重的点了点头,“是啊,很疼,那时这个心很疼,等回过神来早已哭成了一团……呵呵,还被您和韦副将打了呢!”说到这摸着屁股,仿佛与这心口一般,还在阵阵抽痛。

“不过,将军,现下我还是不哭了。”李全抬首冲着那案头,扯开嘴角,“免得又被您和韦副将打军棍。”

可案头上,早没了美人的俏影。不知何时将军已立在李全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于他。

李全呆呆的抬头,大嘴半张盯着他。第一次见着将军时,也是这般情形,一张天仙似的脸却冷若冰霜。可却偏偏的,揪住了自个儿的眼,便再也离不开。

真是色心不改!李全暗骂自己,他与将军的距离便像现在一般。他挺身而立便气势逼人,仿若睨瞰天下,而自个儿,却偻着身,如同草芥一般高抬着脑袋直至颈脖发酸的还是望着他。

就像将军以前说的,他是将而自个儿只是兵,他是侯爷而自己则是个连银子都未见过的百姓,这就是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泥……

李全还在那发着愣,想这有的没的。可突然,他觉得脖子一紧,正待反击之即却见这下手的,居然是将军?

樊落他单手捏着李全的后领,一使劲,便把他整个人都提起。

一惊一诧之间,李全猛眨眼死卡着脖子,这时樊落才仿佛明白过来般,松开了手。

“咳咳,将军,您,您若是要小的命直说便成,小的不想当吊死鬼啊!”李全边喘着边抱怨,吐舌摸脖子。

而樊落反问,“为何?”

大概也就李全听得明白他是何意,连个嗝都不打的直接回道,“这吊死鬼拖长了舌头,死得多难看啊!”

“……”樊落难得有股挫败之感,他完全无法猜透这小兵究竟在想什么。这感觉,令他又一阵不适。

于是,在这小兵还未回过神来之际,樊落便把这小兵揽在自己怀中,一手按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另一手却死压着他的脸,直直的撞向自己的胸前。

“怦”的,李全的鼻梁骨狠狠碰上了将军胸前的乌甲,头晕目眩之间,又被将军死硬的按住。

于是,这小兵“唔唔”挣扎几番未果后,不禁暗想将军这是打算把自作儿闷死呢?而且还是那种死前把容都给先毁了的那种!

无奈叹息,小兵命贱啊!

正待李全认命的双手一松,任着将军胡来之际,头顶那刻在心里头的嗓音却又吐出一字,“哭。”

“……”

二字,“哭吧。”

李全的身子一颤,他想他明白了将军的意。过了半晌,才迟疑的伸手环着将军的腰,把头紧紧的闷在那套着乌甲格外冷硬的胸膛之上……

不该,不能,不配!于是,李全不想哭。可现下,这眼睛酸的似是里面藏着几斗的沙子,拼着命的往外挤。

片刻之后,樊落的胸前又传来小兵别扭的闷声,“将军,小的,小的哭不出来……”可还未待他说完,美人将军另只手也抱着李全的脑袋,轻抚着他的硬发直至僵直的脖颈。

樊落记得,小时候家里那只看门狗最喜有人这么摸着它的脑袋。不知为何,看着李全那傻笑的样樊落想做的,便是搂着他,摸他的脑袋。

一下,两下,直至那人的身子终于软了,肩膀开始抽动。

可突然,李全还是伸手执意的推开樊落,黑黑的脸上眼圈红的似是天边红日。可他的脸,依旧是干的。

“呵呵,将军,小的还是不哭了。最近事多,小的被委以重任得赶紧去练会儿箭,您说对不?”说完,便从只小狗变成了尾灵蛇,一溜的转出了樊落的胸膛,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出去。

而樊落却依旧呆立原地,长眉紧拧的望着空空如野的双手。他不明白,为何觉得这心,似乎也空荡了……

喘着大气,李全回到了近卫营中,现下也只有他一人。用袖口抹了抹眼,发现是干的。呆立片刻,便拾起一边的“天狼”准备去校场练练手。

可一个不慎,撞倒了巡营时用的长刀。刀鞘滑地刀刃显露之际,一张薄纸缓缓飘落。

李全捡起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可神色却未变。他慢慢的揉着那张纸,轻手的连声音都不敢露。直至揉成一小团的,然后张口便把它咽了下去。

李全不识几个字,这是大实话。不过江萧倒是教过他几个,比如李全的“全”字,夜袅的“夜”字,当然,还有一个杀人的“杀”字。

那张纸上,也正巧,就一字。

“杀”

伏击

那是江爷的字迹,李全不懂门道,有时觉着像是在画鬼符似的。后来将军又教了他一些,这才明白,原来这字迹依人,各有不同。

像将军的,横便是横,竖就是竖,细长绢秀,一笔一划像根根木桩,就怕它连拐个弯都不会。

而江爷的,看着便绵软无力,缠缠绕绕的似是在绣女红——于是,他那字迹便再好认不过。

现下,李全不会傻问,这“杀”字,是何意。

更不会问,这纸是怎么到自己的刀鞘里的。

当然,最不该问的便是——何时杀?如何杀?以及……杀何人……

李全喉咙又咽了几下,直至这团纸真正的下了肚,这才缓缓的起身。结果这腿脚一软的便直接趴坐在地,扑腾了半天,终是起不来了。

呆坐在帐旁,李全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握着“天狼”的手,轻轻打颤,直至这圆月似的弓身叩着泥地的,沾了一头的灰。

好不容易不打摆了把这弓收入怀中紧紧的捂着,结果小兵一摸脸,却全湿了。

李全知道,江爷是要下手了。以前的自己是暗棋,可是白凤一死,自己这暗的便得明了。于是该干什么便得去干。这,也是命……

“哭吧”,将军那不伦不类的“军令”,还在李全的脑中回荡。嗓音清冷,却柔绵的温烫了李全的眼。

“杀”,江爷那字,柔绵无力,却透着寒冽,又硬是把这眼冻得生痛。

于是,一冷一热之间,这泪便再也止不住,把李全沾了土灰的脸整成了一个泥人似的。

“李全,给你个立大功的机会,可好?”杨副将的低声柔语……

“成!当然成!杨副将您放心,小的必会护着将军周全!”自己的豪言壮语……

猛的,李全丢了手中“天狼”,抱紧自个儿的身子,咬着牙,浑身都打着摆子,久久不停……

那个夜里,听护营的兄弟说,这李全可是下了血本的在那儿练弓呢!“天狼”本是利器,弓以硬木制成,弦以巨蟒背筋盘绕。寻常人怕是拉都拉不开,而李全,却硬是拼着一股韧性,练两个多时辰。

果然,掌心之中已是道道的血痕,血珠滚落,渗入泥地。于是,小兵咬牙裹上层布巾,再次挽弓。

直至被杨左劝住,“若是伤了筋骨再也拉了不弓就糟了。”

“呵呵,哪这么娇贵呢?杨副将,小的练弓不都是为了保护将军?”李全表面这么说着,可心里却想,废就废吧,留着又有何用呢?”

杨左沉默不语,似是想着什么。然后觉得和这小兵说不上理,便推着他入了将军帐,由将军来硬的。

结果……

“唔,将,将军……”

守在帐外的兄弟听得清楚,那李全先是一记哀号,然后书案浮动之声,接着便是阵阵肉体相击,间或伴着呻吟。

帐外两人气血翻腾,互视一眼,想找团棉布堵耳的又怕现下是多事之秋。万一被韦右将发现,可是要吃板子的。于是,可怜的两个年轻小伙,被自个儿脑海中的种种旎旖之景,弄得鼻血连连。

其实若他们偷偷掀帘一瞧,也就明白内里乾坤了。

此刻,李全被樊落紧压在膝上,腰带扯落于地,长裤褪至膝间,露出了两山丘似的尚属白嫩的屁股蛋儿。

而樊落那张持过“乌蛟”布满厚茧的大掌,便毫不客气的“啪啪”的直落而下,招招狠厉,似是严惩。

直至那充满劲道,弹性十足的两团白肉都泛成艳红之色,李全才拖着嘶哑的喉咙,陡高的叫着,“嗯啊,哈,将,将军!小的,小的真受不住了!饶了小的吧!”

可怜的营外两人,失血过多头晕目眩,真的得去区军医那儿瞧瞧了。

其实,樊落的手在刚觉得这两团白肉已然红肿之际,便已下了轻手。只是他不知刚才还只是痛,到后面他轻了却反而麻痒起来。弄得李全左扭右扭,始终吊着,苦不堪言。

“知错了?”樊落抚着那团肿的高高,泛着烫的地方低问。

“知了知了,小的知错了!”小兵泪着双眼,反问,“将军,您的手不疼吗?还是先歇歇,别再打了吧?”仿若市集上的讨价还价,抑或缺斤短两的。

其实李全也不想想,若这巴掌换成军棍,将军的手是不疼了,可是他的屁股却又是几天好不了。

这点,樊落自不会点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揉着这肿胀之处,等到李全又暗自吟出声时,便轻巧的回了句,“活血。”

“……”于是,小兵欲哭无泪的暗咬衣襟,脸袋便拧成了一只肉包子。

而樊落见他那样,不知为何这心却又舒爽起来。那人趴在自己膝上,沉甸厚实,不再空落。而其憋红的脸泛泪的眼眶,看着,实在是……感觉不坏……

“李全。”突然,樊落边唤着小兵,边把他揽坐在怀中,盯着那双黑白公明的眼低问,另一手抚着裹着布巾的手,问,“不哭?”

“不哭。”小兵回道,一脸无奈,“将军,您咋老要小的哭啊?如果您喜欢看,去看看方军师吧?”

“……”

“对了,将军。方军师总和小的说,您对他极好,总夸他。当初您说了啥话啊?”李全是真好奇,他不知道自个儿的将军安慰人时是啥样。

樊落侧首似是回忆,直至一旁的小兵盯着这如玉侧颜差点流下口水之际,回了二字,“有用。”

“啥?”

“方无璧,有用之人。”总算,蹦出了一句整语。

“……是,是吗?”李全翻着白眼想到了那位公子哥,一阵有心无力。于是又是好奇,“将军,您为何这么说?方军师那时做了啥事吗?”

轻摇首,将军一脸认真的直视小兵,道出了原委,“兵部尚书之子。”

“……将军,”李全小心的问着,“您说他有用,是因为他是兵部尚书之子?”

樊落自然又是额首。

于是,李全欲哭无泪,“将军,这话您可千万别当着方军师说啊!”不然准有人发飙,“还有,您真不该安慰人……”

结果,樊落轻挑凤目一脸不解,而李全则又被这美色迷得晕头转向,呆坐在樊落的膝上,忘了疼的,只顾吞着口水。

三日,一晃便过。

昨个夜里,李全便拿起“天狼”,寻了根结实的草绳,和将军及两位副将打了声招呼的先去了青山峡。

顾名思义,应当是满山翠枝,叶繁枝茂的。李全到时天色依旧暗着,于是看上去便是黑压一片,透着一抹郁暗之色。

爬至崖顶,丢了块石子探了探动静,选了一处结实的大树绑上草绳便顺溜的滑了下去。

照理这事应该是两人做的,一人得在旁守着。只是李全最近要不在将军帐里呆着,要不玩命的练弓,有意无意的便避开了赵兵头。

而杨左更是未提起半字,于是李全也顺理的自个儿跑了过来。

滑至一片被草木掩住的凸地,砍去一些草藤,借着月光打量远处。那被杨左在沙盘上标明所在,清晰可见。

于是,李全松了口气,捧着“天狼”与一支长箭,倚坐在后方岩石之上,闭上眼,打起了盹。这箭只有一支,胜与败,也全赖这一支了。

夜露寒重,小兵打了一个冷颤,竖着的耳朵动了动,远方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这方向,怕是西狄那方的吧?

李全睁开眼,数十匹枣红马上驮着一个个身裹红甲的兵士,最前头那个倒是一身银色轻甲,头戴长翎,手持偃月长刀,不知为何,总觉得杀气腾腾的,怕就是那西狄将领吧?

正想着,另一侧却也传来马蹄轻轻,较之西狄疾驰,更似闲庭信步。李全一回首,这口水便也哗啦啦的流下了。

只见他那美人将军,樊落正一身戎装,胯.下乌云踏雪,右手乌蛟斜落身侧,红缨矛锋直指地下。一轮红日自身后冉冉升起,炎中美人凤目星眸,眉目如画,额间红印缀着一脸淡然。

而那如瀑青丝垂至身后,松垮的系着一条青色粗布——那正是李全前些日子亲手撕下兵服,给将军系上的。

想到这,李全面上一红。看着自家将军全然悠闲的晃至自个儿的面前,擦身而过之际,有灵性的马儿后腿一蹬,将军便抬首,似是望天。可小兵知道,那双幽潭似的眼直直的,与自个儿的对上了。

李全不禁谓叹,这美人就是美人,连出场时的气魄都大不一般啊!如霜玉颜,硬是把西狄将士的杀气给扑了下去。

而那位西狄将士,似是不甘的解下腰际长剑,重重的摔落在地,然后骂骂咧咧的似是说了什么话,神情极其愤懑。

李全离了远,也听不清,只是觉得这西狄将士的脸似是有些眼熟。

他家将军,自然依旧山崩不动,默然不语。倒是杨左上前说了几句,结果惹得那位西狄将士更是气红了脸,似是要炸了般,提刀跨马的,居然就直直的冲上来。

而将军,自是挥枪踢马迎上前去。

“铮”的一声巨响,连躲在崖上的李全这浑身都一震。只见那长刀来势迅猛自上直劈而来,樊落微一侧身,矛锋相抵,借着巧劲,便轻易化解。腕部扭转,百斤重矛似是化为蛟龙,矛身一摆便直取敌将面门。

可对方将领也并非绣花枕头,身形后仰如同鹞子,堪堪躲过之际,又是挥刀直逼,横劈而来。

一柔一刚,似是龙凤游呤。

躲在崖上的小兵看得仔细,也暗自捏了一把汗。转目四处,无论是杨左或是西狄将士,皆一脸凝重,双目不离分毫。

于是,李全缓缓起身,闭目凝神片刻之后,便搭上长箭,拉起满弓,目标直指——征远侯,樊落!

功过(补全)

“杀”,李全自是明白,这“杀”字,说的是谁。江爷那人一心向着相爷,不容半分差池。

而李全若是也向着相爷,自当与其一般。所以,李全这箭对着的,正是迎敌的樊落。

只是想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手中长弓便重若千斤。阵前,将军正与西狄敌将赌命厮杀。而其身后,李全的箭对着的,却是他毫无防备的后背。

突然,李全裂嘴一笑,总觉得这样的自个儿照方军师的话来说,便是那些叛臣贼子的典范。大敌当前的想着的却是窝里反。说出去,岂不笑掉他国大牙?

可是笑着笑着的,李全却觉得口中一阵苦涩,原来不知何时下唇已被自个儿咬裂。铁锈味弥漫整嘴,裂口阵阵抽痛,连绵不绝,带着的,连胸口都觉得阵阵郁结,似是压着块石头般,闷痛不已。

身子不觉一颤,于是一滴冷汗便顺着额际滚落,滑至眼帘之内。酸涩之感瞬时涌上,躲在崖上的李全只想抹抹眼,却差点儿傻傻的松了弓弦。

猛的回神,手指便倏得绷紧,紧紧拉住,这弦线便顺势勒入掌肉之中。伤口崩裂,殷红血珠沿着白弦,渗入弓身。

“天狼”饮血,便戾气缠身,似是有了灵性般,不催而自动,箭翎“嗡嗡”作响,叫嚣连连。它,也催着李全让它浸淫血腥!

可正当李全再也无法把持,弓弦松动之际。猛然,底下局势突变,樊落似是受不住敌将连番重击,身形一晃,胯.下灵驹顺势侧蹄,后跃一边,帮着樊落化解劣势,堪堪稳住。

可这一躲,却偏偏躲过了李全的箭路。

箭只有一枚,成败在此一举。李全又陡的紧捏弓弦,十指指尖似是绷裂,连心之痛,却再也不敢动弹半分。

不知不觉,日头早已升高,这青山翠谷便显出了它原先风貌。

仅容数人的羊肠小道上,两军对峙,骏马嘶鸣,金戈之声伴着杀戮之息,胆颤人心。那西狄将士头顶所戴长翎早已歪斜,滑稽可笑。而樊落系发青布也已然滑落坠入泥地,马蹄践踏。

身后百丈崖间树影婆娑,李全的身子隐在暗处,僵硬如石,巍然不动。

待一细看,只见这小兵小兵的身子却似是从水中捞出一般,整个都被冷汗染湿。较之底下二人,这不动的反比动的,更为惊悚。

“杀”,那是必然,因为李全这条命是相爷的,他说啥就是啥。

而若真的要“杀”……为何,这手中捏着弦的手却迟迟不愿松开?仿若这身子完全不是自个儿般,不听号令。

李全不明白自个儿是怎么了?若换平日,以他的本事,早已不知射下多少飞禽走兽,哪有现下如此狼狈?

凝神,迸息,无我,眼界之间只有那活物,然后,放!

可这口诀在李全脑中翻滚数次,如此轻易,但身子却依旧未动分毫。

放啊!快放啊!只要这箭放了,便能报了相爷的恩情!所以,快放啊!

只是最终,李全这身,和心,终究还是分开了……他,射不出手中利箭……

底下的杨左似乎也觉着有些奇怪,看看高挂的日头,再暗自回首打量四周。时辰已过,这李全究竟在哪?

躲在暗处的李全,自是看在眼里……还是放箭吧,他对着自个儿低语着,闭上眼随便放出一箭,赌一赌各自天命吧?若是中了,则是将军的命,若不中,则是相爷与自个儿的……

“噗”的,李全又是一阵苦叹,“李全啊李全,你还真是一个孬种!最终,你啥人都帮不了……”

说完,正待闭上眼。可突然,对面青山之间树浪浮动,随着日头渐移,竟隐现一点银光,一闪而逝。

李全心念一动,大叫不好便连忙拉满长弓,冲着那点银光疾射而去!

“嗖”的一声,箭翎夹着劲风,直直没入那片青山之中。不消片刻,一记惨厉哀号,便有人轰然坠地。此人身着西狄兵服,手中持着的,正是一把扣着羽箭的长弓……

“将军!有伏击!”反应最快的自是杨左,他看那人坠地,陡然上前直指西狄将士,恶人先告状,“素闻西狄勇士光明磊落,可今日一见,也不过尔尔。”

西狄将士一脸错愕,其余手下也是不知所措。可在他们还未细想自个儿的弓手如何会被他人射下,樊落却一刻不缓,旋身一记回马枪直击那人胸口银甲之处。

顿时,西狄将士竟被这重力撞落在地。伏着胸口满目惊慌的直视着眼前驱马自上而下睨视他的樊落,开了口,“你,你不能杀我,我是,我是……”

可最终,他是谁依旧不得而知,因为樊落那“乌蛟”已直直刺入他未有软甲护体的咽喉之处。抽枪血光四溅之间,樊落对着那怒睁的尸首,双唇微勾,眉间殷红涌动。

抬眼冷望不远处的其他西狄将士,吐出四字,“成王败寇。”一语,定乾坤。

在崖上的李全看得真切,在见着自家将军一枪灭了西狄将领之际,暗自松了口气。好在,这箭只有一支,也仅有一支。

想到这,李全浑身竟是一阵轻松,身子一垮坐倒在地,这才发现全身酸痛的厉害,连弓都撑不住了。

或许这,就是将军的命不该绝?李全这么想着,却又觉得这心里又沉起来——对江爷,他又该如何说呢?

苦思良久,最终却还是甩头无奈一笑,把天狼别在腰际便顺着草绳向上攀爬。可谁知,刚至一半,脚下突然打滑,土石滚落,这身子,便已吊在崖边空悬之处。

好在,系着草绳着,可李全刚想到这,陡然,身子竟然往下一沉,惊出了他一身冷汗。

连忙抬首,只见那原本应当可承数百斤重物,浸染药物特制而成的草绳不知为何,竟已被磨断大半,只余下几缕草絮苦苦支撑。

李全心中一凛,怕是再一使力,这草绳便要断了。于是便只能吊在百丈悬崖之上,不上不下。身下两脚空荡,谷间厉风凄哀。

李全知道,若真摔下去虽不至于成那肉饼子的,恐也性命不保吧——届时,也别担心怎么对着将军和江爷了,都一了百了……

此时此刻居然想着这有的没的,李全这人天生劳碌命的还能长这么大,只因这神经也比寻常人粗许多。

“啪”的闷响,草絮终是再也撑不住这小兵,豁的便断了。

……妹子,哥想你——身子下坠之际,李全脑中唯一所想的,便只有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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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当这小兵认命的算计着能给妹子多少人头费时,突然,这下坠的身子竟猛的一顿,接着便觉着有股巨力牵着直把自个儿往上拉……

呆愣片刻后,李全心中狂喜,连忙抬首,可望见的,却是多日未见的赵兵头。

此刻,那张脸依旧斜嘴痞着,白面书生的脸上一双小骗姑娘的眼翩飞,透着戏谑的瞅着李全。突然,裂嘴一笑,如艳阳四射,闪得小兵睁不开眼,“傻小子,还不快上来,难不成真要爷下去把你当祖宗似的背上来?”

李全张大嘴,直瞪着那人,不过手上还是没闲着,边爬边问,“赵兵头,怎么是您?”

“咋不能是我?”赵兵头嬉笑着捏着草绳另一端,轻松的似是捏着一尾拴狗绳,蹲坐着,“我好歹也是你的头,别吃里扒外的把我给忘了!”

“呵呵,哪能呢!”李全直嚷着,“这不,最近不是忙吗……没给您请安。”说话间,这头已然探了上来。

结果可好,赵兵头一巴掌正好拍上去,“油嘴滑舌,哪学来的!”

“还不是跟您……”刚说一半,连忙闭紧嘴,傻笑着爬了上来。

赵兵头横了他一眼,翻弄了会儿手中草绳,滞了片刻,便一洒手,轻挥挥的把它丢下山崖。须臾之后,便没了踪影。

李全跟着望了一眼,也没吱声。

于是赵兵头又转身笑斥道,“少在这滑头!怎么弄得一身臭汗?不就让你放个冷箭吗?怎么搞得倒像是拿刀子砍人似的。”

李全笑脸一僵,却又聪明的弯腰拍着一身的灰土,掩饰过去,“这不,拿着箭对着将军的方向……小的不敢吗?”

赵兵头想想也是,“你怕自己眼力不够,误伤将军?于是,你也没射那西狄将士,倒是把他们的伏兵给击下了?”啧啧摇头,“小子,你说杨副将该罚你违抗军令呢?还是赏你护主有功啊?”

李全这才直起腰,憨憨一笑,仿若卸下了担子,“随他高兴了,反正,这箭也只有一枚。”救与杀,一介小兵□乏术的,只能选一样。

思索片刻,赵兵头又猛拍李全脑门,“好小子,够贼的啊!”

后者装傻,摸着脑门,乖乖的跟着赵兵头往下山的路走去。

只是过了半晌,望着身前那人摇晃的走姿,李全觉得自个儿还是犯贱的多问了一句。他说,“赵兵头……孙兵他,是埋在土里的吗?”

前方身影一顿,赵兵头侧身看了小兵一眼,嘴角一撇,翘得老高,像弯镰刀,“是啊,埋土里了,多亏兄弟们帮忙,两位副将也默认了一回。不过,也仅此一回吧?”

说到这,眼神闪了闪,继续唠叨着,“算是这小子走了狗屎运,若是死在沙场上的,怕就堆一块儿的统统烧了,哪来的入土为安?”

“……”乡下人,多少都信这个。李全听了,心中稍有些宽慰。在他脑中,那个长着一张俊脸的少儿郎依旧意气风发,一脸傲容,笑得直闪人眼。

他总缠在自个儿的身边,小孩心性的叫着,“师父师父,啥时教我那‘一箭双雕’的本事啊?我可是要立下大功,光宗耀祖,衣锦归乡的啊!”可刚说完,那双漆黑的眼便渐渐的失了神采,布满疑惑直直的仰望夜空……

想到这,李全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益发沉重。对于白凤,他可怜,却无愧,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自个儿选的路,迟早得有这一遭。

而对于孙兵及王大哥,他却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掩耳盗铃的告诉自个儿,他们是被西狄所害……

正如他说的,心中无愧不怕鬼敲门。可现在,他怕……

那一夜,若不是在将军的怀中,有着军神罡气护体,怕是和王大哥走时一样,噩梦缠身一夜无眠吧?

前方,赵兵头见李全低着头,默然不语。他也就转身又迈了步,安慰着,“你也别难过,从军的哪个不把头悬在腰间的?孙小子他家二老此事看多了,明知如此还让他来,也该早想到这步了。”

“……”李全在想,自个儿该答什么?

“好了好了!少婆妈了!不就死吗?我们哪个没那一天的?只要觉得值,这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对不?”

话音未落,突然,小兵只觉肩头一沉。一惊之下方知是赵兵头两手,正牢牢的抓着他的肩。

“李全,”收了痞相,赵兵头一脸认真,“保护好将军,算是替那笨小子完成遗愿,成不?”

“……”喉咙一涩,李全颤着声挤了半天,才软软的吐出一字,“好……”

伤势(补全)

可赵兵头听他这一声答得软绵无力,神色一暗,似是不满。不过终是忍下了,单手夹着李全的脖子,把他一同拽下了山。

山下,自是等着他们的杨左。上下打量两人一番,这位副将一脸和气的问,“李全,为何没有放箭?”

小兵挺胸,“我只有一箭,若是射杀了敌将,敌军伏兵也伤了将军,划不来。”

杨左听了,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原来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只给你一箭……”

小兵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能讷讷的干站着,手心又渗出冷汗,涌进伤口,一阵抽痛。

好在,杨左未再为难,看了眼李全滴嗒着血水紧握成拳的手,“先下去包扎吧?该赏该罚,全凭将军处置。”

事已至此,李全暗松口气同时,也只能感慨自个儿的运气不坏。

其实,不光李全,这场首战对征远军而言,也确实运气不坏。

不知为何,敌方将领只带五万人马驻在谷.道后方。当初西狄选此地叫阵,一则怕以寡敌众,二则,心怀鬼胎。如今看来,连此等暗招都使了,怕是铁了心的想取征远侯的项上人头。

“只可惜那将领也实在是笨得可以,你想得出的招式,别人就想不出吗?更何况咱们将军身边可有只成精的狐狸在,哪容他随意算计?”

是夜,赵兵头在帐中绘声绘色的冲着还未轮值的小兵们,话着当时情形。俨然不知,他口中的“狐狸”正与李全站在身后,抱胸听着,笑咪了眼。

有人拉了拉赵兵头的衣摆,却被他一掌拍落,“别打断老子,正兴头上呢!”

语罢,执起一根长棍充作“乌蛟”,一阵左晃右摆,舞得倒煞有其事,继续开唱,“话说咱们将军那是神功盖世啊!‘嗖’的一枪入喉,竟然把敌将的尸首挑了起来,悬至半空。顿时,就把那些西狄蛮子给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夹着尾巴跑了!哈哈哈!你们说!厉害不?”

“……”只可惜,唱得再美,也无人应声。

“喂,咋不鼓掌?老子说的不好?”见四下无声,赵兵头不干了,提起一旁小兵偏要让他评理。

可怜的小兵一脸哭丧,夸也不是否也不是。看着他那样儿,李全倒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儿。

结果,“啪啪”,廖廖数下,杨左十分捧场的夸道,“不错不错,神形俱佳,引人入胜。赵头,等退兵后我介绍你去都城茶馆说书,保证满堂喝彩。”

顿时,那后仰的腰板猛的一偻,赵兵头转身满面谄笑,“呵呵,杨副将,你咋来了?快坐快坐啊!”顺便,给了一旁的李全一记眼刀子,咋不喊他一声!

李全冤枉的苦着脸,他也是在巡营时莫名的被杨左给捉来的,怪不得他啊!

杨左摆了摆手,褪了军服的他比起方军师来,更似是村里的寒酸秀才。“不了,只是将军要李全去一趟,我来领人而已。不过赵头,你刚才可说错了一件事。”

“啥事?”

“那些西狄兵士不是被将军给吓跑的,是接到军令,自个儿退去的。”杨左看得真切,西狄几里外的军旗已然舞动,挥着的是迎战旗号。

正待他和韦右也打算布阵迎击之际,那号令却随着风向一转,从进,改为了退……

“自个儿退去的?”赵兵头那时和李全在山上,看不真切,便一脸的疑惑的接上了话,“这是为啥?”若牵出那二十万大军,此战对征远军而言必定万分凶险。

“这可猜不透。”杨左笑得如三月暖风,“那西狄逍遥侯可是四国皆知的千年‘狐精’,道行比起我来,可高深许多,不好猜啊!”

“……”

赵兵头嘴角抽搐,答不上话。而李全在旁,更是憋笑憋的,险些岔了气。

杨左倒不介意,话锋又是一转,“所以赵头,记着,这鼓舞军心是行军必备。但切记,莫不可轻敌。这西狄将士个个骁勇善战,可不是省油的灯,懂吗?”

此话一出,帐子里的小兵们莫不肃然起敬,连连点头敬畏的瞧着征远军中赫赫有名的“狐狸”副将。

连赵兵头也是一脸景仰,“是是是,副将您说的真是太对了!小子,跟着好好学着点!”说着,便一脚把呆愣的李全踢出帐子,恶声恶气的,“还不快随副将出去!呆在这儿干啥!”

李全委屈的眨眨眼,杨副将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施施然的步出了帐子,还了赵兵头他的官威。

走在路上,李全终是止不住忐忑不安,疑惑的问,“杨,杨副将,将军派你来叫我……是,是不是打算罚我违抗军令了?”

杨左觉得有趣,反问,“若要罚你,为何是我来而不是韦右?”

李全一想也是啊!连忙飘飘然的笑问,“那将军是要赏我吗?多少铜板?”

可杨左却还是摇首,反问,“李全,你还记得你另一职责吗?”

小兵一愣,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悟道,“对了,我还是将军的小侍!”

轻颔首,突然杨左凑到李全的耳边,轻轻巧巧的咬了一句,“将军都受伤了,你不在旁侍候的,外个看来又成何体统呢?”

“什么!您说将军他……”李全一听,惊得几乎跳起。可刚嚷至一半,却见杨左食指竖在唇上,示意噤声。随即一双平凡无奇的眼竟掠出道道精光,直视着李全。

他边指着脖子边吓唬着,“李全,这扰乱军心的事儿可是要被砍头的。”

于是,小兵连忙捂上嘴,不待杨左再发话,撒开腿的就直往将军营帐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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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将军帐内,刚掀开帘子,扑鼻的便是一股子甜腻的膻香味。小兵不禁一呆,出了帐再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确定自个儿没跑错地方。

可是,李全记得牢牢的,这将军可不是方军师啊,他帐中从不燃这种乱七八糟的味儿。

迟疑之际却见内帐走出二人,正是韦右将及区军医。李全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打听,“韦副将,区军医,将军的伤势如何?重吗?”

结果,韦右将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狼狈的侧过头,就是不看着这小兵。

而后者也尴尬,只因这平时总是吼着男儿有泪不轻弹的一介武夫,现下居然红了鼻子红了眼的,活脱脱成了一只小兔子。

可刚想到这儿,李全的心窝儿一颤,你说这韦副将为何会哭成这副模样?

一想到这儿,这眼便瞪得大大的,惊惶的直盯着一旁的区军医。想问,却又不敢问。

好在,区军医善解人意的答了话,“没事,将军只是被暗镖给伤着了膀子,我给他缝了伤口,灌了药,睡两天便没事了。”

抚着胸口长吐口气,李全这悬着的心才放下。可谁知,一旁的韦右将不甘的插了一句,令得李全这心又"咝"的一声,吊了起来!

“没事?这叫哪门子没事!这镖里不是有毒吗?!”

区军医连忙接下,“这毒早已除尽,好在并不是那种见血封喉的剧毒。韦副将,我保证明个一早儿就还你们一个活蹦乱跳的将军,成不?”

于是,李全这吊在半空的心,又稍微安定了一下。

可结果这韦右又瞪着那铜牛般的眼,提着军医衣领,低吼着,“将军现在人都烧着,你还叫他明个儿蹦?!”言辞之间,仿若这区军医是那校场上的冷面校官,不顾他人死活。

顿时,区军医也气了,满脸络腮胡子几乎根根竖起,看得李全这心七上八下,连忙打岔,“区军医,我能进去瞧瞧将军吗?万一他需要人侍候咋办?”

区军医听了,点了点头,顺便又给了李全一块布巾及一小瓶子药粉,不顾韦右在一旁横鼻子瞪眼的,叮嘱着,“万一将军半夜醒来又想回案上查看军事的话,你就在这布上撒些药,直接往他口鼻上捂就成了!”

“……”可李全眨巴着眼,一副可怜相,“他,他可是将军啊!”

军医还是点头,又疑惑的反问,“将军咋了?将军也是人啊!这都伤了还不休息,铁打的都受不住!”

小兵听了,胆小的又瞄了眼韦右,见对方没啥反应,这才大胆接过,转身猫进了内帐。

结果一进去,他便明白为何帐子里会燃着香炉——为的,便是阻隔这一股子血腥之气。

虽然浅淡,但对狗鼻子的李全而言,却也清晰不过。心尖还是一颤,暗想,这一镖下的真狠啊,估计都卡进骨头里了吧?

怪不得杨副将不许他声张,说会扰乱军心。虽然不知发生何事,可是将军本身便武艺不凡,又身在各将士的护卫之下,居然还是伤着了……

李全神色有些黯然,江爷,您在这里究竟留下多少手啊?

恍惚之间李全似听到外帐没了动静,军医和韦右都退了出去。小兵想了下,这帐子里乌漆抹黑的看不清将军情形,于是便又挨着床头听着将军低浅的呼吸,坐在地上。

不知不觉,小兵嘴角微勾,傻笑着似是又想起前几日的情形。那时他问将军能不能带他们打胜仗。结果将军连个客气是啥都不知的直接应了下来。

那时的李全,还只是李全。白凤没有暴露,他便是李全。

只是现下,想着那张已经吞入肚中估计也拉干净的纸条,李全便再也笑不起来了,轻叹着,"江爷啊江爷,小的该怎么和你交待啊?”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吟。李全连忙转身,却见将军已然睁着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定定的望着他。

顿时,惊得小兵一身冷汗。帐内鸦雀无声,李全喉结滚动伴着外帐呼呼风声,异常清晰。

过了半晌,见那又美人眸子依旧定定的望着他,连眨也不眨之际,李全这才鼓起勇气,轻喊了声,“将军?”

二字

其实这樊落身上的药性还未过,只是淡了些许,可臂膀处却传来阵阵抽痛,便再也睡不踏实。

迷蒙之中,似听有人在耳边唠叨,就又清醒几分。可伴着的,却是头重脑轻,意识迷蒙,睁开眼见着的景象也全是一片混沌。

直至那人就着他的耳,颤颤的问了一句,“将军?”

樊落,这才逐渐清明起来。

听着这不婉转莺歌,也不清丽动人,风割似的粗砺嗓音,眼前看到的却是一抹黑。须臾,才看清有对黑白分明乌溜转的眼正眨巴眨巴的盯着自己。

“……李全?”恍了会儿神,意识朦胧之际,将军才想起这对眼是谁的。

可接着,便是一串连珠泡似的询问,“将军!您醒了?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哪儿痛?口渴不?要不要喝水?”

顿时,樊落眉头又是紧拧,耳际嗡嗡作响十分不适。

“将军,头疼吗?”扰人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催吐着热气。可接着,一双手便轻按着他的额头两侧。指尖微凉带着厚茧,触感如沙石摩娑,却奇异的,渐渐缓去了头部的钝痛。

“呵呵,将军,是不是舒服了些?以前小的妹子经常犯热头痛的,全是小的按的。”

话语憨直,带着邀功,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樊落即使闭着眼,也能想像这小兵的一脸傻笑。

有何事,值得如此高兴?樊落疑惑了,当初他年仅十四便大挫南蛮各大部族,安定边疆,封侯封爵。

那时府里的胡伯怕也是如此雀跃,说着要请满朝文武来府中大肆庆贺一番。那时自己不解,反问,“有何可贺?驱逐蛮夷,稳固大金江山,本是我等职责所在,理应之举。胡伯,这又有何可贺?”

那位看着自己长大的百半老人,笑得似是秋菊的脸庞便刹间凝结,生生的凋零。

樊落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可却不知错在哪,时间久了便也没在意。直至现下这个小兵又问,“将军,您舒服些了吗?”这语气中满含殷切。

樊落沉吟片刻,才缓缓的吐出一句,“嗯……”

“呵呵,”顿时,小兵又是一阵傻笑,声音讨喜着,“将军,这发了热的人得多喝水,这样才舒服些。将军,您要不要喝点?小的给你端来?”

轻轻颔首,算是应了。

于是又是“啪啪”轻响,那人掀了帘子就出去了。顿时,少了那聒噪,这四周的空气似是都冷了许多。

好在,那人是要回来的。想到这,樊落莫名轻松,连着臂膀处都不再那么疼了,呼吸变得轻浅。

不一会儿,那人又奔了回来,帘子掀起之际似乎被绊了一下,脚步重了,“哎哟”低呼,才堪堪的稳住,忙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将军?”

可这回,樊落觉得舒服了,便懒得回他。

过了片刻,小兵迟疑的声音又在耳际响起,“将军,您真睡了?”

樊落还是不答。

结果那人很是为难,自言自语,“睡了啊……可好歹得润润唇啊,这都快干裂了,咋办?哎,有了!”

突然,那人低呼一声,只听一阵“窸窣”衣料抖动,接着,一块染药的布巾竟直直的蒙上了自己的口鼻?

樊落大惊,却不动声色连忙迸息,他想知这李全究竟打的是何鬼主意。

不久,布巾挪开,又传来小兵低语,“该差不多吧?区军医好像只捂了一会儿就把方军师给放倒了……应该差不多吧?”

正当樊落疑惑什么差不多时,突然,只觉唇上一湿,随即一绵软之物便轻轻覆上,极轻且极柔。

温湿之气,伴着青草之味吐在面上。粗砺掌心抚着他脸颊,像是碰触易碎之物,小心翼翼,细细摩娑。额头轻抵,微凉之感伴着清爽,顿时顺着相贴肌肤缓缓注入四肢百骸。

更令樊落一阵心悸的,便是那人的双唇缀着水珠,如羽毛轻抚,擦着自己有些干裂的唇瓣,缓缓润泽。

一如那日满嘴酒香,香麻酥软,顺着喉部沁入心脾,堪比上等佳酿,令得樊落不忍松手。而现下,这美味却扰痒似的凑在樊落唇边,暗含诱惑,岂有不吃的道理?

可那平时看着呆傻的家伙,竟先一步动作,紧抵双唇微微开启,竟带着自己的开了一条缝。随即,一条柔滑之物轻扫唇瓣,继而探入,轻舔其牙根薄肉之处,细细抚磨。顿时,一阵酥麻之感激得樊落腰际一软,恍着神,显些失了控。

而那傻子却浑然未觉,依旧不知节制,鼻间发出轻吟,身子微摆,竟避开伤口轻压在自己身上。顺势,那舌便侵入自己口中,直抵内部。

正当樊落再也无法听之任之,刚想睁睛斥退之际,一股清凉之感竟顺着那人的舌尖,缓缓的滑入咽喉之处。

顿时,那如火燎般的地方,顷刻间便凉了下来。伴着幽幽青草之味,抚平了自己心中那难耐的躁动之感。

身子,似乎不再沉重,变得轻灵。粗糙指尖轻抵着额际,消去了那阵阵钝痛。哪里有压在身上的身体有些沉重,可却意外的温和,驱逐渐了深秋夜凉之感……

总之,并不讨厌——这大概就是樊落现下心中,唯一所想的。

可李全自是不知,他只当将军早被自个儿给迷晕了。抬首拭去唇边水渍,小兵望着身下美人泛着薄红的双唇,透着水光莹润亮泽,恰似那村口张大妈最善的红烧肉。

再看看美人双颊因为烧着而透着鲜亮红晕,衬着自己的一双黑手,更显得这肌肤盈白如玉,似是透明的一股。

瞬时,李全猛吸口水,又瞄了一眼另一手端着的碗。里面水光清澈,晶莹剔透,颤抖之间,尽显得无限春意。

舔了舔双唇,将军特有的清莲之香缠绕不已,久久不散。于是,李全拧着脸万分苦恼的说着,“这,这光一口不够吧?将军这唇都快裂了……反正,反正将军也不知道啊……”

于是,低首又是含了一口,闭上眼俯下身,继续尝着这美人香。孰不知,闭眼之际,美人嘴角微勾,轻轻柔柔衬着额间红印,似那唇吻,香甜糯软,意味流长,久久不散……

第二日一早,李全自是神清气爽,弄得赵兵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而将军则烧退端坐在案前,披着一件外衣,身后青丝早被李全给打理干净。

区军医进来看了伤势,小兵也凑着热闹扫了一眼,却差点心痛的连眉毛都掉了。

白玉肌肤上缀着红色血布已是触目惊心,谁知当那布头换下之时,便露出那被包着草药,碗大般乌黑的伤口。

仔细打量,周遭经络纠结,凹凸不平,而伤口之处则深深凹陷似是被生生割下一大块肉。

区军医说这是净肉剔骨,这毒镖刺入骨头之中,必须刮下一层才能保万无一失。李全听了,想起内帐里满室血腥,这心都揪了起来。

江爷,对着这样的美人,您也忒狠心了吧!

一旁同样看着的韦右将,也是一脸痛心,“将军……您,您罚我吧!是我,是我护主不力!居然让那帮西狄蛮子趁了空!”说完,便腾的一下跪拜在地。

杨左将见了,连忙拽着他,“将军受伤一事不得外传,若是把你给罚了怎么交待?”说完,使着眼色问,“您说是不?将军?”

樊落眨眨眼,轻轻颔首算是应。

“可,可……”韦右坐在地上细数着手指,“将军上次出征之际,伤了右腿的,再上上次,胸前也被刺了一剑,好在伤口不深,可也留下了疤……再上上次……”

一一细数而来,听得李全心儿一跳一跳,暗想着将军身上这么多伤,自个儿以前怎么没注意?

细数完了,顿时,韦右露出了在都城侯爷府那小小家奴样,失了军威抱头苦号,“惨了,等回到府里,胡伯又要扒下俺的一层皮了!”

杨左听着听着,忍俊不禁,也就不顾这位同僚,转身冲着将军直导正题,“将军,探子来报,西狄大军后撤十里。”

樊落依旧一脸正容,直视沙盘,反问,“西狄境内?”

“这……”迟疑片刻,杨左还是回了他,“不,沿着大金边境,仅是后退十里。”

顿时,樊落眼中鲜有的露出疑惑,“退?”

颔首,杨左瞄了眼一旁立着的李全,低语,“不知那逍遥侯卖了什么关子,总之,依末将看来,他昨日那个将,是有意弃之的。”

顿了顿,杨左才又继续说道,“其一,那人仅率五万兵马,可见其出征并非逍遥侯授意。其二嘛……将军,您还记得月余前被你斩杀的西狄虏将吗?”

樊落侧首想了想,依旧一脸疑惑。倒是李全想了起来,“那个敢骂将军结果被砍了的无头将领?”

杨左听了,又笑问,“将军,昨日那西狄将士骂您杀了他兄弟,您忘了?”

这时,樊落才微微额首,似是忆起,“挑拨?”

“是,末将以为,这逍遥侯是有意挑拨此人,假借我们之手,灭了他。且由此人装束看来,怕是西狄皇室贵族。”

杨左轻吐此语,惊着了李全,“啊?这不是窝里反吗?为何啊?”

“这……”摊手,一脸无奈,杨左回他,“李全,昨个夜里我不是说了?我比不上那头‘狐精’。”

“……”顿时,小兵只能噤声,不过心里嘀咕着——杨副将这人……还真小心眼啊!

最后,将军下令,西狄退十里,那我军便进十里,看他究竟卖何关子!只是杨左将居然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李全看着时辰不早了,将军的烧也退了,好歹也得回营里收拾一下才成,免得赵兵头老说他忘了自个儿的本份,便先行告退。

结果当李全回到无人的帐中,盯着这次从他军甲中飘落的纸条,顿时就苦起脸来——江爷,您就不能派个会说话的鹦鹉过来?您当小的认识几个字啊?

好在,纸上字依旧不多,就两,而且这两李全也正好都认识。

只是,这小兵看了后依旧瘫坐在地,这回儿连把纸拧碎了吞肚里的力气都没了!

哭笑不得的在那里干嚎着,“江爷啊!您是不是觉着这么耍小的好玩?”

纸上,就两字,绵软无力,似是昨夜帐内旖旎,透着缠绵。

就两字……

善恶

纸上,就两字,绵软无力,似是昨夜帐内旎旖,透着缠绵——

两字——“不杀”!

顿时,李全觉得自个儿这身子被人整个的拉高,又狠狠的压下,圆的扁的,随着那位江爷高兴,随意的手心里玩着。现下,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都城 相府

江萧斜坐在他家相爷的书斋之内,倚着窗框捏着片霜染似的红叶把玩着。一身锦服似是不沾一点风尘,薄唇微掀,浅色的眼珠子在太阳底下如同琉璃一般晶亮晶亮,却散着抹邪气。

这都快午时了,相爷上朝也该回来了吧?果不其然,刚想着,便见院门口穿着一身官服的江定衡一脸倦容的,缓步走来。

“怎么?今个儿又有人惹您生气了?”走至那人身前,江萧帮其脱了官服,揉捏着僵硬的肩膀。

江定衡神色一滞,却最终只能无奈一叹,“只是些琐事罢了。”

琐事?朝堂之上的琐事?江萧挑眉,一脸调侃,“是那兵部尚书又给您下什么绊子?”

“……”

“啧啧啧,我的相爷,还是让我亲自出马吧?这一刀下去的就一了百了了……”

“江萧!”突然一声低喝,薄怒染上了那温玉般的脸庞,江定衡起身挥退身后那人,“他与我同朝为官多年,国之重臣,你休得糊说!”

江萧倒也不甚在意,冷笑着反问,“那相爷,您念在同僚之情放过他,可他呢?”

“……”脸色黯然,抚着一旁黑蟒官服,江定衡默然不语。

于是,江萧又说,“明的,在朝堂之上冷嘲热讽,栽赃嫁祸,乱扣帽子早已屡见不鲜。而暗的……相爷,您说,若不是有我在这儿坐阵,您得去阎王那儿喝几回茶啊?”

“可……”迟疑半晌,江定衡依旧摇首,“方大人才学在我之上,且一心向着大金,是大金之福。只是……走岔了路而已。”

江萧听了,抱胸立在一旁,好笑的瞅着自家这圣人君子似的相爷, “我的好相爷啊!可在别个人心中,您就是个为了贪图安逸,自个儿享乐,不惜卖国卖君的乱臣贼子!”

听了这话,江定衡倒是一脸正然的回他,“公道自在人心。江萧,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了!”

后者颔首,突然又反问一句,“相爷,这金家的社稷对您而言,就真的如此重要?值得您如此的殚精竭虑?”

那人回了他,“自然。”千篇一律,从容淡定,仿若天地伦常。江萧认识他这么些年来,从未见他变过。

可每次听着,心里依旧不是滋味。“您啊,还真是老实人一个,都不知回头的。兵部尚书的确比您聪明,都知道让自个儿的宝贝独子随着征远侯远离都城,保个平安。可您呢?一颗心却只在悬您那皇帝侄儿身上。”

许是这话点中了相爷的心事了,那人脸色微红,尴尬的撇过头。

宠溺一笑,江萧突然又转了一个话题,“对了,我撤了‘杀’字令,让李全继续当他的暗棋,乖乖的呆在樊落身边,随他自个儿性了。”

江定衡一怔,忙问,“为何?”

江萧看他这焦急之样,觉着有趣,安抚着又把他拽到椅子上,捏着肩,让他定了会儿神,方说,“昨日接到逍遥侯急令,他要樊落活着与他相见。”

“……樊落这人,不能留!”眉间紧锁,江定衡神色凝重,“万一日后他归了西狄,那对大金,便是心腹大患!”

江萧自是明白相爷所言何意,樊落十四岁便征战沙场,战功卓越,且极善用人,是个将才。若他身在大金,自不会有何过错,若是身在他国,则……

于是,江萧勾起唇角,一脸莫测的凑在相爷耳边低语,“咱们也只是保证他们能见着面,至于以后……这世事难料的,咱们谁都不敢保证啊……”

江定衡眼神闪烁,讶然、犹疑、狠绝,纷至沓来。最终,双目紧闭,不发一语。

望着这人又是满脸坚毅,巍然不动的样儿,江萧只觉心中阵阵苦涩——相爷啊,您说,这人若是单纯只以善恶标榜,那该多好?

不过,江爷的烦恼显然没传给那远在边疆的李全身上。这小兵瘫坐在地,一脸嘻笑后,吞了那纸条,喜孜孜的收拾东西。

江爷撤了令,虽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过小兵可不管。他只知,他不必再想着如何害将军了,多好?他可不管这日后将会如何,此时,他只想眼跟前的事。

就像在那穷沟沟里一般,扯着妹子,一天又是一天。他也想算算未来的日子,可惜这手中的铜板不容他多想。

好在,日子一天天的,便也就这么过来了。所以,也生就了李全这短筋少根的个性,不知是祸是福。

现下,他只是一介小兵,也只听着将军的话。让他朝东就朝东,让他朝西便乖乖的转头跟着跑。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不必瞎想!

可见,小兵便是小兵,与那些在上头苦苦思索着如何打仗如何行军又如何追敌的副将而言,实在是轻松许多。

杨左现下很是头疼,不光是看着西狄二十万大军头疼,盯着将军的伤势头疼,整天安慰着那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将军帐外的韦右头疼。

更令他疼得脑汁都被挤尽的,则是征远军十万人马的军粮问题。

现值深秋,正是五谷收割之际,而征远军尚盘于大金境内,这原本不成问题。可它却在杨左意料不到之时,豁的,便浮了上来。

征远军此次征战的是翼州,配备军粮有限。后又转战幽州,于是便有些捉襟见肘了。

好在,那圣旨下达之际,兵部尚书也发了话,说有一批军粮会随后运至,不必担心。

可结果,在炊营来报这军粮只可再撑十日之际,杨左连那一丁点儿的米味,都没嗅到。

“将军,西狄那是有意拖延。”杨左难得一脸凝重,“顺着两国边境一退再退,兜着圈子,却从未撤回西狄境内,他是想拖到咱们殚尽粮绝!将军,还是先撤吧?”

“且慢!”一旁的方无璧插上了话。白凤刚走之际,那双泛着桃花的风流眼时常肿着,现下倒是好了许多,只是精神头稍有些不济。

他摇着羽扇,喝止了杨左的话头,“连打都没打一下就撤了,不是灭了咱们大金的威名?再说了,我爹一定会把军粮运到的。我是他三代单传的独子,不会饿着我的。”

可杨左听了,淡笑,“方军师,若这粮运得来,怕早就过来了吧?”

“什么意思?”

“天高皇帝远,就算兵部尚书有心,也鞭长莫及。”杨左正色道,“这军粮从都城调配而来,这一路上得经过多少关卡?而那关卡之中……又有多少安插的是相爷的人?”

“……”顿时,连方无璧都觉着有问题了,一把羽扇呼呼直扑,似是如此便能扇出些主意。

另一副将韦右也是沉不住气了!“他娘的!那老贼居然真和西狄勾结上了!将军!让末将带上右营兄弟,先好好打他一仗挫挫他们锐气再说!”

杨左苦笑,劝着,“韦右,在不明敌方暗藏何等玄机之际,以寡敌众,你以为会有多少胜算?”

“可……可这也太……孬了……”说到最后,望着杨左最近几日愁出的白发,也渐渐的消了声。

“将军,撤吧!”杨左苦口婆心,“再拖下去,军心就乱了!”

可樊落却不答话,自始至终,他只盯着眼前的大金版图,未受伤的左臂轻点沿着都城,一路婉延,至了翼州。动作稍滞,继而又急转直袭西北,沿着边境,终于点至了幽州所在之处。

然后,轻划了个圈。

“将军?”

樊落转身,漆黑的眸子淡淡的扫了一眼杨左,吐出一字,“等。”

“等?”忙问,“等到何时?”

可樊落却未回他,突然手腕一转,指尖直指着自己的颈脖之处猛的一划,语调上扬,问了一字,“撤?”

迟疑片刻,倏的!杨左瞪大双眼似是刚被点醒一般,过半晌才缓缓颔首,幽幽叹道,“唉,是啊,不能撤……”

不能撤!绝不能撤!不战而败,不仅扫了大金威仪,更落下个天大的把柄。

若这话传至圣上耳中,相爷再轻轻挑拨,一道圣旨,便又是天大的麻烦。

杨左此刻终是明白——何谓骑虎难下。

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一旁的方无璧与韦右,依旧一头雾水。看了看樊落,又打量着杨左,“那究竟是撤还是等?”

樊落昂首,直视帐外那排排大金将士,秋风萧瑟却吹得那鲜色旌旗层层舒展,蜿延直上,似击长空。

樊落望着,一脸冷凝,沉吟片刻,还是一字——“等!”

一字,便重若千斤……

那日,传下军令:

征远军全军上下无论贵贱、等级,皆三餐缩食,改为稀粥。

违抗军令者,斩!

肆意掠夺者,斩!

擅扰军心者,斩!

三个“斩”字,军令如山!

军粮

李全觉着,最近这营里的情形,十分不妙。

凡炊营的人打这经过,校场上操兵的兄弟便无一不两眼冒绿的直瞅着。只因他们一身青衣,走路之间从内里都散着一股子米香味,便活脱脱的像个人肉大粽子!

就连李全也不例外,眼冒金星之际也跟着一起咽着唾沫。

就像现下,去拿方军师的午膳之际,可李全这眼却直盯着从他面前走过的那满身肥肉,看似头待宰肥猪的炊营主厨。那平日只对着将军流的口水,便稀里哗啦如小溪轻淌,坠了下来。

“咕噜噜”的,肚子又是一阵叫唤。李全膝下一软,打了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苦哈哈的抽紧了腰带,这才止了饿。

让二十出头的壮小伙每日三餐只喝稀粥的,实在是太过为难。若不是那三道军令,李全怕这儿早乱了。

好在,后来将军让杨副将把那道明黄绢布书就的圣旨,拴在了旌旗之上。

一,是要让从未见过世面的小兵们瞻仰一下当今圣上的威仪。二嘛,杨副将说了,圣上亲自颁旨,这军粮马上就会运到,叫我们再撑一会儿。

李全不懂得什么圣上威仪的,只关心着这第二条。即使不识字,可好歹听在耳里,望在眼底的,有个盼头。

有时李全夜里饿醒了,就和几个兄弟坐在这旗杆下,闭眼想着从都城运来的山珍海味,结果梦里倒没了将军,全是些家乡的小食。

随便瞎想着,李全已走到了方军师的帐前,可刚一探头,却见里面居然飞出一鼎燃烟香炉,顿时吓得小兵连忙弯腰,护着手中的碗筷,堪堪躲过。

“出去!又是粥!还只配几根黄菜叶子的!本少爷不吃!”帐里头,方军师的倔脾气又犯了。自白凤走后没人哄他,便更是窝火,像吃了朝天椒般,辣气冲天,逮谁谁倒霉。

也由此,原本送饭的小兵不干了,软磨硬磨的,这才推给了李全。

偻着腰小心的钻了进去,李全盯着碗筷,闻着香气,又咽了咽口水。这才强忍着转开视线,冲着方无璧劝道,“军师,这人都得吃饭啊,不吃饭哪来的力气?您多少还是吃点吧?”

可方无璧若是如此好哄,又岂会显得白凤的八面玲珑?摊在榻上仰面朝天,一副有气无力,不过喊出的话倒是中气十足,“拿远些!闻着这味就想吐!”

李全一惊,抚着自个儿空空如野的胃,奇道,“军师,您里面还有东西吐得出来?”

“……”方无璧嘴角一抽一抽,他不明白樊落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东西!

见冷了场,李全便也没继续装傻充愣,嘻笑着放下碗筷,“军师,您还是吃一点儿吧?别亏对对自个儿的身子。”

“本少爷不饿!出去!”可话音未落,这空空的帐子空的便响起一阵雷鸣似的巨响。“咕噜噜”的,顿时,李全笑得贼贼的,而方无璧这张臭脸更是涨成了桃红。

怕是真恼了,方无璧大吼着,“这哪是饭啊!分明就是些猪食!而且一拉就全没了,更饿!”

摸摸脑袋,李全倒没觉得有啥不好。当初在都城里别说粥了,连那馊掉的饭菜都没见几次,全给一帮子小乞抢光了。

偶尔有些能吃的面饼,也都给了体弱的妹子,自己就草根雨水的充充饥。

所以如今李全虽饿,但遥想当年,却还未不满。只是现下,要哄的人不肯吃饭,这咋成呢?

李全想了想,灵机一动,忙凑到方无璧的榻前,乐呵呵的问,“那军师,您最喜欢吃啥?”

方无璧侧了个身,镶在玉面上的桃花眼上下翻飞,透着戏谑,“我说的可是都城里有名的菜式,你听过吗?”

“说来听听?”小兵全然不介意,“正好让小的也长长见识?”

方无璧长眉一挑,豁的坐了起来,捏着羽扇轻摇,“话说,这都城天香楼的‘舌灿莲花’,可是赫赫有名!精选上等老鸭,拔其舌肉细刀割丝,再香油翻滚,淋至微卷,最后配上金软蜜制酱料。刚上桌时,便香气扑鼻,你啊,用那筷子轻轻一碰,这卷肉自会舒展复又紧缩,像是活物一般。然后一口吞入口中……啧啧啧……”

方无璧闭目一脸神往,直直咋舌。

李全自是猛咽唾沫,结巴着,“军,军师,这,这啥味道啊?”

忽的,双目睁开,摇着扇,一脸坏笑,“啥味?呵呵,不告诉你!”

“……”

“哈哈哈!瞧你那傻样!馋死你!”拍着床板幸灾乐祸,这世家公子的欺善之举,真是活灵活现。

小兵苦笑,暗想,白凤啊白凤,你的眼光也不见得好哪儿去啊!

轻叹一声,李全又强打精神,“那军师,现下你这心里头是不是舒服许多?”

方无璧止了笑,狐疑的上下打量,“是好些了,怎么着?”

“那敢情好啊!军师,你就着你脑子里想的那个什么舌,什么莲的,然后下着这饭菜,一会儿就吃下肚了!”李全邀功似的献上了这一美计,最近他就常一边想着红烧肉,一边就着饭菜猛灌。

可此话一出,顿时这方无璧的脸就又阴了下来,抖手指着李全大吼,“你,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消遣本少爷?!”

“啊?小的没啊!”小兵大呼冤枉,“小的只是教军师您怎么把饭菜给吃下去啊!”

可方无璧哪听他的?小孩脾性的抓起一旁的木枕便又摔了出去,“滚!给小爷我滚!”

“哎哟,军师,您打的小没关系,可别糟蹋粮食啊!”抱头鼠窜,李全边躲着边还想着那碗稀粥,心疼的嚷着。

结果倒好,“哐啷”一声,方少爷大脚一伸,连那碗都没给留下……

垂头丧气,李全抱着碎碗出了帐,就暗自奇怪着:怎么同为上司,这军师就和将军他们差这么多呢?

李全偷瞄过了,杨、韦两位副将吃的和他们这些小兵一样,而区军医则拿着不知名的药材下饭吃,说是能强身健体,就是味道怪了些。

而将军……一想到将军,李全的眉头都打结了——将军他可是受伤未愈啊!平日补都来不及了,现下却得缩食,这不等于要他命吗?

最近夜里,李全借着烛光打量着将军那日益尖细的下巴,越发苍白的肌肤,显得人都单薄许多,这心都疼的拧起来了——这美人都快皮包骨了!如何是好啊!

后来李全思量着,去炊营时说了一声,把自己的量给将军煮几顿白米饭也好。

结果那厨子一脸惊恐,直挥手让李全出去,“兄弟,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别害我啊!将军亲自下令自个的伙食与兵士一般,若我听你的,不就成了违抗军令?这可是要杀头的!”

于是,李全便更郁闷了!这不成那也不成,还得加上个待哄的公子哥,李全觉得自个儿一个头两个大!

“唉,咋办呢?”轻吐口气,望天望地的,李全觉得自个儿又仿若回到当初,这瞅着米越来越少,却还得顾着妹子的穷苦日子。

就在这小兵低头苦叹之际,突然天上传来"呱呱"数声,一排秋雁正自北朝南,循序而过。

李全抬眼望去,寻思着这大概已是最后一批南迁的大雁了,这整片山都得过冬,届时满目银装,若军粮还不到的话,日子就更难熬了……

突然,李全浑身一震,似是想起什么般,瞪大眼直楞楞的打量四周。这蓝天,这青山,还有这绿水。片刻之后,猛拍脑门,大嚷着,“真傻了!怎么当惯了兵连本份都忘了?哪有在山里头被活活饿死的道理?”

说完,便“噌”的一声,拔腿溜个没影了。

几个时辰后,日头西落渐渐的染黑了天。秋风瑟瑟之际,方无璧依旧好命的睡在点着火盆的帐子里,也不觉得冷。

只是睡着睡着的,肚子又是一阵造反。睁眼,看着案头上的一片空寂,顿时这脸又阴了下来,“娘的!那傻兵跑哪儿去了!都什么时辰了?想饿死本少爷不成?!”

言辞之间,早忘了正是自个儿摔了午膳,把他给轰出去的。

翻了个身,面朝里,抱着肚子裹成一团,方无璧早就饿得起不了身,嘴里咕哝着,“还是凤儿好,换别个人都不管我死活了,我爹可是兵部尚书啊……”

说着说着的,困意又上来了,方无璧闭上眼打算继续睡去,至少在梦里有着白凤,也有着都城的锦罗美食。

可这眼刚眯上,帐帘却被人猛的掀起,一股子寒风冷不丁的钻入方无璧的衣裳内,击得他直打哆嗦。

娘的!谁这么不识好歹!心头一火,方无璧刚一回身想破口大骂之际,却猛见一只褐毛野鸭居然眼对眼嘴贴嘴的紧挨着他面门!冲鼻的腥味之间那圆瞪鸭眼中一片灰蒙,死盯着自个儿,仿若冤魂索命。

顿时,方无璧“妈呀!”一声,连忙后退数丈,结果一不小心,居然摔下床榻!

“哎呀,军师,你咋了?”那个憨直的声音带着惊惶,一只黑手连忙把他扶起。

可方无璧不领情,“啪”的把这脏手拍开,指着那人的鼻子大吼,“李全!你想吓死本少爷啊?”

可那小兵疑惑的抓抓脑袋,提着手中还插着半支残箭的野鸭,打量着,“军师,这不是您喜欢吃的吗?哪吓人了?”

“吃,吃的?”方无璧瞪大眼,愣了半会儿才回过神来,“给,给本少爷的?”

“呵呵,那是当然,”李全裂唇一笑,“虽说这时节有些难猎了。不过小的还是打到一些,您不是喜欢吃鸭舌头吗?小的就给您挑了个最肥最大的带来。”

“……”方无璧听了,紧皱眉头,神色不定,未答话。

李全见了,也不恼,依旧开心,“虽说不知咱们的厨子会不会那个什么舌什么莲的,不过估计这野味也不会差。军师,有这下饭,您就不会摔碗了吧?”

“谁摔了!”像只炸毛的猫般,方无璧那对桃花眼瞪得溜圆,“那碗分明是你摔的!”

“好好好,是小的摔的。那军师,小就这就给炊营送去,成不?” 李全无奈一笑,像对着挑食的娃儿一般,轻哄着。

方无璧还想说什么,不过盯着那张乌漆抹黑的脸上,镶着的憨笑。被冻红的耳朵根,那满是尘土的兵服上的污泥,还有,裹着纱布映着血痕的手……

顿时,心头一紧,蹦在舌尖上的话儿绕了几圈,还是吞下了。

良久,才传来一声似是不甘不愿,却又不得为之的轻哼。

“嗯……”

借粮

那夜,将军帐里的几人都沾了荤腥。

李全猎来的确实不多,这林子里该准备过冬的猎物都钻了个没影,一时半会儿的,李全只打了几只野鸭,顺便下河也摸了些鱼。

结果,痞子一般的赵兵头拎着傻愣的李全,贼贼的拐回了近卫营。

“傻啊你!就这点东西还让炊营的人知道?万一传到韦副将耳中,那可是擅离职守的重罪!到时,又得一顿板子!还会连累老子!”

“啊?那咋办?”李全苦脸捂着屁股,“这还得挨板子?小的不是看大伙儿饿得慌,便想加点菜吗?”

赵兵头听了,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这军令啊,可是古怪的东西……”瞄了眼一脸忐忑的小兵,歪嘴一笑,“这样吧,今个夜里你不巡视吧?把这些东西裹麻袋里搬远些,咱们偷偷的把这‘证物’给灭了!如何?”

说到这,赵兵头那歪着的嘴角,顺溜的便流下了长串的口水印子。

李全哭笑不得,“赵兵头,能带上方军师不?其实这鸭子是为他打的,他爱吃这个。”

赵兵头听着一愣,“你为他打的?”

“是啊。”

“那将军呢?”

“将军?”小兵傻傻的回问,“将军他受伤了,能吃野味吗?而且将军不挑食,什么都吃。”

“……”于是,这会儿连赵兵头也仰面长叹:将军,您看上这小子啥了?

当晚,李全没想到赵兵头连区军医以及杨、韦两位副将都请来了。恍然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在翼州之际的那场酒宴。

只是,少了一人……

李全甩甩头不去想,盯着眼前的篝火,手上不停的翻滚柴枝。顿时,这野鸭被烤得外酥里嫩,薄皮泛着酱红,“滋滋”的,直往外冒油。

别说李全了,就连平时故作风雅的方军师都口水直流,眼冒绿光的直盯着。

等李全烤好一只,刚换下,方无璧便再也按捺不住的伸出爪子直扑而上,可竟被李全一掌拍落。

“军师,这还烫着呢!没人和您抢,先喝口酒等它凉会儿再吃吧!”

方无璧脸色先是一沉,打量着李全。只见他一脸肃容,直盯着自己毫不示弱。于是这张脸便又涨得通红,堪比那丛燃的篝火。竟乖乖的闷坐一旁,喝着李全倒的酒。

于是,旁边看着的韦右托着下巴,一脸惊诧,“难不成明个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李全没听明白,只是指着鸭子颤颤的问,“韦副将,小的这不算违抗军令吧?”

“……咳咳,”喘了口气,韦右闻着这鸭香味,喝着酒,顾左而言他,“老天爷待咱们不薄啊,这天上都掉下了鸭子……哎哟!”

刚说一半,却被杨左打了脑门。后者笑脸迎着李全,“真是糊涂了,居然忘了这一山的宝物。李全,你这会儿有功。明个儿我就领你去各营挑些人手,由你带着去搜山,给大伙多些加菜,成不?”

李全一听,乐了,“成啊!杨副将,这山里还有一些野菜可以挖,保管味道不错!”

杨左听了,眉间舒展,近日的郁结之气缓缓排出,这人都显得精神许多。

小兵见了也开心,这十万将士他是顾不全了,不过让身边的人省些心倒也不难。

正想着,一旁的区军医突然递给他一小药罐,“李全,将军的晚膳估计还搁在他案头上呢,你把这东西掺进去。”

小兵接过,一脸疑惑的打开,顿时笑开了眼,“军医,哪有人用药罐子煮鱼的啊?看这鱼都烂成一团了。”

区军医倒也不介意,跟着乐,“野味是好,可对将军伤口不利。好在你捕了些鱼,我用清水煮熟了再加些药材,你就给将军伴着稀粥让他吃下去。”

“真的?”李全一喜,“这对将军有好处?”

“自然自然,我还骗你不成。”

“好咧!赵兵头,”一回头冲着光顾喝酒的另一人,直直的就把手中烤着的野鸭丢过去,“您接着,我这就去将军那儿!”

“嗯……啊?李全,老子可没玩过这!怎么烤啊?”

只是,小兵已然不顾赵兵头在身后的鬼哭狼嚎,一脸欢蹦的直往他那美人将军那儿去。

掀了帘子,果然,将军依旧对着那地形图描描画画,偶尔还在一旁写些字,物我两忘,连李全进来了也没抬眼。

看将军如此,李全就越发觉得这仗不会输。只是眼一瞥,见着案头上已经摆放多时的饭菜,顿时,这笑脸就垮了下来。

“将军,您研究军图是好事,可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怪不得军医当初给自个儿那瓶迷药,原来深知将军这不顾前后的性子。

执笔的手顿了顿,樊落勉为其难的颔首,却依旧我行我素的继续比对着地形。

顿时,小兵一脸无奈,总不能再把将军迷晕了,然后一口一口的喂吧?喂水也就罢了,可若是喂饭……

咳咳,回想那夜的柔嫩酥软,扑鼻清香,以及那缩在里面隐现的小舌……顿时,李全这张黑脸便彻底的烧了起来!

好在,将军一心扑在军事之上,也未理会小兵奇怪的反应,这多少让李全心里头好受许多。

捂着手中还热着的药罐子,看着已然不泛热气的稀粥,小兵灵机一动,端起碗,将粥整个儿的都倒入裹着鱼肉泥的罐子里,然后用筷子狠尽的绞着。

米粥清香,伴着药草的苦涩,间或白嫩的鱼肉衬着有些黄的叶片,用李全的眼光来说,棒!

可问题又来了,这将军还是不肯歇下啊!歪着脖子又想了会儿,李全突然凑到将军的案前,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口和着鱼肉的稀粥,小心的递到了将军的嘴边,“将军,吃吧?”

这一手,李全使得极其自然。毕竟,哪个家里的长子没喂过弟妹?

可这一招,却把樊落给怔住了。一双美目眨了又眨,少了平日一贯的冷漠,多了疑惑甚至是无措,呆呆的望着这凑在嘴边的米粥。

“呵呵,将军,如果您再不歇下,那只有小的就喂您了啊!”李全笑得很贼,照赵兵头的话来说,还有些贱,拿着勺子的手轻晃着。

其实他的心思也简单,将军他可是大人物啊,怎么能忍得被别人当小孩一般对着?这一激之下,将军必会停下手头的事,乖乖的把饭给吃了吧?

只可惜,李全想的再美,在樊落面前却只能次次挫败。

眼前美人面色苍白,气血不足,于是眉梢便微垂,柔柔顺顺的少了锐气,却多了一份欲拒还迎的氤氲之色。

那对如墨的眼眸也比平日温润些许,多了抹不常见的人气。正当李全又被迷得东西不分之际,却见那薄色双唇竟轻轻一掀,内里软肉一闪之际便整个的裹住那白瓷般的勺子。“咕”的一声,喉际一转,便生生的咽了下去。

“……”顿时,李全张口结舌,似是被定住般,黑黑的脸上连个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可将军,依然泰然自若,持着毛笔写着批注。过会儿许是觉得味道不错,便又抬起那双凤目,如若秋水,定定的望着李全。

顿时,小兵的腰都软了,仿若看到阳春三月的桃花朵朵,连着这帐里的味儿都透着不同,“将将将,将军?”

可樊落却还是不答,只是轻抿的薄唇豁得张开,露出粉嫩内里,如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望着小兵。

“……”李全下巴脱臼,半晌也说不出句话来,只是呆呆的又送去一勺。

于是,粉舌微卷,将军又一口吞了下去,细细咀嚼。猛然,眉头一皱,似是十分不适。

瞬时,小兵紧张的问,“咋了?”

结果樊落凑到李全的手边,张嘴便吐出一根鱼刺。

“……”恍然大悟,李全忘了这鱼肉里是带着刺的。赶忙盛了一些放入瓷碗,然后执着筷子借着微小烛火,细细的,一根根的,把这乳白的鱼刺从一堆白肉白粥之中给挑了出来。

一旁樊落也是瞧得仔细,只因好奇。小时候吃在嘴里的鱼肉,皆已被下人除了鱼刺。

偶尔在内堂礼佛的娘亲会伴着自己吃上一顿,不过多数时候却是自己一人在偌大的饭厅进着食。

孩子总有一些脾性,也有挑食的日子。结果那时的福伯便也会像眼前的小兵一般,执着一把勺子,边哄边求,“小主子,您再吃一口吧?就吃一口!老奴求您了!”

结果被父亲瞧见了,那人一脸兴味的问着身边近侍,“喂,哪家的小娃这么娇气?”

直至那人尴尬的回道,是府里的小主子时,那人才如梦初醒,“哦,对,这娃是我和安阳公主生的。”说完,就走了。

后来娘来了,花容月貌上依旧一脸淡然,似是不染凡尘,她看着福伯哄自己的样子,疑惑着,“怎么,这些饭菜不合落儿的口胃?不想吃?那好,就别吃了吧。”

说完,赏了福伯十杖,命厨房三天三夜,不准给自己备吃的。

至此以后,樊落知道什么是饿了,便再也不用别人哄着吃东西,更不会挑着东西吃。

而如今的自己早已落冠成年,却不想,居然又被人喂着。

“呵呵,将军,这碗里的可以吃了。”叫李全的傻兵说着,又递过一勺子,白肉米粥,飘香四溢。即使凉了,可樊落却还是觉得吃下后,胃里暖得舒服。

一张口,又吞下了。那小兵脸上便一味的欣喜,仿若遇到什么喜事,单纯的笑着。

于是樊落低首,又研究起军事,直至身边那人自发的送来一勺,便连想都不多想的张口吞入。慢慢咀嚼,细细咽下,伴着的是小兵呵呵的傻笑。

这厢帐内,一口一口的喂着,暖浓四溢。

那厢帐外,韦右打着冷颤,抱胸喘道,“杨,杨左,我,我这牙都酸了……你说将军看上了他哪点?”

杨左在一旁自是瞧个明白,不过依旧笑得一脸书生样,温温尔雅,“将军的事,只要将军自己舒心,你管这么多作啥?”

“可,可……”韦右尚属英武的脸拧成了疙瘩,仿若蹲在茅坑里,不上不下。最终,也只憋出一句,“这,这成吗?”

“为何不成?”

韦右也搭不上话,只是又探头望着帐内,一脸憋屈,似是看着女儿被别人拐走的爹。

杨左哭笑不得,提着那人后领拖着便走,轻描淡写的宽慰,“看你眼红的,等回到帐里,我也喂你碗粥,不就成了?”

“……”

猎山的主意的确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十万大军在这快入冬的山里,总是撑不了多久。杨左有时望着群山,琢磨着总不能真把这山都搬空吧?

李全是带头的人,自然也知道这每天的猎物是越来越少了,刚昂起的兴头渐熄,心里着急。

结果一次太阳落山后把别人遣走,自己独自巡山,只希望能找到些准备过冬的肥物。却不想,一个不慎的,落入了猎户布下的陷阱。

沂府

好在,那陷阱是早已废弃的坑洞,原本竖着的削尖木桩早已烂了。事后,李全想起当时就惊出一声冷汗,更别提等圆月高悬之际,四野纷纷响起的狼嚎之声,听得李全这心都打着寒战。

万一这狼群寻着这味,闯了进来……想到这,李全只能缩成一团默念着将军保佑。

结果这话还真灵,等至丑时左右,李全便听见上头传来叫声,似是唤着他的名字。连忙提起精神大声回着,“我在这儿呢!小心,这里有一个坑,别掉下来!”

可这话音刚落,便“哗”的一声,青衫绾巾一手捏着扇子,一手持着火把的方无璧方大少爷,便沉沉的落在了李全的身上。

“我的妈呀!方军师,你咋来了!”李全被压在下面半天才喘过气。

上面的方无璧面色一红,连忙站起,咳了数声,“小,小爷见都这时候了,晚膳还未送来的,便出来瞧瞧……”

“……”瞧瞧?瞧到这里来了?抚着摔下坑时没怎么着,结果现下却被压得生疼的屁股,李全连哭都哭不出来。

幸好,随后赵兵头也带人寻了过来,这才解了两人的危。

回到营里,美人将军阴了一张脸,结果李全又免不了一顿难堪的肉掌敲屁股,顺便,还有那招牌似的“活血”。

杨左又去炊营了解了一下情形,然后看了探子的来报,对着樊落说,“将军,拖不了多久了,兵部尚书虽然也在追查,但远水解不了近火啊!”

这回,樊落拧了眉头,又看着这大金的版图,在他那曾用指圈过的地方驻足片刻,久久不语……

第二天一早,李全还有帐里迷糊迷糊等待吹响号子时,突然只觉这帐帘一掀,来人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小兵连忙探手取过长刀,却不想自个儿的后领被来者猛的一提,驾轻就熟的似是拎着一只小狗般,拽着他便往外走。

“咦咦咦?”过了半晌,才恍过神来的小兵,惊叫连连的发现自己被美人将军摔在了一匹马上,连忙抱住马脖子,稳住自己。

“将军将军,您这是要去哪啊?”

樊落瞄了他一眼,自己胯上了一旁的乌云踏雪,冷冷的回了句,“沂府。”

“去那儿干嘛?”

“借粮。”

“……哈?”

“借粮?”杨、韦两位副将被留下安顿军心,韦右不解的问,“将军这是要去哪儿借啊?”

杨左盯着将军在图上画的那个圈,报出,“幽州沂府。”

“啊?对啊!怎么把那里给忘了?”韦右一拍脑门,“这沂府可是有名的天府之国啊,这存粮暂时借些应该不打紧吧?而且快马一天,若是运粮,至多三天便也可到了。你咋没想到呢?”

听着语气中的薄责,杨左也不生气,只是苦笑,“早想到了,不光我想到了,怕是将军也想到了。”

“那为何……”

“韦右,其实这沂府现任知州你也该认识。”杨左话锋一转,说得没头没尾。

“我认识?”

“嗯,十余年前曾在圣上身边担任过礼部尚书,也当过将军的先生。”

“啊?那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老喜欢打盹放屁的糟老头?”顿时,韦右跳了起来,整张脸拧成一团,怕是吃过那人不少亏,“他,他不是已经告老还乡了吗?”

摇首,吐字清晰的说道,“当初他还乡之际,被丞相极力挽留。结果,就勉为其难的帮着治理出了这繁华似锦,不下于都城的‘沂府’。”

这话说着顺畅,可是韦右一听,还是听出了毛病,“丞相挽留?”瞪大着眼,反问,“那他是?”

轻轻颔首,杨左一脸凝重,“是,他是相爷的人……”所以,将军也是迟迟的不敢掠境。

背手望着樊落渐行的身影,杨左也只能守着自己的本份乖乖等着——将军,此行全靠您了!

沂府,像李全这样的乡下土包子,也略知一二。听说原本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毕竟所处边境,攀不上南方的繁盛。

不过听说十余年前来了一个老知州,上任三天就斩了以县太老爷为首的一帮子贪官污吏。大快人心之际,又掏出自个儿的老本,修了条商道,毫不避讳的开通与西狄贸易的各大官卡。

现加上幽州本就是依山伴水,物产富足之所,数年下来,整出了一个名震大金的“天府之国”。

原来是要来这里借粮吗?李全这心安定了一下,不过稍许还有些埋怨——怎么不早想到呢?早想着了也不用挨那些天的饿了……

不过想归想,小兵可没胆子说出来。

快马加鞭,赶了一天一夜。同行的除了赵兵头为首的近卫营兄弟外,自然还有以防万一的区军医。不过李全未想到的是,被当成包袱的方军师,也跟了过来。

“本少爷都饿了这么些天了,去‘沂府’填填肚子都不成?”

原来是跟着享乐的啊?李全哭笑不得,不过却也庆幸好在跟来了。因为他答应过白凤会帮着照顾这位爷的,若是在军营里没了军医和自个儿的护着,怕被那些瞧不起公子哥的小兵们给欺负去了。

而且现下,在马上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这位公子哥也没叫一声苦,实则是让李全觉得意外不少。

终于,在第二日黄昏之际,李全他们换上了便服,像是寻常出游的公子与其侍从一般,进了城。

“将……公子,小的就去打听这知州府在哪?”此刻,李全一身粗布,松垮的腰际被麻绳扎得死紧,裤腿撩得高高的,露出一截黑黑的小腿,厚底棉鞋踩着脚跟拖拉着。这身扮相,俨然就是一个下等马夫!

原本李全还是想当将军的小侍,结果赵兵头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连连摇首,“这就有人穿上了龙袍也不像太子啊……”

结果自然,将军与军师当上了公子哥,军医依旧是随行医生,赵兵头当起了相貌俊俏的书僮,李全则只捞了个睡马棚的差使当当。

转个头,想想也是,哪家贵公子的书僮是这种浑身漆黑如炭的?便又是憨傻一笑。

间或,偷偷冲着一身白衣,袖口镶着银丝青莲,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凤目微挑,摇曳之间,风情自现的美人将军流流口水,自得其乐。

微摇首,樊落却说,“投宿。”

眨巴着眼,李全疑惑着,放着免费的知州大府不住?偏得花这冤枉钱?不过依旧还是听话的去找店家。

刚进城时,正是晚膳时分,街上人并不多。只是当华灯初上之际,来到了饭馆,小兵这才明白何谓繁华似锦。

排排彩灯缀满华街两侧,三层倚栏高阁使得许久未见过世面的小兵张大嘴,整个身子拼命后仰,似是要把这楼给瞧个看通透。

若不是赵兵头在后坏坏的给李全使了一个脚绊子,怕是这小兵早退至路中央挡着车马,把将军的脸都给丢光了。

“赵,赵四哥,公子他们呢?已经住了店?”

“呵呵,是啊是啊。”一路走来,赵兵头只让李全喊他四哥,而且叫一声应一声,一脸红光的让人看不透。“李全,把马都收拾好了吧?”

李全点头,“早好了,不过赵四哥,为何公子他们要先投宿?”

“想知道?”赵兵头眉眼一挑,笑得李全胆颤心惊的。“那就跟着老子!”还未回神,却又被夹着脖子,挟持而去。

可李全很快就觉着,这越走越不对劲啊!只见两岸杨柳依依,浮着暗香,四周传来阵阵莺声漫歌。面容姣好的姑娘们粉衣霓裳,酥胸半坦,如藕莲臂执着绢帕轻轻摇摆。顿时,闻着这阵阵胭脂,路人的腿根子都软了。

李全也不例外,不过却是被吓软的。连忙拽着赵兵头躲啊躲的,苦道,“赵四哥,你咋来这?咱们,咱们不是还得护着公,公子吗?”

“怎么?老子带你出来寻乐,你不高兴?”赵兵头自是不会听他的,一陷入这温香软玉里,便没个头。再加上其相貌也不差,比将军英气,比军医文气的脸上已然映上了几抹唇印,一看之下,都不知是来嫖人的,还是被嫖的。

“话,话不能这么说……”李全的脸已然通红,在左一声“小哥”,又一声“小爷”的嘻笑叫唤之中,似是圣人君子般,端坐在那儿,连眼都不敢乱瞄。

“切,瞧你那孬样!”赵兵头左拥右抱,喝着小酒尝着美食,香粉沾身之际,看着这黑炭的不解风情,就是不耐,“去去去,回去守着你的公子去!”

话音刚落,李全便在一片奚落声中落荒而逃。

出了门又跑了几步,这才深吸口气。不知何时,沂府开始飘着零星细雨,拍子般打在李全的肩头,闻着夜风中的甘爽似是想起了自家的美人将军,这才松了口气。

“切,孬就孬吧!”好歹也有些不满,李全嘀咕着,“辛苦赚的军饷是用来娶老婆的,用在那儿,多没意思?再说了,现在好歹也有重任在身的……”

话虽这么说,不过小兵两手捂着脸,依旧一片滚烫,指间也全是女子的柔腻软香,这腹下便是一阵抽紧。

赶忙摇首,定定心神,李全循着来时的路,想再回客栈,可谁知在这柔风细雨之中竟飘来一阵轻吟,生生的绊住了李全的脚步。

“这位小哥,能帮在下一个小忙吗?”

声音暗沉略微浑磁,轻轻一转,似笑非笑之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如同小猫挠痒,撩着心弦。

李全一呆,缓缓回身,却见那点着彩灯的石桥之旁,正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牙白衫的仙子。烟雨朦胧,打散了彩灯烛火,却偏偏浇不灭眼前的这一副诗情画意。

美人仙子肤白如玉,洁白莹润,俏鼻薄唇衬着一双勾魂儿似的狐狸眼,透着颊边青丝直直的盯着李全。

狐媚

“小哥?能否帮个忙?”美人见李全半晌不答,便又唤了声。

打个机灵,李全这才缓过神来捂着胸口,暗想:乖乖,不愧是个大县城啊!随便哪条道上都能碰上如此妖精似的美人啊!

吸着口水,李全连忙上前,憨问,“姑娘,您有啥事吗?”

可谁知那人眨眨眼,狐狸眼挑得更高,唇边浅窝一现,“姑娘?小哥,你这人可真逗……”

轻诉之间,这眼里却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于是李全也不知为何,跟着打了个冷颤。

这会,才又打量身前之人,虽然这花容月貌和将军有的一拼,骨子里也透着一股媚气不下白凤。可李全也看真切了,这人身形高大,骨架匀称,半透的月白衫子下一片平坦。

顿时,李全羞红了脸,连忙低头哈腰,“对不住啊,公子,小人眼拙您可别生气。”

美人抿唇一笑,水袖挥挥,“哪能呢,小哥你客气了……只是不知小哥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不待李全再回声,便指着身侧一处小小水洼,“能麻烦小哥您帮在下捡一下这只棉鞋?”

“啊?”李全这才后知后觉的低头一瞧。果然,美人的玉足之上只是裹着一层白布,而在那低洼之处,一只月色棉鞋静卧着。

只是这水洼十分之浅,尚未没到鞋面。李全虽心生疑惑却也未加多想,弯腰干脆的拾起,甩去水渍,递了过去,“给。”

可谁知,这不知名的美人依旧眨着媚眼,巴巴的盯着李全手中的鞋子,那赤着的脚一勾的便款款的抬了上来,显是示意李全给他穿上。

小兵一愣,感慨着,还真没见过如此娇气的美人啊!不过依旧好脾气的弯腰,给他穿上。片刻后,“好咧!”便直起腰,满意的打量着。

美人仙子下了地,似乎比李全还高一个头。低头左瞧右看的,似是高兴了,便从从怀中掏出一绽银子轻晃晃的扔到了李全的怀里。

敢忙接住,李全眨巴着眼一脸信,搂着这沉甸甸的东西,呼吸都有些急了,“这,这,公子,只是一个小忙!这谢礼太重了啊!”

“谢礼?”美人侧头好奇的打量着李全,媚眼眯得更细,闪着光,柔声一句,“小哥误会了,这是给你的打赏。”

“……”

“在下高兴了,这金山银山的,你要多少便给多少。”那人依旧笑着,衣袂翻飞,如月下仙子,高高在上不染凡尘。

他盯着李全,似是看着蝼蚁,“小哥,收下吧,在下正在兴头上,高兴着。”

“……”李全这回才看明白,眼前这人虽然笑得一脸和善,言辞之间亦十分之客气,只是眼眸之间偶尔的冷光,却是透着彻骨的轻蔑——他瞧不起这个一身马夫打扮的自个儿。

顿时,李全觉得这手中的银子格外的沉,沉得几乎都抬不起手。

而那人却一脸兴味,自上而下细细的打量着李全面上每一分牵动。

突然,李全“呵呵”一笑,赶紧把这绽银子揣入怀中似是怕被他人抢了一般,低头弯腰直嚷着,“谢谢爷的赏赐!”

美人眼神又是一闪,透着一缕疑惑,不过依旧迅速的隐入眉眼之间,轻轻转身便想离开。

可谁知就在此刻,只觉身后一股巨力袭来,待还未明白过来便重心不稳,“卟”的一声跌坐在刚才的水洼之中。

而那始作俑者,却已窜至数丈之外,捧腹大笑。“哈哈!瞧你这模样!有钱了不起啊!”说完,掏出怀中的银子亲了一口,“你这银子,小爷我就当教训你的报酬给收下了!”

然后,又是一鬼脸,便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美人愣了愣,又眨了眨眼,似是不信的盯着自己月白衫上染着的污泥,再望了望那人落跑的方向。

猛然,不顾他人目光坐在地上仰天大笑,“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江爷总说这小子有趣的紧!果然,果然有趣啊!”

可笑着笑着,这声音便又倏的停了下来,那双眼依旧如同那说书口中以色媚人,食其精魂,修得千年道行的狐狸精怪。

只是眼底却透着一抹冷冽,如刀般直盯着小兵消失的小路,喃喃低语,“李全……吗?还有……樊落……”

李全有些慌不择路,心里头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结果回过神来,却已然在这县城之中迷了路。

挠着脑袋,想问问路,可却猛然想起居然连将军他们下榻的店名都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原本的细雨益发疾密,浇着浇着的,渗入衣裳便有些凉意。连忙找个屋檐躲着,原地跳了几步,摇头晃脑的甩去了发上的雨珠。

于是这原本贴皮的短发便根根竖起,毛茸茸的。摸出怀中的这一锭银子,李全才稍稍定了定神,飘飘然的笑了。

回想刚才那人一脸呆愣,这心才稍稍好受些,又看看白花花的银子,谓叹着,“看这个头,妹子,够咱们吃几年的了!呵呵,他当我傻啊?有银子,不拿白不拿!”

想着有的没的,这雨却不见停歇。路上行人渐稀,李全便裹成一团缩在别人家的檐下迷迷糊糊的打起盹来。

直至一双鞋面早已打湿,沾上了污泥的缕丝锦白棉鞋在他面前停下时,这小兵才一机灵的从梦中惊醒——就怕是那人寻仇来了。

连忙抬首,却见一对如出水青莲的眉眼,正定定的望着他。

“将,不,公子,您咋来了?”

那人执着一顶不知哪来的纸伞,长身玉立,挺拔如松,四周淡如雨烟,似是泼墨之画。只是近看才知将军身形高大,这伞遮不住的另一边身子已有些微湿。

可饶是如此,那人依旧一脸淡漠,衬着眉间红映,透过檐下的雨帘,望着像是弃狗一般的李全。

“公子?”

于是樊落依旧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散步。”

“……”大半夜的,来个小巷里散步?小兵心里奇怪着,怎么这上头的人都有这样的怪毛病?像方军师一找人,就往深山跑。将军一散步,就爱在雨中瞎逛?

不过依旧想归想,不敢说。倒是正好碰上了将军,不用夜宿街头的,令李全心中一喜。连忙蹦起接过了将军手中伞,乐呵呵的,“那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店里头去吧?那个……您能带路不?”

樊落轻轻颔首,看着这小兵高举着手中纸伞,执腕的手伸得很长,于是这把伞便严严的,把自己给包住了。

倒是这小兵,整个身子都浸在雨中,从头至尾的又打湿了。可他却依旧笑得一脸乐呵,不知在高兴什么。

而李全也似是从樊落老是绷着的面上,看出了一丝端倪。想了下,还是邀功似的从怀中掏出那白花花的银子,递到了将军的面前。

“公子您看,小的有钱了!明个儿的早膳,小的请客!”若不是手中执着伞,李全怕是早就拍着胸脯一脸悲壮之容。

樊落不解,“为何?”

“因为老一辈人说了,有好的要和大伙儿分享。可不能独吞,不然会遭报应的。”小兵回得理所当然,然后又低头扳着指头默念着,“就算是大县……这早膳也花不了几钱吧?”

又是老一辈人说的?樊落有些好奇,这小兵口中老是挂着的词令他有些不解——老一辈人,指的又是何人?

不过樊落也不会多问,因为他最疑惑的却是另一处,“哪来的?”

“啊?公子,您问这钱哪来的?”说到这,小兵突然一脸的得意,兴致高昂的回了一句,“从个傻子手里赚来的!”

“……”于是,樊落就更纳闷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傻的人?

第二日,李全果然言出必行的请大伙儿吃了一顿早膳。结果差点儿心痛的把自个活埋在这片大县城中了。

“啥!?十几人的早膳就得十多两银子?掌柜的,您这是黑店吧!”

此话一出,掌柜不高兴了,指着菜单,“这是都城出名的蜜枣桃片,从昨夜便炖煮的老鸭肝粥汤,对,还有这些个,西狄特产的辣姜参茶丝,生核炖肉……客官,小店数十年的老字号,童叟无欺,您可别血口喷人啊!”

于是,李全哭丧着脸,颤颤的把昨天刚进的银子给抖了出去。可结果一算,居然还倒欠二两?顿时,这额上便全是虚汗。

转身可怜的瞅着身后几张桌子。将军自是端坐主位,和方军师一样,大家气派的一上来便命人把这店数十样菜式都端了上来,每一道都尝了一口。一圈下来似是半饱,便端着参茶一派自若。

这架势,使得李全才想起——眼前的两位爷,一个是大金大名鼎鼎的征远侯,皇亲国戚。另一个是名满都城的兵部尚书独子,标准的纨绔子弟。

反观区军医,豪爽许多,一大清早的大鱼大肉直往嘴里塞,也不嫌油腻。再打量一旁近卫营的兄弟,在赵兵头的有意篡动之下,个个如狼似虎。

这赵兵头边吃边吆喝的,“甭客气!今个儿这顿可是李全请的,大伙儿给点面子,甭客气啊!”

“……”这是吃冤家的吧?

于是,李全又巴巴的转身,眼儿弯弯,颊边酒窝突闪着格外讨喜的笑问,“那个,掌柜的,这儿能不能……”

可还未等他说完,那掌柜也一脸乐呵似是弥乐佛般,“谢谢客官,本店小本经营,多谢惠顾。”

“……”顿时,那“赊帐”两词便硬是脱不出口了……

“李全?还没付完帐?”不知何时,方无璧居然从他身后窜出来,催促着,“快些快些,待会儿还得赶路呢!”

说完接过菜单一看,撇了撇嘴,“才十二两?比都城便宜多了。”

“是啊是啊,小店价廉物美,客官记得下回再来啊!”

方无璧摇着扇子微笑颔首,青衫飘飘,一派名流风范,宠辱不惊。于是,这偻着身细数着荷包一脸哭丧付钱的正主,反而被比得没了影。

一咬牙,正待李全闭着眼打算把荷包里的钱全给压上,回去再向杨副将报帐之际,一只葱白玉手突然从其身后探出,牢牢的按在了李全的手上。

指尖圆润透着淡粉,触感柔腻似是染着香粉。它轻搭在李全的黑手上,便又显得这天上地下的,唯此一美。

“讨厌啦……小哥,见着在下也不打声招呼的,亏你昨个夜里还这么欺负人家,真讨厌……”声音依旧酥哑绵软,透着股惑人的狐媚子,直挑人心。

可李全一听,却惊出一身冷汗。转身,黑白分明的眼便大如铜铃,满是惊惶的望着那一身月白摇衣,青丝抚面,狐狸媚眼的公子哥……

“我的妈呀!!”

煞星

“你是何人?”

见李全似是见着鬼般,跌坐在地直直后退,这方无璧倒有些护崽的意,羽扇一拍挡住了那人探出的手。

狐狸美人一脸疑惑,似是方注意到旁边还杵着一人,眉梢一扬,抿唇轻笑,“在下不是‘何’人,只是来讨债的。”

“讨债?”方无璧好奇的打量此人。一身月白薄衫前襟半透,在这深秋之际也不嫌冷。一张在他眼中尚可的瓜子脸镶着一对极细长的眉眼,眸中精光闪烁的,还真有些狐狸魅相。

“呼”的一挥扇子,方无璧指着李全,“他欠你钱?”

李全自是把头摇得如那浪鼓,直抱着方无璧的腿,大呼:“冤枉啊!公子!小的根本就没欠他钱!是他自个儿给的!”

方无璧奇道,“那他为何给你钱?”

“……”李全声音一滞,梗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是自己受辱后半抢来的吧?

于是,这像狐狸般的美人便钻了个空,水袖一挥,半遮脸面羞道,“是在下给这位小哥的……渡?夜?资……”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这所谓的渡夜资,按行话来说,便是在青楼里包了一个姑娘行了床弟之事后,才给的钱。

“渡夜资?”顿时,方无璧指着一旁直抖的李全,满脸不信,脱口惊呼,“这种货色的,你也要?”

“噗”的一声,吃着鱼肉的军医被酒呛住了,连连捶胸。而赵兵头更是喷了别人一脸唾沫星子,疾咳着。而将军……倒是将军依旧不动如山,喝着清茶,用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定在瘫坐地上的小兵身上。

这会儿,李全连大喊“冤枉”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这后背怎么火辣辣的,泛着痛?

似是觉得这效果不错,狐狸般的男子放下袖子,又施施然的说,“萝卜青菜的各有所好,在下生在风尘,偏就喜欢他那样的,又如何?只是昨夜这冤家收了钱后,却弄脏了在下一件衣裳。细算下来,觉得似乎是亏了,于是便跑来向他要债……”

狐狸美人唱作俱佳,嘻笑间便把前因后果,都给理顺了。

只是李全在一旁直打冷颤,寻思着,最近流年不利,哪柱香没烧好招来这煞星?

正在小兵纳闷,怎么偏偏背运的惹上这个主时,倒是方无璧先开了口,“你是小倌?”摇摇羽扇,不紧不慢上下打量一番,便不顾那人首肯的蹦出一句,“不像,怎么看,都不像!”

眼神闪烁,这眼又眯得更细了,“公子,您何出此言呢?”

于是乎,这方大少爷,便又摇头晃脑抖了起来,“本少爷在都城哪个青楼妓倌的没混过?里面又有多少才子佳人的成了本少爷的红颜知己?你说你是小倌?”嗤笑一声,“先把你身子里那根反骨给磨平了,消了一身的罡气,再套上这狐媚样子,还差不多!”

狐狸美人一愣,过了半晌,水袖又遮上了那人的口鼻,仅留下那细长晶亮的眼,透着媚光,“公子,您说的,在下听不明白……在下今个儿只是来寻这冤家的……”

话音刚落,却猛的反袖一抽,不待方无璧反应过来,夹着的劲风竟把这位好歹也有百来斤的公子哥轻飘飘的卷起摔了出去,直撞那角落桌椅。

掌柜惊呼,“我的银子!”。

好在,赵兵头反应最快,脚下一踏冲上前去接着这位兵部尚书的独子,把自个儿当肉垫给压下面了。方无璧显是受了惊,一脸呆愕的坐在赵兵头身上抖着身,平日的嚣张之气连个影都没了!

可还未待众人回过神来,却见眼前的狐狸美人竟皓腕一翻,伸出五指直冲着地上的李全抓去。这会儿,小兵身边连个趁手的兵器都没,甚至连惨叫都不及,只能赶紧闭上双目,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却“喀”的一声细响,似是骨结相撞碜得人心慌。李全睁开眼,竟见自个儿心中救星似的将军正立在身侧,与狐狸美人不相上下的洁白玉手,正转、扣、拿,推,精准的阻着那人伸向自个儿的利爪。

不消片刻,单手轻捏,急速翻转,将军与那狐狸美人的细腕之间,竟丝丝相扣,互相抵约,都不得越雷池一步。

李全迸息不敢打扰,瞪圆的眼满是不安,看了看将军又看了看另一头的狐狸美人,最后一转,依旧转回了将军那受着伤的右膀子。

可结果,两位美人似是忘了李全,双眼凝着寒光,直直的打量彼此,久久不语。

直至四周近卫营的兄弟觉得如此僵持下去极为不妥,缓缓靠近之际,突然,将军发了话。

他问,“名字。”声音冰寒彻骨。

狐狸美人眼光一闪,看了眼两人交缠互扣的手腕,抿唇低笑,“单姓单名,燕如。”

燕如,似是姑娘家的名字。

可樊落听了,却眼波闪动,硬是破了那平日如同一汪冷泉的眉眼。

“燕?”他又问。

美人笑答,“是,燕。敢问公子贵姓?”

“……樊。”

“呵呵,樊吗?公子真是好姓氏啊……”

两人说着说着,这手却依旧缠绕,越纠越紧。李全在侧看在眼中,却不知为何,只觉两人眼中似是含情脉脉,一汪春意遮也遮不住……

突然,“啪”的一声,李全竟猛的站起立于两人之间,干脆的一个手刀劈开了两人交缠之手!

“……”

“呵,呵呵……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干笑数声,李全连忙躲至樊落身后。

燕如抚着发红的腕部,细眼一眯闪过凶光,可这嘴依旧笑说,“呵呵,不碍事不碍事,不是常说,打是亲,骂是爱吗?”

“……”

“呵呵,这位公子,您这位家仆着实有趣,不知可否割爱?”那叫燕如的男子,盯着打颤的李全,这么求着。

樊落沉吟片刻,反手握住李全打颤的手,吐出一字,“不。”

这笑脸便更欢了,燕如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脸兴味,“那真是可惜了……”

而樊落早已恢复一脸无波,只是眉间红映闪动,透着不祥之气。突然,他身躯一转,一句未说,便拐着李全,拉扯着便直往店外走去。

赵兵头他们自是连忙付了饭钱,扛着方无璧随后跟着。

结果这剑拔弩张之气,却顷刻之间,便烟消云散,仿若黄梁一梦。

燕如倒是一脸泰然,寻着个干净的位子便坐下了。反倒是躲在一旁刚想去请捕快的掌柜,有些无所适从,不知如何对待这尊看着便不好惹的主。

好在,不消片刻,门外传来马蹄疾驶之声,有人自大道上飞奔而来。

冲进这小小店铺的是个少年,虎头虎脑的,却见他一见这狐狸美人便“扑嗵”一声的跪倒在地,抱住那人膝盖,大嚷着,“祖宗哟!我的祖宗!您就别瞎折腾小的了吧!您啥不玩偏玩失踪?小的几颗脑袋都不够用啊!”

此时的燕如早已收起了刚才的媚相,眼神清明透着精光,脊背后仰抵着椅背。一派闲散之姿,却不知为何令人不敢逼视。

只见他脚尖轻抬,挑起少年下巴,一本正经的问,“傻牛啊,你说,小爷我装小倌装的像不像?”

“……啊?”

可不待少年回答,他又皱起眉头,喃喃自语,“小爷觉着已经学得十成十了,可那人却说不像?”这神情,许是对刚才方无璧所言,耿耿于怀。

“……爷,我不管您要扮啥!求求您行行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娃,您就别折腾小的了,快跟小的回去,成不?”

燕如挑高眉,一脚踢翻来人,笑骂着,“去去去,你那毛都没长齐呢!哪来的娃?”

“……”顿时,叫傻牛的少年一脸血红,恨不得找洞钻进去。

于是,燕如又是自语,“不过是得回去了,该办的事都办得差不多了……”突然,语气一顿,又笑开了眼,“没想到真的见着了樊落……呃,皇兄没骗我,的确是个不下于我的美人啊!”

“啊?”这是在说啥啊?傻牛有时觉着,跟在这主子身边快一年了,却依旧摸不透他的心思,不禁在暗自长叹一声——这逍遥侯,还真难侍候!

一行数人,急急的走在道上,默然不语。

方无璧总算回过神来,嚷嚷着自己是兵部尚书的儿子,那人居然敢如此待他,要好好的回去教训一顿!

结果将军却冷冷射来一眼,带着煞气。顿时,方无璧便没了声,乖乖的跟着。而赵兵头与区军医虽然觉着奇怪,却也不敢多问。

只有李全开了口,跟在樊落身后,低喝着:“将军!”

不是“公子”,而是“将军”。

于是,这前方的白衣美人便倏的顿住了脚。过了片刻,才缓缓转身,已然平静无波的面上,透着一缕疑惑。

李全吸了口气,抬起自己被将军紧握着有些生疼的手,与自己另一只紧紧相合。黑色双手包着微凉的葱白玉手,沉着声,一字一顿的,“将军,您在发抖。”

“……”

“是伤口裂了吗?”黑白分明的眼中满是认真与担忧。

樊落神情一恍,望进那双再真切的眼,撇头想了一下,这才又轻轻的颔首。

“呵呵,将军您也太过莽撞了,自个儿都伤着,还和人过招,若是回去让韦副将知道了,又是一片哭天抢地的。”口气一转,小兵这才显得轻松,“等会儿到了知州府,让军医再给你看看吧?”

于是,樊落又是点头。只是这会儿的眼却直打量着自己被李全包住的手。

李全的黑是在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于是这掌心便是暖炉一般紧紧的握着自己,也缓缓的,温了这天生便凉薄的身子。似是一股暖流顺着这双手,缓缓流至心田。记下了这温度,便似乎再也舍不下了。

过了半晌,樊落觉着自己的手真是不抖了,可为何却还在轻晃?细看下来,樊落突然对着李全说,“你抖。”

“是啊!将军!小的怕啊!”顿时,这小兵打蛇上棍的,边吃着美人将军的豆腐,边苦叫着,“那人怎么看都是个煞星啊!您说,这昨个夜就碰了一面,结果大清早的就追了过来!将军,若不是大白天的,我还真以为那人是来索魂的厉鬼!”

刚说完,似乎又觉着不对,又补了一句,“即使不是厉鬼的,那眉眼身段的,怎么着也是个得道的千年狐精!万一真吸了小的的精华,那小的就不能侍候将军了!”

可此话刚出,“噗”的一声,在后听着的赵兵头似笑非笑的重复着两字,“‘精华’啊……”

然后,李全只觉得自个儿的脸又烧红了起来,不敢再对上将军的眼……其实说真的,他是真怕了——不知为何,再见这人却只觉浑身发冷,打着颤。仿佛这身子比这脑袋更快的提醒着李全:此人万分凶险!

李全怕那人,却不知所以然,难道真如方军师所言,此人绝不是小倌,甚至不是常人?

想着想着的,李全便陷入自己思绪,浑然未觉自个儿正双手握着美人的手,一脸色相的杵在路中。

被吃豆腐的美人却一脸坦然,只觉手中火热,十分舒适,便也不愿抽离。而身后的一些虾兵蟹将自是不敢打扰。连方无璧也是疾摇羽扇,不动半分,只是那眉眼拧得有些不舒坦。

直至一位留着八字胡,腊黄着脸,一脸菊皱看似已知天命的老者,忽的从两人身旁探出脑袋,一脸哭笑不得,“侯爷,下官担任本县知州多年,只碰过拦矫喊冤的,却未见过这拦街调情的……您要断袖下官管不着,可您也别阻了这一路的车马,扰了百姓啊……”

“嘭”的一声,李全的脸烧了,如梦初醒的放开将军的手后退数丈。

而樊落似是不满,盯着自己凉了的手,轻拧眉间。转身,冲着那一身粗布,半偻着身的小老头儿,恭敬恭敬的唤了一句,“先生。”

知州

这一身青色布衣,腰间和李全一样扎着根土黄草绳,连脚下都如出一辙的露出一截小腿的糟老头儿,就是这“沂府”的?也是教过将军的“先生”?还是曾经大金的“礼部尚书”?

坐在知州大府的门阶上,李全望着这蓝天白云,一脸憨笑。飘飘然的,似是觉着自个儿也有当上将军官拜三品的那一天。

“美得你!”突然,方无璧自身后走来,“啪”的给了他一扇子。

小兵“哎哟”一声,摸着脑袋奇道,“军师,您咋知道小的在想啥?”

“哼,本少爷天资聪颖,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儿就知道没啥好事!”学着李全,方无璧也坐在这青砖阶上,一脸不屑的回道。

此举倒是把小兵吓了一跳,“军师,您不嫌脏?”

瞪了这李全一眼,方无璧显得有些无力,托着下颚呆望着天空,淡淡的说,“这曾经的‘礼部尚书’,咋是这样的……”

这神情,似是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朝思暮想多日的绝世美人,终于出现在自个儿的面前,却最终只换来暗底里独自谓叹——不过尔尔……的滋味。

“啥?”李全侧着脑袋,不明这突然冒出的一句是何意。寻思了半晌,才一脸认真的说,“军师,这位知州大人,是个好官!”

先不说别的,就拿他没有一身官威,领着将军他们穿过市集之际百姓们的反应,李全便敢拍着胸脯保证——他,是一个好官。

走着走着的,这头便有人扬着笑,执着手中一尾活鱼,大嚷,“知州大人,早上刚捕的,要不要来条?呵呵,看您怕的,不收您钱!收了还不给俺家的媳妇念死?”

那头又有人一脸喜气,道:“知州大人,俺家小孙这月底就满月了,要摆三天流水席,您可一定要来啊!这样您就省下三天伙食了!”

后来,有心人关怀的问了一句,“知州大人,您身后的是哪位啊?亲戚?多么俊的姑娘怎么穿着男装啊?被别人知道了难找婆家。”

结果,这个老头儿抚着两撇宝贝胡子,一脸乐呵笑咪了眼,“老刘啊,劳你操心了。这是远房亲戚的闺女,早就订了婆了。”说完,便指着一旁黑黑的李全,“瞧,这相公不放心的便跟来了。”

“……这,这是姑爷?”老刘一脸不信,仿佛见着这猪都上天了一般。

正当李全垂头丧气之际,这位知州大人又一脸乐呵的帮他说话,“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闺女喜欢,咱们也别闲着没事,瞎掺和。”

于是遥想当时情形,李全又是一阵点头,“嗯!这位知州大人,一定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好官?”可方无璧却不以为意,耻笑着,“他哪像个‘好官’?就只知道给当官的下脸!”

“……军师?您为何这么说啊?”

方无璧又摇着他那扇子,眼神恨恨的低语着,“看那一副市井痞样,一脸猥琐!连个走路都东摇西摆的,还和百姓打成一片,无丝毫官威的。若大金国的官员都像他这样,还怎么辅佐圣上,治理朝政?”

“……”这和长相啥关系?李全听了,可没懂,皱起眉头。不过他也并未急着反驳,只是又开始打量着这一片知州大院。

与想像中那些个深宅大院雕饰精细的富家大院相反,沂府权势最大的知州所住的,却仅仅是一座由旧式的衙门改建而成的四合院子。

墙上早已浊迹斑斑,有些个木柱子上的红漆也早已脱落,墙檐乌角的,更是杂草丛生。

总之,当李全一见着这屋子,唯一所想的便是——还不如让将军住客栈呢!至少比这干净。

等到了内堂,结果才发现原来那外屋已是大大的修葺过了!这内堂许是不用对外充面子,便更显脏乱,甚至连蛛网都结了起来。

不过倒是悬在檐下,金漆黑字的牌匾,怕是被人经常擦拭,显得亮堂许多。可惜上面字的比划太多,李全不识,便也只是描了一眼。

而这位知州大人,随性的甩手一指,对着将军说,“那,那,那,都是客房。侯爷,下官清贫的就一老奴跟着,您就自个儿动手收拾一下,成不?”

将军倒没说什么,方军师却拉着他,开了口,“樊兄,这儿实在不宜住人,咱们还是回客栈吧?”

“呵呵,怎么?嫌下官这儿清贫?”挤着眼,一脸粗俗相的知州大人笑着问方军师。

于是公子哥的脾气便上来了,“那是自然,想我樊兄可是……”

突然,“哔”的一声异响,李全只觉一股恶臭竟随着这风势迎面扑来。待寻思过来是什么之际,便瞪大了眼:这,这人怎么边和人说话,还边放屁?

“呼,真爽……”而那始作俑者却一脸松垮,这眉眼都舒展开来,似是朵盛开的老菊,“呵呵,这位小娃,您刚才在说啥?下官年迈,有些个东西就控制不住了……莫要见怪啊。”

话虽这么说,可这老头儿脸上带着戏谑,斜着眼打量,明明白白的告诉着方无璧,压根儿就没把他当一回事。

如此无礼,这方大少爷自是生气!指着鼻子大骂着,“我爹可是兵部尚书!”

于是,这小老儿掏了掏耳,又侧着脑袋想了半晌,才恍然的问道,“我说小娃啊,你爹是兵部尚书的,和你有啥关系?难不成日后你会接他位子?不过咱大金国可从没听过有这种‘子承父业’的……该不会走偏门吧?呵呵,这可是在掉脑袋的……”

说完,又掏掏耳,话锋陡转,对着已然一脸青白的方无璧又说,“刚才下官耳背,没听清,小娃,您说了啥?”

“你!你!!”

回想起来,姑且不论那人究竟是好官抑或是坏官,李全只觉得这话,实在是大快人心!

“喂,怎么又笑了?有啥好笑的!”一旁的方无璧抚着一身疙瘩,问着。

“咳咳,没,没啊!”李全哪敢把真心话给说出来?连忙打着哈哈,“军师,反正咱们来这只是借粮的,这人曾是将军的先生,应该不会为难咱们吧?”

可谁知,方无璧却面色一沉,望着这小兵一脸的喜色,憋了半天,这话还是说出口,“难……”

“难??”

方无璧轻轻颔首,这才稍微有了军师的样儿,对着李全说,“他是相爷的人。”

李全的眼神一晃,眯起眼,瞳孔缩成针尖般,反问,“相爷?”

“对,那个卖国的老匹夫!就是他断了咱们的军粮!”

“……为何?”李全疑惑不解,“断了粮的咱们不就输了这仗?”

“输了才好!输了他就能在朝堂之上参樊兄和我爹一本,再趁机与西狄议和,坐稳他权臣宝座!”方无璧说的愤慨,声音益大,似是只有如此才能平复心中忿恨。

“可……”

身边的小兵刚颤颤的冒出一字,却又被他吼了回去,“可什么?难道你还要袒护他不成?”

李全缓缓摇首,用一种方无璧看不透的眼,迷惘而恍惚的盯着他,“可是军师,若是将军此仗败了……会死许多兄弟吧?”

“……”方无璧一愣,他从未想到这层,哑口的瞪着李全。

于是,小兵又说,“这得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人失去家里头的顶梁柱啊……”说到这,李全眼神一黯,拳头攥得死紧,发着颤。不知觉间,竟插入掌心划破了前些日子留下的伤口……

不知为何,方无璧望着李全这表情,心头一颤泛起阵阵怪异。待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紧握着李全的手,止住了他的打颤。

粗糙不堪,而且乌漆抹黑的看着就脏。可却似个火炉般,暖暖的,十分舒适。于是,方无璧便又紧紧的握住。

李全抬首,疑惑不解盯着方无璧。而后者脸色泛红,嘟着嘴,反问,“看,看什么看?”

“……军师,您不嫌小的脏?”李全还记得,前阵子自个儿想扶他起来,却被一掌拍开。

这会儿,似是问倒了方无璧,望天望地的只想抽自己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字,“白凤……”

顿时,李全一惊,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可谁知,这位公子哥下一句蹦出的,却令这小兵全然不知所措。他说,“自白凤走后,你是真心待本少爷好的……”

“……”

“他们都当我傻,看不出来?除了你外,其他个人都看不起本少爷,把本少爷当个只会仗着爹的权势,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外头敬着,可心里却骂着!哼,本少爷还瞧不起他们呢!”

李全听着,眨眨眼,前半句暗想着:难不成大家伙儿都想错了?您不是这种人?而后半句则感慨着:原来还有些自知之明的啊……

“总之,本少爷考虑多时,终于决定了!”突然,拽着李全的手,这位公子哥猛的站了起来,吓得小兵一愣一愣的!

“李全!小爷偶今个儿起就当你是友人!就和白凤和樊兄一样的!如何?”最后这句虽是问话,可看他那一脸笃定,气势凌人的根本不容李全辩驳。

“……”李全听了,这脸却又渐渐的沉了下来。

“怎么,你不高兴?”方无璧不爽了,难得自己如此屈尊降贵的和他说这话,怎么给他一脸哭丧相?

“咋,咋会?小的,小的自然高兴!呵呵,呵呵……”干笑数声,突然李全猛拍脑门,大叫着,“哎呀!看小的这记性!刚才将军还吩咐小的等一会儿去找他呢!呵呵,方军师,小的真有事,能不能让小的先去忙?”

可方无璧听在耳里,觉着不爽,十分之不爽!虽说那人是樊兄,那人是将军!可你现下和本少爷说话的,怎么就只惦记着别人?

可李全自是要躲他,暗想:这种施恩般的口气,大概也就爱他到骨子里的白凤能受得了。而他只是一介小兵,顶多着是惦记着在白凤坟前说的话。

他说:他会帮着照顾军师,便仅仅如此而已。至于“友人”此等之厚爱,李全觉着,自个儿承受不起!而那人,说得也假……

虽说是托辞,但李全跑着的方向正是赵兵头他们清出的一间,专门给将军的屋子,早已打扫干净,铺上了细软。

李全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去瞧瞧将军有啥吩咐不?对了,还有那伤口,不知军医有没有给处理?

结果念叨念叨的走到将军的屋前,却闻见里头飘出的“唏哩”水声。透着那破烂的纸窗,只见内里烟云朦胧之中,一片莹白之色沾着水雾渐沉渐浮……

须臾,捂着冒着热气的鼻子,小兵这才明白原来将军正在沐浴啊?想想也是,一大早的与那煞星过了招,又赶了这么些路,怕是出了一身汗吧?

李全一边暗想,一边乖乖退了几步,这美人出浴图的小兵长这么大,还不敢肖想。

可谁知,他这脚步还没挪开,里头便传来一道清冷之声,“李全?”

小兵一愣,脱口而出,“是小的!”

结果将军又轻飘飘的甩出一句,“进来。”

“……将,将军,有,有啥事吗?”

“洗背。”简洁明了二字,可是李全却哭丧着脸,进退不得的暗道:祖宗!您饶了我吧!

可将军所令,便是军令,一介小兵哪敢不从?于是,左瞄右瞧,见着附近没啥人,便颤颤的扶着门把,像只偷粮的贼鼠一般,偻着腰的钻了进去……

沐浴

说起来,人还真是个有趣的东西。食色性也,不知不醉,而一旦入了套便再也脱不了身。

就拿现下的李全来说,不就给个男人搓背吗?遥想当年借着凉水在河边洗澡的日子,这搓搓背的,有时兴致一起互比鸟蛋的事都有,怕啥?不就是一个将军吗?不就是个男人吗?

脑袋瓜子虽这么想着,可李全一脚踏进屋子之际,依旧左瞧右看似是当贼一般。看着附近没人,这才一溜烟的窜了进去,结果这背贴着门板,大口喘着气,想了下便脱了外衣把窗框处的破洞给遮得严严实实。

一转身,顿时便两眼发花,头重脚轻,这张脸控制不住的泛着红晕,染得黑脸蒸腾一片,看着倒挺喜气。

只因在李全眼里,这云里雾里,如临仙境一般,而在不远之处,一位绝世美人正袒肩露背,远远望去,似是一束青莲娉婷而立,乌发摇曳之间,如脂玉肤似是吸着人手般,若隐若现。

李全咽了咽口水,唤道:“将,将军……”声音打着颤。

而前方人影微微颔首,结果细长脖项牵扯着肩部肌里,热气蒸腾之间似透着一抹仙灵之气,袅绕而上。

李全下腹一紧,这才夹着两腿缓缓靠近。木桶极大,长圆之形,将军背靠一边,眼睑微合,全身舒展,似是睡着一般。

可哪知,刚拾起将军搭在木桶旁的布巾,李全这眼不都被的一瞄,便只觉鼻头一热,“嘀嗒”一声,一抹红晕滴入水中,瞬间隐没,给白莲般的肌肤沫上层妖红之色……

水波之间,清澈见底。偶尔泛起小小涟漪,便似一只巧手,轻轻抚弄着将军已然被蒸得艳红乳.首,微微肿胀,透着水润之光,似是刚被人含过。

胸廓匀称,长年行军使得肌肉微鼓。不似书生般孱弱,却也不似壮汉般纠结。只是紧紧覆盖其上,刚硬如铁。

可婉延而下,腰腹之处无一丝赘肉,腰肢柔韧,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随即又猛然收紧,至了腰胯之间的窄密之处。

而那水痕之下,双腿间随着黑色蔓丝忽隐忽现的是……

你说,李全这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怎能忍得住?虽说已和将军有过床弟之事,只可惜一次酒至进酣,半梦半醒,而另一次……从头至尾,李全只知这将军的书案还真是大……

于是,小兵捂着鼻子,在那求爷爷告奶奶的,只望能保小命一条。可天不遂人愿,清冷之声伴着暗香,随着水波飘荡,响在小兵耳际。

他问:“李全?”

睁开眼,却猛的发现将军青莲般的脸就近在咫尺!水眸潋滟,颊染桃红,而原先那对薄唇也竟与乳.首一般,似是被人咬肿,饱满丰润,引人采撷。

李全咽了咽口水,稍稍定了定神,这才敢抬眼望着将军。可哪知,将军浓密睫毛之间,竟缀着一滴水珠,晶莹剔透,如同冰晶。这欲坠未坠之势,使得小兵又突然觉得万分燥渴。

可好在,将军也仅是淡是瞥了其一眼,便撩起长发背对李全,“洗背。”

呼……暗自吐气,李全擦了擦鼻子,这才凝了凝神,沾湿了布巾对着将军肌肉紧绷的背脊之处,擦了下去。

将军肌肤即使浸在热水之中,可李全触上手去,依旧带些微凉。而背肌里肉分明,光影筹措之间,脊柱凹凸,弧度优雅。

李全一阵心驰神荡,嘴角挂着傻笑,一派垂涎之色。可谁知,却在一瞬之间,此情便消散贻尽——李全,看到了将军背上,那密布伤痕……

有浅有淡,有纵有横。有的宽面极厚,似是刀劈,有的则细且绵长,竟从肩胛之处漫至腰际,似是把人给活劈一般。

顿时,李全想到在军中,韦副将的那些话——“将军上次出征之际,伤了右腿的,再上上次,胸前也被刺了一剑,好在伤口不深,可也留下了疤……再上上次……”

小兵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猛的揪起,又被狠狠的扯开。这听与看,完全便是两码事。

渐渐的,擦拭后背的力道越来越缓,也越来越轻。最后,甚至丢了布巾指尖轻颤的,轻抚着每道疤痕。有些重的,甚至在后背中似是朵散开血莲,一箭穿胸,狰狞凶险。

这些个全是樊落以前受的伤,这人世之间哪来修罗?外人看着光鲜之下却是用血肉之躯,用数次险象环生换来的。稍一不慎,便将背负骂名,永坠阿鼻地狱!

“将军……”李全声音一哽,眼红红的问着,“疼吗?”

樊落身子一颤,过了好一会儿,缓缓摇首,“不疼。”

猛的,小兵竟逾越的拽着将军的身翻转过来,细细打量。果然,除却水波,胸前道道伤痕便处处绽放,无所循形。

突然,李全似是想起什么,双眼赤红猛的撩起将军披在右侧的长发。果然,乌紫长发下,渗着薄红的薄纱,似是坠在雪地之上的红梅,触目惊心。

而更令李全气结,将军居然一脸无谓的沾湿了伤口,这不好得更慢吗?

一股愤慨之情似是喷涌而出。李全抓着那人双臂,吼着,“将军您就是如此的照顾自己?”

可当他抬首之际,猛的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竟被将军卷入这偌大的澡盆子里?刚一张口想问清楚,却只觉一个软绵之物,竟窜入自个儿的口中,硬是勾卷起自己的舌尖拼命吸吮,似是要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惊一吓,小兵连忙伸手推阻,可哪知沾着水的肌肤弹润,似是泥鳅一般,抓也抓不实!无奈之下,李全只能搭上将军的肩,可又哪知……

“呃……”的一声闷哼,无意之中竟似触到了樊落伤口之处,掌下身子一僵,而圈着李全腰部的手更是一紧,勒得他不能动弹分毫。

顿时小兵慌了神,再也不敢细碰,便傻傻的立在浴桶之间高举着手,任将军那柔软唇舌似是咬着一颗糖般,囫囵舔噬。

湿粘粗布紧贴身上,硌得有些刺痛,而将军又紧紧的搂着自己,动作粗鲁之间却又不乏细致之处。比如,一手虽紧扣着李全的腰部,可另一手,却缓缓抚弄李全背脊,似是安抚,伴着唇舌的轻舔,缓去其僵硬。

渐渐的,粗布摩擦之间,李全也软了身,只觉口鼻阵阵清莲之香,晕晕然间,将军动作又显急躁,口中之物直缠着李全的,翻滚缠绕,不愿放开。

直至感到一丝银液顺着颊际缓缓流下,樊落松了口,李全这才满脸红晕低喘一声,“将,将军……”

可此话一出,别说是樊落了,连李全自个儿都觉得似是勾栏院中那迎门拦客的姑娘们,轻声细咛,似是那红纱蔓帐,飘然之间便遮住一片春宵之色。

而樊落听了,自是一愣,然后这弥天情.欲便似再也关不住,直冲着□而去。便也再未细想,竟就着此处,把李全推至盆沿,分开其双腿,俯身便轻压而上。

“唔……咳咳,将,将军!”水声哗然之际,李全一个不慎口鼻灌水,咳了数声嘴里念叨的依旧是那人。

不知何时,腰际草绳早已将军扯落,一只大手顺着臀际嫩肉,急急搓弄,竟似要扒开臀缝,直袭那穴.口之处。

李全出于习性,连忙挺身躲开身后侵袭。可哪知将军似是早料到般,身子卡在李全双腿之间,牢牢制住。

于是小兵挺身之际,只觉腿间一根粗硬之物,似是铁烙一般,炙热而□,直抵在腿间嫩肉之处。顿时,一股麻痒怪异之感,竟顺着那处火热直袭而上,和着那搓揉之手、水波激荡之间又是一阵低吟,舒服的似是要睡去一般。

樊落打量着身下的小兵,平日黑亮的眸子微微眯起,只留着一条小缝,晃动之间映着水波潋色,双唇顺着自己那留在他股间的一手,微微开合。指尖轻摸那紧闭之处,唇瓣陡得一惊,似要张开,而待自己细细磨弄之时,又似舒服了一般,嘴里咕哝一声,又缓缓的合上。

趁着已然酡红的颊色,还有紧贴着头发短而茸的毛发,不知为何,樊落突然起了戏弄的兴致……

陡然,跪伏在盆中的双膝猛的一沉,上身下压,竟把怀中小兵缓缓的压入水中。

“卟噗卟噗”,几声细响,然后那人似是受惊一般四肢翻腾的扑起水来。

人性求生,李全也不知明明在这暖水之中快睡着一般,怎么又坠入水中?慌不择路之间,双手一伸勾住某物,而这双腿更是寻着一处水上之物,便狠狠的绞缠而上。

待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紧贴着某人脸颊之际……李全知道,坏事了!自己似是一只八爪鱼般,不透一丝缝隙的紧缠在将军身上。

先前外衣脱下遮住门窗,于是李全身上只穿着一件短褂。而现下,肌肤光.裸相贴,冷暖相熨,而自己双腿又是如此大开的紧扒在将军腰际之上——怎么看,都觉得是自个儿主动送上门的!

可是这手脚刚一松开,却见将军竟又压低身子,潜入水中。李全虽识水性,可却又不似一尾活鱼能在水下喘气。连忙怕得又抓紧手上唯一之物……结果,又缠得更紧了。

几次三番,李全似是也察觉什么。只是这张脸挤成一团,带着疑问,颤颤的又是低问,“将,将军?”

结果,一对上自家将军的眼,便似被施了妖术一般,牢牢的定住便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墨色眼眸在水雾之中一片氲氤,而那迷染之色中,却偏偏映出了自己的憨相——水痕四溢,面色绯红,五官平凡,黑漆的脸上唯有一双缀满了情.色之眼,尚入得他人之目。

此刻,怕是连李全都疑惑,将军究竟看上自己哪点了?与眼前的这般的青莲美人相比,只有自惭行秽。

想至此,李全突然心中一绞——更何况,这双手之间缠上的又岂是一两条血债?想至此,小兵神色黯然,竟堪堪的别过头,闭上眼不愿再看眼前的将军。

突然,背脊又是一痛。原来将军不知为何,竟顶着小兵轻撞浴桶边缘。趁着其皱眉忍痛之际,欺上唇去。

较之先前的霸道强势,这次的吻却极其缠绵。轻咬李全唇瓣,诱之开启,舌尖滑入轻探挑逗,似是爱抚,待这小兵一声轻哼,眼神迷乱之际,樊落这才不紧不慢的巡着内里,细细舔弄。

这小兵的内里,就似他外表一般,充满火热以及一股草土的芬芳。樊落先是有些不适,只是渐渐的,却贪恋此味。

似是回到幼时独自外游,翻滚草地之间,闻着幽香之味,手里攥着那只小小的琉璃玉兔,伴着艳阳,便又是万般迷离。

舌尖微勾,却让这小兵狡猾一躲,未缠上其舌部,可却无意之间,轻触上颚之处。哪知,身下之人身子一抖,倏得挺起,双腿绞缠,紧靠樊落身上。于是某个炽热之物便也抵在其腰际之上,轻轻辗压。

这人,已是情动。

樊落暗想着,不知为何,便心头又一暖,于是某些激昂之情,便再也按捺不住——捏着李全臀部之手,顺着水流,缓缓的在那紧窄之处,探入一指……

于是,身下的人便轻扭了一下,恋着樊落唇间柔软,星眸半睁之际眼神忽恍。许是水泽润滑,再加之李全双腿叉得极开,臀瓣之间皱褶舒,于是,樊落这一指,便显得有些细微。略为不适之后,李全便听之任之。

窒窄谷.道之内,四周肠壁自发绞动,涓涓细流顺着樊落指尖涌动,鱼贯而入。内里似被柔水清洗一般,心悸之感伴着雷鸣鼓动,如汹涌波涛,直击李全肺腑。

“将,将军……”一声低吟,樊落却拧起眉尖,手指轻转,厚茧磨娑着嫩壁之处引来一阵细颤。任那人双手紧环自己颈侧,凑其耳边低语二字,“樊落。”

“呃?啊……”李全意识迷蒙,热气蒸腾之间似是觉得自个儿的内部都烧着一般,而樊落却对着他说着话,也难怪其反应不及。结果樊落趁势,又压入一指……

下身肿胀之感陡然而生,再也无法抑制。而更令李全羞涩不已的是,体内两指,竟轻捏慢揉,缓缓抽动,指腹之间厚茧轻揉嫩肉。自内酥痒,竟是如此令人心驰?

腿间使力,轻轻绞挤,似是要把这怪异之感排出体外。可哪知,内里媚肉相缠,似是要把樊落两指给卷进体内,肠壁紧裹之间,李全甚至连樊落指尖形状,都益发清晰可辨。

此时,李全连整个身子都轻颤,腹间之物轻抵樊落,即使在水中,顶端也渐渐溢出些黏稠之物,染上薄裤,缀上樊落腹部。

樊落眼神一暗,又凑至李全耳边,吐出“樊落”。这回,李全迷蒙之际,也似是明白何意。只是脸色轰然之间却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吐半字。他总觉着这两字一旦吐出,便有什么变了。

在李全的脑中,将是将,兵是兵。而梦,更只是梦……他断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两人能携手而立——他,也不敢想。

樊落望着李全的眼,一片黯淡之际却充满了拒绝之意,顿时,只觉心中烦燥。猛的抽出手指,扯碎了一席薄布,提起李全的腰际,那早已昂扬之刃首,便狠狠的撕入那窄小之处。

“啊!”少了润滑,多了粗鲁,李全身体猛然绷直,身子后仰,紧抵浴桶边缘,指结泛白死抓着木沿。

可樊落却不管,双臂使力抓其胯骨,便狠狠的挺入,凶刃入体一阵碾、压、刺。其那处身形本就大于常人,而入的,也非小倌之身。

于是,李全只觉自己似要被撕裂一般犹如凌迟。耳际传来肉体“啪啪”相击之声,腿间沉甸双球更是拍击得生疼。

下唇咬得生疼,李全刚想忍忍便过之际,却陡然之间,将军竟将他双手相扣,抵在头部,身体半悬之际却被紧压在木桶一侧,连外力都不得借助,只能任其宰割动弹不得。

又连抽数下,却只觉体内之物似是木桩一般,且越发膨胀,圆形前端伸得极长,似是要捅穿一般。

偷偷打量着将军,冷若冰霜,眉间红痕透着煞气,星子般的眼发着寒光,盯着他。

李全心中一冷,也一疼,便一动而牵百发,刚才身子上似能忍受之苦痛,便猛窜四肢百骸,无所循形。

于是,李全腰际轻摆,似是迎合一般,口中发着“呜呜”低咽。

樊落一怔,制着他双腕的手便一松。于是缠绕之上,紧搂着自己的颈项,那人凑在自己耳边,轻吐着,“疼……好疼……”声音绵软,竟似是讨饶……“疼,将军,小的疼……”

顿时,刚才弥漫怒气,便似是烟消云散……

樊落伸长双臂,搂抱着李全。这个似是小狗一般憨傻逗人的小兵,此刻却发着颤,穿着一件湿透的短褂,赤.裸四肢紧绕自己身上,似是唯一浮萍。

水声“嘀嗒”之间,上面的小口抵着自己耳际,轻吐热气讨着饶,“疼,好疼……将军,不要再疼了……小的,受不住……”念完,竟沿着樊落颊际,轻舔慢啃,直至右膀上伤口之处,隔着薄纱,细细抚咬;

而下方小口则是无法餍足一般,轻柔挤压,似在催促,一放一缩,纠缠吞吐着自己的巨物。

僵持片刻,结果只闻樊落用那少见的柔声低语,“好……”

说完,扶着李全胯骨,立于水中,才缓柔的摆动腰际……

补药

利刃入体,带着炙烧,似是燎原之火,浮生游荡。李全紧抓身下之人,只觉后方一根燃着的木桩子,缓缓顶入。

内壁因稍早粗暴似是有些伤了,于是即便此刻将军动作缓柔,可前端滑动之间,擦着裂口,依旧令李全倒抽冷气,双腿缠紧身下腰肢,挺身向上,便要躲开。

结果樊落动作一滞,一手搂着小兵,另一手轻轻在其背脊上滑动,舒缓其紧绷。

似是觉得一股细流,顺着将军手指,自腹间窜流至上,又缓缓下落。尾椎之处陡然被轻轻一按,李全便打个机灵,而将军此刻又在李全耳边轻吐热气。便腰一软的坠了下来,堪堪的又吞入了那巨物。

不知是否错觉,李全只觉得下方所衔之物,似是又涨大一圈,四周湿滑却依旧难掩凹凸不平,而在自己体内的圆润顶端似是活物一般,轻轻弹跳,拍击肠壁。

此情此景,过于淫.靡,李全耳根赤红,双唇微启喘息连连,神志渐渐恍惚。可哪知,将军那根手指似是无法餍足,顺着椎骨竟划入撑开的股缝之间在,轻抵着含着自己利刃的一圈媚.肉,划圈轻揉,似是要塞入其内。

顿时,李全只觉一股酥麻之感,顺着将军手处直窜四肢百骸,而胯.间之物,夹在将军的腰腹之间,似又微微抬首。

“唔……”的咬唇,泪眼迷离之际轻吟一声,想摆脱这戏弄,遂绞起双腿。只是此刻,小兵觉得自个儿的腿都软的,不似自己便再无力支撑,缓缓松落。

“啊……将,将军……”再也无法隐忍之际,身子后仰如满弓一般,可是胯骨却被将军紧紧扣住直贴将军腹上,那物定着他的身子,直契入体,动弹不得。

就在李全一脸彷徨,手足无措之际,樊落踏前一步,让这小兵双手后撑至木沿。然后紧搂着小兵,低语,“别动……”

“嗯?啊!”李全半梦半醒疑惑之际,却只觉一般巨力自下而上,猛的袭入体内。身上粗布短褂摩擦身体,十指紧扣,似是悬在半空一般,全身重力只能借在将军身上。

于是,相交□便火热似是烧起般,可浴桶之中水已渐凉,顺着将军动作,溅起朵朵水花直击李全臀部。惊得臀肌直跳,一冷一热恍惚之间盯着将军那双水眸,李全似是痴了一般……

须臾之后,将军身子又是一俯,情动之际竟张口紧咬李全下唇,一阵刺痛,随即一股热流便直击李全腹股之内,烫得李全双手一软,直直的向木桶外跌去。

好在,樊落顺手一捞,便把这傻愣的小兵,又圈在了怀中。一片静谧之中,仅剩下两人急喘。

过了片刻,李全才动了动身。此刻,他背抵着将军胸膛,立于水中。胸前绕着将军早已汗湿铁 臂,而耳际之间尽是自个儿的如雷心跳。

稍一定神,便感到背后亦传来一阵擂动……李全知道,这是将军的。急促鼓动,似乎与平日总是一脸冷漠,心定神闲的将军,判若两人。

李全闭上眼,不知为何,却“噗”的轻笑一声,直至察觉股间那根滚烫之物,又顺着缝隙缓缓探入……

身子冷不丁一抖,李全不敢回头,只是轻颤着又问,“将,将军……小的,小的待会儿还得……”还得干嘛?小兵冷汗直冒拼命想着托辞。还来一次?将军“兴致”高昂之际他又不是没瞧过?难不成真不想见明个儿的太阳?

可樊落又岂是方无璧之流,如此好哄。自后轻咬着李全那圆润耳垂,而另一手则探到其身前,轻捏着他那半起的□。

猛的,李全一个机灵,光是想着将军那莹白如玉之手这么扶着自己的……便只觉这全身火热只往那里涌。平日顶多在梦中垂涎,有时想着若是自己的下面也能被如此的美人侍侯着……一觉醒来,裤间已时半湿。

可现在,梦中之景竟活灵活现的在李全脑中。虽然稍有差异,但是感到下端被将军玉手轻搓,指尖轻抵顶端,缓缓挤压,一声轻吟便再也无法忍住的自口中溢出。

朦胧之中,轻唤着,“将军……”腿脚便又是一软。结果却被樊落顺势把巨物再次顶入那柔媚之所,顺着股间白浊之液,直抵入内部……然后,樊落便轻轻的坐入水中,让这小兵全身之后都坐在自己的胯上。

“唔……将军,等,等一下……”扭动身子便要挣脱,可哪知樊落似早有准备一般,手臂一伸的便牢牢的圈住李全上身,带着那双不老实的手,一起禁锢住。

双腿自后顶入李全膝内,令其无法并拢。而另一只手,则不紧不慢的揉动李全那半醒之物。

循忆,似是以前府里的小倌也如此做过。那时的樊落只是觉着躺着舒服,泄了一通后,便全身舒畅。

于是,今个儿他舒畅了,却也想着让李全也舒服一下。因为平时这人总是喊疼,虽说樊落觉得这小兵哭时的样子甚是有趣,可那“疼”字,却令樊落觉得心中似是被湿滑之物缠紧,十分不适。

“呃……啊,将,将军……”那人依旧不愿喊自己的名字,樊落眼神一暗,可是听着这人舒服之声,却只能无奈的就此撇过。腰际一顶,那人窄穴之处便一阵绞动,夹得自己也甚是爽麻。

一手轻拈胸前弹性圆粒,另手中不紧不慢的挑弄,有时轻握下端双球互相挤压,那人便又倒吸冷气,发出哭腔。

而樊落,便渐渐不轻不重的顶弄着。直至突然触及小兵体内一韧肉之处,猛的,怀中身躯似是活鱼般,打着趄的一跳。若不是樊落紧摁着,怕早已脱了出去。

正当樊落疑惑之际,却只觉手中之物竟充血一般,涨得火热,一跳一跳之间顶端更是催吐着黏物……顿时,樊落眼神一暗,情.欲之间似是有什么豁然开朗。

于是,这位在沙场上刀下冤魂无数的冷面将军,却似是在床第之间陡然开窍的青涩小伙般,按捺不住心中激昂,直顶着李全那处软肉。

顿时,怀中身躯黝黑的身子便似是泥鳅一般,在自己怀中拼命翻滚,扯动媚肉之际口中直直嚷着,“不,不要!将,将军,求,求您!饶,饶过小的……啊!”

至于“不要”什么?“饶过”什么?樊落却权当未听见,火中身体炽热,而内里更似是要化了一般,他又岂会放过?

猛的,怀中身子一僵,一道绵细之音似是从喉间吟出,随即樊落只觉手心一热。而下部绞缠之力似是达到极致。

在近乎把自己的东西给绞断之际,樊落,再次射出精华……

身子软如棉絮,水中沉浮,李全认识将军以来,倒首次经历如此颠狂情.欲。神情恍惚之际,李全盯着水中飘起的阵阵白沫,[奇+书+网]暗想:这澡……还得重洗……便两眼一翻的,倒在了将军怀中。

再次醒来,李全只觉全身清爽的躺在暖被之中。虽然不着片缕,不过被将军连人带被的包在怀中,舒适得倦意阵阵上涌。

强撑着眼皮,探手摸了摸后方,竟也是一片干爽。于是黑脸便是一红,上回和将军闹出的那场戏让不少人看去了笑话,现下两人便都注意许多。

小心抬头,便是将军那标准的美人瓜子脸。眉间舒展,一脸惬意,抱着自己的姿势似是一个孩子。

李全心头一软,伸出一指便戳了一小。当然不似小孩般的包子脸,只是触感细滑也不差。呵呵傻笑,似是已然满足,便小心的挪开将军的手,下了榻。

结果腰腿一软的连忙撑地,缓了半天才又颤颤的回过神来。打量四周一片狼籍,李全暗咬着牙,穿上一条将军的长裤,披着挂在窗上的外衣,提着个木桶像个小老头儿一般的挪着步。

将军与小兵就是不同,像现下,将军可以睡得如此舒坦心安理得,可小兵却作贼似的拖着半残之躯,只想把一屋子的情.欲之色给毁尸灭迹。

看看天色,日头西斜,李全也不愿细想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好在院落之中并无他人,李全这才舒了口气,来到井边打起水来。

可哪知,刚想用力把桶提起来,却腰际一软的脚下打飘,一头就向这井里载去。

好在,祸害遗千年,千均一刻有人自后拽着李全的裤腰往后一拉,才让这小兵虚惊一场。结果那人顺着李全的手把,缓缓的提起井水,帮着倒在一边。

李全连忙道谢,“多谢老人家了。”他想起那位知州说过,府里还是有一位老奴的,就着背影看他动作麻利的样儿,李全便以为是那家奴了。

结果,那人一回身,倒把这小兵吓得嘴大张,结巴半天,“知,知州大人,怎么是您?”

“最近那位家奴家中有事,我放了他假。”知州大人抚着胡子,偻着身,那满是皱痕的脸含着笑,打量李全,“年青人……是该趁着有力时干些爱干的事,只是切记,切记,得量力而行啊!”

“啊?”李全没听明白,“知州大人,您说啥?”

老者为老不尊的挤眉弄眼,“呵呵,动静够大的。娃儿,记得多吃些补肾之物……老了你就知道好处了!”

顿时,李全这脸又是一烧。结巴半天,也只敢在心中默念着:别和我说!您这得和将军说去!

百姓

自然,依旧无人敢说。只剩下李全与这位老者堪堪相对,话着家常。

他说,“侯爷打小天资聪颖,四书五经过目不忘,可说大金不世奇才啊!”

他又说,“侯爷像他爹,更像他娘。近看粉雕玉琢,远看,就像一团白面捏成的娃儿,让人见着就想捏两把,活脱脱的散财童子相。”

李全一听,乐了,似是自己被夸一般。

可谁知,知州的话头又是一转,重重一叹,“只可惜这娃后来……这是老朽与这大金皇室造的孽啊!”

“……大人,您说啥?”李全不明白,将军后来咋了?依旧美若天仙,文韬武略的,不是挺好?

结果,知州默然不语,烟杆敲着井边的青砖,遥想片刻,这才又起了话头,“当年成了侯爷的先生之际,正是老朽幼孙夭折,他与侯爷一般大……其实,老朽那会儿真把侯爷当自家孙子。对他谆谆教导,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为有用之人。然后为这大金百姓,当个英明仁厚的上位之主。可哪知……”

声音陡低,小得犹如蝇声,“可哪知,却成了一大祸害……”

李全的耳朵耸动,神情一窒,过了半晌过憨傻的又问,“大人,您刚才说啥?小的这耳朵近几日老有嗡声。”

“呵呵,没啥,不就发些牢骚而已?老人家的通病!”说完,便起身举步,冲着李全身后之人走去。

征远侯樊落正静立在那儿,披着件锦衣,望着眼前的老者。

十数年一晃而过,当年敢在侯爷大宅里举着戒尺责打小主子,也就这脾性古怪,一身反骨的礼部尚书。而现下他却清贫如厮,少了三分傲气,却多了一分世侩,一分慵懒,还有一分的人味。

他凑到樊落跟前,叹息着给他系上腰带,叮嘱着,“侯爷,这都快入冬了,您可是咱大金的栋梁之材,可得小心身子啊!”

樊落听了,像个娃般乖巧颔首,“谢谢先生。”

于是,系着腰带的手便一滞,又低声说,“落儿,为了自个儿,也得珍惜这身子……”

樊落眼波闪动,血阳之下如同琉璃,颔首,多了两字。“谢谢先生教诲。”

“哈哈,系好了!”打量着自个儿打得活像是要把人勒死的结,知州大人突然大笑,“侯爷,这太阳都下山了饿了吧?下官亲自下厨煮了些粗茶淡饭,您若不嫌弃就将就一下吧?”

说完,也不待他人回应,就走了。

李全走到将军跟前,解下了腰带又重新给系上。迟疑半晌才对樊落说,“将军,您刚才太生疏了,伤了知州大人的心。”

可回他的却是樊落一脸不解,“为何?”

李全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望着这位老者孤伶一人的背影,在这萧条的院落之间,便觉得怪可怜的。

结果知州大人说了粗茶淡饭的,还真的就是“粗茶淡饭”。米是糙米,口感粗劣不过十分耐饥,而青菜豆腐的就一小碟。好在,在市集上那人送的一尾活鱼,宰了清蒸,整条的就放在将军的面前。

别说李全了,就连赵兵头他们都脸色暗沉,眉头紧皱的互使眼色。只是,将军却丝毫未觉,甚至当知州大人给他夹菜之际,依旧乖巧的道谢。

而那知州的神情,便像一个长者看着自个儿的孙儿一般,只盯着将军一口口吃下那鱼肉,而自个儿却连一筷也不舍得碰。舔牍之情,看得李全心里头一酸,想起自己的爹。

所以,李全觉得这位知州大人是好人。

可该来的,还是该来。吃了晚膳收起碗筷,知州大人换了一身大金官服,黑袍镶金,下摆瑞云。头戴二尺乌纱,神情肃穆的叩拜坐上之人。

“侯爷远到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望能恕罪。”

樊落也不多话,从腰际取出一块金牌,上刻“征远”二字,掷于地上,“借粮。”

于是,地上所跪之人腰背便不偻了,声音也亮了,同样掷地有声,回道:“无粮可借!”

“大胆!”方无璧上前喝了一声,“延误军机你可知罪?”

冷哼一声,那人直直的跪在地上,细瘦的身子像根笔直的竹杆一般,双眼暴睁,精光四射,“下官手中无粮可借!难不成要下官操着一身老骨头卖肉不成?”

李全一惊,满目惶恐。瞪着知州又瞪着将军,仿若刚才饭桌情形只是黄梁一梦。哪有孙子与爷爷?只有将军与下属。

“无粮?”樊落一脸淡然,眉眼未动的出身后之人,“赵四。”

“来咧!”赵兵头一脸痞笑走到前头,蹲下身,冲着知州说,“老头儿,别这么小气啊!你这沂福每年上贡数千两税银已是小数。每年纳上国库的存粮,也近上万石。昨个儿小的去这儿的花柳之巷逛了圈,呵呵,可套到不少消息啊……”

说到这,赵兵头突然面色一凛,收起痞相,双目似狼般,射着厉光!

“知州大人,三日之前,你命人搬空了府库上万石存粮!你,把它藏哪了?擅用军粮,知州大人,咱们可以说你勾结西狄,意图叛国吗?”

字字如箭,直射而来。

知州却瞥了一眼,冷冷哼着,“军粮?放屁!近几年沂府连年虫灾,这是用来防灾之用!何时成了你们的军粮?要征用?成啊!圣旨呢?”说完,又冲着樊落厉吼,“侯爷!您无旨行事,强征 国库灾粮,下官可否认为您这是谋逆之罪?”

樊落听了,这才稍稍眯起眼,打量着眼前一脸刚毅,仿若又回到十数年前那位手持戒尺的先生。

而知州大人,自是怒目回瞪,仿若眼前不是他教过数载,当成自家孙子般的学生。而是,朝堂上不共戴天之仇敌……

李全在一旁看着看着,只觉心底阵阵发凉。方无璧和他说过,这知州是相爷的人。而相爷与将军在朝堂之上是恨不得在彼此心窝里插上一刀的死敌。

这情形,一介小兵相像不出。又不是杀父之仇,更不是夺人.妻女……仅仅是某些地方说不到一块儿去而已,哪来这么深仇大恨的?

于是,到后头他便不想。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只是,当看着前一刻还情同爷孙一脸和睦坐着吃饭的两人,现下,却如同水火互不相容。李全只觉得,这心自己揪得这么痛?

突然,这个傻小兵竟然不顾身份的冲上前去,跪在地上抓着那位老者的身晃着,“知州大人,借咱们粮吧!十万的弟兄,你嘴里十万的大金子民在挨饿啊!”

“李全!”方无璧见了以为他又闹事,连忙想上前抓回来,可哪知,却被樊落给抓个正着,动弹不得。

方无璧疑惑的盯着樊落,却被他眼中寒光一扫,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止了步。然后那人才又松手,用那对眉眼继续打量着眼前所跪两人。

“无粮?那侯爷您可以退!退到都城就有粮了!”知州回答的斩钉截铁,透过李全,逼视着坐上的樊落,“侯爷,下官眼不瞎耳不聋!这西狄怎么会打过来,你我心中自是一片明镜!”

这会儿,李全听了也浑身打颤,不敢看身后之人。翼州之战,并非如将军所说,西狄毁约挑起,而这幽州怕也是如此。

自始至终,散布传言说西狄来犯的是大金,让西狄背上黑锅率先起兵的是大金。于是,率先毁了十年盟约的,依旧是大金……

知州盯着李全的表情,带着讽笑,“是啊,能带在侯爷身边的俱是他亲近之人。小子,这仗是你家将军要打的,要讨粮,你向他讨去。”

“知州大人,”赵兵头嘴角挂笑,抖腿抱胸的似是地痞,可眼里,俱是沙场上的狠戾,“您好歹也是咱们将军的先生,看着他长大的……您就忍心,再看着他人头落地?”

知州身子一僵,也只有紧抓着他的李全感知到了。李全明白,去幽州驱敌是圣旨,打输了难办,不战而退,更难办!这是相爷与江爷,使得绊子,逃不得。

而眼前的老者却闭上双目,似是不愿看般,说出一句。

“翼州前年大旱,三月滴水未落,颗粒无收。数百村庄受到泼及,尸横遍野,满目疮夷。上千百姓饿死,渴死,上万子民流离失所。下河、祈苍、慕野等地,几尽灭村!”

声音一顿,这位老者依旧不愿睁眼,怕是睁眼,又是满目的惨剧。而李全,跟着他抖着身——他想起来了原先,他和妹子没这么清苦,可那次干旱连附近野食都无,近乎让自个儿以为得带着妹妹一起下地寻爹娘去了……

老者苍劲悲凉之音,又缓缓响起,“那时,朝中却无粮。为何?只因那官粮早被征远军带去南蛮,收复南夷!”

话音陡然一转,似是平地惊雷。“我与相爷,东奔西走,好不容易从幽州各地高价断粮想送去翼州,可谁知……”

猛的,眼前老者双目暴睁,血丝迸裂之际怒瞪着坐上将军,似是对着不共戴天仇敌一般,“可哪知,哪知整个州际之中连个可运粮的壮丁都无!为何?只因被征远军征去攻打西蛮!”

“……”樊落坐在上位,轻颔首。南夷之战耗时三年,让大金版图扩张千里,一跃为四国之首。

“侯爷!”知州猛的拍落李全搭在其肩之手,跪地前仆几步,“您不知!您不知!当您在南蛮边境奋勇杀敌酣畅掠境之时!您可知,我和相爷带着一群老弱妇儒,搬着灾粮赶至幽州之际,见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片修罗之境!人性泯灭,再无还转。地上野兽食人,天上秃鹫食人!甚至于连人……食其父,食其母,食其子……”

“侯爷!您承位十年便征战十年!今时今日,国库空虚,人丁薄乏!侯爷!这仗,不能再打了啊!为了黎民百姓!更为了大金国运,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了!”

说至最后,老者竟声声哽咽,捂着自己眼,趴俯在樊落的脚边,低声抽泣,“侯爷,退兵吧!别再挑起祸事,让百姓们过几年安生的日子吧!大金……快空了……”

最后数声,悲凄之意竟似绕染而上,在这大堂之中久久不散,充斥耳际,令李全只觉得胸口某处生疼生疼。

李全与妹子所呆小村紧邻幽州,才得以苟且。那,其他的呢?那时李全根本就无暇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将军与相爷之事,他并不介入,因为他以为那是在朝堂之上,与他这些百姓无关。可现下他才略微懂了些——朝堂之上,关乎着便是他这样的百姓!

于是,李全唯一能做的,便是呆呆的盯着那依旧端坐在主位望着伏在上的知州,神情淡然,不知在想什么。也似乎,无人能猜出他究竟在想什么……想到这,李全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荒,荒谬!”一暴吼打散了李全的思绪,方无璧气急败坏的冲至知州面前,对着他大嚷,“妇人之仁!妇人之仁!你可知西狄数十年来一直对大金虎视耽耽,这几年修身养息之际怕早已储足兵力只盼有朝一日让他们的铁骑必将再次肆意践踏大金疆土!”

方无璧似是气急,抖着手直嚷:“可你,你们!你和丞相却只想着什么议和,贪图安逸!让我爹和樊兄如此为国殚精竭虑的,铲除隐忧的,可你们却,却……”

声音一哽,直指知州,“祈府知州,前礼部尚书禄游!你可知罪?”

“下官无罪!”禄游直起身,双目赤红,腰板直得仿若可驮天地,“下官和相爷为的是天下百姓!”

“那我们就不是?”方无璧反驳。大堂之上,唯他一人怒气冲天。而反观一旁赵兵头及军医等人,似是与将军一个模子一般,默然不语。

而李全,则是不知该说啥。只是任着两人前堂争吵,这眼依旧不离开将军,神色莫测。

直至方无璧又吼道,“只是一两个村子而已,数百人与大金子民相比,只是小……小事……”最后一声竟似噎着般,只因他无措的望着那平时憨傻的小兵,竟一脸怒意的瞪着他,双眼圆瞪,似是要生吞活剥一般。

方无璧心中一震,呆呆的看着小兵,剩下的话便噎入口中,怎么也发不出声——他觉得他的话似乎没错,可为何李全却……

正在此时,原本端坐堂前的将军突然起身,一袭锦衫纤尘不染,身姿颀长顶立于天地。他微垂首,望着禄游,问:“借?”

禄游眼中闪过一抹痛意,暗咬粮,“下官无粮可借!”

“……是吗……”突然,将军竟幽幽一叹,似是放下重担一般,“那,禄游,无用之物!”

“将军!”

“锵”一声,利剑出鞘,樊落执起长剑挥手竟自下而下直劈禄游!

“喂!傻子!”方无璧大叫一声,却为时已晚……

青锋三尺直劈禄游面门,后者仰面朝天,腊黄老脸神情翩转,似是悔意,似是痛意,又似是谓叹。

最终化为一片虚无,仰视堂上巨匾——以民为天。

“嘀嗒”数声,血珠沿着银亮剑身婉沿而下,直滴青砖。溅起红意似是绽放血莲,妖娆而诡媚。

樊落低首,李全抬头。四目相交之间,樊落知道为何这剑没有劈下——千钧一发,李全跪在禄游身前,双手紧握剑峰。

不悔

是李全挡下了那剑,双手伤痕尽裂,血珠滴落青砖之上,满目芬华。这,令樊落想起一物——幼时那只琉璃兔。

那个借母亲之手摔落的无用之物,迷离之光似是坠地星尘,同样的万般光华刺疼了樊落的眼。自那日起,他便只知这世间唯有两物——有用,及无用……

而此时,挡在自己剑下之人,究竟是有用,抑或无用?樊落不知……

“樊兄!”方无璧在一旁急了,他想提剑却又怕更伤了李全,结果焦急之下只能在一旁劝着,“这,这小子又犯傻了!你也知道他心软!老喜欢哭!”

可方无璧却未见,李全现下眼中除了愤恨之外,再无其他。

而区军医也似是看不过去一般,奔过来按住李全双腕,低喝着,“李全!快松手!你想这手废了吗?”

可李全却似听不见般,只是直直的盯着上端的樊落。盯着他那斜挑入鬓的眉眼,秀挺而立的鼻端,以及透着凉薄的浅色双唇……

李全神色闪烁,眼睑轻颤,渐渐的似是手中之痛终于弥盖全身,这眼中赤红才渐渐消去。

低首,李全不敢再望将军,双手依旧紧抓剑身,利刃入掌浑然未觉。只是闷着声,低嚷着:“将军,他是您的先生。他,是好人……”

樊落冷声回他,“只是无用之人。”

摇了摇首,李全也回,“将军,这人和物,不能只以‘有用’及‘无用’而分……”

“那如何而分?”

“……”李全没有应声,只因他也不知该如何分辨。

樊落见李全不答,也不多问,只是自高而下视着那头狗咬似的短发,又看着禄游脸上的那一片死寂……陡然之间,他松开了剑。

“赵四。”

“小的在。”

指着禄游,“曝于城下。”

赵兵头侧着脑袋,“将军,您的意思是让知州大人曝晒于城门之下吗?罪名是……”

“违抗圣旨,私藏军粮。”

“是。”赵兵头咋着舌,一县的知州就这么被大大咧咧的丢到太阳底下,不吃不喝的还一身老骨头,不知能撑多久。

“知州大人,咱们走吧?”蹲下身,赵兵头对着那人好言劝着,“您还是交出军粮吧?不然将军可真会把您给杀鸡儆猴的!”这样,既做给附近的县官瞧,也做给都城的相爷看。

可禄游却不回他,只是那眼定定的望着眼前冰雕似的人。

“侯爷,”仿若一瞬间便苍老无力,嗓音嘶哑的问,“您还记得小时候先帝御赐给您的那只琉璃兔吗?”

樊落没再回他。

于是,他又自嘲般的低语,“是啊,您一定是忘了……可下官不会忘,下官至死都不会忘!下官一生唯一所悔之事,又岂会忘了?”

“……”这时,樊落眉尖才稍稍拧起,猛一挥手,“拖出去。”

赵兵头自然从命,押着禄游出了这小屋。而李全,依旧低垂着头,跪于地上,手中握着将军那把赐下的剑,似是死了般不发一语。

樊落又盯着他看了许多,然后跨步走了过。盖满寒霜的面上无人能看透,只是眉间那点红映,似乎深了些许。

等樊落走远了,军医和方无璧才敢上前,小心的松开李全的手,夺下了那把剑。

“我说你傻了啊!将军不会真的杀了那人的,只是吓吓而已!”方无璧气不打一处来,用扇子猛敲其脑袋。

李全缩了缩肩,习惯性拿手摸脑袋,结果被区军医一把抓住。从怀中取出干布涂上金创药,给他包上。

“李全,自个儿的身子得自个儿护着!”军医有些生气了,手劲重了一些,“前一段日子这伤还没好透,又胡来!下次把你这手废了,看你找谁哭去!”

“喂!大胡子,怎么说话呢?”方无璧看不过去,好歹这李全是他亲点的“友人”,要骂也只有自己能骂。

军医眼一瞪,“我说的是实话。”

“那不会婉转一点儿?你当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皮厚肉躁的,怎么戳都戳不破的?”

“你!”

“我……”正当两人看似又要闹起来之际,一直低头的小兵发了话,“我,我只是不想将军后悔……那一剑下来,不死也半伤,将军会后悔的吧?”

握剑的人最清楚,将军那剑下势要使就没收力,即使后头偏了没往那面门上砍,可若砍在肩上也是极重的。

“真的?”方无璧摇着扇子问。

……半真半假……

李全搭拉着脑袋,外人便看不清他究竟在想啥。其实方才冷静一下,才觉得自己还真傻——你能和一个从小到大锦衣玉食被人捧着的公子哥说清啥叫饿吗?他们一顿早膳抵上穷人家几年的花销。

再反观赵兵头还有区军医,李全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冲动。知州大人没说错,可是方军师说的似乎也对。家国之家如何取舍?只是,李全觉得该生气的时候,自己还是忍不了……

“是真的,我怕将军后悔。”李全觉得自己不算撒谎,一半一半而已。

“哦……那你这小子的心还是向着樊兄的……”方无璧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道:“那你待会儿哄哄他去就成了。你看,你刚才这么违抗军令了,樊兄都没罚你,不会有事的。”

李全身子一顿,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谢过了两人便退了出去。只是那一夜,李全躲在一间空屋子里,没去找将军。自然,樊落也未来找他。

冷风透着破窗吹进来,李全奇怪着,在营地里都没觉得冷,怎么在这个大城里却觉得寒风刺骨,连心窝都能冻住似的。

第二日,赵兵头才把知州大人押到了城门之前。官兵大惊,而赵兵头自是狐假虎威的掏出将军的令牌还有圣上的旨意,俨然便把自己当成了那隐于乡野的钦差大臣。

他摇头晃脑怀脸痞相的说,“你们大人通敌叛国,把军粮都藏起来了。识相点告诉咱们究竟藏哪了?不然……嘿嘿……”笑得一脸山寨头子。

守城的军士自然不理,冷眼看着,“我相信咱们的知州大人,他绝不会叛国。”说着,执起手中长矛,一副想上前拼命护主的架势。

赵兵头依旧面色不变,抽过属下递过来的一把刀,晃晃悠悠的架在知州大人的脖子上。“嚷啥嚷啥?怎么欺咱们人少?”瞄了眼手下,人是少了一些,不过个个以一抵十。

当然,赵兵头觉得自己是个内敛之人,犯不着如此显摆。便遥手一指西南方,“征远侯十万大军在那里候着呢!老哥,您可得悠着点啊……”

一席话,说的那城门将士脸色黑红相交,好不热闹。

后来,又是同一番话,对着这沂府满城的百姓说。自然,更无人信。

“大人不可能叛国!他为这连自家的老本都捐了连三餐都不继的好官,怎么可能是叛国贼!”群情激愤之下,有人甚至拿石头丢赵兵头。

而恶人自然当到底,别人丢着他一块,他便也捡起石头,丢在全身五花大绑的知州身上。被打得满头包之际,终于没人敢再出手了。

他们不信,整个城里的百姓不信他们的大人会投靠西狄——只是,为何大人跪在那里,始终沉默,不发一语呢?

樊落当然也不指望他们能信,说了,这只是杀鸡儆猴。而最紧要的,便只是引得某人心软,套出军粮所在。

于是,这知州大人拖着一身的老骨头,穿着官服便在人来人往的城门之口,挺着腰板的曝晒了三日。

今个夜里,是轮到李全值夜。偷偷的,向军医要了些治伤的药,还找了几个饭团。军医打量了这小兵半晌,便一声不吭的把压箱底宝都掏出来了,拍着他肩,“小心些。”

李全一笑,眼眯得没了影——他知道,军医的心肠是豆腐做的。

月儿正中,万人空巷之际,李全瞅着四周没人把自己藏着的饭团和装水的葫芦递了过去。

“大人,吃些吧?身子骨会撑不住的。”

李全以为这知州会哽着一身骨气不吃,可结果倒好,对方一口吞下咬着了李全的手不说,还差点噎死了自己。

吓得李全连忙递水,拍着他背,“慢点慢点,大人,没人和你抢。”

“傻子!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的,能不多吃点?”知州大人喝了口水,居然还抱怨着:“怎么没酒啊?你用这酒葫芦就装水给我?太小气了吧?”

“……”李全眨眨眼,还真想把他口里的饭团给撤回来。

好在,这知州还有看人脸色的本事,连忙把最后一口吞下肚,这才笑嘻嘻的打着招呼,“呵呵,小家伙谢谢你,这最后一顿老朽吃的很舒爽啊!”

李全脸色一变,“最后一顿?”

“三天了……小家伙,你以为你们大军能撑几天?你以为相爷得知这消息不会派人出面?”知州也在官场跌爬过几次,轻叹口气,“依我对侯爷的了解,我猜,明个儿再没消息的,老朽就得见血了吧?”

“……”他没猜错,李全从赵兵头越来越阴戾的眼中也瞧出了些什么。至于将军……

李全愣了愣,黑手揉了揉眼盯着这银白月色下,一袭锦衣翩翩欲飞,长身而立似是仙人般的……不正是自家的将军?他啥时来的?怎么像个鬼似的都不透个声?

小兵一惊,连忙藏起葫芦想来个毁尸灭迹,可哪知将军竟又这么向前跨了一步,便轻飘飘的窜到了李全跟前,伸出手,“水。”

瞪着那乌亮的眸子,李全呆呆的把葫芦递了过去。结果将军竟然走至知州的面前,拔开口子,凑到了他的跟前。

李全看得真切,知州大人这脸上先是错愕,接着便抖着唇的接下了口子,喉咙一动便咽下了,然后这眼角便闪着水光,似是刚才喝下的水都涌了出来。

“三日。”寒夜之中将军的声音清澈的如同一汪清泉,“娘曾饿我三日,是您求的情,我还你。”

轻松一句,似是欠债还钱,两不相欠。顿时,李全觉得这夜便又冷的似能冻住人。

知州大人也是一怔,继而双唇一扁泛着苦笑,他说:“侯爷,以前的事也就别提了。”

樊落听话颔首,却又继续说着:“我记得那只琉璃兔。”

知州身子一颤,似是不信,“你……记得?”

“是,记得。”

连敬语都忘了用,老人又问,“那……你可知是我把你玩物丧志,荒废学业的事,告诉公主的?”其实只是误了一天课时,但那时的禄游把樊落当孙子一般眼里揉不得半粒沙。

于是,那就成禄游一生唯一所悔之事——他千不该,万不该一状告到公主那里。

那座侯府看着精致繁华,可却是用冰雕成的,没有一丝人味。

樊落顿了下,依旧颔首,“您是为我好。”

于是,禄游便再未发出一语。老泪纵横的脸上直直的叩拜在地,叩得额头都红了结果依旧在嘴里念着:“对不住,落儿,先生对不住你!”

樊落疑惑了,抬首望着李全。可小兵也是一脸无措的回视着,他听着这对话没啥事啊?怎么大人就哭起来了?

结果樊落犹疑一下,才说:“先生,军粮在哪?”

可禄游却摇首,“落儿,是先生我对不住你,可不是大金的子民对不住你!”

李全听了又是一身冷汗,他真怕将军一时发火再来一剑。这回,自己的手真废了。

好在,樊落听了神色依旧不变,月光之下蒙着银纱,甚至透着少有的温润。他说,他明白。便转身,头也不回的又走了。

李全倒头至尾,便像是陌路之人,揪着心的瞧着。若大的街上空空如野,寒风吹过便拂起几缕微尘。小兵知道自家将军在沙场上是如何矫健,如何英勇。只是现下,却觉得那抹白色身影格外单薄。

“傻愣在这儿干啥啊?难道你不去陪着将军?”身后有人推了自己一把,惊吓之余回身,正是一脸痞笑的赵兵头。

“啊?我,我……”

“我啥呢!婆婆妈妈的!”赵兵头嘴里骂着,可脸上堆笑,“去去去,老子就帮你守一夜,下次儿帮老子倒一回夜壶就成!”

李全一听,心里头便暖了,行军打仗的谁用夜壶啊?谢过赵头,李全顺着那影子便追了过去。

眼前的人依旧这么慢慢的走着,没用功夫的静静走着,身边留了一个空似是在等人一般。李全苦笑着凑了上去抓着他冰凉的手,乖乖的喊了一声,“将军。”

前面的人没停也没疾走,只是任着李全拉着,依旧慢慢的晃着,以这脚程不知何时才能回府里。

于是李全又说,“将军,知州真的待你好……他不希望你背上罪孽。”

樊落没回话。

小兵又说,“你知道吗?村子里的老人家说,人生下来就得背了孽障。我们活着,得吃肉,得杀生。于是等死了就坠入轮回成了畜牲,被人吃,被人杀,等还清了债才能再做人。”

樊落在前头听了,一头雾水,疑惑的侧首看着身后在夜里亮着一口白牙的小兵。

后者憨傻一笑,“所以将军,杀生越多受得苦也越多。更别说杀同类了,将军,知州是替您着想。您想啊,别人顶多轮几世就能再当人了,可您得轮个十几世,不就亏了?”

好在知州大人不在这里,听不到这小兵的胡言乱语,不然指不定气得胡子乱翘。

而樊落也是觉得奇怪,“一生都不杀?”

小兵点了点头,可又摇了摇,一脸认真,“该杀之时还得杀,哪怕背负罪孽,该吃的肉该做的事,都得做,不然小的怎么养活妹子?呵呵,顶多,小的把妹子的罪孽一起扛了,不就成了?”最后,还是正经不起来。

可哪知,樊落却似是懂了一般,轻颔首,“明白了。”

“所以啊,将军,您就放了知州大人吧?他是为您好。而且若您伤了他……您会后悔的。”李全总觉得,将军不是他们口中那么的冷面无情,肯和他这样的小兵聊天,也是好人。

“后悔?”樊落重复一句,却又轻摇螓首,吐出二字,“不悔。”

“可……”

“该做之事,必做之事,不悔。”

李全彻底的愣了,他停下了步呆呆的望着前方之人。而樊落也跟着停下了步,望着李全。

两人对视。一人满目冷华,不染俗尘,清澈见底。而一人眼中则悲仇情苦,红尘琐缭,无力脱身。

李全咬牙逾越低问,“为何?”

樊落侧头回想,“答应父亲,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

李全不明白,为何一个西狄降将要让自己子子孙孙,护着一个敌国?但李全只知,听了将军这话,他心里堵得难受。

暗自握拳,直至触到伤口有些生疼。李全猛吸口气,突然又是裂嘴一笑,大眼一眯白牙直闪。他说:“将军,小的言而有信,拿了您三成的军饷必当竭尽所能陪在您的身侧。”能算来生相约吗?畜牲之道两人也一同去闯。

与脸上嘻笑不符,说的掷地有力,似是要把这话刻在两人心头一般。

于是,樊落笑了……双唇紧抿嘴角微翘,笑得宛若一抹夜昙之花,华光清冷之间,暗藏花蕊却又如厮柔情……

然后,李全就又痴傻了。

第二日,樊落发了话。若是无人供出军粮何在,一时辰,一片肉。这肉,自是知州身上的,李全不忍去看。

好在,当赵兵头这刀刚架在知州的耳朵上时,人群里跌出一位老者。年岁似与知州相仿,他颤颤的奔上前抱住知州大人哭喊着“老爷老爷”的。然后,一封标着军粮所在的书信,送到了将军的手中。

同时,远在都城的江爷也接到了一封疾书——说的自是在这沂府里的点滴之事。

而在不远处苦熬的杨左韦右他们,也收到一封。比起他们所期盼的将军喜报而言,这份便显得格外沉重。

西狄逍遥侯燕如,邀大金征远侯樊落,一战。

守诺

“‘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都城御书房之内,丞相江定衡拽着手中书信,神色莫测,半晌不语。

而那如秋露般的眸子闪烁之间,便已把手中书信揉得粉碎。

“相爷,江先生还给您传了话,他说,沂府的禄大人安然无恙,请您不必担心。”一旁身着宫服的白发老者躬着身答道。

“……”这时,江定衡纠于眉间的暗色才稍减,又回到了朝臣们所熟知的温润君子。“多谢您了,王总管。”说着,把那团碎纸递还给他。

后者熟练的拢入袖中,便没了影,换了一脸谄媚,“相爷,这是老奴该做的。”

江定衡眼神又是一闪,这宫中东西两院总管的争权之术,如今却也搬至了朝堂之上。神色一敛,依旧一脸谦和,回着礼,“总管客气了,不知陛下今日何时下课?”

王总管看看天色,笑答:“快了快了,陛下最近用功的很,礼部尚书很是欣慰,最近的课业便轻了些许想给陛下缓些气。”

江定衡听了,那平日在朝堂之上磨出的一点刚厉之色便烟消云散。眉眼舒展,羞涩之意便如一抹润色亮了这抹润玉之颜。

仿佛王总管夸的不是当今圣上,而是自己护在翼下倾力抚育的孩子一般,透着傲色。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便从中书院中传来一阵少年嬉笑。透过窗沿一望,满园萧色之间唯有那儿别具洞天。一群少年相貌清俊,顾目流盼之间恣意风流。他们年少懵懂不知世间坎坷,却轻狂一笑,心比天高。

而江定衡的眼,在碰上那身着明黄外衣,眉眼沉敛,笑靥如水的少年之时,便再也移不开了——那便是当今圣上,十岁继位,年仅十七的嘉和帝,金弦。也是江定衡的亲外甥,这世间唯一至亲。

“舅舅!你怎么来了?”少年见着江定衡,喜形于色的便抛下身边伴读,只带着张侍卫飞奔而至,似是不满的嘟起嘴,嚷道:“舅舅,你来了怎么不告诉朕?不然朕早就让先生下了课了!”

江定衡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于是,那少年面上不满又多一层,连忙扶起江定衡,“舅舅,都说了,在朝堂之下,你就是朕的舅舅!不许如此多礼!”

多少都还有些小孩秉性,眼底闪过一抹宠溺,望着这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当今圣上——金弦貌随母相,也是江定衡的胞姐。反观,倒是樊落生得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江定衡却依旧遵照礼数,躬身报明来意,“陛下,臣……今日前来,只是探望陛下而已。”

此话一出,一旁的王总管满是惊异。可江定衡却泰然自若,毫不理会。

连少年面上,也有丝疑惑,不过转瞬即逝。“呵呵,那正好!舅舅,先生夸朕最近书法大有进展,你也帮朕指点一下,可好?”

江定衡温和一笑,静立一旁。

原本,他今日是想参那樊落滥用职权,擅用圣令,扰民夺粮。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他参了,那同在宫中耳目遍布的兵部尚书便一定会来滋扰圣上。

于是,江定衡想着少年面上难色,便心头一软,作了罢。

暗自叹息,或许江萧真说对了,自己不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他只想替眼前的少年守着一方天地,为己守着一份承诺而已……

江定衡记忆犹新,自己的胞姐临终之前是如何抓着自己的手,让自己立誓在这宫闱之中,护着弦儿周全。

他亦记得,在先帝驾崩之日,自己又是如何的被委以重任,扶佐圣上保大金安泰。

于是,他也只希望某一日大金能国泰民安,眼前的少年能一掌大权成为千古一帝。而自己,或许就会褪下这一身官服,过着梦寐以求闲云野鹤的乡野生活,可……

想到这,面色便是一沉。

先帝那人过于心计,临终之时二次托孤,便是当朝丞相及兵部尚书。一文一武,扶佐幼帝。可却偏偏把兵符,交给了年仅十四的征远侯樊落。

三足鼎立之姿,互相牵制。即使圣上年幼,也无人敢贸然再撼金家皇室。

想到这,江定衡有些心寒,明知这是不得为知,可是一想到先帝把自己也算计在内,便……

“舅舅?舅舅!”眼前少年一脸不满,举着手中对联,“你都不夸朕!”

江定衡一笑,莫名的吐了一句,“陛下长大了……”

后者面色微红,吞吞吐吐的说着,“朕再过月余,便要满十八了。父王曾说过……”

突然,江定衡连忙截住了少年话头,大声贺道:“臣在此,恭贺陛下!”

于是,换来的是少年一脸的尴尬与惆怅,咕哝着,“我是一国之君……”

江定衡哪会不知先帝曾说过什么?他说待弦儿年满十八,自己与兵部尚书便能还权于陛下。而弦儿毕竟留着皇室之血,早已三番两次有意接掌大权。如同雏鹰一般,即使羽翼未丰,却也跃跃欲试,遨游天际。

江定衡又岂会不知他是何心?只是,现下的大金早已不如当年。在内,连年征战导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而外,又有他国虎视耽耽,伺机瓜分,唯有死撑强国之姿方能堪堪逼退。

这样的烂摊子,江定衡又怎能忍心丢给自己这世间唯一至亲?

“陛下,臣尚有要事,先行告退。”说着,便不顾圣上挽留,执意要回相府。

行至花园之间,突然一阵寒风吹过,竟卷起一株早梅上的层层花海,白瓣翩飞,似是飘雪。

#奇#江定衡停住脚步,只见那株早梅干枝粗壮,上附一藤,似是龙蛟相缠。怪就怪在,其年年早于同类,竟于这深秋之际开花落花。其花无色无味,成就宫中一大奇谈。

#书#晃神之际,似见一天人立于树下,面带忧色。接着,又走来一人笑得轻狂邪佞,立于其身侧。一白一黑,似是正邪两立,却又……互相痴缠,至死方休……

#网#猛的,江定衡失了平日端方之姿,双目狂乱之际竟闯入那片花织飘雪之中。捶着那株早梅枝干,却只换得那一株一藤,愈缠愈紧。

“唉呀,我的相爷,您又想不开了。”耳际响来阴柔之声,一双大掌自后扣住自己双腕,翻身一转,便被带入一温厚胸膛。

江定衡眨眨眼,抬头望着满目花海。过了半晌,才吐出一句,“江萧,我要大金安泰平安。”

“是的,相爷。”

“我要这大金王朝,永世不哀。”

“好的,相爷。”

“我要大金百姓,和乐融融,以食无忧。我要大金帝王,无忧无虑,安享百年。我还要大金臣子个个忠义两全,誓死护国!”

“好好好,我的好相爷,该回家了。”声音绵软,似是在哄孩子。

闭起眼,让自己沉迷其中,江定衡脑海依旧回荡着书信上的那句——樊家,血洒四国也必护大金周全。

可是樊落啊樊落,你错了!即使流干你身上每一滴血,也并不能护着大金!你遵照樊英嘱托,却无形之中依循公主诅咒,你这是在毁大金啊!

“对不起……”江定衡紧抓身边之人,哽咽出声,“对不起……”

江萧的眼眨了又眨,便泛起一阵苦笑,似是明了一般,“好的,我的相爷……”

樊落一行一路疾驶,又是一天一夜,赶回了营中。赵兵头留在沂府负责运粮之事,四千石足以让十万大军撑些时日了。

而樊落刚下马之际,韦右便连忙扑了上来,仔细打量一番觉得自家将军气色不错,没受那糟老头啥苦。这才放心的拉着他直往将军帐中奔去。

“将军,敌将来信,请战。”

方无璧也在后面紧跟着,一脸不信,“又来一场将战吧?他们西狄还真玩不腻?”

结果帐中杨左一脸摇头苦笑,“这次来信的是逍遥侯,不是一个蛮将,更不是傻子。”

“此话何解?”

杨左哗啦一退,亮出了背后挂着的地势军图。用剑轻划直指着整片山林地带之中,唯一的一片平马之川,“七日后,他约在那一战。”

方无璧不解,又问,“那里咋了?这不是正统行军布阵吗?”好歹也是兵部尚书之子,在那藤条之下,也读过几本兵书。

“这打仗不就该找个平川之地,弓兵防营,轻骑突进,步兵近战吗?这才像打仗啊!”说到这,男儿血性也给激出一般,方无璧面色赤红,一派激昂之色。

只可惜,却被杨左生生的泼了盆冷水,“军师,您说的之方法唯有在双方势均力敌之下,以兵士骁勇来一决胜负吧?”

方无璧一想,也对,“是啊,咋了?”

结果韦右翻了翻白眼,而杨左则耐心的解释,“军师,西狄大军二十万,而我方,才十万。”

一箭红心,顿时方无璧也堪堪的闭了嘴。以少敌多如此之战,无疑以卵击石。

“将军,您看如何?”话头一转,杨左问着一旁早已坐上主位,视着军图的樊落。

而后者,却淡淡瞥来一眼,不看方无璧亦不望韦右的,却只盯着杨左。“你,心中何计?”

杨左被将军那圣美目给晃得不知东西,定了定神才扯着嘴角反问,“将军所言何意?”

指着平川四周,樊落又说,“一片山林。”

于是,杨左觉得自己再装糊涂下去,便就显得过于卖弄了,“将军,您的意思是匪战?”相较于正归平原军战,这匪战……说难听点,其实就是利用山地之形,隐匿行踪打个措手不及,照那些朝堂上雄纠气昂,自恃甚高的将军们来说,实属下作之法。

樊落颔首,无丝毫觉得不妥之处,重复,“这是山林。”不打匪战,岂不浪费?况且兵不厌诈,樊落自小便知,无论何法,只要能打个胜仗,并无差异。

请战书上定明七日之后,足以令十万大军隐于山野,个个成为匪头。而现下,只缺个领头的而已。

“唉……”重重叹息,杨左一脸无奈苦笑,似是那被硬逼着照看小娃的村里教书先生一般,“将军,您这是……要我领着他们当土匪头子?”

樊落当然又是颔首,一脸理所当然。以少胜多不用邪门歪道?那是笑话!

“哈哈!”就在方无璧一脸疑惑,不解之际,韦右突然大笑,直拍着僚友肩膀,“杨左,看来将军这回儿,是要你干回老本行了!”

匪头

“啊?您说杨副将以前是土子?”李全坐在军医帐内换药,“噗”的一声,刚喝下的水便全吐地上了。

方无璧嫌脏,皱着眉头坐远点儿,这才挥着扇子煞有其事的摇头晃脑,“是啊,他亲口所言,本公子又岂会骗你?”

结果军医也在旁连连点头,“是啊,这事老些的兵都知道,不稀奇。”

顿时,李全目瞪口呆,一脸不信。这平日看着斯文有礼,一脸好好先生的杨副将居然原来是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山匪头子?说难听点,他觉得赵兵头还更像一些!

只是转念一想,李全又觉着奇怪了,“咱们大金律法,不是为匪者格杀无论吗?”

“呃……这个……那个……”

“对啊,大胡子,你说怎么这杨左还当上了樊兄的副将?”方无璧也觉得奇怪,刚才怎么没想到这层?

结果军医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被李全和方无璧两人问得烦了,一掀帐营的便把他们给轰出去了。“奶奶的,别烦老子!还不快去各干各事!”

各干各事?李全摸着脑袋想起好多天没去擦乌蛟了,结果自是满脸乐呵的打了盆水,依旧只往将军帐里跑。

而方无璧的事……自然是去自己的营里吃好睡好,能养出些膘来就更好了。

来到帐内,将军依旧如往昔一般坐在案前,上头堆着成山的公文似是怎么看也看不完。后来李全听杨副将说了,将军有时不光是研究军情,连与南蛮东晋二国边境之处守营的日常通文,都会送来给他过目。

怪不得忙起来总没个头似的,李全瓣手指算下来,一天又是操练又是巡营的,还得看公文看到半夜。顿时,李全都替将军肉疼——这还是人不?都成铁打的了!

这,大概就是背负一国之人吧?那远在都城的相爷怕每日也是如此的日理万机,为这国家操持。李全暗想着:真苦,给他这样的官他也不当,天天看这些眼都疼!

暗自叹息,李全不明白无论是将军还是相爷,都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又为何如此敌视呢?若是两人言和的话……自己是不是也会轻松些许?

想着想着的,李全这傻小子还真的叹出声,扰到了案上之人。

“为何叹气?”其实看着这个傻小兵至刚才起,便一边擦着乌蛟,一边在侧摇头晃脑的自语,最后,居然重重一叹,似是满腹心愁。于是,樊落起了念,便开口问他。

小兵一怔,当然不会实话实说,眼一转便问,“将军,我听方军师说,这杨副将以前是……是盗匪?”最后一句问的小声,似是怕别人听到。

樊落一挑眉,却又低首处理公务,理都不理李全。结果此举把小兵给吓了一跳,他以为将军是有问必答之人,可今日看来……杨副将的事,其中必有玄妙!

于是,这人的性子一旦挑起了便难再掩下,更何况是私下已经被樊落宠上天的小兵?贼贼一笑,李全轻放下手中乌蛟,便迅速窜至将军身后。

趁着樊落尚未反抗之际,俯下身蹭着他的耳边轻吐热气,捏着嗓子学着唱戏之人,“将军,告诉小的吧……”声音尖利,装着女声,语调起伏之间似是撒娇。

冷不丁的,樊落打了一个寒颤,那上好的字迹便晕上一摊墨迹,污了公文。

可是李全居然浑然不觉,似是玩上瘾一般,看着将军嫩白的耳廓染成粉红,而脸颊脖子上却泛起阵阵疙瘩。更是玩心四起的,咽了咽口水,又尖嗓撒着娇,“将军,就说一点儿吧?小的好奇的紧啊!”言词之间,甚至是伸出舌尖,轻薄了将军小巧圆润的耳垂……

若是韦右此刻入营,怕是执起偃月宝刀直劈死这竟敢调戏将军的登徒子!

“……”而樊落盯着毁损公文,也暗想:是不是平日真的把这小兵给宠坏了?

结果还未待李全玩过瘾,却只觉眼前又是一花。原来将军拽着其腰带一使力,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按趴在其膝上,扒了裤子便又是一顿敲肉。

李全呼痛,结果樊落竟弯腰俯在其后颈之处狠狠咬下。“嗷呜”一声,只得乖乖认命受罚。

等教训够了,李全这才有些收敛,委屈的跑下将军的腿乖乖的抱起乌蛟继续擦拭起来。

过了片刻,直至樊落处理完了公文,抬首,却见那小兵依旧一脸憋屈,嘟着嘴坐在帐营角落。

顿时,一抹笑意便直冲而来,几乎把樊落那冰雕似的脸给化得变了形。若是一个绝世美人,做着如此哀怨表情,或许还会引人怜爱。

可是若是李全做的……黑圆的脸上两颊鼓鼓似是包子,滴溜的眼也睁得极大,黑白分明的远望过去,似是占了一半的脸。而短短的茸发立在脑袋之上,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滑稽。

樊落知道,自己对着李全便会涌出那从鲜有的七情六欲。而此刻,更是应验此话。

无奈一叹,樊落走至大金国图之前,指着一处,说道:“荆州,虎牙山。”

顿时,窝在地上的小狗耳朵一竖,先是疑惑抬眼。等看清樊落脸上神情之后,猛的,眼神一亮,似是见着肉的野狼一般,倒真有些把樊落给吓住了。

“将军,您是指……这杨副将本来是荆州虎牙山上的匪头?”李全揣摩着樊落的话,问着。

樊落轻颔首。这推论不无道理,荆州此地与幽州不同,山虽是山,却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这山里,种不出粮。这水里泛着锈味,人牲喝不得。荆州有一条都城与边境的商路,于是这也成了荆州百姓要活下去的财路。

听说官府也派人整治过,只是收效甚微。毕竟人一急起来啥事都干,所以大金律法后来才加了一条,为匪者必斩。

有时李全这脑子也十分机灵,就像现下。眼珠子一转,这说书口中的英雄惜英雄,便翻着从李全的口中吐出。

“莫非……将军,当初您受命去剿匪?”

猜中了,樊落自当承认。

李全的眼亮便得近乎把自己的面庞给照白。他又说,“那将军将军,您是与杨副将一役后便觉得此人‘有用’?然后收归你的麾下?”

小兵满脑子的英雄故事,兴奋的尾巴摇摆,“那将军将军,当初您是不是以自身性命作保,才留下了要被砍头的杨副将?”

于是,樊落的神情便是一滞。他方知道自己刚才为何不愿告诉小兵杨左之事,只因……

缓缓摇首,樊落冷冷回他,“一命换一命。”

接着,李全那灿烂笑靥便似凝住一般,僵在脸上,这眼越睁越大。“将军,您是说您……用另一条人命,换来了杨左将的?”

樊落没有答他,只是垂首静坐一旁。他想他或许就是不愿李全露出这神情,所以才不想多说。

结果小兵倒好,不用樊落自己说,又问,“因为杨副将对您而言,是‘有用’之人?”

李全问的小心,结果樊落答的也小心,轻颔首后便不再多语。这帐子里一片鸦雀,只有布皮摩擦乌蛟,将军提笔疾书之声。

过了半晌,等李全擦完了,端起水盆临走之际才又问:“将军,那个被杀之人,是咋样的?”

樊落笔顿住似是回忆,“荆州知县之子,欺民霸市之徒。”他记得那时是这小子自告奋勇领路上山。一路上邀功谄媚,只求高官厚禄。

樊落未觉有何不妥,只觉这是可引路的“有用”之人,倒是韦右有些嫌烦,几乎想劈了那人。

那一次剿匪打了一月有余,当生擒杨左之际,樊落对他说:“随我者,生。”

那时杨左一脸无奈,“可大金律,匪者必死。”那口气仿佛定的是他人生死。

于是樊落一剑削下了荆州知县之子的项上人头,“杨怀远已死,你是杨左。”而对那知县只说一声,其子死于剿匪之中,追封义士。

李全听了,一愣一愣,只是又问,“将军,您觉得那人该杀吗?”

该杀吗?那人虽不至死,但于己则已“无用”。于是,樊落颔首,“该杀。”

结果帐门前的小兵笑裂了嘴,憨傻的摇头晃脑,“既然将军觉得该杀,那便杀吧!不然哪来现在的杨副将呢?”说完,又觉得不够似的补了一句,“将军,您是将而小的是兵,于是,小的自会站您身边的,明白不?”

其实樊落没明白,只是看着那黑白分明直瞅着他的眼,养成习性般的颔首。后来李全出去了,说自己对山里熟悉,看看杨副将需不需要帮忙,便抬脚走了。

在他走后很久,樊落这手执着笔架在公文之上。只是待这墨汁滴落纸上穿透之际,樊落却还是没下笔把它画开。他似乎觉着,无从下手……

杨左确实要李全帮些忙,因为这小兵说过山中打猎他在行,对山也熟悉。于是,杨左告诉他自个儿是半路出家。

“这也成啊!?”李全带着一路人马,顺着山道婉延而上。一路上这位杨副将走的磕磕碰碰,要不是一身将服,李全还真以为是在护送个文官呢。

“当然成。”杨左倒不以为意,拉着李全的衣袖借力跟着,轻松不少。“自古以来,以地利之便克敌制胜的战法不少。只要熟识地形,了解当地风土便足矣。”

而这些个,自是下面的小喽喽做的事——就像现下的李全。杨左教给他的事,便是记下这片山里头究竟有多少土,多少石,每寸土上长着些什么,每块石头下,藏着什么。必须一一详靡,不得遗漏。杨左凭的,就是这些东西来布阵。

听着觉得有道理,李全连连点头,然后才问,“那杨副将,您以前是干啥的?”

“不干啥,一心只读圣贤书,自会有人养着。”

“啊?”有这等美差?

“我是名秀才。”

顿时,小兵肃然起敬!这,这可是未来当大官的命啊!“可您怎么去当了土匪?”

杨左唇角一勾,似笑非笑,于是这诸多隐情便藏在那雾里云里,不得窥探。

顿时,李全满脑子便是那说书故事中,那被贪官污吏或当地权贵给逼得家破人亡的戏码!

“我自小是孤儿,先生待我如己出,待我成年落冠成为秀才之际,先生享尽天年,灯枯油尽。”杨左盯着李全的眼,毫不留情的一棒打散他的臆想。

“……哦……”

望着搭拉着脑袋全然没了精神的小兵,杨左忍俊不禁的又回了一句,“我会想当土匪,只想出人头地,留个名。”

李全自是不信,看看四周兄弟都散开,低声惊呼,“杨副将,您傻了?这被抓到可是要杀头的啊!”

杨左眼神一闪,透着些李全看不透的东西。然,又轻笑一声,便又回到了那一身儒雅的教书先生。他这么告诉李全,“总比一生被锁死在那一片乡野,终生庸庸无碌好吧?”

顿时,小兵不明白了。杨副将不是秀才吗?是能上都城见当今圣上,给百姓们当父母官的差啊?又哪有不好?

只可惜,李全刚想细问,结果杨左倒抢先一步拽着小兵的手指着另一端,“这有条小径,知道通哪的吗?”

李全看看天色,云层晦暗,山中无风,似是要下雪一般。有着上次深夜掉入陷阱的前车之鉴,这小兵也聪明一层,不敢贸然前往。

可哪知,他刚一转身,这杨左居然已经探入小径之中,一会儿就没影了。顿时,便把小兵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出门之前韦副将千叮万嘱的要把杨副将给看好,万一真出啥事就提着脑袋来见他!

李全知道说不定自个儿十个脑袋都抵不上杨副将那一个,更是提心吊胆。可哪知,还是惹出事来?

连忙和兄弟说了一声,便也冲着那小径奔去,一路上只望着这杨副将能乖的似是只兔子般,等他寻来。

不过李全忘了,这平时看着最温顺的兔子最喜欢的,便是找地乱蹦。当李全好不容易见着杨副将时,他正静趴在一片矮灌之中,直视前方。

李全暗松口气,刚想唤他,却猛的也把自己的身子俯在草丛之上,大气不敢出一声。只因在那丛丛矮灌之外,是一排排的参天巨木,数十条人影穿梭其间。

而李全也看真切,那些人身上着的是西狄兵服。

堂兄

“为啥西狄军会在这?”窝在草堆里,李全冲着杨副将对口型。后者眼一眯,像只狐狸似的打量眼前一番情形,就是不回话。

李全只得回身,照着那方向望去。不看还好,一看便吓一跳。只见每个西狄兵手中都拿着把短匕,一道道的在那些树上划着记号。顿时,李全的脸都黑了,“杨副将,咱们该不会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吧?”

这回,杨左回了他的话。唇角一勾,眼一挑,眸光晶亮。于是,那平凡无奇的脸上便硬是被逼出一份煞气。

“西狄的狐狸……果然名不虚传。”

李全眨巴眼,再傻也知道不能在现在扰了此人。杨副将想利用地势布阵,隐匿我军行踪,攻其不备。

结果人家却先行一步给每个树打上记号,让你挪都挪不动。虽不想示弱,不过李全觉得对方也不差,这仗便就打得累了。

“杨副将,咱们先撤吧?如果其他兄弟在山里头与他们碰头了,那便不好了。”

杨左听了,深深的望了李全一眼,过了片刻也缓缓颔首,“走吧。”

于是两人就又沿着先前的小径,一路退去。只是来时觉着新奇有趣,而走时,却已是满头冷汗。

李全自是殿后,总不能让只会骑马不会杀敌的杨左遇险吧?好在,入冬四周万物寂籁,两人不一会儿,便又到了另一条小径口。

“这多少能挡一阵吧?”走时,李全把另一道口用草丛遮盖住,现下再把这一端的给盖住,做个记号,“杨副将,这事得马上告诉将军吧?”

杨左一路上都未说话,低头思索。听小兵提到这些,才回应,“是,赶快回去,看来那封‘七日’之战,也只是笑话而已。”

李全连忙应声,结果一转身看四周没人。这才想起自己先前独自去寻杨左时,吩咐过兄弟们完成事就先离开,不用管他们。现在想想也好,两人走动静不大。若是人多被发现了……想到这,李全又是一身冷汗。

于是两人也没多耽搁,匆匆的行路。可哪知,天色微暗走得急了,杨左脚下一滑,正踩上一块松土之上,竟堪堪的向崖底坠去。

李全一惊,连忙飞身扑上,抓住杨左手腕,便不上不下的吊的半空之中。其中杨左也几次三番借力上爬,结果土石松落之际,却把李全也带越下。

“杨副将,您别动了,我手都酸了。”实际是伤口又裂了,好在绑着布条,这才不使杨左因为手滑而坠下去。

下方的杨左点头,“李全,记着,这段土地松垮,很适合铺开陷阱之用。”

李全记下了,笑问,“杨副将,小的必当禀告将军,那您能不能安心的去了?”

杨左一怔,结果抓着李全的手紧了紧,回笑着,“李全,若你松手,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全想想也是,叹道,“小的最怕鬼了……杨副将,可别吓小的啊?”说完,另一只抓着草根的手竟也搭了上来。这架势已然是同生共死,若李全拉不上杨左,便只能跟着他一起滑下。

咬紧牙关,使出吃奶之力,李全只盼着自个的手没伤,更盼着这脚下的地能实一些——只可惜,老天爷睡了。

“轰隆”一声,崖边泥土滚落,李全闭上眼之际,只想着好歹埋土里了有个全尸。可结果他还未来及得想着下辈子当啥时,只觉后颈被人一拎直往上提,看似轻巧却实则像使了千钧之力。李全连个愣都没来得及打,便被一把拖到了安全之处。

而在这期间,他的手依旧未松开杨左,便把他也顺道一同拉上来了。两人险象还生,只顾喘着粗气,连个谢字都说不出口。结果倒好,还是那位“恩人”抢先一步,问起罪来。

“唉呀,讨厌啦……在下辛辛苦苦的救了小哥你,居然连个谢字都不说?人家不依啦……”

顿时,李全浑身寒毛直竖,而杨左则一脸兴味的打量着眼前衣裳单薄的连内里粉色肌里都透得一清二白的美艳公子。

“讨厌,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发现杨左窥探目光,那对狐狸眼一翘,燕如柳腰微摆的便往李全身上扑去,“小哥,好久不见,想不想在下?”

不想!鬼才想你!李全敢怒不敢言,躲到了杨左身后打着颤,“杨副将,咱,咱们快离开吧!不然准给这只狐狸精给勾去魂魄的!”

刚说完,结果山里竟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李全更是拉着杨左连连后退,嘴里直念着将军保佑,邪鬼驱散!

看着对方眼神愈发不耐,倒是杨左一脸和气的抬手,“多谢这位公子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燕如!像姑娘家的名字!副将,他不是好人,咱们快走吧!”李全抢着回答,然后又真拖着杨左往山下走。

不知为何,李全讨厌极了这人,碰上他总觉得骨子里都冒着寒气,不舒服。

可杨左却愣住了,盯住那狐狸般的人,“燕如?”

“呵呵,正是在下!”那人笑得一脸的狐媚之相,山林幽暗之间却一身白衣,荧玉之光盘绕周身,似是狐火一般,照得笑颜惑人,不敢逼视。

杨左眼神一暗,“我只道能在经刻出现在此地的,必不是寻常人。只是未料到……”

“哎呀,杨副将,你和一个精怪说啥啊!就算是他救了我们恐怕也是想待会儿下肚的,咱们快跑吧!”凑到杨左耳边说着,李全这一脚又向外跨了一大步,似是躲着洪水猛兽一般。

一见那燕如居然向前一步,便又“妈呀”一声的,直拖着杨左往山下跑去。

“小心!”结果,杨左也只来得及喊出这句,便见眼前的人竟然一抹黑的直撞入那只狐儿时的怀中,被牢牢的制住。

“跑呀!你个死没良心的!再跑呀!”足下轻点,燕如使着轻功先一步截住了李全的路。拎着李全的耳边,话音娇嫩,似是情人间的撒娇一般,可他另一只手上却持着柄软剑,已牢牢的裹在李全脖子上。

稍一动便是一条红痕,触目惊心。

“呵呵,若是你再跑……”神色一变,如同山中鬼魅,冷笑着凑到李全耳边,“若你再跑……我割下你的脑袋喂狼,可好?”

“……”于是,李全便呆立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呵呵,这才乖。”抚着李全满是冷汗的脸颊,燕如红唇一嘟的亲了一口,这才冲着一旁的杨左问道。

“喂,我要他去在下家里做客,成不?”

当然不成!李全不敢说话,只能冲着杨左直眨眼,眼中哀怨满腹委屈——跟着他回家, 不被扒了皮才怪!

于是杨左颇为难的反问,“若不成呢?”

燕如媚眼如丝,闪得杨左的腰都软了,“您说呢?”

“……圣人常道,知恩图报。公子,为了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小子便杀要剐要吃的,任凭公子处置!”杨左说得大义,随即竟躬身行礼,一脸凛然。转身,便连看都未看李全最后一眼,借着微光便直往山下赶去。

徒留下一眼泪汪汪的小兵,与一脸诡笑的燕如……

“嘿嘿嘿……”李全不敢说话,但笑总可以。眼眯成一条线,嘴唇却还紧抿。于是这脸远远望去便像是头黑黑的臭石头。

“嘻嘻嘻……”燕如也跟着笑,手腕一抖便撤下软剑系在自己腰上。抚着李全的脸,问,“小哥,有没有想过在下?”

摸着自己脖子,急咽口水,李全才憋出一句,“想,当然想!”

“咋想呢?”

“现在就想!”想把你给踹下崖!

“呵呵,在下真是高兴……”这整个身子就扑到李全身上,要他独自硬撑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身子,“那今晚就到在下的寒舍,一叙衷肠,小哥看如何?”

边说着,这手还边抵在李全的胸口划着圈。可这小兵却呆立原地动都不敢动,只因他觉得这燕如的指尖锐利,似是尖刀一般随时会剜了自己的心。

而燕如,似是对李全这反应全然的欣喜,笑得眼眯成一条线,手一提抓着李全,便往深山里走去。

这一路走的晃晃悠悠,似是散着小步。结果待李全回过神来,这天都黑了怕是走了一个时辰了吧?

再往前细看,却差点吓破胆!只因这燕如并未带着李全去什么草屋毛棚的,而是一个山洞。虽不大,不过点着篝火便也暖融。可李全却忤在洞口,说什么也不愿进去。

“怎么了?”

“你,不,是您真的是狐,狐仙吗?”小兵吓得腿只打哆嗦。

燕如一怔,不过看看这深山老林中满是树藤的山洞,这才了然一笑,“小哥,在下只是和你叙旧,顺便……等人的。”

“等人?”李全暗想,难不成他还想害别人?

燕如踢着李全入洞,“对,等人,在等上次救你的那位美人。”

这回换李全怔住了,“你,等将军?”

“当然!小哥你在这,那位美人必定会前来找你吧?”燕如笑得一脸春风。

顿时,“咚”的一声,李全便跪仆在地,连连哀求,“我的祖宗啊!我把您的钱还你!您就别再为难小的了,成不?”

燕如眨眼,一脸不解,“钱?”

连连颔首,“那十两银子藏在我另一件衣裳里!明个儿就给你送来,您就大人大量的放过小的吧!”

“……原来,你说这个啊……”托着下巴恍然,“你当在下只是为了那银子才一直缠着你?”

颤颤回道,“难道不是?”

“……噗……哈哈!李全啊李全,”突然,眼前的狐狸美人竟直呼李全的名字,笑得前俯后仰,“你还真是有趣啊!”

李全一听,跟着傻乐。可接下来的话,却使得这小兵眼神一敛,俨然成了另一人……

燕如说:“那江爷果然没有骗我啊。”

李全暗自捏拳,眼神凌厉,“你是谁?”

可哪知,李全只常见眼前白光一晃,再待回神之际自己右手竟被人反手一拿,牢牢扣在后背。略一使力那撕骨般的巨痛便跃然而上,煞白了李全的脸……

李全冷汗直落,却与刚才判,若两人,不愿示弱。“你究竟是谁?”全然没有下位之姿。

燕如激赏之余,这手上的力也没少下,轻轻一拧这骨节之间便发出细微“喀”声,听得人寒毛直竖。

“李全,在下不喜欢你现在的眼神,能换换吗?”

闷哼一声,李全还是问,“你究竟是谁?为何知道江爷?”

燕如依旧笑得绚烂,“西狄逍遥侯正是在下。”其实燕姓,是西狄的国姓。

“……”顿时,小兵便没了声,燕如在后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那人的身子,似乎在轻颤……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哼,“那……相爷真的通敌叛国了?”

燕如想了想,“如果按常理……是,你们的相爷通了敌,也叛了国。”一脸轻松的又问,“那这答案你是否满意了?”

“你来找将军,是想害他?”

突然,燕如不高兴了,他身居高位哪容一个小兵三番四次的如此逼问。可不知为何自己却也无法不回他。只因他想看看这家伙会作何反应,结果闹半天了,依旧是一个闷葫芦?真无趣!

于是,燕如不高兴了。狐狸眼中闪过一道戾光,可语气却依旧柔媚,似是情人一般凑到李全的耳边低语。“李全,咱们一个问题一只手,如何?”

“……”

“现在已是三问了,啧啧,看来在下连你的腿都得算上了。”说话之间,猛的使力,似是真打算废了李全那只手一般。

巨痛袭来,李全只觉得自己这手被扭成了一个麻花再也撑不住之际,一阵清冷之声伴着山风,从不远处缓缓飘来。

他说,“他断一臂,断你四肢。”

燕如眨眨眼,一抹诡笑一闪而逝。轻笑着松开李全,转身冲着到来之人喊道,“堂兄,您对在下可真是好狠的心啊……”

李全愕然,他抚着手不置信的瞪着眼前两人。

一妩媚一冷艳,全无相似之处。可燕如这一身“堂兄”叫得自然,而樊落,却也未加反驳……

而更令李全胆寒的是,他不知樊落是何时来的,他刚才……究竟听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