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官商权钱色较量:《地上地下》
作者: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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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节
天佑至今记得,他和胡威背着一床棉被,手里各领着一支胡威父亲给做的木箱走进哈尔滨师范大学校门时,迎面遇到的就是张岚。
那天张岚正带着一群政治系的学生干部在接待新生,看到天佑茫然四顾,就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这两位同学是来报到的吧?哪个系?”
天佑从来没有看到过张岚这种齐耳短发,而且发际向上微微翘起。因为天佑高中那个学校的教导主任景惕,每天站在学校门口盯着每一个进门的学生,男同学要是头发稍长一些马上就拉到收发室剃成平头;女同学要么长辫,要么马尾辫或者短发,绝对不准烫刘海,更别说像张岚这种发梢向上的发型了。
张岚穿的是一条花格长裙,镶了花边领子的白衬衫,刚走到天佑面前,一股说不明的香味就侵入天佑的心扉。
天佑有些慌乱,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政治系的,叫天佑,他是我高中同班同学,历史系的,叫胡威。”
张岚忽然笑起来,笑得天佑和胡威莫名其妙:“什么,他叫胡斐?《雪山飞狐》里的胡斐?”
胡威用手扶一扶自己的眼镜,一本正经解释道:“这位女同学,我叫胡威,胡传魁的胡,威胁的威。”
张岚更笑个不停。天佑和胡威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张岚收住笑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对了,天佑,我是历史系的学生会主席,请跟我来报到。”
胡威在一旁问道:“那我呢?”
张岚挥手叫过来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李志河,你带这位同学到历史系的新生接待处。”然后,她回手帮天佑提那只木箱:“哟,怎么这么重?里面都是些什么?”
其实,木箱里面主要是母亲给他炒的芥菜疙瘩咸菜。天佑家穷,高中在县城里面,他住校,每顿只能从食堂买四两高粱米饭或者大馇粥,菜是买不起的,只能吃妈妈给炒的芥菜疙瘩咸菜。上大学了,母亲又给炒了四大罐,因为按在高中三年的经验,省着吃,差不多够一学期的了。
“没什么,我自己来。”天佑不好意思地说,将木箱提起。
张岚带着天佑办完入学手续,又带他找到宿舍。天佑心里惦记胡威,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碍于张岚的热情,他不好意思开口问。他心里想,等下张岚走了,自己一定要去看看胡威。
张岚的个子高高的,似乎比天佑还高一点,天佑感到有些自卑,因为小时候家里穷,营养不良,所以自己的个子只有一米七。在高中,每次做操都要排在班里的最前面。
张岚在前面走着,天佑不敢抬头看她,因为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女生。以前高中最漂亮的女生跟张岚比起来,那绝对一个是天上的天鹅,一个是地上的家鹅。
张岚回头问天佑:“你家是哪里的?”
天佑说:“我家是宾县的。”
张岚说:“哦,我知道,你们那里有二龙山,很美。”
经过简单的对话,天佑知道张岚是哈尔滨三中毕业的,比他高两届,但是年龄却一般大,论月份还比他小两个月。
天佑问:“那我怎么称呼你?是叫师姐,还是师妹?”
张岚说:“你叫我张岚就好了。”
天佑的宿舍在四楼,当张岚把天佑带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静下来,七对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岚,天佑知道那就叫震惊。
张岚亲自帮天佑把床铺好,然后对天佑说:“你先休息一下,晚饭时我来叫你。”然后对一个靠窗下铺坐着的,长得很英俊的男生说:“杨成辉,你来得早,要是等下天佑同学不休息,你带他到校园里走走!”
杨成辉立刻满脸带笑:“没问题,张岚同学,我坚决执行你的命令。”
张岚走了,几个男生一下子涌到门口,目送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一起回头看着天佑。
杨成辉问道:“天佑,张岚是你什么人啊?”
天佑说:“不是我什么人啊,我们就是在新生接待处认识的。”
杨成辉说:“你别骗我们了,你们肯定是亲戚。”
天佑说:“我真的不骗你们,我真的第一天认识她。”
杨成辉说:“你要走运了,你知道吗?虽说张岚还没有毕业,但学校已经确定她提前留校,做我们班的辅导员。你第一天报到就受到辅导员的重视,你一定会入党。”
杨成辉叫上天佑和另外一个瘦瘦的男生王旭一起去参观校园。天佑以前的学校虽然也是所谓的重点中学,但因为县里的条件有限,所以校舍很旧,很破。而大学校园则不同了,光是那个大操场就比天佑原来的高中校园大。而且据杨成辉说,学校还有几块比这里略小的操场。可在天佑看来,那小的操场也是大得不得了。
杨成辉是呼兰人,和王旭是同学。王旭淡淡地跟天佑打了个招呼,三个人一起走着。杨成辉说自己原来在中学一直是团支部书记,王旭则是在体育方面比较有特长。
杨成辉问:“天佑,你有什么特长?”
天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特长,不过自己学过画画,写作也可以,就喜欢踢球,别的一般。”
杨成辉说:“这就好啊,要是到时候我当了书记,你给我做宣传委员吧。”
天佑说:“我不想当班干部,我就想能多读点书,因为以前我家里穷,买不起书,看书都是找人家借,这回大学里有图书馆,我想这回我会解渴了。”
杨成辉说:“你真傻,你得先要求进步,入了党,这样毕业才能分配个好单位,要不然,你只能回你宾县教书,而你爸爸又是农民,到时候肯定把你分配到农村中学去。到时候,你一辈子就完了。”
天佑突然发现自己跟杨成辉比起来很傻,他认为考上大学就是人生中最美的事情了,因为他在家里还是全家族第一个本科生呢。没想到到了大学还要面对这么多的事情呢!而他最明显的感觉就是身边这个杨成辉,似乎什么都懂,看问题高瞻远瞩,颇有点运筹帷幄的架势。王旭不怎么说话,要么突然跑到前面跳起来扯一下树枝,要么用脚踢路面上的石子,好像跟那些石子有仇一样。
天佑总惦记着胡威,就跟杨成辉说要去看看高中同学胡威。杨成辉说:“高中同学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现在关键是要到女生宿舍看看同班的女同学。”
天佑在高中都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所以坚持不肯去,于是,三人分了手。杨成辉跟王旭去女生宿舍,天佑一个人到历史系男生宿舍找胡威。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2节(1)
到了历史系男生宿舍,胡威却不在,问他同学说他领饭票去了。天佑已经领过了,一个月二十六块五。这让天佑很吃惊,因为在高中,天佑每月只花八九块钱,即使是这些钱,也不是准时能从家里拿到,经常性的,天佑回家要生活费的时候,父亲就给他装半袋山梨或者一篮山菜叫天佑带到县城市场上卖掉,然后才能交上伙食费。天佑家离县城有三十多公里,每次天佑都舍不得六角钱的车费,来回都是走路,运气好能搭一段过路的马车或者拖拉机,运气不好的时候要走六七个小时。现在有这么多钱了,天佑决定每月至少省十块钱,放假带回去给家里贴补家用。
等到胡威回来,见到天佑,胡威高兴极了。天佑知道胡威家里因为孩子多,比自己家还不如。这次来上学,胡威家给他带的被子都是带补丁的,因为今年一年他家就考上两个大学生,另外一个是胡威的龙凤胎姐姐胡杨。她本来可以上北大的,可考虑到家庭困难,她报了第四军医大学,因为军校吃住穿都不花钱,而且还发津贴。天佑和他们从小在一起玩,但是胡杨似乎天生懂事,凡是都让着两个男孩。这次胡杨走的时候,天佑送了一个笔记本给她,胡杨有些感动,说自己没钱买东西给天佑,就让自己爸爸做了个木箱给天佑。
天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食堂,足足可以容纳两千多人就餐,而这样的食堂,学校里还有好几个。
天佑对胡威说:“今天是咱们在大学里第一次吃饭,豁出去了,咱们吃顿好的。”
胡威有点心疼地说:“咱还是买个白菜片炒木耳,再加一个凉菜算了。”
天佑说:“要不这样,你买这两个菜,我买两个肉菜。”
胡威一见有便宜占,立刻笑起来。胡威这人简直就是他爸爸的翻版,他爸爸在屯子里时,是有名的铁公鸡,据说有一回他跟屯子里的人到县城里买大蒜,到吃饭时,人家都买点馒头炒菜什么的,他不买。坐在别人边上看,等人家吃完了,他从兜里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大饼子,把人家的碗底都擦一遍,利用那些剩菜吃饭。平时,谁想到他家吃饭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谁要是请他,那他是绝对不客气的。
饭菜买好,两人找个角落坐下,胡威买了四个馒头每个一分五,一共六分,凉菜五分,白菜炒木耳四分,总共一毛五。天佑也是四个馒头,一个蒜薹炒肉一毛二,一个红烧肉两毛,总共三毛八。
胡威专吃天佑的菜,天佑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低声对他说:“你慢点吃,别像饿死鬼托生似的。”可他根本不听,狼吞虎咽着。天佑怕别人看见笑话,也低着头,但是只吃白菜和凉菜。
忽然,一股熟悉的香味传入天佑的鼻孔,他扭头一看,原来是张岚坐到了他身边。她问天佑:“我不是叫你等我吗?”脸上的表情似怒非怒。
天佑红着脸低声说:“我没跟女生一起吃过饭。”
“跟女生一起吃饭怎么啦?年纪不大倒挺封建。”张岚把她的菜放在桌上,一条红烧鱼,一份地三鲜。她把菜和天佑他们的菜放在一起,对天佑说:“吃吧。”口气叫人不敢拒绝。
胡威一筷子就夹了一大块鱼肉塞到嘴里,边吃边说:“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天佑使劲踹了他一下,他从眼镜后面悄悄看了天佑一眼,没敢再说话。
天佑说:“谢谢。”却只吃自己的,不吃张岚的。
不时地有男生过来跟张岚打招呼,她都很热情。看得出来,认识她的和她认识的都很多。天佑注意到那些男生一律穿得很时髦,有的人甚至烫了头发。天佑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中山装和脚上的布鞋,不禁暗叹自己的土气,心想:这城市的学生跟我们可真不同啊。
看天佑不肯吃鱼,张岚把那凉菜拉过去,自己独自吃起来。她吃得很斯文,天佑不敢看,可是她的样子又总是闯进天佑的眼睛。天佑觉得她身上的那股香味简直就是天上仙女才能有的,他以前在初中、高中都被安排与女生同座,可农村女生和县城里的女生身上也就是劣质雪花膏的味道而已,跟张岚身上这种味道比简直是小鸭子见了白天鹅。
胡威吃得很快,四个馒头一下子就没有了,天佑把自己的馒头给了他一个。张岚看到这一点,就把自己面前的米饭拨了一半给胡威。胡威也不客气,大口大口的吃着,那个吃相之恶劣气得天佑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吃完饭,张岚对天佑说:“你等会儿回宿舍不要乱走,我找你有事。”说完转身就走了。可天佑觉得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还在他身边萦绕。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2节(2)
胡威看着张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神秘兮兮地对天佑说:“这女的真漂亮,没准儿是看上你了!不过,你不要动心思啊!我姐可是对你有意思的,我爸都说了,以后我姐就跟天佑那小子了。”
天佑问:“你姐?你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把她当姐姐的。你再乱说,我揍你。”胡威把天佑手里剩下的一小半儿馒头抢过去,仔细地将搪瓷盆里的菜汤都擦干净。
天佑愤愤地说:“你简直跟你爸一个德性,见着便宜就上。”
洗完碗,天佑一扭头不经意看到杨成辉和王旭正跟几个女生一起吃饭,杨成辉正侃侃而谈着什么,而那几个女生毫无例外地都露出崇拜的目光。
回到宿舍,那几个同学或在看书,或在整理东西,或在写信。天佑主动跟他们认识,年纪最大的叫任品,是鸡西的;年纪最小的叫王凤山,很土气的名字;一个有点女性化的叫张全;一个黑不溜秋的叫艾军;另一个是拜泉的,叫毛博思,大家都叫他毛博士。
大家正聊着,杨成辉和王旭回来了。见到天佑,杨成辉就说:“天佑,张岚跟你一起吃饭,我们都看见了。”
天佑说:“是她自己来的。”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逗天佑。天佑不好意思,又解释不清,只好红着脸坐在那里“任人宰割”。
大家都是年纪差不多的人,即使是任品也不过是21岁而已,剩下的几乎都是65、66年的。有人建议排排大小,结果任品是老大、毛博思老二、王旭老三、张全老四、天佑老五、杨成辉老六、艾军老七、王凤山老八。大家约定,以后在宿舍一律以兄弟相称,唯老大任品号令是从。任品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大哥的风范,但是天佑总觉得他的眼睛后面有一层自己看不透的东西。
正闹着,忽然楼下有人喊:“天佑!”
不用说,是张岚。那几个一下子扑到窗口。张全嗲声嗲气地说:“哟,你们看啊,咱天佑头天报到就有佳人青睐,看样子咱们以后得多流口水啦。”
天佑说:“你少胡说八道,看你那样妖里妖气的,一点男人的味道都没有,走路还一扭一扭的,没事还摆个兰花指!”
张全回头对任品告状:“大哥,你看老五,他欺负人。”
毛博思做和事佬:“都少说两句吧,天佑,你快去吧,别让张老师等急了。你看,别的宿舍的人都在看,多不好!”
下了楼,天佑不高兴地对张岚说:“你喊什么喊,影响多不好?”
张岚大方地一笑:“真是从农村出来的,还封建呢?大学里男女生一起谈话是很正常的,有的还谈恋爱呢。再说我可不是一般女生,过两天学校正式文件下来,我就是你辅导员,按理你应该叫我老师。我之所以在楼下叫你是因为学校有规定,女生不准进男生宿舍。要不,我才不喊你呢。”
天佑的脸顿时感到发烧,低下头,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叫了声:“张老师。”
张岚咯咯笑起来,拦住天佑说:“你还是叫我张岚好了。对了,咱俩到校园里走一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甬道上走,天佑看见路边的长椅上不时有一男一女拥抱着,脸更加红了,低着头不敢抬头。张岚穿着一条花格子长裤,配上花格子衬衫,显得特别利落。天佑不敢看她,只是陶醉在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里。
张岚看出天佑的窘迫,就笑着说:“这样吧,我们到礼堂前面坐一下吧。”
校园的甬路两旁有不少长椅,不过大多被相拥着的男女占用了,找了半天才在一丛刺玫的旁边找到了一个位置。
张岚坐下,天佑却不好意思,只是在一旁站着。张岚微笑着也不勉强,她说:“天佑,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有正经事,我看了你的档案,知道你高考语文得了107分,你的作文,很有文采。另外档案里说,你在《新青年》和《诗林》都发表过诗,对吧?”
天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张岚接着说:“是这样的,系里准备后天开个联欢会欢迎新生,我想叫你写个串联词,你看有没有问题?”
这些对天佑而言,小菜一碟。他点点头说:“但是,你要把节目单给我,不然我没法写。”
张岚笑着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拿出几张纸来说:“我就知道你行,我早准备好了。”
回到宿舍,几个家伙像闻着腥的狗一样围了上来。艾军问:“天佑,战果如何,她拉你手没有?”
天佑没好气地说:“拉你个头。”
大家见天佑如此说话,失望地散开。任品说:“你们这些家伙怎么老关心这些事?我告诉你们,男女生谈恋爱在大学里是很平常的事情,说点别的吧。”
大家开始说各自学校的新鲜事,天佑则伏在床上写串联词。对面的王凤山好奇地老想过来看他写什么,天佑用手遮住没给他看。
尽管在高中学习很紧张,可是天佑还是养成了每天至少写两千字日记的习惯,所以,十几个节目的串联词他很快就写完了,然后再润色两遍。而这时,杨成辉正在给那群家伙讲故事:“我们屯子有个小子到呼兰城里去,他从来没进过县城,想来看看。可是他走到一个服装店却看到有几个女人没穿衣服,其实那都是些模特。他老是觉得老二涨涨的,他就看看老二,一看不要紧,可吓坏他了。他想自己的那个东西怎么涨涨的,他想这怎么办,就去一家诊所。诊所的大夫看他是个农村人,就骗他说,这是小病,我给你开点药,再坐一会就好了。过了一会他果真不涨了,他就走了。过了几天他又进城了,又看到了那个模特,可那个东西又涨了。他又去那家诊所去找那个大夫。可是那个大夫不在,大夫的老婆在。他老婆就看这个小青年长得蛮精神的,就说你跟我进来我来医你。过了一会,那个大夫来了。那个小青年就说你这个大夫一点都不负责任。那个大夫就问我怎么了?小青年就说,你看你只给我消肿了,那个女医生多好,帮我的脓都挤出来了。”
大家哈哈大笑,天佑也忍不住乐了。他很佩服杨成辉的口才和表达能力,觉得这人很风趣,可转念一想,这人在宿舍里说这些,是不是思想品德有问题呀?但他没说出来,去水房打点水回来洗洗脚睡了。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1)
第二天没有课,张岚组织大家开了一个班会,张岚虽然是大家的辅导员,但站在学生中间,一点儿都不像老师,只能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她青春袭人,总是以同龄人的姿态出现在学生中间,大家也把她看作同龄的姐姐,张全甚至把她划进同班女生的范围。
班会主要内容是两部分,第一部分是介绍系领导,他们讲了话之后,第二部分是同学们自我介绍。
到这时,天佑才知道原来他们这个班32个人,就8个男生,其余全是女生。天佑问旁边坐着的任品,他笑了笑说:“师范院校就这样。”天佑这才明白,原来很多男生都不愿意学师范,所以人家宁可上大专,也不来上这所谓的重点本科,他心里顿时有些失落。
大家的自我介绍是很乏味的,无非就是说自己毕业于哪个学校,家住哪里等等。但是,有两个人的自我介绍却给天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是杨成辉,他说:“本人小时候爹妈起名叫杨成辉,长到现在才明白这名字的意义,原来是我爸早就知道长大以后我要当老师,因为他要我做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人民教师嘛。瞧瞧我,现在就在太阳下晒着呢。”
大家哄堂大笑,因为大家都看到,他的座位正对窗口。他接着说:“你们甭笑,那是因为我真心诚意的想为人民的教育事业出汗的啊,所以打从今起,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习雷锋好榜样。说说我的性格吧,说正直、善良、幽默、有气量和心胸,对同学很懂得关心照顾,这些别人常形容我的话就不再重复了,自认为能为同学们服好务,今天我也想就这个机会发表个人的想法,我要当咱们班未来的团支部书记,希望大家支持我。”这一番话,好像团支部书记就非他莫属了,天佑心里有些不舒服,心想:这人也太官迷了吧?
另外一个是个女生,长得不怎么好看,眼睛眯眯的,脸色有些苍白,她说:“我叫战玉书,来自齐齐哈尔,我是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的青年,我决心在大学期间入党,我要无私奉献,提高自身综合素质和能力;不仅在平时工作中带好头,关键时刻过得硬,而且要在学习、劳动中走在前面。作为积极分子,我要高举旗帜,维护核心,坚决贯彻执行党在新时期的理论、路线、纲领和方针、政策;树立模范形象,严守政治纪律,勇于同各种损害党的形象、损害党和军队关系的言行做斗争,始终做党的忠诚捍卫者。”
一番话说得天佑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小声对任品说:“这不是文革造反派吗?”任品似乎没听到他的话,饶有兴趣地望着战玉书。而战玉书最后一句话更让他毛骨耸然,她激昂地说:“我决心为中国的妇女解放运动奋斗终生!”
天佑不禁瞄了一眼杨成辉,看他有些不屑的表情,心想:官迷,你这个团支部书记可有强硬的竞争对手啦。再看看前面的系领导似乎都很赞赏战玉书的自我介绍,只是张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任品的自我介绍就朴实得多,他说自己来自煤城,那里师资力量很差,希望自己能在学校里学到真本领,回去把矿工们的子女培养成有用人才。大家觉得他的话很实在,想想自己未来的工作,不由得都鼓起掌来。尤其是几个领导,都很欣赏地看着他。
班会开完,领导先走,同学们也陆续散去,杨成辉、王旭和战玉书几个人在围着张岚说什么。天佑一个人站在教室的窗口向外望,对面是几个篮球场,一些人在打球,天佑忽然想起家人,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地里的玉米快熟了吧?说句心里话,熬过了火热的六月,苦夏的七月,挤过了千军万马的独木桥,怀着对大学生活和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走进了这座他理想中的象牙塔,成为一名令人羡慕的大学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也许,只有在大学学习生活了一段时间,感受了一下大学的气氛,人才会真正明白大学只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但更多的人却始终徘徊在起点无所事事,不懂得美好的未来还得靠奋斗和汗水去描绘!
“天佑,你在这里干什么?”不用回头天佑都知道是张岚,因为他已经嗅到了那股独特的香味,回头一看,正是张岚。不过,她旁边还站着战玉书和另外一个女生,刚才她自我介绍时,天佑依稀记得她似乎叫赵民青,胖乎乎的不大讨人喜欢。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2)
天佑说:“我在等你,因为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说罢,天佑把一大叠稿子递给张岚。他接着说,“不过,我希望系里能给我报销稿纸,因为一本稿纸四毛多钱呢,我不能浪费自己的稿纸,我可没有那么多闲钱。”
战玉书严肃地说:“天佑同学,你怎么能这么市侩?不要什么都钱钱钱的。”
不过,张岚倒笑起来:“你说得有道理,没问题,系里有稿纸,回头我送一些给你,不过有个要求,以后系里或者学校有什么需要你写的可不准不写。”
天佑说:“那要看让我写什么,写反动言论我可不干。”三个女生马上笑不可支。
天佑正要走,张岚问他:“对了,听杨成辉说你会画画,会不会写美术字?”
天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杨成辉这人嘴怎么这么快?不过,他嘴上还是说:“会一点。”
张岚拍手笑道:“那太好了,你跟我来。”说完,四个人一起来到了一间很大的教室,有两个看起来是高年级的学生正用广告色在一块黑板上写着画着,不过那图案实在艳俗,字也不怎么样。张岚走过去,叫那两人停下来,对天佑说,“你来吧。”
天佑说:“我试试吧。”嘴上客气,手却没停着,拿块湿抹布把先前那两个同学写的“政治系欢迎新同学联欢晚会”几个字和那些图案擦掉。用水粉色写上“欢迎未来的人民教师”九个大字,然后圈上白边,在空白处点缀上几个舞蹈状的抽象人物画,那块黑板立刻生动起来。几个女生,包括刚才那两个高年级的同学一起拍起手。战玉书夸张地说:“中国的教育事业就需要天佑这样的人才。”天佑没理她,对张岚:“行不行,我就这水平了,不行叫别人再弄。”还没等张岚说话,他径自走掉了。
走出文史楼,天佑回到宿舍,进门看见杨成辉他们正围坐在房间中间的桌子上打扑克,看样子王旭输得很惨,贴了一脸的纸条。任品坐在上铺上煞有介事地拿本《毛泽东选集》在看,还不由得摇头晃脑。见天佑回来,没玩的张全娇声地说:“哎呀,咱辅导员的掌上明珠回来了,怎么?单独辅导去了?”
天佑没搭理他,他接着说:“天佑,怎么辅导的?有没有把你扶倒啊?”天佑何尝听不出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慢慢转过身,一拳就打在张全的脸上。张全整个人仰倒在中间的桌子上,把坐在椅背上的王旭也碰掉到地下,幸亏他反应及时才没有摔倒。一旁看热闹的任品一下子把天佑抱住,说:“你干什么?他就是说句笑话嘛。”大家也劝天佑。
张全直起身体,一抹鼻子,发现已经出了血,叫道:“好你个天佑,你打人,我到保卫处告你去。”毛博思在一旁冷冷的说道:“就怕告人不成,反而自己麻烦啊?到时候恐怕两个人都得处分,算了,刚入学就闹个处分可是划不来的。”
任品松开天佑,说:“一语不合,都别冲动,冷静冷静。张全你开玩笑也要有个分寸,天佑你怎么这么冲动,象什么样子?同学之间,要文斗不要武斗。”
天佑面无表情,对张全说:“我再听你嚼舌头根子,听一次打一次!”
一直在旁边没出声的杨成辉说道:“今天这事是个教训,大家都应该吸取教训。大家要在一起生活四年呢,一言不合就打架,那以后还不天天打。昨天大家不是说以任品大哥的话为准吗?以后凡事都由大哥做主,谁有委屈,有矛盾,都要找大哥解决,不准擅自动手。自己兄弟有什么说不开的?要打架,咱们跟外系,跟校外的打,自己窝里斗算什么能耐?大家说是不是?”大家都连声称是,就连天佑和张全也不好意思地相互道了歉。
正说着,楼下又有人喊:“天佑!”
大家又冲到窗前,果然又是张岚。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3)
天佑下得楼来,满脸冰霜,对张岚说:“你又来干什么?”
张岚一指脚下:“喏,说到做到,给你的稿纸,一百本。”天佑一看,她脚下正放着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稿纸。
联欢会上,上下四届三百多同学和老师都对天佑的一笔好字赞叹不已。两个新生班的节目因为是临时组织自然不如老生,但是,杨成辉的民歌还是技惊四座。天佑只注意了张岚的节目,她的歌唱得很好,特别是那首叙利亚民歌《明亮的眼睛》是用原文演唱的,甜美而欢快。任品出了个跳大神的节目,大家都很开心,尤其是他那装神弄鬼的样子,很容易叫人想起农村的神汉。跳大神的过程中他还拉张岚,假装给她看了病,说她犯桃花,要破一破。大家哈哈大笑,谁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幽默。联欢会结束评出几个节目代表系里参加学校的开学典礼,杨成辉和张岚的独唱都在其中。
然而,开学没几天,天佑却感到了一股暗流,战玉书和杨成辉都不断地找同学谈话,战玉书主要找男生,杨成辉主要找女生。天佑那几天因为接到胡杨的一封信而心烦意乱,因为胡杨在那封信里明确提出要跟天佑处朋友。而天佑因为一直是把胡杨当姐姐一样看待,忽然接到这样的信,自然心里想不通。他把信的内容说给胡威听,胡威说:“你可不要辜负了我姐,你现在被城里的姑娘给迷了眼,你别想东想西,当心叫人家给耍了。”
张岚因为本身还是学生,所以,平时她还是要上课,业余时间才管天佑这个班。班级里的同学因为刚从中学出来,习惯了班主任的事无巨细,突然面对辅导员的形式竟有点不习惯。天佑却是拿她不当老师,每到舞会时就跟她学跳舞,张岚教得用心,天佑学得上心,慢慢的他俩的配合就非常默契了。
战玉书和杨成辉都找天佑做过工作,希望能在班干选举中投他们一票。天佑对谁都没有表态,他本身很反感他们这套,心里觉得当不当班干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做学生,还是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才对。因为这时他已经开始对一门课程:党史,感兴趣,不是因为党史有趣,而是他发现,那教材里的很多描述都是夸大其词。为此,有一次他还在课堂上与党史老师就北伐战争中中国共产党的作用辩论了一番。因为书上说共产党起了领导作用,天佑认为领导者应该是国民党,共产党最多就是个配合。一番辩论下来,党史老师特别喜欢天佑这个肯动脑的学生,而班级里的女生也开始对这个貌不惊人的农村孩子产生了好奇,特别是一个叫姚可惠的漂亮女生开始主动跟天佑接近。
天佑现在跟胡威也不是能天天见面,虽然都在一个楼上课,可不是一个楼层,大学里上下课又是很随便,所以最多见面时就是在图书馆。胡威还是像高中那样,整天用功,据说他现在对考古特别感兴趣,准备转到考古专业去。胡杨现在几乎每半个月就写封信给天佑,说要处对象,要把关系明确下来。天佑几次想跟他说说胡杨的事情,可是总开不了口。倒是胡威总跑到他这里借饭票,说自己饭量大,吃不饱,可是,光看他借从没见他还过,好歹天佑经常在报纸上发点豆腐块儿,一个月也能有十多块稿费,也不在乎这些。
现在,他已喜欢上了欧美哲学、美学和经济学方面的书籍。这些曾被无理禁锢的智慧之花,原来竟是这样的奇葩、芬芳。另外马尔萨斯的《人口论》、康德的辩证法和唯心论、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托芙勒的未来学说、尼采、叔本华的思想……他都贪婪地读着,并记了好几百张卡片。张岚看他如此用功,拿了些北京大学里面印的内部刊物给他,这使天佑更开阔了视野。那些内部刊物很快就看完了,天佑就再找张岚借,而张岚每次都交代他要自己偷偷看,不要被别人看到。开始天佑还不明白,看的多了,他才明白,这些刊物的思想是在宣传西方宪政体制的优越。
杨成辉和王旭还是经常往女生宿舍跑,认了若干姐姐妹妹。有天晚上,天佑从图书馆回来,看见一男一女躲在丁香丛里拥抱,随便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是杨成辉和班里一个活跃女生钱佩玲。天佑摇摇头,走过去,心想:这才入学几天啊?发展也特快了吧?其实,很多人都这样,进入大学后,他们被压抑多年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而且在入大学前,大家都想象过那种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恋爱生活,因而宿舍一帮人都暗中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还等什么呢?现在是开始实实在在实践自己理想的时候了。他正往前走,看见任品在路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什么。他问:“大哥,你在干什么?”任品似乎被天佑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谄笑着说:“我在等张全。”
然而过了几天,班级里杨成辉和钱佩玲这事居然传开了,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杨成辉已经把钱佩玲那个了。杨成辉很受伤,天天阴着脸,晚上在宿舍也不讲黄色笑话了。天佑总觉得这事似乎是有人在造谣,具体是谁他也搞不清楚,不过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任品,因为认为大哥是不会出卖朋友的。那么会是谁呢?他怀疑是多嘴的张全,总想找机会报复他一下。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4)
不几天,班级干部选举,书记一职竞争激烈,最后是战玉书以十九票战胜杨成辉的十七票。在发表就职感言的时候,战玉书豪言壮语,气概非凡,她说:“感谢大家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为大家做好服务。我现在想说的是,教育需要理想,但是不需要浪漫,教育是奉献的艺术,人生需要期待。人的价值来自于对自己工作岗位的坚守与敬业,来自于自己社会角色的责任担当,我决心忠诚党的教育事业,誓为人民流尽最后一滴血。”后来天佑慢慢发现,战玉书总是滔滔不绝的感激之情外加类似文革时期表决心似的宣言。最绝的是,她的眼泪总能恰如其分地涌现在眼眶里,百转千回而不决堤,此时如有灯光效果更佳,泪光晶莹,声音饱满,感情激扬,最终在演说即将接近尾声时候总不忘了提她那警世名言,“为中国的妇女解放事业奉献一生。”
天佑小声地对身边的任品说:“此人要是在文革时代一定是个人物,可惜啊,不知道是她生得太晚,还是文革结束得太迟?”任品没回答,示意他不要说话。但是,天佑感觉到任品的身体有些发抖,他很奇怪,他是被战玉书感动的?
也许是天佑的声音太大了,战玉书转过身来,厉声问他:“天佑,你把你的话再说一遍?有意见你当面提出,不要背后嘀嘀咕咕。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不要搞阴谋诡计。”
天佑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说:“你少扣帽子,我刚才说你应该生在文革时期,实话告诉你,我认为你做团支部书记不合适,你思想太左。现在是改革开放,解放思想的时候了,你不要总抱着左的思想来看待新事物。我刚才就没投你票,尽管你当选了,可是,你当选得那么光彩吗?”任品在桌子下面拉天佑的衣角,天佑愤愤地坐下。
战玉书尖声反问:“天佑,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光彩?你说出来!”
天佑轻蔑地说:“选举之前你干的什么,你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任品在一旁劝天佑不让他再说话,他小声说:“你不要这样,这就是政治,你不懂的,她早就内定了,你发表反对意见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选举班长,意外地居然是任品当选,杨成辉只是当了副班长。天佑感到很奇怪,任品平时不言不语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支持他?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大哥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他不与人争的态度后面也许有一颗上进的心吧?
散了会,天佑从战玉书身边走过,她说:“天佑,我觉得你对我有误会,我想跟你谈谈。”天佑白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战玉书有些尴尬,说:“那改日再交流。”
吃饭的时候,杨成辉凑到天佑身边,笑着说:“谢谢你投我的票,也谢谢你当面给战玉书下不来台,真够朋友。”然后,把一份排骨推到天佑面前,天佑又给他推回去。
天佑冷冷地说:“你是官迷,她是极左,都是烂柿子,只不过你比她烂得轻点罢了。你不用感谢我,我是因为没有选择,要是有第三个选择,我肯定不会选你们两个其中之一。”杨成辉说:“我就喜欢你这个性格,直来直去,不绕弯子。”天佑态度缓和了一些,说:“你这马屁拍得水平挺高啊,我还真被你拍得痒痒的。”筷子伸向杨成辉的那份排骨,三下五除二干个精光。
杨成辉因为没有如愿当上团支部书记,显得有些失落,但是官场失意情场得意,他与钱佩玲的关系却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现在钱佩玲是整天往男生宿舍跑,给杨成辉买早餐,洗衣服、被子,照顾得无微不至。王旭也跟一个叫韦瑞兰的广西女生好上了,因为那女生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大家私下里都管她叫韦唯。别人到没有什么,尤其是任品,似乎对毛选入了迷,有时间就看,弄得天佑暗自跟艾军管他叫雷锋。
胡威现在经常在天佑宿舍了,他跟同班的同学不怎么来往,倒是跟王旭很对脾气,除了王旭跟韦瑞兰谈恋爱,两人基本上都混在一起。天佑几次跟他说,叫他转告胡杨不要给自己写信了,可是,胡威说,你们的事情我不管。天佑还是老样子,四点成一线,宿舍—食堂—教室—图书馆,姚可惠也会跟天佑在这些地方遇到,但是一直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岚这会儿似乎是在谈恋爱,天佑几次看到那男生,很帅的样子。看张岚跟他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样子,天佑偶尔心里会难受。战玉书还是整天风风火火地从事学生工作,学习成绩却很一般,不过却深得系里和学校领导的喜欢。赵民青似乎是她的跟屁虫,整天唯她马首是瞻。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5)
宿舍里现在非常有意思,杨成辉因为恋爱,心情好起来了,晚上经常有黄段子出炉,弄得这些生猛小子都涨得难受。任品整天做老好人;毛博思一天阴阳怪气;张全开始学打毛衣;王旭和艾军整天在球场上滚,偶尔去后面菜地里偷点黄瓜回来,大家再凑钱买点猪头肉、白酒,躲在宿舍里喝;王凤山与世无争,有饭就吃有烟就抽,但是从来不出钱,光干跑腿的活。胡威算他们宿舍的编外人员,除了睡觉或者在图书馆看他的线装书,基本就往王旭的床上一坐,气得天佑问他是不是该看看医生,他都怀疑胡威跟王旭有同性恋的嫌疑呢。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已经到了十二月份。一天,天佑正在图书馆看书,忽然一股熟悉的香气传来,一抬头,看见张岚正坐在旁边。他们相距这么近,他可以闻到她呼出的淡淡气息和清香;可以看清她脸上的茸毛和嘴唇鲜红的纹路。他的心里立即涌起一阵莫名的想拥抱的冲动。但是,天佑还是礼貌地点点头,说:“张老师好!”
张岚低声说:“别人叫张老师行,你不行,你就得叫我张岚。”
天佑问:“你找我有事吗?没事别卧坐在旁边,影响不好,毕竟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张岚说:“是有事,经系里研究,准备发展战玉书同学入党,我今天来提醒你,你是不是也应该写个入党申请书?你别老把头钻进书里,你要抬头看看别人。”
天佑说:“我觉得我跟党员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再说我现在不急。”
张岚说:“你脑子有问题吧?咱们班就你没写入党申请书了,你不会这么特立独行吧?我今天来就是给建议,写不写在你自己。”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天佑半天没缓过神来,他没想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了班级中不求上进的典型。
天佑正发愣,姚可惠不知从哪里过来,对天佑说:“请问,你有笔吗?我忘带了,借我用下好吗?”天佑把笔拿给她,她在天佑旁边,张岚坐过的地方坐下,也是一股香味,但是跟张岚的味道绝对不同。张岚的淡雅,像雾,姚可惠的浓烈,像火。
姚可惠问天佑:“你在看什么书?黑格尔?你喜欢哲学?我发觉你真博学啊,前段时间在研究经济学,现在又在研究哲学。”
天佑回答:“是的,哲学是人类智慧的精华,哲学使人明智,使人聪慧。”
随后,他们便谈起了哲学,一直到图书馆关门。
回到宿舍,天佑看到杨成辉正和王旭两个人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其他人都到食堂吃饭去了。天佑问:“怎么啦?怎么不吃饭?是不是没饭票了?我这里有。”
王旭说:“还别提了,饭票倒有,可是碗里的肉要没了。”
天佑听到话里有音,就问:“为什么?”
王旭说:“是这么回事,老六那个女朋友钱佩玲是个干部子女,本来跟老六处得好好的,谁知道,这几天咱们上届有个小子叫陈海涛,说是他爸跟钱佩玲她爸是老同事,以前一起蹲过牛棚的,现在一起工作,他说老六是呼兰小县城的,不准钱佩玲跟老六处,得跟他处。”
王旭问杨成辉:“那钱佩玲怎么个态度?”
杨成辉说:“钱佩玲现在左右为难,跟我处她怕陈海涛他爸给她爸小鞋穿,要是跟陈海涛呢,又不情愿。”
天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这不是强买强卖吗?欺行霸市怎么着?走,咱们找他说理去。”
杨成辉说:“算了,不要惹事了,这事急不得,是你的,她跑不了,不是你的,你拉也拉不回来。”
天佑见此情况,也不好说什么,拿起饭盒去食堂吃饭。说来也巧,就在他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忽然发现前面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的正是钱佩玲,她旁边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穿一身笔挺的哔叽蓝色衣服,一脸纨绔子弟的模样。他正跟钱佩玲说什么,还不时地把手往钱佩玲身上搭。不用说,这一定是陈海涛了。天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劲儿,拦在他们面前,问:“你就是陈海涛?”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6)
陈海涛俯视这个比自己矮一头的土气男生,傲慢地说:“对,我就是陈海涛,怎么着?”
天佑指着钱佩玲说:“你知不知道她正和我们老六处对象呢?”
陈海涛鼻子里哼了一声,意思是说我知道,然后眼望天空,不再看天佑。
天佑提高声音:“陈海涛,我劝你不要做不道德的事,破坏人家感情。”
陈海涛忽然笑起来,然后脸一绷:“小子,别多管闲事,恋爱自由,你管得着吗?”
天佑更硬:“这事我还偏管不可了,你马上把放在钱佩玲肩膀上的爪子拿开?”
钱佩玲见事不好,急得直向天佑瞪眼睛,意思是你快走。可天佑根本没有领会她的意思,继续拦着他们。
陈海涛轻蔑地看着天佑,慢慢把手从钱佩玲肩上松开,一挥拳猛击在天佑的头上,天佑头上的帽子马上就被打飞了。他的几个同伴一齐扑了上来,几个回合下来,天佑鼻子就出血了。他用手抹了一把,一眼看见地上有个施工的沙堆,上面有个木头方子,一把抓起来,向陈海涛挥去。“啪”的一声,木方子断了,陈海涛的头上立刻血流如注。他几个同伴见事不妙,连忙拉他去医院包扎。天佑在路边雪地捡起自己的帽子,钱佩玲看看他没事,说:“你快回宿舍,我去看看陈海涛,你闯祸了。”
回到宿舍,大家都回来了,看到天佑这个样子,都问:“怎么回事?”
天佑淡淡地说:“打架了!”就拿着脸盆去水房洗脸。陈海涛这群人手够黑的,天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
回到房间,毛博思问:“你跟谁打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天佑平静地说:“上届的,一个叫陈海涛的。我把他脑袋开瓢了,他现在去医院了。”
杨成辉不禁在旁边叫出声来:“天佑,你怎么这样?谁叫你去跟他打架的?我不是说这事随它去嘛,你这么一打架,不是惹麻烦吗?你知道那陈海涛爸爸是什么人?是咱们省招生办的,咱惹不起他们。”
天佑躺倒床上,用一块软纸塞住鼻孔,不让血继续流出来,轻声说:“惹不起也惹了,再说也不是我先动手的。”
毛博思在一旁搓着手说:“麻烦,麻烦。”任品手里拿着毛选,却也不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成辉对王旭说:“你去打听一下子,看看陈海涛伤成什么样子?不行咱们去道个歉,这事千万不能反映到保卫处,要是那样就麻烦了,搞不好天佑就得受处分。”王旭嗯了一声和艾军两个人出去了。
张全破天荒地倒了杯水给天佑,天佑接过来,说:“谢谢。”
任品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不出声,毛博思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说:“麻烦,麻烦。”
杨成辉对他说:“你转来转去的烦不烦?你不是主意多,你给出个主意嘛。”
毛博思对任品说:“老大,我看这事得你出面,去找找系领导,求他们为咱们自己系的学生撑腰。”
任品说:“你看,这事我怎么出头?这是违反校规的事情,我作为班长不好做。”
杨成辉说:“说到底你就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恐怕这事连累了你是不是?”
任品脸憋得通红,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学生干部,我不能为违纪现象开脱,错误就是错误,要勇于面对不是?你怎么把矛头对准我了?”
杨成辉说:“你就当你的好人吧!”任品眼神有些飘忽,不敢跟杨成辉对视。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王凤山开门,进来的却是张岚、战玉书和赵民青。见天佑在那里躺着,张岚的关切溢于言表,但是,她还是很冷静地问了事情的经过,听完以后,想了想,说:“我回系里跟主任汇报一下,打架固然不对,但毕竟后来的情节也属于自卫嘛。”
杨成辉关切地问:“这事会给天佑处分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7)
张岚说:“这不是我一个辅导员能决定的,要看保卫处和学生工作处的态度。”
毛博思说:“那麻烦张老师好好在主任那里美言几句,千万不能影响天佑的前途啊。”
这时,王旭和艾军回来了,说陈海涛头上缝了三针,现在已经回宿舍了。
杨成辉问:“他没去保卫处?”
艾军说:“没去。”
毛博思说:“这好像倒是好事,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战玉书说:“这事对与错,我们暂且不论,就凭天佑一个人面对对方四五个,也是表现了大无畏的革命主义精神。”
天佑“扑哧”一声笑出来:“战书记,你这话是表扬,还是损我呀?”
战玉书笑着说:“那你看着办好了。”
不过,毛博思的一句话倒提醒了大家:“要是这样,张老师也不必回系里汇报,咱们静观其变,一旦陈海涛那边有动作再作工作也来得及。”
张岚说:“那好吧,我暂时把这事压下,对了,天佑,你没什么事吧?”
天佑说:“没事,就是鼻子有点疼。”
张岚说:“疼死你才好,没事找事。”
张岚她们走后,天佑惊讶地发现自己床头有几根红肠和两个罐头,他不知道是张岚,还是战玉书放的。于是,他叫王凤山去买了几瓶啤酒,跟杨成辉、王旭几个人把红肠消灭了。任品却说什么也不吃,他说在宿舍喝酒犯纪律。
一连几天都没什么动静,大家都有些忐忑,不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杨成辉现在基本不跟任品说话,王旭也同样,天佑每天还是四点一线,姚可惠每天到图书馆和他坐一起,不过两人倒不说什么,只是互相占座。张岚找天佑谈了次话,话里话外对天佑打架的事很不满,觉得天佑应该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钱佩玲几天没理杨成辉,来过一次宿舍,杨成辉以为是找他,谁知,她居然拿了些水果给天佑,然后就走了。杨成辉有些尴尬,对天佑有些疏远,天佑知道他大概是吃醋了。胡威现在天天和王旭一起在后面跟着天佑,唯恐陈海涛一伙半路向天佑下黑手。
可是,突然有一天,天佑正从食堂往图书馆赶,忽然,陈海涛带着几个人把他拦住了,他头上还包着纱布。
天佑问:“你们想干什么?”
陈海涛说:“你把我打坏了,这账怎么算?”
天佑说:“你说该怎么算?”前两天一直在后面的王旭和胡威这时候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陈海涛走到天佑前面,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慢慢地说:“按理说,我应该找你报销医药费,可是,咱学校有医院,这医药费也就算了。但怎么你也得请我吃顿饭吧?可是我也打听了,你是农村的,家庭困难,也请不起我们哥几个,那怎么办呢?哎,这么着,你把你们那个什么老六找来,我俩决斗,谁胜了,钱佩玲就归谁,你看公平不?”
天佑将头一扭,“哼”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不对,以老爸的势力威胁人家钱佩玲,反过来还要找人老六公平决斗,假惺惺。告诉你,我才不给你找,同时你也不准找,要想找老六的麻烦,你要过了我这关。”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8)
陈海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就凭你?你信不信?论打,我们几个今天不打你个骨折,也最起码叫你几天爬不起来;论其他,想必你也知道,我要是稍微到学校有关部门说说,轻则给你个处分,重则开除你学籍,你信不信?”
天佑冷笑着:“我信,我怎么能不信?几个高年级的打我一个那是轻松,再说了,动用你爸爸的权力对付我一个农村穷学生,你多有面子,多威风啊?行,有什么招儿,你都使出来,我等着。”
陈海涛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天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陈海涛开心地笑起来:“行,你小子有种,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来,我请你到校外喝酒去。”
天佑为难地说:“可是,我还要去看书呢。”
陈海涛搂住天佑的肩膀:“怎么?不给师哥这个面子?走,看书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哥几个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走?”
那天,天佑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酒量居然那么大,他把陈海涛几个喝醉了。临回校之前,陈海涛拍着天佑的肩膀说:“天佑,你骨头够硬,跟你说实话吧,你以为我真想跟钱佩玲处?才不是呢,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我看她跟那个什么老六在一起,我就不舒服,那小子心思太重,表面上对钱佩玲好,心里不知道想什么呢。我就想试试他,跟他争,可是,那小子不上路,倒冒出个你来。你小子,可真够狠的,害得我一套新衣服报了销。”
学校十点就要关门,看看表已经九点四十,天佑说:“咱们回去吧?”
陈海涛说:“你自己回吧,我们几个再喝一会儿,我们都是本市的,等下我们都回家住。”
从校门外的饭店走回宿舍并不远,十分钟就到了。天佑进了宿舍,发现只有任品一个人在,见天佑回来,他长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大家听说你被陈海涛带到校外去了,都在到处找你,为此,杨成辉还骂了王旭和胡威一顿,说他们俩办事不力。”
正说着,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见天佑没事都很惊奇。天佑讲了跟陈海涛讲和的事情,大家一块石头落了地。但是,杨成辉脸上却似乎有些挂不住,几次追问天佑:“你是说,本来他就是想考验考验我?”
天佑喝得也不少,不耐烦地说:“你爱信不信?他就是这么说的。”
王旭在一旁也说:“我看天佑说的是真的,不然的话,钱佩玲这几天不会不理你。”
天佑也说:“你明天赶紧跟人家解释解释吧,不然人家以为你不在乎人家呢!”杨成辉见天佑如此说话,明白他和钱佩玲之间并没有什么,又和天佑亲近起来。
任品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种结果,有天晚上在宿舍里说:“当初我不出头也早看到了这一步。”
杨成辉讽刺地说:“你是大哥嘛,你永远正确。”
在张岚的一再催促下,天佑终于交上了全班最后一份入党申请书,而这时,战玉书和任品早已经入了党。天佑交入党申请书那天,张岚对他讲:“你能不能不要啥事都叫人替你操心?你别老低头学习,你抬头看看别人好不好?积极靠近组织,比你研究多少党史都强。再说你的那些观点跟主流学术观点根本不符,我看你是瞎耽误工夫,你还是多背几道题,争取期末拿个一等奖学金才好。”
天佑心里知道张岚说这话是为自己前途考虑,可是,嘴上却强硬地说:“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一句话气得张岚半天说不出话来。
天佑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见不到张岚时他想着,见到又总是顶撞她。明明心里想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可是一开口却是别的意思,甚至是相反的意思。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4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二年级,这一年里班里的好几个同学都入了党,天佑和杨成辉却一直没戏。尽管天佑得过一等奖学金,但入党却从来没有考虑他,连学习成绩平平的赵民青都入了党。张岚很为天佑着急,经常找他谈话,希望他能严格要求自己,不要老钻研什么学问。她很担心,天佑会跟教材上的观点针锋相对。她听说,天佑现在又迷上了卡尔-波普尔的哲学,开始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产生质疑,她不希望天佑在学生里成了另类。
这天,她把天佑叫到自己的宿舍。她已经提前留校,现在住的是教师宿舍,跟她同屋的另一位物理系的老师出差去了,她想跟天佑好好谈谈。为此她还特意跑到校外的水果摊上买了些桔子,香蕉什么的。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久,天佑穿着一件上面带着很多金属纽扣的夹克,一条牛仔裤进来,还很不协调地背了一个黄色军用挎包。
“你找我有事?有事快说,我还要去图书馆呢。”他斜倚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张岚穿了一件很薄的连衣裙,天佑隐隐约约能看到她的内衣颜色,但他鼻子里还是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张岚说:“你急什么,吃水果。”天佑也不客气,拿起一只香蕉就吃,样子很像个孩子。
张岚试探着问天佑:“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听说你在研究西方哲学?”
天佑正把那只香蕉吃完,嗯了一声,又拿起第二只:“是啊,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作为辅导员应该管我们的思想和生活,学习跟你没关系吧?”
张岚耐着性子问:“我随便问问,你有什么收获?”天佑看到她裙子下面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
这下子天佑来劲了,他开始侃侃而谈:“我最近发现这卡尔-波普尔太伟大了。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生活在枷锁之中。理想的激进主义与政治唯美主义紧密相关,就像希特勒和波尔波特所犯下的滔天罪行之于国家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等美丽新世界。如波普尔所指出,这种审美热情,仅当它受到理性、责任感以及帮助他人的人道主义的迫切要求约束时,才会变得有价值。否则,它就是一种危险的热情,有发展成为一种神经官能症或歇斯底里的危险。”
张岚有些警觉,问:“你什么意思?”她感到天佑思想开始不受控制,心里更加不安。
天佑接着说:“可想而知,一些画家或诗人、具有艺术潜质的人成为政治领袖,并将唯美主义这毫无约束的热情复制并扩大到政治领域,将是件多么糟糕的事情。波普尔指出,我们同情这种唯美主义的冲动,我建议这样的政治艺术家寻求以另一种形式来表现,而不是拿人来做试验……”
张岚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诗人政治领袖?你这种思想太危险了,你要立刻停止看这种书。”她把一直放在右腿上的左腿换了个方向,天佑心一跳,因为他分明看到了张岚白色的内裤。
天佑说:“思想必须自由,人的自由天性以及知识的贫乏,是我们主张思想必须自由的两个前提。与黑格尔等历史理性主义者、预言家和救世主们不同的是,波普尔认为个人的尊严只有在自由批评的氛围中才能得到体现,Qī.shū.ωǎng.具有真理意味的见解,只有在公共批评空间中才有可能自由形成,它与人们怀有何种动机参与辩论无关……”
听到这里,张岚又打断了他的话,并严肃地说:“天佑,你必须停止对这种理论的涉猎,这样下去你会非常危险的。现在北京、上海有些人正在利用这些理论搞事,你千万不能走火入魔。”
天佑不以为然地说:“波普尔的理论也是从马克思主义里派生出来的嘛。”
张岚说:“你说的是理论,我说的是政治,记住,你不要再把你今天的话跟任何一个人说,明白吗?我很担心你。”张岚的眼圈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天佑看到她一段白白的脖子,弄得他心里痒痒的。
天佑见气氛不对,说:“我记住了,张岚,我走了。”
张岚叹了口气说:“千万记住我说的话!”
天佑逃出她的宿舍,可是脑子里老晃着她身体的某一部位,整整一个晚上心也不能平静。那个晚上,他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梦遗了。梦里是个女的,是谁他说不清,张岚?姚可惠,还是胡杨?
正因为有了这次谈话,天佑就放在了心上。后来黑大、工大、师大、科大等几个学校的学生组织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时候,他没有参加,宿舍里只有毛博思一个人加入了。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5节(1)
姚可惠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跟战玉书的关系很近。在图书馆里,天佑偶尔问过她一次。她说,战玉书想介绍她入党,天佑也没多问。
不过有个事一直成为大家的笑柄,战玉书似乎也不是样板戏里的柯湘,或者江水英没有七情六欲视男人为无物。她当初用来攻击杨成辉的武器,现在自己也不得不深陷其中。她似乎对任品非常动情,经常以谈工作的名义跟任品一起出去。大家都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是谁也不说破。
直到有一天,战玉书把任品叫出去,因为天气已经很冷了,所以任品穿了艾军的一件黄军大衣,跟战玉书一起去了林大植物园。出去时大衣好好的,回来时,大衣背后沾满了灰土,而且大衣里子几处开线露出棉花,任品本人也面色苍白,语无伦次。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任品也不说。所以大家一致猜测,任品遭到了战玉书的摧残。说来也怪,从此以后,战玉书再也不找任品谈工作了,而是把目光投在了艾军的身上。
杨成辉和钱佩玲的感情好的时候如漆似胶,不好的时候横眉冷对,倒是王旭和韦瑞兰关系比较平稳,两人整天在一起吃饭,一起四处逛。平时他也不怎么和天佑他们来往,只有胡威例外。天佑和杨成辉都很奇怪,两个人性格如此不同,为什么关系这样密切?王旭豪爽、胆大、肯冒险;胡威爱占小便宜、性格内向、学习用功,可就是他俩能玩到一起,大家都不解。
张全虽然不讨男人喜欢,可是倒招女生喜欢,女生都很愿意跟她在一起。但大家都很明白,女生根本不把他当男生看,而是把他当成女生,这使张全很苦恼,几次在宿舍里跟毛博思诉苦。毛博思现在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他们那个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经常开会,还时常邀请一些思想激进的学者来演讲。天佑被毛博思拉去听了几次。
有一次,他们请来一个北大的教授,一个五十多岁的“眼镜”,他慷慨激昂地讲了一些关于文革的事情。
在他的讲话中,天佑感到某些知识分子当中存在一种对现实的强烈不满,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判断范畴。他将这些想法讲给张岚听,张岚问他自己有什么想法?
\奇\天佑说:“他们的想法好是好,可是超出了中国的现实,这种想法一旦成为某些人手中的工具,将会是很危险的。”
\书\张岚说:“天佑,我不会强迫你跟我一样思考,在这件事情上你的想法我是放心的。对事物有自己的独立判断是你的优点,但有时候也是缺点,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于是,天佑再也没有参加这种所谓的学术活动,倒是任品总去参加。对此,杨成辉很不屑地对天佑说:“老二参加这样的活动我们能理解,毕竟他有独立见解,可是老大凑什么热闹?尤其他这种树叶掉下来都怕砸了脑袋的人,怎么忽然装起知识分子来了?想不通。”
天佑说:“我也想不通,我怀疑他能不能听懂这种讲座。”天佑对任品的变化觉得不解,他想不通,一个以前手里天天拿着毛选,动不动就找学生思想工作人员作思想汇报的人,能忽然变成一个激进分子。
姚可惠最近明显的对张岚产生了很大的敌意。她总认为自己一年多跟天佑没什么进展主要的阻力就在于张岚,但她又不知道采取什么办法让张岚出局,使天佑对自己死心塌地。于是,她找战玉书商量,战玉书说:“要么你主动向天佑进攻,要么你处处跟张岚比较,让天佑感觉到你处处比她强。”
“为什么?”
“我年纪比你大,对男孩子毕竟比你了解,听我的没错。”
于是,姚可惠采取了一个令她自己也想不通的做法,衣着打扮处处跟张岚比,张岚梳短发,她也将自己的长发剪掉,做成跟张岚一样的发型。张岚穿裙子,她绝不穿长裤,张岚穿大衣,她绝不穿毛衣。
天佑开始还真没注意到这点,直到有一天,他和杨成辉在食堂吃饭,看见张岚、战玉书、赵民青、姚可惠几个人迎面走来。杨成辉对他说:“你看到没有?姚可惠越来越像张岚啦。”天佑这才注意到,姚可惠和张岚打扮得简直就像双胞胎。
“姚可惠,你该不会是张老师的妹妹吧?”杨成辉打趣道。
“是妹妹,不是妹妹,关你什么事?”姚可惠表面上毫不在乎,可是眼光却一直往天佑身上瞟,可天佑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她身上,这使姚可惠很是失望。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5节(2)
杨成辉笑道:“姚可惠,我看你现在越来越像张老师的影子,你不是想变成张老师第二吧?”
赵民青瞪了杨成辉一眼:“怎么说话呢?可惠穿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多管闲事!”
杨成辉嘟囔了一句:“得,马屁没拍好。”
天佑听他们斗嘴,也不插话,眼睛向一边看。
战玉书接话说:“杨成辉,你越来越像个女人,整天关心些没用的事情,你应该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当中去,不要整天没个正形。”
杨成辉反唇相讥:“我可没有战书记那么伟大,你思想高尚,充满无产阶级理想,对了,你还不去解放天下受压迫的妇女去?”
在一旁半天没有说话的张岚看不下去了,说:“大家说话都要注意影响,千万不要搞人身攻击啊,要注意团结。”
杨成辉说:“我不就是随便说说嘛,至少不像战书记满脸阶级斗争情绪!”
战玉书有些急:“我怎么阶级斗争了?杨成辉,作为新时期的青年,我们应该充满热情学习,以后报效祖国,不要总关心女同学穿什么衣服。”
杨成辉冷笑了一声:“我只是关心女同学的衣服,不像某些人,能把男同学的衣服搞破。”战玉书忽然像被火烧了一样,厉声叫道:“杨成辉,你说清楚,谁把谁的衣服搞破了?”
天佑见势不妙,急急忙忙把杨成辉拉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到战玉书大声地跟张岚他们说着什么,似乎非常气愤。杨成辉向天佑作了个鬼脸:“怎么样?我戳到战玉书的软肋上了吧?”
天佑说:“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你说这些干什么?这下子她肯定恨死你了。”
正说着,迎面正遇到陈海涛带着几个人走过来,见到天佑,他马上笑逐颜开说:“我正找你呢,这下子,你可要一定帮帮我的忙。”
天佑问:“什么事啊?”
陈海涛说:“可不是吗,我们班搞班干部轮换,我倒霉成了宣传委员,现在要出黑板报,你给我画个刊头,好不好?”
天佑说:“小事一桩,晚上我去。”
陈海涛转向杨成辉:“你小子是不是最近又欺负钱佩玲了?”
杨成辉说:“没有啊。”
陈海涛说:“你小子记住,钱佩玲就像我亲妹妹一样,你要是不好好待她,或者脚踏两只船,让她不开心,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陈海涛他们走过去,杨成辉望着他们几个骄横的样子,骂了一声:“呸,管得宽。”
天佑说:“我最烦你这点,当面怎么不表达自己的观点,人家过去了你显什么能耐?我告诉你,你跟钱佩玲还真得认真点,怎么最近我听说你跟下届的一个女孩,又有些勾勾搭搭?”
杨成辉说:“那也不怪我啊,我不就是上回在联欢会上认识她,然后她就老来找我吗?再说,她长得比钱佩玲好看,性格也好,最主要的是她爸官比钱佩玲的爸爸大。”
天佑瞪了杨成辉一眼:“你小子是爱她爸爸呀,还是爱她本人?”
杨成辉嘿嘿一笑,说:“你这就不懂了,谁能帮我毕业分配一个好单位,我就爱谁。”
天佑和杨成辉正说话的当口,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姚可惠正在不远处望着他们。姚可惠受了杨成辉的一顿奚落,心里很是不服气。她一直在恨自己,跟天佑上了一年多图书馆,寒暑假还通过一些信,自己怎么就不敢向他表白呢?她暗暗地骂自己没出息,但是她明白,其实她和天佑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山,那就是张岚。憋了一肚子气的姚可惠忽然来了勇气,她现在要主动进攻。
于是,她鼓足勇气,加快脚步走到天佑和杨成辉面前说:“天佑,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天佑被吓了一跳,问:“你不是吃饭去了吗?”天佑闻到了一股很烈的香味,这种味道让他有些发晕。这跟张岚的味道绝对不同,天佑喜欢张岚的味道,但是姚可惠的味道叫他想跑。
姚可惠忽然感到委屈,竟抽噎起来。天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问:“姚可惠,你怎么啦?谁欺负你啦?”
姚可惠哭得更加起劲,边哭边说:“就是你欺负我!”
天佑好生奇怪,问:“我怎么欺负你啦?”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5节(3)
姚可惠说:“我问你,是我好,还是张岚好?”
天佑有些莫名其妙,说:“你什么意思?”倒是一旁的杨成辉看出点眉目来,悄悄地在天佑耳边说了几句,天佑有些恍然大悟,说:“你们都好!”
这下子可是惹恼了姚可惠,她一跺脚,转身就跑掉了。杨成辉看着姚可惠的背影,对天佑说:“这回可有你受的了,这个女孩现在疯了。”
天佑有些不明白,说:“她疯了?”
杨成辉露出一脸坏笑:“嘿嘿,现在是她疯,过一阶段就是你疯。”
果然,第二天早上,天佑还没有起床,姚可惠就来敲门,给他送来了油条和豆浆。上课时,本来天佑是和任品一座的,现在姚可惠坐到了天佑的旁边。吃饭她也是跟天佑在一起,她家条件好,这回干脆连天佑的饭票都没机会用了。不仅如此,天佑的所有换洗衣服全部是姚可惠给包了。天佑感到很不好意思,几次提出不要她洗衣服,可是,姚可惠来了个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干脆就跟他来了个形影不离。班级里的同学见他们俩现在这个样子,都以为他们好上了。只有天佑自己明白不是那么回事,但他有口难辩。有时候,他真有要疯的感觉,这时,他才明白杨成辉当时那话的意思。
这天,正赶上姚可惠回家,天佑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忽然楼下有人喊:“天佑!”天佑听得出,那正是张岚。下得楼来,天佑见张岚目光迷离,神情忧郁,就问:“怎么啦?有病了?”
张岚说:“你才有病。”
天佑说:“你这人吃了枪药了?”
张岚问:“天佑,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跟姚可惠谈恋爱?”
天佑说:“你什么意思?谈又怎么着,不谈又怎么着?”
张岚看他那满不在乎的样子,又气又恼,脱口而出:“你不能跟她谈恋爱。”天佑又闻到了他喜欢的香味,这使他感到很受用。
天佑笑了:“张岚,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你管天管地,你中间还要管空气?我跟谁谈恋爱,难道还要你批准?”
张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说:“对了,你的恋爱非我批准不行。”
天佑又好气又好笑,说:“你批准,你说,我不能跟姚可惠谈恋爱,那我跟谁谈,你才能批准?”
张岚说:“我,你得跟我谈恋爱。”说着,她那美丽的大眼睛开始紧紧盯着天佑。天佑感觉那眼睛似乎要把自己吃下去,他不禁有些胆怯。
天佑脸上一直挂着的顽皮慢慢凝结了,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疯了,你可是我老师啊,这怎么能行?不行不行。”说完,他撒腿就跑。
张岚尽管来找天佑之前想了很多种他的反应,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跑掉。她是又气又好笑,气的是,他竟然找什么师生关系的借口,好笑的是,话还没说完他就跑了。本来张岚手里还有两张公安干校礼堂的电影票,想叫他去看,可他这一跑,张岚还真不知道怎么办了。此时,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她正要离去,正看见王旭和韦瑞兰走过来,王旭问:“张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张岚说:“哦,没什么,一个人走走。”
王旭说:“没看见天佑?刚才我看见他在外教食堂外面坐着,跟他说话也不理我。”
张岚说:“哦,我正要找他,谢谢你啊。”说完,急急地去寻天佑了。
韦瑞兰看着张岚的背影问张旭:“你说,咱们都能看出来他俩都挺喜欢对方的,可是为什么就搞不到一起呢?”
王旭说:“关键是两个人谁也不肯低头,只要有一个让着点对方就行了。你看看他俩,一个觉得自己是老师,凡事都想替人做主,另一个则完全要个所谓的自尊,嘴上不服输。要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就是真谈上了,也得吵个不停。”
韦瑞兰说:“你们不是哥们吗?你劝劝天佑呗!”
王旭笑了:“我可劝不了,他那一条道跑到黑的鬼脾气,估计还真的得张岚能治他。”
韦瑞兰说:“那谁能治你?”
王旭嬉笑着说:“当然是你啦。”
当张岚找到天佑的时候,他正在那里发呆。张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说:“你跑什么?我这里又没有杀人刀。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5节(4)
天佑四处望了望,小声说:“你小点声,别叫人听见,这里人这么多,影响不好。”
张岚扑哧一声乐了:“别人听见又怎么样?我就是要你跟我好,他们管得着吗?”
天佑说:“哪有老师跟学生谈恋爱的?这不合规矩,古代的时候可是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
张岚咯咯地笑起来,说:“你那都是几百年的老皇历了,现在什么时代了?改革开放了,还这么封建。小龙女都喜欢杨过呢,现在你还抱着老皇历,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说说,你是不是喜欢姚可惠啊?”
天佑小声说:“我没说喜欢她啊。”他觉得张岚离他越来越近,那种香气沁人心脾。
张岚马上跟一句:“那你喜欢我吗?”天佑开始支支吾吾。
张岚又问:“你怎么像个女人了?”
天佑说:“谁像女人啊?”
张岚说:“你不但像,而且就是。如果你是男人,你为什么不敢说你喜欢我?”
天佑忽然脱口而出:“我怎么不敢?”然而一句话出口,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张岚忽然哭起来了。天佑有些慌乱,说:“你哭什么,得得得,算我没说,算我没说。”又是一副要跑的架势。
张岚气得不行:“你站住!你怎么老想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天佑装作忘记了,问:“刚才我说什么了?”他的目光闪着火焰,在雪地里是那么的明亮。
张岚气得抓起身边的一把雪向天佑扔去:“叫你耍赖,叫你耍赖!”
张岚和天佑谁也没想到,他们的恋爱就是从一场雪仗开始的。张岚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两张电影票,看看时间快开演了,于是,两个人连跑带拉的进了礼堂。天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单独和女生看电影,心里有些紧张。张岚却很大方,从一开演到结束,她的手都没放开天佑。好多年以后,天佑都记得那部电影叫《瀚海潮》,是说地质队的事情,剧情他却不记得了,因为只要张岚手一动,他就走神。几次他用余光偷看张岚,看到她似乎特别认真,于是他完全不敢打扰她。后来过了好多年,张岚对天佑说:“其实,那天我一直期待你能亲我一下。”可是,天佑不但没亲她,反而一个多小时身体一直僵硬着。
看完电影,两个人才想起没有吃饭,于是,张岚建议到和兴路吃沙锅。
天佑不好意思地说:“我身上没有带钱。”
张岚咯咯地笑起来:“咱俩现在我是地主,你忘了,我每月还有七十块钱工资呢。”说罢,她又想拉天佑的手。
天佑正言道:“张岚,咱俩现在虽然像是在谈恋爱,但是,我们毕竟还有一个师生的关系在这里,我希望在同学面前,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我不想让同学们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有所企图。记住没有?你要是能遵守这个君子协定,我就跟你谈,不然的话……”
张岚说:“好了,就依你,你要面子,是大男人。”
他们却不知道,从他们打雪仗到看电影,再到吃东西,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那双眼睛充满了仇恨。就在两个人在校门口悄悄拥抱了一下时,那人轻声对自己说:“你一定要争气啊。”
张岚做得很好,同学们丝毫没有感受到她和天佑之间有什么变化,只有杨成辉看出些苗头,几次审问天佑,而天佑则来了个一问三不知。
胡杨基本保持一个月一封信,对天佑的爱恋跃然纸间。天佑不想伤害她,也还是回信,不过谈的都是学习,进步的事情。胡威对这事似乎很不以为然,他到天佑这里拿饭票成了惯例,颇有点不拿白不拿的感觉。
一个星期天,张岚约天佑到她家里吃饭。天佑这才知道,原来张岚的爸爸就是一个他很崇拜的诗人张天翼。那天,天佑见到张天翼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倒是张天翼见多识广,跟天佑谈了很多文学理论。而当天佑当着张天翼的面背了几首张天翼的诗之后,两个人几乎成了哥们。随后,张岚爸爸也关心地问起天佑对大学生活、学习的一些看法。天佑对此早有认识,便兴致勃勃同他谈了起来,越谈越投入,人也变得无拘无束了。张岚见大家谈得很自然了,松了口气,便进了厨房。
倒是张岚的妈妈很不高兴,问了天佑很多很实际的问题,家住在哪里啊,家里都有什么人啊,经济情况怎么样啊,将来能不能留在省城啊,等等。天佑一一如实回答。
听完天佑的话,张岚妈妈把张天翼叫到另一个房间说了很久。天佑和张岚听到张岚妈妈对张天翼说了很多,但是听不清楚。他们出来后,很礼貌地请天佑吃完了饭,但是天佑看得出来,情况很不妙。
果然,第二天张岚对天佑说:“我的父母郑重地与我谈话,坚决反对我和你谈恋爱!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你家经济条件不好,而且毕业分配十有八九要回宾县,要我立刻断绝与你的来往。尽管我再三解释说,即使你分回宾县,我们也可以两地分居,然后再找机会调回哈尔滨,但是父母依然坚决反对,争执激化得母亲甚至以断绝母女关系来反对!”
天佑问:“你现在怎么考虑的?你家就你一个女儿,哥哥又在外地工作,不能因为我伤了你父母的心吧?”他接过张岚递过来的饭盒,那是张岚从家里带来的饺子,天佑拿起来就吃。
张岚说:“我对他们说了,不要以为现在是封建社会,儿女的婚姻还要由父母做主。作为他们的女儿,尊重他们的意见没错,但我也有自己的判断。是我跟你在谈恋爱,不是他们!”
天佑嘴角上留着饺子馅里的油,有些不安地问:“你就这么说的?他们什么反应?”
张岚看着直想笑,说:“我跟他们说了,不同意我就住在学校里不回去。放心,我最了解我妈妈了,咱现在要是软了,她以后还不知道搞出什么新花样呢。我先在学校住一段,到时候她还得把我叫回去,这样咱们才能占主动。”
天佑吃完饺子,把饭盒还给张岚,两人就此分了手。
天佑没走几步,忽然看到任品在前面走,就赶紧赶上他:“大哥,你去哪儿了?”
任品说:“我听完讲座刚回来,刚才我看见你跟张老师在一起。怎么?她对你有意思啊?”
天佑说:“没什么,她带了饺子给我吃。”任品哦了一声不再讲话。天佑有些奇怪,最近他的表情怪怪的,我得罪他了吗?
姚可惠还是一如既往地给天佑送早餐,跟天佑一起去图书馆。天佑几次跟她说不要这样,可是她根本不听,甚至还搬出战玉书来找他谈话。天佑现在很为难,他几次想把自己与张岚的事情告诉姚可惠,可是话到唇边又生生的咽了回去。他也跟张岚说了这事,张岚想了想说:“这事你还真不能操之过急,姚可惠是个很较真的人,要是处理得太草率,很可能适得其反,我看还是慢慢地让她冷下去吧。”
天佑说:“可是,我还是觉得别扭,总像欠了她什么似的。”
张岚警觉起来:“那你就没有感觉,也欠了我什么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6节(1)
1985年元旦前的一个星期天,天佑刚刚吃完午饭,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忽然,有人敲门,张全过去开门,却是战玉书。
她叫道:“天佑,你出来一下。”
天佑也不起来,说:“大中午的也不让人睡个午觉?”
战玉书走到房间里,对天佑说:“我告诉你,团中央要求各地团组织在今年元旦春节期间开展‘破除陈旧观念,美化青年生活’活动,使广大青年在新的一年里振奋精神,勇于开拓进取,美化和建设美好幸福的新生活,为经济改革和四化建设贡献青春和力量。”
天佑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走吧,我要睡觉。”
战玉书一下子把天佑拉起来:“我告诉你,咱们系里准备结合青年读书活动,举办‘青年生活中的美是什么’专题演讲会。你是系里出名的艺术家,你要给布置会场去。布置完了,我和姚可惠请你吃饭。可惠可是从家里带了好些好吃的呢。”
天佑说:“我刚踢完球,一堆臭衣服还没洗呢,我不去,你找别人吧。”
战玉书满脸严肃:“天佑,这是政治任务,你不要讨价还价,这样,你去布置会场,我帮你洗衣服。”
天佑正好不愿意洗衣服,听说有这等好事,正好借坡下驴,说:“好,你现在洗,洗完我跟你去。”
战玉书愤愤地端起天佑床下那臭烘烘的球衣,拿了洗衣粉到水房去了。
一直看着天佑跟战玉书对话的毛博思忽然笑起来,说:“不服不行,咱们班能把战玉书治住的恐怕也只有天佑了吧?你那臭衣服还不把战玉书熏个半死?”
天佑说:“战书记这是为革命工作而献身,脏点臭点没什么?”
这时,王凤山忽然冒出一句:“艾军,战书记对你那么好,怎么不给你洗衣服?”
艾军恶狠狠地对着王凤山说:“你别再跟我提她,再提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正说着,战玉书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见到天佑就嚷:“天佑,你不能脚踏两只船啊,原来你早有女朋友了,我说你怎么对可惠那个态度呢?”
天佑一听这话,心里暗叫不好。原来,最近他和张岚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般有什么事都传纸条。今天早上,天佑正要去踢球,在楼梯口遇到张岚,她塞给他这个纸条。天佑还来不及看,就跑到操场上去了,一场球下来,他早把它忘到脑后去了。这下子,战玉书发现了这个纸条,就像发现了敌情一样。天佑上去一把夺下来,几下撕碎扔掉。这叫死无对证,因为他和张岚约定,这类纸条都不署名,现在把它一撕,战玉书根本来不及想是谁的笔迹。然后天佑说:“你喊什么喊?那是我在图书馆抄的文学作品里的话,你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
战玉书没想到天佑会有如此动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杨成辉坐在上铺慢条斯理地说:“战书记,这就是你的不对,你也知道天佑喜欢摘录一些东西,你乱翻人家东西本来就不好,现在你又扯什么姚可惠干吗?”
战玉书一时语塞,说:“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洗衣服,怕洗了口袋里的东西嘛。”
这时,半天没说话的任品说了:“别吵了,你赶紧给人家洗衣服,洗完你赶紧走,我们还要睡觉呢。战玉书,你别那么多事好不好?烦死了。”说完,把头蒙上了。
去布置会场的路上,战玉书说:“天佑,我总觉得不对劲,那条子上写的内容不像是书上的,好像是谁约你晚上去动物园。”
天佑停住脚步,严肃地对战玉书说:“作为一个团支部书记,有的事你该管,有的事你就不该管,这件事我要是再听别人说起,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战玉书说:“至于吗?我不是没跟谁说什么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6节(2)
天佑说:“你不乱说是最好,你要是不管好你的嘴,早晚你要吃大亏。”
下午,天佑找了个机会跟张岚说了早上的纸条被战玉书看到的事情。张岚安慰天佑说:“没什么,她查不出什么。我就是想晚上出去走走,既然如此,咱不去不就完了?”可是,天佑很失望,因为最近他俩老悄悄去动物园逛,他还悄悄搂过张岚的腰呢,他很喜欢张岚身上那种味道。
然而,想封住战玉书的嘴那是比登天还难。果然,晚上天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姚可惠气冲冲地过来找他:“天佑,我找你谈谈,你跟我出来!”
天佑心里明白姚可惠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就说:“我正在忙着,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他手里还是不停的往卡片上记着什么。
姚可惠眼睛里含着泪,问:“天佑,你是不是背着我,和别人好上了?”
天佑想起张岚的话,尽量和气地说:“你是不是又听战玉书说什么了?”
姚可惠说:“她说有人晚上约你去动物园。”
天佑说:“那你看我去动物园了吗?或者你到动物园看看,有没有人在等我,就完了嘛。我就很奇怪,你干吗总听她的呢?姚可惠,我告诉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总是敬而远之吗?你这人就是热情有余而冷静不足。你看看你,也不知道我愿意不愿意就天天给我买早餐,从家里给我带好吃的,还给我洗衣服。你知道吗?即使是钱佩玲跟杨成辉这么好,也没有事没事就往我们宿舍跑。女孩子应该矜持,而不是死缠烂打,明白吗?”
姚可惠说:“天佑,我知道你喜欢张老师,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都不一样。我就不明白,我哪点比张老师差,你为什么总觉得她好呢?”
天佑笑了:“你这话从何而来?我怎么觉得她好了?”
姚可惠说:“我感觉得到,你看她眼睛里目光柔柔的,看我是冷冰冰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肯定有秘密。”
天佑说:“既然我们有秘密,你还跟着掺乎啥?喜欢你的男生也不少,随便找一个不都比我强啊。姚可惠,我告诉你,我喜不喜欢张岚跟你没关系。只是我不喜欢你,因为你太主动,我怕你,你呀,最好改一改自己的做法,要不你找哪个人,人家都不会要你。”
姚可惠气得一跺脚:“天佑,我告诉你,你不要欺人太甚,别以为我没人要,明天我就带个比你强得多的给你看。”
天佑说:“那是最好,省得烦我。”
姚可惠眼泪在眼圈直转,可是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她点点头,说:“好,你说我烦你是吧?以后我不烦你了,行不行?”
姚可惠还真说到做到,第二天,她就宣布跟毛博思好上了。毛博思还觉得受宠若惊,甚至晚上很不好意思地对天佑说:“你看这怎么说呢,我真没想在你们中间插一杠子,是姚可惠主动来找我的,这事儿真不赖我。”说着,递过来一根黄瓜,天佑接过来。
天佑当时正给张岚写元旦联欢晚会的串联词,就随口说:“那好啊,天上掉下大馅饼,你还不好好珍惜?那可是咱班的班花啊,你独占花魁,还不一边偷着乐去?”他顺手把黄瓜放进嘴里。
毛博思没有想到自己吃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有些别扭,讪讪地走到一边去了。不过王旭的一句话叫他心里忽然产生了对天佑的嫉恨,王旭说:“毛博思,你别觉得姚可惠是真的要跟你处,我看那完全是为了跟天佑较劲,找你当垫背的,还在那儿当真了,没劲。”
天佑把手中的笔放下,说:“王旭,你胡说什么,人家处是人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闭上你的臭嘴,一边待着去。”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6节(3)
王旭吐了一下舌头:“瞧我,多这个嘴干嘛?两头不落好。”
任品打圆场:“得了,都少说两句,都少说两句。老毛,好好处,姚可惠多漂亮啊?天佑也是,放着现成的不拿,总去想天上的月亮,最后啊搞不好鸡飞蛋打。”
1985年正是中国一场文化热潮兴起的时候,求知若渴的大学生们沈浸于西方思想解放运动,大量吸收西方经典。那时候,几乎每个大学生的书架,都有一两本马克斯或者拉卡托斯的大作。正像中国近代以来的仁人志士一样,那时的学生开始围绕着“中国向何处去”这个主题思索着,拼搏着。有人开始热情鼓吹巴黎公社原则,到坚信市场经济和宪政共和是人类摆脱奴役之路的通途,人们开始追求新的理想。
这时候,天佑与张岚的关系已经秘密进行了很久,张岚的妈妈尽管没说同意,至少也没坚决反对。这天,天佑到张岚家吃饭,到张岚家时,客厅里坐着一位双目炯炯有神、文质彬彬的青年。他伸出手说:“我叫张峰。”
张岚说:“他就是我哥!”原来,他就是张岚的哥哥。他哥在北大教书,这次是专门回家看父母的。
天佑跟张峰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只是他们谈论的主题是中国的政治和经济改革。
张岚并不参与两个男青年的论辩,但是张岚的妈妈感到这些问题过于敏感,几次打断他们。但是,话到热烈之处是停不下来的,两个人居然转到楼下自行车棚继续讨论。他们讨论了当时的局势和今后的发展趋势。
张峰说:“谁也没想到,一个包产到户,一下子让中国活起来了,邓小平真是功不可没。天佑,你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办?”
天佑说:“包产到户只是农村改革的第一步,农民有了积极性,但土地不是他们的,承包地又变动太快,农民要有不断扩大再生产的动力,就要解决农民土地所有权的问题。”
张峰说:“对,孟子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一定要耕者有其田,实行土地私有。”
天佑接着说:“农村改革的发展,必然会推动商业供销、银行财税、工业交通、科技文化、人事劳动以至党政领导部门的改革,现在已经看到了这种趋势。”
张峰说:“所以政治改革必须从上至下,知识界要全面推动普选。”
天佑说:“那样恐怕会引起人们思想的混乱,特别是在中国老百姓普遍素质不高的情况下,马上推行普选没准会事与愿违,搞不好就会种下的是理想,收获的是跳蚤。”于是,两个人又争辩起来,搞得脸红脖子粗的,使得在楼上一直看动静的张岚以为两人在吵架,急忙跑下楼来劝架。
吃饭时,张峰对妈妈说:“妈,张岚很有眼光,这个男朋友不错,很有思想。”
张岚妈瞪了他一眼,说:“思想能当饭吃?还是能换个好工作?”张岚不愿意张峰再提这个话题,在桌子底下使劲踹了他一脚。
临分手时,张峰推荐天佑读一读萨谬尔逊的《经济学》,多做学习笔记,多做实际调查,争取能写点东西,他给推荐到北京的学术刊物上。他说:“如果能发表,对你将来毕业分配会有好处,假如你真的能留在哈尔滨,我妹妹将来也不会两地分居不是?”
张岚在一旁用手打了一下张峰:“哥,你说什么呢?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7节
大学里的日子,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比较悠闲的,日子枯燥、单调而又有滋有味地从指缝间流淌着。一学期结束了,面临的是期末考试。大学生活最重要、压力最大的是期未考试,因为学校规定考试4门以上不及格要留级、6门以上不及格要退学。考试没通过,再英雄也会气短。留级或离校,那可是校园三大悲剧之一啊!因而考试的紧张气氛就像从魔瓶里放出的巨大妖怪一样,威胁着平时游山玩水的读书人。天佑脑子灵活,记忆力强,所以复习还算轻松。毛博思、任品等可惨了,整天脸青唇白,十分吃力。天天都开夜车,以致一双眼睛都睁不开了,总是布满血丝,细眯着。最后一门考完了,大家才都松了口气,兴奋地想大喊,不管考得好不好,都感觉解脱和幸福得要晕倒。
毛博思所参加的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的影响,现在可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因为整个哈尔滨的高校的参加人员,据说已经超过三百,最让天佑感到有意思的是,任品现在几乎成了活跃分子。杨成辉因为刚刚被发展成积极分子,所以他不解地问天佑:“任品能思考马克思主义?”天佑无法回答,因为最近他正为姚可惠担心,姚可惠最近经常跟毛博思参加一些比较激进的学术讨论。
特别是有一天,当天佑从姚可惠口里听到一句:“现在我们正处在华夏民族千古未有的一个黑暗的历史时期,我们要用赤热的鲜血和激情疯狂地奏响一部气势磅礴的交响乐。”这时候,天佑忽然感到她疯了,自己一定要拯救她。
这天,大家去锅炉厂参观都回去了,因为战玉书安排上的失误,把天佑、姚可惠和另外一个女同学落下了。因为那女同学家就在附近,所以她直接就回家了。剩下天佑和姚可惠站在2线车站等车回学校。姚可惠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套装,里面是粉红色的衬衣,发型已经不再是张岚那种短发,而变成了一种波浪,看起来成熟得可笑。2线车许久不来,天佑就问姚可惠:“你最近还是很热衷那些活动吗?”
姚可惠没说什么。天佑又接着问了一句:“你和毛博思处得还好吧?”
结果,姚可惠的回答却令天佑大吃一惊,她说:“我现在关心的事不是情情爱爱,中国经济体制的改革现在已经进入了异常艰难的时期,什么官僚、腐败、渎职呀,什么经济管理混乱、双轨制呀,一时良莠俱出,整个国家乌烟瘴气,所以我要去努力改变这些。”天佑感到她的目光里充满着火焰,似乎整个人都在燃烧。
天佑一时有些发懵,这还是以前他认识的那个姚可惠吗?姚可惠又接着说:“在社会主义体制逐渐走向商品社会体制的这个过程中,是否必然会有一些旧有的东西爆发出来,而成为这整个过程的最黑暗的一面呢?这也许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转型时期的必然现象。这几乎就像一个鲜明的标志,标明着中国正在锐意改革着旧有腐朽的制度,同时也在踫触着那暂时还无法调和的矛盾和困惑。”她的声音坚定而高亢,只不过这次天佑没有嗅到那种浓烈的香味。
这使得天佑更无法看懂这个几个月以前还热衷于给自己打饭,洗衣服的女生,他问:“你说这些是不是看西方政治书多了?我问你,没有知识和文化、没有判断能力的公民如何行使投票权?”
姚可惠哼了一声:“天佑,以前我觉得你是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她的眼睛开始向通乡街方向看,阳光照在她漂亮的脸上。可是天佑觉得有些怪异。
天佑笑道:“可惠,我承认你们很高明,也许一下就看到了最完美的中国应该采取的制度,但是求你们给你的祖国一个发展的时间,不要拔苗助长,很多事情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规律无法勉强,落后就要挨打,如果因为你们的无知妨碍了国家的发展,那你们将成为中国历史的罪人。”
2线车来了,姚可惠没有跟天佑上车。但是天佑感觉到,她孤独的身影就像是自己一样孤立无援。他知道是自己的拒绝改变了这个女孩对世界的看法,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天佑离不开张岚那种淡雅的香味。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8节(1)
秋天早就来了,可是哈尔滨的天气还是那么热。在一次班会上,毛博思跟战玉书发生了很激烈的冲突。那天,针对马克思主义学会最近的一些观点以及学术活动,
那天,针对马克思主义学会最近的一些观点以及学术活动,战玉书对全班同学说:“我告诉你们,不管他们怎么鼓动,咱们班的同学一个也不能参加,谁要是参加了,请马上退出,不然的话,我开除他团籍,然后建议学校对其劝退。我看啊,那些人动机不良。谁反动我们打倒谁!”
早已经忍不住了的毛博思站来打断战玉书的话:“战玉书,你少来文革那一套,你吓唬谁啊?你扣什么大帽子?咱们班就我跟任品参加了,我们就是探讨一些发展经济,改变民生,怎样使马克思主义在改革开放中发扬光大,我们怎么就动机不良啦?我告诉你,就你这歪脑袋别老总想着给别人扣帽子,你开除别人的团籍?呸,我跟任品早就是党员了!”
任品拉住毛博思说:“冷静,冷静,平常心,平常心。”他现在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胆小怕事的人了,他似乎有掌控一切的自信。
毛博思还是很激动:“战玉书,我们马克思主义学会是学术活动,一切都光明磊落,你用不着歪曲它,你要是真有证据说我们反动,你到公安局举报好了。”直到姚可惠站起来把他拉出教室。
他出去以后,任品笑着说:“他就这样,一说话就激动,战书记,咱们继续。”
天佑注意到身边的几个同学,王旭给人的感觉比较忧郁,甚至有点阴沉;杨成辉则洒脱不羁,热情洋溢;王凤山像个大男孩,有着一双朦朦胧胧、似醒非醒的大眼睛,单纯而又迷惘。艾军穿著一件肥大的土黄色的人民装,张全则低头记着什么。
而班里的其他女生,则认真倾听着,鸦雀无声。他明白,毛博思这是真正的赤诚爱国,真正的忧国忧民。天佑的清醒导致他更加忧郁了。天佑进大学有两年多了,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青年了,可是战玉书和毛博思吵架的那天他怎么也安静不下来,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所左右。夜晚,天佑一个人待在空空的教室里狂热地写诗,渴望一种灵魂和精神的升华。
情绪的变化在海德格尔那里,是走向死亡的经验;在雅斯贝尔斯那里,是在边缘状态或临界状态的遭遇;在萨特那里,是人感到厌恶或呕吐;在马尔赛那里,是走向神秘的经历;可是,在天佑这里,他感到的却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张岚哥哥走后一直和天佑保持着联系,而天佑也试着写了几篇论文寄给他,其中一篇在一个青年学术刊物上发表了。天佑拿了一份给系书记刘国强看,他觉得很有价值,于是又将另外一篇推荐到校刊上,一时间在系里,天佑成了一个引人注意的人。因为到目前为止,政治系还没有在校学生在校刊上发表过文章。天佑的文章一发表,在很大程度上激发了同学们的求知欲。
自从上了三年级以后,张岚不再作天佑班级的辅导员,只有一个叫葛明的班主任来管理,而这个班主任似乎谨慎有余,整天生怕班级出什么大乱子。因为毛博思与战玉书的矛盾似乎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地步,班级里也出现了支持毛博思和支持战玉书的两派,当然也有天佑和杨成辉这样的中间派。不过,即使是这所谓的中间派也有不同,杨成辉是刚刚入党,还没有转正,所以不敢乱说乱动,而天佑则是已经被排在下一批入党的名单中,再加上张岚的因素,他没法表达自己的态度。这时的任品似乎很奇怪,一方面他和学生工作处的几个老师关系密切,另一反面跟毛博思他们也关系很好。
杨成辉对天佑说:“我怎么觉得任品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呢?”
天佑也说:“是啊,我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8节(2)
胡威现在在考古方面的造诣已经很深了,因为跟老师到辽宁实地考察了几次史前文明,所以现在几乎是完全钻进故纸堆里面,对周围的一切完全不闻不问。只是偶尔被王旭拉着到校外小店喝点小酒,但是,回到学校还是整天在图书馆里查阅那些线装书。胡杨的事情,天佑跟胡威说过,胡威说:“你把她当姐姐,我理解,可是她喜欢你是她的事情,这个我管不了,还是你自己处理吧,不过你不要伤害我姐姐,否则咱俩连哥们都没得做。”
天佑一直想跟姚可惠谈谈,可每次他看到姚可惠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再加上他不想跟姚可惠接触多了引起张岚的误会,所以,事情一直拖了下来。张岚这时跟家里的关系有很大改善,她跟天佑的关系也开始平和起来,两个人经常周末跑出去,张岚甚至去了宾县两次。弄得母亲乐得合不上嘴,因为这个女孩子嘴又甜,又懂事。不过,胡杨似乎听到什么风声,信开始少了些。
那时候,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宣部倡导在思想文化领域要实行“宽厚、宽容和宽松”政策,整个社会均在大谈文化全面开放。在这种空前自由活跃的气候中,杨成辉建议系里也办一个校园杂志,由天佑来主笔。可是,学校有关部门说什么也不批,就差给他们磕头啦。没办法,总不能真的让人家磕头,这不是民主运动的风范。而这时候,刘国强出面帮了杨成辉、天佑他们一下,第一期很快就将刊印。但天佑的一篇文章惹得杨成辉很生气,他的文章原来是对刘国强的一个观点发起挑战。这是新思维对传统哲学的论战,杨成辉怕天佑因此得罪刘国强,劝他不要用这篇文章,可是天佑却说:“向刘老师挑战是深刻的,而否定他是浅薄的。”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刘国强的耳朵里,他对系里的几个领导说:“天佑这个学生有才华、有思想、不媚上,将来必定是个好学者。但他绝对做不了官,因为他个性太强。”许多年以后,当天佑从杨成辉的嘴里听到恩师如此的评价时,他不无感慨,认为刘国强看人堪比伯乐。
这天,王旭建议大家到二龙湖去看一下,杨成辉说没问题,但是建议不要带女生。于是,四个最好的哥们,王旭、天佑、杨成辉、胡威骑上自行车从学校出发。那时哈尔滨去宾县的路十分难行,几个人从五点多开始骑车,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到二龙山。天很黑,几个人找了一个有灯光的招待所,在墙外互相依偎着坐下,等待天明。由于很累,大家草草吃点从学校带来的馒头就睡着了。
夜里睡觉发现风云突变。胡威说:“二龙湖不远,细雨绵绵,是农家的好事。”大家也觉得雨中游湖,也未尝不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于是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塑料布遮在头上,便接着沉沉睡去。
早晨大家醒来,发现雨很细很密,但风很大。他们刚走上大堤,烟波浩渺的二龙湖便扑面而来,哇,那种壮阔、那种朦胧,让天佑的血液几乎奔涌而出。天佑一下把披在身上的塑料布给抛掉了。杨成辉不甘示弱,比天佑还抛得远,他们像两个狂人,在大堤上举着手狂奔着、大笑着。天佑突然站住,仰天长啸:“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重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而杨成辉则驻立狂卷的风雨中,有板有眼的念:“嗟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王旭和胡威依旧披着塑料布,像看耍猴的一样看这队疯子激扬文字,指点江山。
忽然,杨成辉对天佑喊道:“天佑,你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天佑说:“我想做个大哲学家,像黑格尔一样,你呢?”
杨成辉说:“我要当省委书记,我要为人民服务!”接着,胡威也说:“我要当著名的考古学者。”轮到王旭,他的话叫人大吃一惊,他说:“我要发大财,我要当资本家!”在当时,说这样的话还是少见的,学生们的理想也不再经济方面,大家虽然都想为改革开放作贡献,可是,怎么个贡献法,大家还真说不清楚。王旭这么一说,引起大家一致抨击,说他财迷,没有理想。
王旭也不解释,只是说:“我以后要是发了大财,准提拔你们当售货员。”这是那时候一个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一个文革时期的干部对一个女孩子说,将来我提拔你做售货员。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9节
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时间已经到了1986年的10月份,这时,天佑的另一篇哲学文章被登在社科院的刊物上。为此,刘国强找他特地谈了话,意思是学校正在考虑他提前留校的问题。这个消息使得他很高兴,觉得这样他就能和张岚一起工作了。于是,他悄悄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岚。可是,她并不感觉到怎么惊讶,似乎这是很平常的一件事,这令天佑很失望。
这天,陈海涛来学校来找天佑,这时,他已经被分配到省委宣传部工作。他对天佑说:“最近南方不大安静,最好不要去参与其他的活动。”
天佑说:“我也感觉到了,我最近正在修改一篇文章,准备发在学校的学报上。”
陈海涛说:“天佑,作为哥们我得提醒你,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很激进,你是不是能缓一缓?现在局势不明朗,我怕你会因言得祸。”陈海涛早已经没有了以前上学时的骄横,现在多的是冷静与小心,这与他以前很不一样。天佑一时有些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以前那个陈海涛了?人难道一毕业就跟读书有如此大的反差吗?
最近一段时间,毛博思他们经常去参加一些集会,任品甚至比毛博思还积极。天佑和杨成辉觉得那些集会太过危险,于是整天跑到校外铁路技校旁边的一个小店去喝酒,两人因为都没什么钱,所谓的喝酒也就是买个八毛钱的鸡骨架,就是没什么肉的骨头,加上点五香干豆腐,和花生米什么的。酒要么是宾州白,要么是花园白,啤酒是喝不起。这天,因为小店里有几个赶马车的,于是,他俩就买点东西回到宿舍喝酒。可是回来时,看见除了王旭以外,其余人也在喝酒,不过是同时在听毛博思演讲。
毛博思正站在屋子的中央趁着酒性,激情澎湃为大家讲演:“人们必须参与法治之下的政府决策,尽管道路曲折,成果也甚小,但我们相信民主革命势头强大。它强大是因为它把握了世界上最强有力的观念,即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因为他或她被赋予了不可剥夺的权利……”
天佑和杨成辉没作声,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继续听毛博思说:“我们所有相信个人权利,相信人权,共同确信自由不是一些幸运者专有的特权,而是所有人类不可剥夺的、普世性的权利的人必须支持和帮助民主社会的构建。”毛博思是那样的投入,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从他挥动的手臂的线条中看见狂舞的情感大河。毛博思的话也感染了大家。于是大家纷纷畅谈中国的命运、改革的前途和当今之弊端。
这时的天佑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直有些问题,于是,他小声对杨成辉说:“民主自由是一个意识形态上的概念,在一个学术自由的环境中,不同的人对这一词提出不同的概念,这是一件多么正常的现象啊!”
杨成辉说:“天佑,你这思想可是有些危险啊,我劝你在这种形势下还是少说话,你刚刚入党,还没转正,别给自己惹麻烦。”
奇怪的是,任品虽然经常参加这些活动,但似乎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像他做人一样,总是滴水不露。
那次讲演以后,毛博思他们办了一个民间刊物,他找过天佑写文章,但是天佑在征求过张岚的意见以后拒绝了。姚可惠现在整天跟着毛博思狂热,也符合了她的性格。只是她见到天佑时的那种眼神,令天佑十分不安。
王旭现在的全部心思就是跟韦瑞兰谈恋爱,再不就是跟胡威喝个小酒。不过最近他干了一件惊人之举,批发来一些香坊粮库出的方便面,还有瓜子、榨菜、火腿肠什么的,在宿舍楼里卖,据说还挺赚钱。胡威有时帮帮他,不过胡威的目的就是混几包面吃而已,因为他现在只对古籍感兴趣,其他都是小事。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0节
天佑的文章终于刊在十一月份的校刊上了,他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对双轨制的困惑;明确提出了打倒官倒,惩治腐败的政治口号。
这篇文章发表以后,杨成辉感到不安。这天,他找天佑谈话:“天佑,你是不是有点傻?你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你明不明白,做官倒的都是当官的,他们什么物资批件搞不到手?平价批来,议价卖掉,咱们国家现在价格双轨制来钱就这么容易,就这么合法,你不信吗?现在全国从中央到地方,这样的公司多啦,都在挣大钱!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文章会被别人利用,而出了问题最后你跟着倒霉。”
天佑问:“你太过多虑了吧?现在报纸上不也提倡要反腐败吗?”
“亏你还是学政治的,你根本不懂政治。现在中国物价实行双轨制是正常的、合法的行为,法律上允许,实际上也是让某些人挣大钱。”
“这个时机主要是靠政府部门的权力,是一种权力不合理分配的结果,这种利润再多也不干净!”
杨成辉狠狠地瞪着天佑,对他这种兼含道德口味的理论很难认可,他站起来拍拍天佑的肩膀,说:“现在看来,你不仅是固执,而且是有些头脑不正常。我劝你不要太理想化,要面对现实。你看你那呆子样,人家领导也没说这种双轨制赚的钱不干净。现在这个世道,干净怎么样,不干净怎么样?”
天佑知道杨成辉说的话不无道理,可他的思想此时却无论如何转不过这个弯子来。
任品拿着这篇文章过来跟天佑请教了些问题,天佑耐心地解答了他的一些疑问。那几天,他一直在研究天佑的文章,弄得天佑挺不好意思的,还请他吃了顿饺子。
说到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那个时期。1985年价格双轨制改革开始实施,引发了所谓第一次经商热。在这次经商热中,产生了中国改革以来的新一代富翁,也是暴发程度最嚣张的一代致富者。这些人中不少是和权力圈人物沾亲带故的,有的人本身就是政府官员。他们下海的时间虽晚于前两代富翁,但由于他们能凭借权力资本,瓜分价格双轨制的巨大差价。仅1985年,价格双轨制所产生的差价就达1000亿元之巨,其中70%流入私囊。党政机关经商、权力转化为商品的现象,在1986年之前的几年里愈演愈烈,各类公司以每年10万以上的速度递增。
1985年,全国有各类公司大约32万家,它们大多数是无人员、无资金、无设备、买空卖空的皮包公司。经一年多整顿,到当年底还有17万家。到了1986年6月,又陡增至40万家。而且这一次大量是官办公司。仅国务院各部委开办的公司就有700多家。这就是所谓的第二次经商热的源头。一时间“官商、官倒”的腐败成为民众不满的焦点。那时中国特色的价格放开刚刚出台。当时政府表示,物价关非闯不可,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这一措施也为社会的一般性无序混乱搭好了舞台。首先,创价格关导致恶性通货膨胀,物价上涨导致城市居民拥挤到银行去提款,并掀起大规模的抢购风潮。特别是四种副食品(肉、蛋、菜、白糖)的价格放开后,价格在短期内猛涨了60%。这些对普通人的心理和生活水平的严重冲击是显而易见的。
毛博思们的马克思主义学会主要是对此现象进行研究,并加以批判。按理说,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大专院校学生受上述冲击的影响比较来说是相对小的。然而,学生在中国近代历史传统中是社会政治事务的热切关心者和积极参与者,他们富于忧国忧民的社会责任感和道德意识,同时热情冲动,敢想敢干。于是,他们这种批判引起了很多人的不安
战玉书现在体现出了坚决的革命性,她天天找同学们谈话。这天,她找到天佑,说要跟他交交心。天佑了解战玉书的个性及她的“说话艺术”。他知道她肯定有事,而这事也绝不是靠这样交交心能解决的,于是,他说自己有急事,就想走。但战玉书拦住他,严肃地说:“天佑,我们这一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新社会,是共和国的建设者,是历史的见证人,是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产生的特殊群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们曾一度是受苦的一代,是被抛弃的一代,被遗忘的一代,但历史已经证明了我们是知书达理的一代,刻苦学习的一代,艰苦奋斗的一代,最有承受力的一代;历史将会继续证明我们是中华民族不可断层的一代,是人才济济的一代,是民族精神承上启下,继往开来的一代。我们这一代豪情满胸怀,遥望长空,情怀大地,孝敬父母,疼爱子女,做一个有益于人民,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的人。”
天佑皱着眉头问:“你找我就想说这些?要是没事我走了,我不想听这些空话。”
战玉书接着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沿着这条人生轨迹前进,由盲目到有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党的关怀中成长,培养和孕育自己高尚的情怀,使我们的思想愈加的成熟,自觉地为人民服务,心甘情愿的为党工作,要让高度的政治觉悟成为我们生活、工作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这是一张年轻的女人的脸,不过显得很诡异,仿佛上面凝固了薄薄的一层铅。此时,天佑真想走近看看,那铅的下面究竟有没有血。
天佑笑了:“战书记,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真的有事。”因为等下他要跟张岚约会。
战玉书说:“我交给你个任务,给我们办的团刊写篇文章,激励一下年轻人反对资产阶级思想侵蚀。”
天佑一想,要是不答应她,估计还会来缠着自己,于是就答应了他。不过,这篇所谓的文章是他找到了《中国青年》和《中国青年报》,把几篇文章拼凑到一起而成的。战玉书居然没看出来。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1节
十二月初,气温骤冷。同学们都穿上了厚厚的冬衣,但还是觉得冷,丝丝寒意穿过纤维空隙透了进来。校园内的行人好像少了很多,天空灰蒙蒙的,冷冽的空气冻得鼻子都不舒服起来。学校里开始出现传单,说是中国科技大学方励之教授的事情,还有号召同学们游行示威的通知,说合肥、成都、上海等地的学生已经行动起来了。天佑和杨成辉一时成为毛博思和战玉书分别作工作的对象,甚至姚可惠也来劝天佑要参加到民主运动当中去。天佑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任品没做天佑的工作,但是他似乎很忙,几次天佑在跟张岚约会回来,都看见过他在校园里走。
这天,张岚突然跑到宿舍来,说是妈妈生了病,需要马上到广州看病,因为家里没人,希望天佑能和她一起陪妈妈去广州。天佑有些犹豫,但看着张岚焦急的脸,就答应了。于是,两人跟刘国强去请假,刘国强几乎没问什么就答应了,只是说希望不要耽误期末考试,最好带上书。天佑回到宿舍,带上今年几次发表的文章的稿费120块钱,就跟着张岚去了。
12月的广州天气还很热,街头的树还绿着,花还开着。张岚妈妈领着两个人到了东山区一个招待所住下,据说她一个同学是招待所的头头,一切都是他给安排的。接下来的几天,张岚妈妈并不急着看病,只是带着两个年轻人东走走,西逛逛。不过,天佑很快就发现,广州和哈尔滨完全不同,这里的人说的话他听不懂,而且到处都是做生意的,卖什么的都有。天佑拿出自己的积蓄,给张岚妈妈买了一条裙子,给张岚买了两件衬衫,花了80块钱。不过,这在那时的广州,也是不错的了。
到了广州的第三天,张岚妈妈的那个同学来请吃饭,那顿饭是天佑有生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也是最难受的一顿。因为张岚妈妈的那个同学还带来一个年轻的军官,说是自己的儿子刚在军校毕业,分配在广州军区当参谋。天佑什么事看不出来?他看张岚妈妈跟他同学的样子,心里明白这是在给张岚介绍那军官。可是他心里不明白的是,既然是这样,张岚妈妈为什么要带自己来广州呢?而且还说自己有病?
又住了两天,张岚妈妈还是带他们四处逛,天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回哈尔滨,只好勉为其难地跟着。张岚怕天佑寂寞,就经常带着他走在后面,用从哈尔滨带来的一架照相机照相。
直到一个晚上,张岚刚刚从天佑房间出去,他洗完澡正想睡觉。忽然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张岚又回来了,就边擦头发边打开了门,回头去洗手间。等他再看时,不禁差点叫出声来,一个衣着暴露,乳胸饱满的年轻女人斜倚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靓仔,要不要玩一下?”
天佑打量了她两眼,傻傻地问:“玩什么?”
那女人做出妩媚的笑容,起身把门给关了,回头道:“玩起来不就知道了。”
天佑实在不知道招待所里还有人来陪着玩游戏,依旧问:“到底玩什么?”那女人笑得更开心,一把把自己的上衣扯了下来,只戴着个白色的胸罩扑向天佑,紧紧地抱住了他。天佑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女人饱满的乳胸挤压着他,热乎乎软绵绵的。这时候他明白玩什么了,于是奋力挣扎,高喊:“张岚,救命啊!”
张岚和张岚妈妈闻声赶过来,那女人见势不妙一下子就不见了。张岚妈妈绷着脸,问天佑:“怎么回事?”
天佑红着脸,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跑到我房间来了。”
张岚妈妈说:“你不开门她能进来?”
张岚说:“妈,你就别问了,本来他就吓着了,你先回去吧。”
回到学校,天佑感到气氛很不对,往日校园里的那种欢天喜地倏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天佑穿着张岚给新买的夹克和裤子回到宿舍,发现只有艾军和王凤山在,就问其他人那里去了。艾军小声告诉天佑,除了杨成辉以外,其他人都参加学习去了。
天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问:“你们怎么不去学习?”
艾军急忙把门关上,低声说:“你不知道,出大事了,你走以后学生上街了。咱们宿舍除了我俩和杨成辉都去了,毛博思是学校的组织者,但是王旭挺出风头的,他把自己的床单写上标语,从宿舍楼顶上顺下去了。”
天佑问:“你们几个为什么没有参加?”
艾军说:“王凤山一直与世无争的,所有政治活动都不参加的,杨成辉说他家里有事请假回家了,至于我嘛,你知道战玉书不让我去。”
天佑问:“姚可惠去了吗?”
艾军说:“她不但去了,而且还带头喊口号,据说还跟省里领导对话去了呢。任品那天却没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这人平时很积极参与这种活动的,关键时候怎么不见了呢?”
天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有些沉重。他知道游行不是件小事,尽管现在学校只是让大家“学习”,可是,可是这种盲目的行为产生的消极影响却是不小的。他现在很担心班里参加游行的同学的命运,尤其是姚可惠。这时,他忽然明白了,张岚妈妈为什么要带他俩去广州,一定是她事先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是带他们出去避风头去了。一时间,天佑觉得张岚妈妈原来不是那么可怕,原来她那看起来势利的外表下,也有一颗火热的心。
天佑晚上仍去看书。教师室里读书人似乎不少于往日,有看教科书的,攻英文的,钻研《五四运动史》的,甚至有埋头于竖列繁体古文的……
“五四”时胡适劝慰青年学生夏日长暑无聊,不妨读红楼以消闲解闷,天佑现在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2节(1)
这件事情过后,似乎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大家各自寻各自的出路。学校里开始里兴起三教九流,“托派”、“麻派”、“鸳蝴派”,各自忙碌,总体上都在寻找避难所。这些流派也都是时代潮流,表面上水波不兴,暗地里无孔不入。大家仍然被挟裹着,冲激着,仍然体会着身不由己的难堪。
众多青年男女突然发现,恋爱是个可以无限消耗过剩体力的好办法。其他人则开始准备托福或者考研。这时候,开始四、六级考试,天佑搞不明白一定要搞这个,据说考不过就不让毕业,大家开始努力准备,好在有惊无险,除了王旭成绩差点要补考,其余的人都过了,天佑觉得那题比高考时简单多了。
不过,毛博思忽然与任品的关系紧张起来了,而艾军的关系也跟任品紧张起来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人关心为什么。快毕业了,人们开始为毕业的去向愁起来。毕竟理想跟现实比起来,面包的诱惑更大一些。任品又开始变得沉默,令人奇怪的是,他又端起了毛选。
然而,新学期开始以后,一切都变了,反自由化开始成为政治主流。学校的气氛开始沉闷起来,很多学生和年轻教师开始准备出国留学,掀起前所未有的考托福热。张岚也开始准备,她跟天佑谈过这个问题,希望他也有这个打算。可天佑说:“我因为在农村读的初中,虽然高中是在县城里读的,高考时成绩也不错,可是,那基本上是哑巴英语,何况到了大学二年级就不再学了,扔了这么长时间再读,跟从头再来没什么区别。”
张岚说:“你难道不能为我们的未来作打算吗?”
天佑说:“我就是为了将来,才不能盲目。”这使得张岚很生气,一连几天都不理他。
毛博思因为受到打击,开始热衷于跳舞、游泳、打篮球,再不就和姚可惠沉湎于花前月下,而天佑和杨成辉又开始为陈旧的教材所困惑,于是,他俩开始应付考试,而把大量的精力放在读其他书上面。王旭现在不仅在宿舍楼里卖,还叫韦瑞兰到女生宿舍去卖货,不久两个人居然在金街搞了个卖衣服的摊位。胡威这时的去向已经定下,是去辽宁一个文物局,因为他这几年经常跟老师去那里,文物局很欣赏他,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考古人才。现在就等他拿到毕业证,就可以去报到了。任品似乎对自己的去向不太关心,他现在把天佑发表过的文章搜集起来,声称以后回鸡西给学生们看。
陈海涛被宣传部派到深圳学习,不仅出门见了世面,也搞回来了21英吋直角平面日产彩电、先锋音响系统、录像机之类的东西。这使得钱佩玲很羡慕,经常跑到陈海涛那里去听音乐。
战玉书现在经常往学校一个领导的办公室跑,据说那领导很赏识她。不过,有些女同学倒有些议论,说战玉书是在拿色相勾引那个领导,这事慢慢的也在男生宿舍流传。只有天佑不信,因为他认为就凭战玉书的长相,没有谁会看上她,白送也没人要。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2节(2)
开学一个多月,系里出现了一个比较大的事情,刘国强下台了,现在上台的是一个标准的左派,因为她叫马泰,再加上有五十多岁,所以同学们都叫她马列主义老太太,真名反倒没人记得。
天佑曾问过张岚:“刘国强为什么会下台?”
张岚说:“我也不清楚,好像是跟刘国强反自由化不利有关系?”
天佑笑道:“都是扯淡,一个学校有什么资产阶级自由化?神经过敏嘛。”
为了安慰这位正直的哲学家,天佑特地回了趟家,拿来了他利用假期上山采的山货。刘国强很感慨,他说:“天佑,你能在这时候来看我,足以证明当初我没看错你。不过,当初我跟你说的话可能实现不了了,你不要怪我。”
天佑笑了:“刘老师,我并不在乎那些,我很幸运我做了你的学生,你教会了我如何思考,如何作学问,最重要的是你教会了我怎样做人。”
此后不久,张峰将天佑的另一篇文章推荐到北京的一个刊物上,在这篇文章里,天佑指出,中国事实上出现了两种社会主义,一种以国有经济,包括全民所有制企业和国家控股企业为主体的国家社会主义;一种是包含各种非公有制经济的民办社会主义。他认为,在中国大陆,目前是国家社会主义正在衰落,民办社会主义正在兴起。
一石击起千重浪,这篇文章立刻受到了很多人的反对,甚至有些重量级的经济学家也说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在向社会主义反扑。于是,天佑马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首先,是系里新来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跟他谈话,后来又升级到和战玉书关系暧昧的那位领导,学校里甚至有人提出要取消天佑的预备党员的资格。
张岚这时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她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关于天佑惹祸的消息,要她立刻终止与天佑的交往,并且正式提出,她广州那个同学的儿子很喜欢张岚,希望她能仔细考虑。张岚当然不客气地拒绝了她妈妈的要求,并再一次住到教师宿舍不回家了。她妈妈来找过几回,她都以自己在复习英语准备考托福拒绝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对天佑说这些事,因为她觉得天佑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不能再给他肩上增加分量了,相反她开始酝酿向大家公开她与天佑的恋情。
就在这个当口,突然发生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情。有一天,艾军忽然把任品打了,而且将他的肋骨打成骨折。大家不知道为什么。问两个人,谁也不说为什么,只是像仇人一样对视着。后来,不知是谁将这事报告了保卫处,他们来人调查,任品说是两个人练摔跤不小心弄的。保卫处的人走开以后,艾军对任品说了一句:“你不要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原谅你。”
任品说:“我也不需要你的原谅。”
大家更加糊涂,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8个男生,有缘组成一个群体以来,第一次发生这样大的冲突,它在大家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裂痕。
不过,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情,毛博思受了一个党内处分。原因没人说,大家都明白跟去年十二月份的事情有关,可令人不解的是,跟他一起参加活动的任品却没受什么处分。大家有些不解。当然也问不出什么,因为现在大家都看得出,毛博思和任品之间,艾军跟任品之间都有着很深的矛盾,大家已经很少说话。
杨成辉有天过来问天佑:“要不要给他们之间的疙瘩解开,因为大家毕竟还有两个多月就毕业了,何必相互怨恨呢?”
天佑也是刚刚被学生工作处的人找去谈过话,心里正有一肚子气,就说:“解什么解!天作孽犹可赦,人作孽不可活!”
杨成辉被他这话说得直懵,就问:“你什么意思?”
天佑更加没好气:“你不要老关心别人,还是看看你自己吧,不要让自己的后院起了火。”
天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因为最近一段时间,他因为心里烦闷,几次找陈海涛去喝闷酒,却发现钱佩玲总在那里。开始天佑还以为她就如她所说去欣赏欣赏音乐,可是后来发现钱佩玲有几次脸都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心里开始明白了什么。他警告过陈海涛,要他不要横刀夺爱。可是陈海涛却笑嘻嘻地反问道:“假如是送货上门,你说我能不照单全收吗?”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3节(1)
五月初的一天,战玉书在班级里宣布,她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大家到帽儿山踏青。这帽儿山是属张广才岭西坡,最高海拔805米,由侏罗纪中酸性火山岩构成,距哈尔滨84公里,是哈尔滨附近的最高峰。它的形状就像一顶尖尖的毡帽,传说是神仙的帽子掉落在此而变成山峰,故此得名“帽儿山”。帽儿山地貌原始古朴,峰顶约200平方米,平台有一个U形清泉,是黑龙江省海拔最高的天然矿泉。
战玉书安排的地方其实就是住的地方,就是山下的一个小学。大家住在教室里,带了些毯子,把教室里的桌子拼到一起就算是床,其实大家也没打算睡,因为战玉书准备在晚上举行个篝火晚会。
简单地吃过自带的干粮,男生甚至还喝了点酒。看看天色还早,杨成辉建议大家到处走走。
张岚穿了一件淡绿色的风衣,对天佑说:“咱俩走走,我有话跟你说。”天佑闻到那熟悉的香味,他现在似乎对这种味道已经有了依赖感,只要闻到,就有些痴迷。
两个人开始还跟着几个女生一起走,可走着走着,就故意慢下来,跟前面的人有了些距离。正好旁边有座石砬子,上面开满白色的山梨花,天佑爬上去折了一些树枝编了一个花环,戴在张岚的头上。雪白的花朵映着张岚百里透红的面庞,显得格外娇艳。天佑不由得赞叹道:“天啊,你真漂亮,以后我要是娶了你,我天天|奇|什么也不|书|让你干,因为我听说女人干活多了会变老。”
张岚却没有接着天佑的话,她若有所思地说:“天佑,我最近总做梦,但我所做的梦都是很奇怪的,要么是过十字路口时突然没有了路;要么就是收到了一封信,但字迹又模糊不清,或是拿着一个瓶子,就是打不开盖子。”
天佑说:“可能是你最近准备托福,太紧张了吧?”
张岚说:“我哪里是紧张考试,考上考不上,我都无所谓,我现在最紧张的就是你。”
天佑知道她说的是心里话,可是嘴上还是说:“你紧张我干什么?”
张岚忽然有些激动:“你说我紧张你干什么?我怕你出事,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我爱你,你明白我现在的心情吗?我恨不得你马上毕业,那时我们租个小房子,我把它好好布置一下,过咱们的二人世界,让那些烦心的事情都关在门外。”
天佑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正好旁边又出现一大片山梨花,他拉着张岚便进了花丛。周围一片雪白,香气扑鼻,两个人忽然有些动情,不由得拥在一起。此时,一切似乎都不存在,只有对方的心在跳。但是,天佑还是能在扑鼻的香气中分辨出张岚的味道。
忽然,听见有人刷刷地走过来,两人急忙分开,来人却是战玉书和赵民青。见到天佑和张岚,战玉书就嚷:“你们在这里,叫我好难找!快点回去吧,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没有你们还行?”
天佑望了一眼张岚,似乎在说:“放心,她没有看见我们在干什么。”说着,悄悄地握了握张岚的手,那一瞬,张岚是如此的幸福。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3节(2)
篝火晚会很热烈,可能是大家要分别了,都有些伤感,毕竟大家在一起生活、学习了四年。晚会结束后,张岚一直想找天佑再出去走走,可是他被一群男生拉去喝酒了,她怅然了许久,还是回教室去了。
第二天早上,大家沿着蜿蜒崎岖的小道开始登山。登山的路铺着石板,路两旁林木葱郁。开始时山路也比较平缓,感觉还很舒服。但走着走着,路越来越陡,爬起来也越来越吃力。登了大约40分钟的时候,体能进入了最严峻考验的时刻。这时面前的路没有了,变成了攀爬的铁锁链。早就听说帽儿山顶非常陡峭,攀登时要格外小心,现在一见果然如此。在这之后,大概又有三段需要紧握铁锁向上攀爬的险要路段。好在越过陡峭的石壁,便到了山顶平台。峰顶有一个山林防火瞭望用的铁塔,像大多数这样的防火瞭望塔一样,铁塔的铁梯很窄,几个人上去以后铁塔就开始晃动。
天佑登到了塔顶,这里的景色别有一番风味:放眼眺望运河,山清水秀,云雾缭绕,兼有山、水、林、烟云之美,令人心旷神怡。北宋画家郭熙、郭思合著的《林泉高致》有云:“山得水而活,得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帽儿山的风景可谓是三者而兼有。
然而,下山的路上却发生一件令天佑和张岚意想不到的事情。上山的时候是有个岔路,往下走的时候,他们走在大队的后面,可是后来却不见了其他人的踪影,路也越走越窄。天佑开始拉着张岚的手慢慢往前走,天开始下起毛毛雨,路更加湿滑。走着走着,两个人突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向上看是绝壁,向下看是悬崖。想往回退,山路又湿又滑,坡也很陡,根本上不去。
张岚有些害怕,问天佑:“天佑,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天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下面的悬崖边上还长着一些小树,他心里有了主意,他叫张岚伏在他的背上,将风衣的带子紧紧地将两人系住。他让张岚的双手抱住自己,开始面对着悬崖慢慢向下爬,就像一只壁虎。张岚气如芝兰,嘴唇不时地印在天佑的耳朵和脖子上,可是,天佑完全没有其他的感觉,他只是全神贯注地注意每一根树枝,每一块突起的石头。不知过了多久,天佑忽然感到脚下踏到了实地。他扭头一看,原来到了一块小小的平地,而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树林深处。
两个人站好,解开风衣带子,抬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们刚刚爬下来的地方的坡度足足有八十度,几乎就是直的,而高度也足有四五十米。如果刚才一不小心,后果绝对不可想象。两个人互相对视对方,一下子抱在一起。
张岚问天佑:“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劫后余生?”
天佑说:“有种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感觉。”
两个人再也不说话,紧紧地抱着,耳边只有山风的呼啸。张岚的香味紧紧环绕着天佑,这时,他多么希望他们永远这样抱着,再也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有人在叫。张岚说:“可能是他们等我们等急了,我们走吧。”穿过一片密密的树林,小路又分成两条岔路。张岚看着天佑,天佑停下脚步,辨别了一下声音,向上走去。走了不远,看到同学们在一个缓坡处在等。
见到天佑和张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战玉书长吁一口气,埋怨道:“你们怎么脱离大部队了?”
张岚解释说:“走错了路!”
大家也没问,就继续往下走。杨成辉故意和天佑走到最后面,问天佑:“你们俩干什么了?”
天佑说:“没做什么。”
杨成辉笑道,掏出一个手绢,对天佑说:“你还是擦擦耳朵吧,上面全是张岚的口红。”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4节
欢乐毕竟是短暂的,折磨却是无穷无尽的。
有一次,系里的那个马泰对天佑说:“你发表在校刊上的反腐败文章对上次学生游行起到了鼓动作用,这次关于社会主义的文章,又对党、对社会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你想干什么?”
天佑冷冷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你说吧,准备怎么处理我?”
老太太立刻叫起来:“你不要不识好歹,我们这是在挽救你,不让你在错误的道路上越滑越远。”
天佑笑了:“就你们这种鸡蛋里面挑骨头,大搞文字狱的做法,还美其名曰对人进行挽救?我看这叫迫害还差不多,你们也不要费心来挽救我了,准备怎么处理,我等着。”
对于1986年这段历史,现在没法评价,因为没有人愿意掀开那段历史的伤疤。可是对于当时的天佑们来说,这段历史却无法回避,因为他毕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对于天佑来说,即使当时他不被张岚的妈妈拉到广州去,他也不会参加那些活动,因为他一直认为,光靠一些书生声嘶力竭地喊几声打倒官倒,打倒腐败,是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的。
政治环境无疑会对一个人的命运带来的改变,但很多时候,只是因为个别人的敏感或者失控,他们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去斗争,结果带来的后果就是对他人的伤害,这种伤害有时候就会毁掉一个人。真的觉得可愤可悲,为什么会有这多人这么不负责任,这么习惯挑起事端,而且居然有那么多人愚昧无知,冲动行事。但值得庆幸的是,中国在发展,人们也在逐渐意识到什么是发展,什么是先进,什么又是民主。天佑只希望悲剧不会再重演。
马泰在系里展开对天佑的批判,好在学生们已经对这种文革式的斗争已经厌倦,除了少数一些不明真相的“进步青年”跟着闹了几天,其余的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在天佑的年级,同学们都很佩服他,并且很同情他的遭遇,一些参加了游行的同学,自己都说不清楚,自然不会对天佑落井下石。
在鼓动了几天,没有搞出什么风浪以后,马泰又在党的民主生活会上对天佑发难,首先是她发言:“自由化的实质是反对和否定四项基本原则,主张全盘西化,走资本主义道路。因此,自由化本身就是资产阶级的,不可能有什么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自由化。wrshǚ.сōm自由化是在政治上要求绝对自由。事实上绝对自由是没有的,任何自由都是有条件的,受约束的……”
没有人说话,马泰首先环顾四周,最后把眼睛放在任品身上,任品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那,那,那我说几句。从目前的情况看,资产阶级自由化又有所抬头,一些人通过写文章,公开歪曲党的历史,攻击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和邓小平理论,煽动对社会的不满情绪,如夸大我国制度存在的问题和矛盾,有时甚至直接运用宣传机器造谣惑众,散布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的政治主张……”
任品刚说到这里,战玉书“啪”的一拍桌子,厉声问道:“任品,你这是帮助天佑吗?你这是扣大帽子!非要把自己的同志往资产阶级那边推不可?我问你,你看过天佑的文章没有?他主张什么你清不清楚?青年学生,有一股子激情,敢作敢为,满腔爱国热情,这是可嘉的。作为大学四年的同学,张口就往同学身上泼脏水,我看你就是人品有问题!”
大家谁也没有想到,平时跟天佑关系并不怎么好的战玉书此时能仗义执言。特别是当她拿出天佑给她们团刊写的文章以后,大家开始为天佑抱不平,说他是个好学生,群众关系好、热心助人、肯钻研,不应该受此不公平的待遇。
尤其是战玉书的另外一番话,更叫整个民主生活会立刻乱了套,她说:“不是有人建议取消天佑的预备党员资格、开除学籍、退回原籍吗?我知道这是书记的建议吧?你不要以为什么你都说了算,你并不代表学校的意志。你扪心自问,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大学领导干部、共和国公民,你为社会、为国家、为人民的前途考虑过吗?书记,我问你,你要培养什么样的学生?爱国无罪,匹夫未敢忘忧国啊!告诉你,书记,文革那一套,你再也用不上啦!”
这话严重伤害了马泰,她恼怒地说:“不管什么文革不文革,现在我是书记,要对党,对人民负责!”
“可惜啊,你连你的党员都想作为你向上爬的垫脚石。说真的,你这种书记,我真看不起!”
马泰见势不妙,匆忙宣布散会。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马泰又向学校有关方面反映,要处分天佑。最后还是战玉书找到跟她关系比较好的领导,那领导说:“青年学生有一股子激情,敢作敢为,满腔爱国热情,这是可嘉的。但也有明显的弱点,那就是幼稚、盲目,看问题不全面,往往从一个方面去看,而不是从各个角度立体地分析、观察、思考。天佑毕竟是个学生,因为几篇文章就处分他,这会影响他的前途。”
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如果你丢一块石子在一池止水的湖中央,一圈又一圈的微波就会从中荡漾开来,而且愈漾愈远,愈漾愈大。天佑尽管对这件事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但是对他未来的影响却一直存在。
任品这时变得很孤立,连吃饭都没有人喜欢和他在一起。
在天佑受到很大压力的时候,刘国强派人送给他一本他写的书,上面写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天佑知道,这是老师教育他得志就要造福社会,不得志也要修身自洁,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5节(1)
杨成辉终于发现钱佩玲跟陈海涛搞到一起去了,他痛苦异常来找天佑商量。
天佑问:“你确定无法挽回了吗?”
杨成辉点点头,天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一切就让它过去吧,天下属于你的女人也许还没有遇到。”不过,见他这么沮丧,天佑还是起了恻隐之心,他想帮助杨成辉,于是,对他说:“这样吧,我帮帮你。”
杨成辉问:“怎么帮?”
天佑说:“我去约她同你见面。”于是,天佑先去找了陈海涛说了钱佩玲的事。
谁知他居然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是跟钱佩玲玩玩,没想到她这么认真?”
看着他的流氓嘴脸,天佑上去就给了他一拳,结果反倒把陈海涛打乐了,说:“你不看看现在什么年代了,还这种思想?”一句话,搞得天佑打不下去了。
结果,还没等天佑找钱佩玲,钱佩玲又和杨成辉好了。天佑想跟杨成辉说说,其实钱佩玲已经跟陈海涛那个了,可是,看着杨成辉的幸福劲儿,他又不好说了。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有时欺骗是善意的,如果他把真相告诉杨成辉,他一定更受打击,说不定还会和他反目成仇。
这时候,一个非常不祥的消息传来:今年的毕业分配,全体学生一律要分配学校,不准进党政机关。大家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又无可奈何。大家开始颓废,只有任品,天天抱着毛选看个不停。
杨成辉毫不加掩饰地鄙夷道:“这个人就是在做样子,眼睛看着毛选,心里说不上想什么龌龊的事情。对了,天佑,你要小心,有天我在清滨路,看见他在跟张岚妈妈嘀咕什么。”
天佑说:“他能嘀咕什么?成辉,我告诉你,我跟张岚那是拉不断的。”
这天,天佑正在宿舍里跟杨成辉、王旭、胡威几个人喝闷酒,忽然有人来找。天佑出门一看,原来是张岚妈妈。她见到天佑就说:“我找你有事,请你跟我走走。”天佑觉得很奇怪,连忙跟她出去,走到楼梯口,他看见任品在那里看毛选。
到了校外,他们进了个小饭馆。天佑发现张岚爸爸张天翼也在,他叫了声:“伯父。”
张岚爸爸,眼睛有些飘忽,说:“坐吧。”天佑心里有些忐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菜,不知道张岚爸妈找他有什么事情。
还是张岚妈妈开始说话:“天佑,你和张岚的事情已经有好几年了,我们知道你们感情很好,也就默认了。可现在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为了你毕业分配的事情,我们找了很多人,希望把你留校或者是留在市里的某个单位。但现在看来,情况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是大环境,你们这批学生现在原则上是哪儿来分哪儿去,二是因为你写的一些文章,你现在属于控制对象,分配更是要严格控制。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吗?”
天佑点点头。
张岚妈妈接着说:“天佑,你知道,张岚爸爸做了很多年的右派,吃了很多苦,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很艰难。现在张峰在北京的处境也很艰难,他已经不能教书了。而你现在这种情况,说不上哪天就会……天佑,我真不想我的女儿会走我的老路。”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5节(2)
天佑感到心里很压抑,呼吸很困难,此时就像有块烙铁在心头烫着,痛苦万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耳朵里全是张岚妈妈的大道理。
也许是看天佑很难受,张天翼把一杯酒放在他面前,说:“天佑,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是一个有思想的孩子,我们也真心地希望你能幸福。可是目前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做?我在当右派的那些年头,老婆孩子所受的歧视,那是你想象不到的。张峰为别人叫他右派崽子,跟人家打了多少架?天佑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天佑把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心情复杂地说:“伯父伯母,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承认我喜欢张岚,但我也明白,爱一个人就是要让她幸福,而不是让她痛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你们放心。”
张岚妈妈忽然眼里流下泪,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天佑把张岚爸爸妈妈和自己面前的酒杯到满,端起杯,郑重地说:“伯父伯母,我敬你们一杯酒,尽管我从心里不愿意放弃我对张岚的这份感情,但是,理智告诉我,是到结束的时候了,来,我敬你们一杯,请你们放心,我不会为了自己而害了你们的女儿的。”
临分手时,张岚妈妈对天佑说:“你能不能等你分配以后,再跟张岚提出分手?这样可能对她伤害小一些。”
天佑点点头,咬咬嘴唇一声不响地走了。他感到心里有点像刺在扎。他努力安慰自己,却又不能够。他失魂落魄地在校园内走着,不能思想,也无法思想。他只是感到刺痛,感到疲倦,感到无比的失落。当他走到教师宿舍的下面,看到张岚的窗内亮着灯,他知道她正在复习,天佑这时感到的是深深的绝望。(奇*书*网.整*理*提*供)
有一种东西,在那个初夏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手不及。天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能称它为厄运。
跟张岚父母谈过话以后,天佑就如行尸走肉一样等待毕业。同学们都在四处托人找关系,天佑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决定,也不再去挣扎,在严峻的现实面对,他是无力挣扎。
这天,晚饭后他独自来到文史楼下面的花坛边。天很热,花坛里绽开的花五颜六色。他望着对面几个打球的学生,心一阵剧痛,这种痛很快弥漫开来。一时无法实现的雄心、永远盼不到的希望、全部的过去都涌现出来,化作钢针,刺痛着他的心。
“天佑!”他还以为是幻觉,张岚穿着一件花裙子走过来,看上去非常合体。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逃走。“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我到宿舍找你,你不在。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天佑勉强地说:“我不是怕耽误你复习嘛。”
“天佑,我知道最近你很痛苦,很累,但是你别担心,还有我呢。你放心,无论你分到哪里,我都会爱你。我已经想好了,就是你回宾县的农村我也不变心。”微风吹着,张岚特有的香味传来,天佑贪婪的吸着,因为他知道,以后这种机会不多了。
天佑不看张岚,平静地说:“张岚,一旦你站在冰冷坚硬的现实面前,你就可能会手足无措,悲观失望,丧失信心。你知道吗?光明和黑暗都是太阳带来的。王子和灰姑娘的爱情,永远只能存在于童话里。现实生活,不会让你永远幻想下去。”
张岚说:“天佑,我知道你以前不会这么悲观的,虽然这次你的毕业分配不会很好,但是,你为什么不能把人生看得乐观一点,光明一点?难道人生总是如此黑暗吗?你应该笑对生活,无论你的经历多么艰辛、坎坷,我都会在你身边!”
天佑说:“张岚,你有这么温暖的家庭,一帆风顺的生活,不应该跟我受这样的苦。我的苦难还没开始,我不想拉你一起去赴难。”
张岚说:“我从小就习惯了爸爸在劳改农场的生活,莫说你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就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不怕。你信不信?”
天佑知道,此时再说别的都只能更加刺激张岚,于是,他找个借口说找杨成辉有事匆匆离开了。
《地上地下》 第一部分 《地上地下》 第16节
不久,毕业分配结果出来了。
令人大吃一惊的是任品留校,这是全班同学谁也没有想到的。论学习成绩他一般,同时他也是参加过马克思主义学会的,在学校里也算挂了号的,怎么他会留校?不过,大家已经不再去议论了,大家关心的还是自己。
毛博思报名支边,到大兴安岭的图强林业局去了,其实大家知道他去支边,恐怕比他回拜泉还好一些。
姚可惠居然考研成功,师从刘国强继续读书。
王旭被分配到南岗一个中学,韦瑞兰被分配到汽轮机厂,不过不是学校而是后勤。
战玉书被分配到一个中专当老师,艾军也跟她分到了一起。大家都明白,这一定是战玉书的精细安排,以后艾军恐怕难逃魔爪。
张全被分配到省外贸公司,赵民青也到了这个单位。大家开玩笑说:“赵民青以后一定会嫁给张全!”但是,赵民青起誓说:“我绝对不会嫁给一个女人!”而张全则反唇相讥说:“我也不会找个肉球当老婆!”
胡威因为早就被辽宁那个文物局看中,拿到毕业证就去报到了。
杨成辉被分配到了团市委,钱佩玲则去了省招生办。两个人丝毫不讳言这是钱佩玲爸爸找的工作。大家不禁感慨:原则上说是都得去学校,在人家这里,原则就不是个问题了。
王凤山被分到江北一个成人职工大学。
天佑出乎自己的预料,他并没有被分配回自己的老家宾县,而是被分配到离市区较远的道里区的一个郊区中学。后来他才听说,是因为上面有些人听了马泰的建议,怕放虎归山,所以才放在这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既不能叫他脱离了视线,又坚决地惩罚了他。本来他是想考研的,可是战玉书劝他:“这个学校你还有什么留恋的?趁早离开,也许还会创出一片新天地来。”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大家办理离校手续,本来王旭因为四级没有过关,拿不到学位证。天佑叫张岚找到英语共同课的老师好说歹说,才勉强给了他补考合格,最后拿到了学位证。
这段时间,大家整天就是喝酒。酒量很好的人屡屡醉倒;脾气很好的人常常暴躁;意志坚定的人时时毛躁。天佑明白,大家这是对离别的忧愁与伤感,对未来的恐慌与彷徨。
毕业会餐是每个毕业的人都要经历的。带着那份即将要失去和自己相处了四年的同学的伤感,有的可能这一分开就是永别。当故事不会再现的时候,人都会下意识的去珍惜。
那天,会餐时在教室里面,并邀请辅导员、班主任、任课老师参加。既是毕业宴,也是谢师宴。大家开怀畅饮,就连平时不能喝酒的张岚也喝了几杯啤酒。结束后,大家三五成群或两两相对,又是拥抱,又是握手,又是抹眼泪、擦鼻涕。毛博思可能压抑太久,又是砸玻璃,又是抛掷热水瓶,最后用火烧掉了所有的教科书。艾军喝醉了,拎着酒瓶子要给任品脑袋开瓢,但是,任品早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王旭一人就干掉一箱啤酒还喊:“我没醉,别扶我!”气得韦瑞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杨成辉跟天佑干了三杯以后说:“天佑,我知道你委屈,我佩服你的才华,我相信以后你一定会站起来的。你在那边好好干,我一但是有机会升官,我一定把你从那个地方解救出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杯盘狼藉后,到了说再见的时间。到这时,大家都明白这是怎样一种分别。这一别,于很多人来说,恐怕要十年二十年才能再聚首了。人们都知道了这次道别的意义。拥抱吧,在离开时大家都无言了,只剩拥抱。也许这是个“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时刻。到最后只剩下张岚,天佑没有跟张岚拥抱,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把她永远在心里定格。
离校到报到,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天佑回到宾县老家。临回来之前,他搜集了一下宿舍里同学剩下的饭票,到食堂换了几袋面粉带回家。父亲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多的细粮,高兴得很,马上叫母亲做烙饼。天佑看着心里很痛,觉得自己本来是父母的希望,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辜负了他们。但是,他没有把自己在学校的遭遇告诉自己的父母,他不想他们替自己担心。
他把这学期拿到的一等奖学金120块和100多块稿费买了许多木料,求胡威爸爸给打了一套家具。天佑父母这么多年日子过得一直很紧,家里也没什么家具,突然间屋里有了沙发、大衣柜、桌子、矮柜,乐得简直合不拢嘴,逢人就讲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可是,他们越这么说,天佑的心里越不是滋味,内疚感就越强。
看到自己家的房子很小,天佑想着是不是能再帮家里盖一栋大一点的,可是,钱怎么办?他苦思冥想两天忽然想出一个办法,他以每天两块钱的价格雇村里的一些半大孩子到山上采药,然后晒干再运到县城里卖掉,结果是他没有想到的,一个假期他居然赚了七百多块钱。而这些钱又差不多是家里大半年的收入。见这样可以赚钱,他又如此这般,奇*|*书^|^网派自己在乡上中学读书的妹妹发动同学采药,等他到时候来收购。
于是,他暂时放弃了给家里换个新房子的想法,他决定以后上班以后,每周回来一次收购药材,带到市里卖掉,这样既能贴补家用,又能锻炼自己。他没想到就是这么个不经意间的想法,居然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本来,张岚是打算这个假期到天佑家里看看,顺便看看自己未来的公婆的。可是,天佑因为答应了张岚父母要跟张岚分手的,所以就借口说自己这个假期要到伊春去看亲戚,拒绝了张岚的要求。
这个假期,天佑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久违了的胡杨。因为家庭困难,胡杨在四年的大学期间只回来过一次。那时天佑在哈尔滨的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所以,只是在她临走时见了一面,是在火车站。天佑用自己刚发的三十块钱给胡杨买了一些小肚和红肠。因为有胡威在,胡杨没说什么。不过,从她的眼神里,天佑明白她的意思。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1节(1)
见到胡杨那天,天佑正好从宾州城里卖药材回来,还给爸爸妈妈买了猪头肉和粉肠什么的,还给妹妹买了一个新书包。他一进门,见家里没人,但是缝纫机上放着一顶大毡帽,觉得很奇怪。转身走出门,走到后园子,发现一个身穿国防绿军装的女兵正跟妈妈在地里摘豆角。天佑叫了一声妈,那女兵转过头来,叫了一声:“天佑。”正是胡杨。
两年没见,穿了一身很合身的军装,肩上的肩章是没有军衔那种,配上一双黑色的露出脚弓的制式中根皮鞋。虽然没有张岚那样时髦、漂亮,但她那一点也不逊色的牛奶般嫩白的脸色,加上那挺拔的双峰,还有那收缩着的细腰,以及那修长的大腿,还是叫天佑有些心跳。另外一种让人受不了的性感,完全不同于张岚的那种性感。这种性感更加含蓄,更加自然。
“你怎么啦?”胡杨的问话提醒天佑不要失态。
他点头说道:“没想到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胡杨挎着一个筐,天佑看到里面有一些豆角、茄子和土豆什么的。
天佑问妈妈:“爸爸和妹妹呢?”
母亲说:“这不是嘛,胡杨回来了,你爸说邀请你胡大爷和胡大娘来家吃饭,他叫你妹妹天骄到乡上买肉去了,他自己去供销社打酒去了。”
天佑说:“我买了一些下酒菜。”
说话间,胡杨父母和天佑父亲也回来了。天佑父亲见有下酒菜,就招呼胡伯先喝着。
天佑在一旁看着胡杨做菜,一边看一边问她一些学校里的事情。因为胡杨是学医,还有一年才毕业,天佑就问她有什么打算。
胡杨笑着说:“那要看组织分配,不过呢,要是我有了男朋友,我可以要求分到离男朋友最近的军队医院。”
天佑笑道:“那你就赶紧找个男朋友嘛。”
胡杨头也不回,说:“那也得有人要才行啊。”
天佑说:“你这么好的女孩,找个对象还不容易?”
胡杨把土豆炖茄子盛上,把大米饭放在锅叉上蒸上,在灶下填把火,站起身来,说:“容易?看上我的我没看上,我看上的人家又看不上我。”
这时,正好父亲在屋里叫天佑,天佑走进屋子。父亲说:“你赶紧的,跟你胡大爷喝两杯。”
胡伯喝得有点多,他看着天佑,又看看父亲,说,“老弟,我跟你说个事,你看孩子们都大了,你看咱们做个亲家行不行啊?”
父亲说:“这咱得看孩子们的意思,咱们不敢给做主啊。”
胡伯说:“你看,我这姑娘长得也不错,配你家儿子是富富有余,今儿咱就给定下来算了。”
这话正叫端着一盘派黄瓜进门的胡杨听见,她说:“爸,你瞎说什么呢?”
因为胡杨的假期跟天佑的假期时间差不多,所以,他们相约一起到哈尔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那天一大早,两个人坐车到了三棵树,然后再转车到哈尔滨车站。那时,哈尔滨到西安只有一班车,是到兰州的,可当天没有车票,只能买到第二天的。买完票,天佑问胡杨:“怎么办,是不是把你送到哪个部队的招待所去?”
胡杨说:“这样吧,我把行李存到车站,我跟你去你单位报到,看看你那里的环境怎么样?”
天佑前几天到过一次那个学校,把行李放在那里了。他想了想说:“也好,看看我未来要奉献的地方吧。”
天佑工作的学校在道里区,是距离市区最远的一个学校,学校不大,还是个初中。天佑和胡杨下了公共汽车,拎着大包小包往学校方向走。
胡杨问天佑:“你行李不是早就送来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东西?都是些什么?这么重?”
天佑说:“那些都是晒干的山菜什么的,这个学校没有食堂,以后我得自己起火。”
胡杨问:“没有其他老师一起住宿吗?”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1节(2)
天佑笑了:“这个学校到目前为止,连一个正规的大学生都没有呢,只有几个是公办老师,其余的都是民办的。人家都住在附近屯子里,哪有住宿的啊?”
胡杨说:“那还不如把你分到咱们乡上的中学呢,好歹离家近一些。”
屯子里的孩子大概很少见到女军官,于是就跟在后面看,还喊着儿歌:“新媳妇上花轿,想丈夫不害臊。”天佑回头做出要打他们的样子,孩子没跑的很远,等会儿又跟上来。胡杨笑着说:“别理他们了,越理他们越来劲。”
进入学校,映入两人眼前的是一片长满杂草的泥泞草场和两排破烂不堪的砖质教室,教室的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上面还隐约看到“宁长社会主义的草”等字样。
天佑和胡杨找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很干练。见到天佑带着胡杨,一愣,问天佑:“天佑,这位是?”
天佑对胡杨说:“胡杨,这位是罗校长,这位是我表姐。”
罗校长上前握住胡杨的手,说:“没想到你有这么漂亮的表姐,我叫罗坤才。”
学校的其他老师听说新来的大学生到了,都涌到校长室门口围观,并且开始小声议论。罗坤才挥挥手叫教大家散开,回头说:“不好意思,小地方大家见识少,别见怪。咱们去看看你的宿舍,怎么样?”
天佑的宿舍其实就是一间教室,看起来在天佑来之前已经作了准备,新刷的墙还没干,地上是新铺的红砖,上面还有新鲜的砂子。墙角搭了一铺炕,上面铺着人造革,上面还透露出浓重的塑料味。炕头时一个锅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靠窗的地方摆了两张课桌,和一张明显看出来是学生用的椅子。
罗坤才双手不停地搓着,脸红红的说:“天佑老师,不好意思,这是学校能给你提供的最好的条件了,你知道,我们是农村学校,没什么经费。”
天佑诚恳地说:“罗校长,这已经很不错了,有了这个条件,我一定好好工作,争取把教学质量抓上去。”
罗坤才激动地说:“太好了,天佑老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不知道,我们这个学校已经有两年连一个区重点都没考上了,就不要说市重点了。”
天佑说:“罗校长,我一个人能做什么?要想把整个学校的教学成绩搞上去,还是要靠大家的努力,至于我自己,只能说尽力而为罢了。”
罗坤才用赞许的眼光看看天佑,说:“你这位老师还是很谦虚的嘛,没有其他年轻人的狂妄,这样,我带你去老师办公室看看,叫你表姐在这里待一会儿?”
胡杨大方地说:“罗校长,有事你们忙去吧,我一个人在这儿没事的。”
学校有一排办公室,从左到右分别是校长室、书籍室、共青团工会、总务处、教务处、政教处、体育教研室、三个年级办公室。罗坤才跟天佑介绍说,他们这个学校有六十多个老师,他准备安排天佑做初二一个班的班主任。他说:“这是个慢班,学生都是附近菜农家的孩子,因为基础差,所以都想读完初中就回家种地了。再加上班级里有几个淘气的学生,所以一个初一换了三个班主任,谁都整不了。你刚来,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可能比较好沟通。不过,你不能教政治,只能教语文,因为咱们学校缺语文老师。”
天佑说:“校长,我没什么经验,试试吧。”
到了办公室,校长把天佑介绍给大家,天佑记住了年级组长耿永斌,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满脸苦相的男人;自己班级的英语老师王芬,一个大眼睛的女孩;数学老师朱育岩,一个前年刚从阿城师范毕业的年轻人。
罗坤才介绍完说有事就走了,耿永斌带天佑到总务领了办公用品。回到办公室坐下,朱育岩马上回过头来,神秘地问:“天佑老师,跟你来的女军官是你对象吧?”
天佑觉得这人有些多事,就淡淡地说:“不是,是我表姐。”
朱育岩夸张地点点头,冲着王芬的方向声音很大地说:“哦,原来不是你对象啊。”
回到宿舍,天佑大吃一惊,原来他发现胡杨已经把他的被褥全部拆掉洗了,而且不知道从哪里又搞来了窗帘,还将床前的两张课桌并到一起,铺上了些花布。墙上还贴了两张风景画,整个屋子一下子温馨起来了。
天佑正发愣,正在灶前做饭的胡杨回过头来,笑盈盈地问:“怎么样?”
天佑自言自语地说:“怎么感觉有点像新房?”
胡杨问:“你说什么?”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1节(3)
天佑说:“没说什么,大姐,你做什么呢?”
胡杨笑着说:“刚才咱们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咱们旁边就是供销社,我去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还真不少,除了没有新鲜的肉蛋以外,其他的东西都有。新鲜蔬菜和肉蛋路边有卖的,价格很便宜。就是粮食要到粮店去领,我没看到你的粮本儿,就随便买了点议价面,价格就贵了一些,一斤要三毛多钱呢。”
天佑“嗯”了一声,看看自己没什么做的,就蹲在一边给胡杨烧火。胡杨接着说:“我刚才问了总务处的人,你在这里住可以免费用学校的煤,引火用的柴火都是学生交来的,还有很多没用完。不过,你要经常晒一晒,今年夏天雨水多,我刚才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多干的,我晒了一些,明天你想着搬到屋里来。”
天佑感觉胡杨就像自己的妈妈,他不由得将胡杨与张岚作了一下比较。他觉得张岚就像千金小姐,而胡杨则像个普通的村妇。张岚有一种在云彩上的感觉,胡杨却是实实在在的。
两个人接着就聊了一下天佑的工作安排情况。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开门看时,却是朱育岩和王芬。
“天佑老师,我们来看看你缺什么不?回头我们从家里给你拿来。”朱育岩说。
天佑急忙说:“请进,请进,学校安排得都很好,不缺什么?”
进得房间,朱育岩不禁叹道:“哎呀,这房间收拾得不错啊。”转头向王芬说,“看看,人家天佑表姐多有情调,不像你,你看这么一弄,整个房间就大变样了。”
王芬说:“你少费话了。”
天佑把胡杨介绍给二人,胡杨大方地拉着王芬到灶前去说话。天佑对朱育岩说:“正巧了,我们要吃饭,咱们一起吃吧。”
朱育岩说:“不要那么客气了,我们等下回去吃。”
胡杨回头招呼道:“别客气,也没什么好东西,天佑,要不要和朱老师喝点酒?”
天佑招呼朱育岩,说:“走,去买点酒。”
一会儿,他们买了一瓶呼兰白,四瓶啤酒,还买了点猪头肉和桔梗咸菜。朱育岩抢着花钱,天佑没让。他这次来身上带了两百多块钱,因为他打算在胡杨走时给她带上。一路上,朱育岩介绍学校的一些情况。天佑这才知道,罗坤才是王芬的姐夫,王芬的爸爸是乡长,不过快退了。他自己是五常人,被分配到这里,经人介绍娶了一个大队书记的女儿,现在小孩快一岁了。
回到宿舍,胡杨已经弄好了四个菜,烧茄子、炝蕨菜、刺五加炒鸡蛋、炖豆角,加上天佑买的两个菜,红红绿绿煞是好看。朱育岩和王芬没有吃过山野菜,尝了一口大呼好吃。
毕竟都是年轻人,大家喝得高兴,不知不觉已经天黑了,朱育岩喝有点多。
王芬埋怨道:“不能喝酒就别喝,等下还有好几里路要走呢。”
朱育岩不停地说:“我没醉,我没醉。”
收拾完残局,天佑对胡杨说:“你休息吧,我到收发室,跟打更老头去住。”
胡杨说:“你忙什么,坐下,我刚烧了水,你洗洗脚,解解乏,我们随便聊聊天。”
天佑泡着脚,胡杨在炕上开始缝被子,她说:“不知道胡威现在怎么样了,他也没什么生活自理能力,也不知道那里生活条件怎么样?”
天佑边擦脚边说:“你不用担心他,听他说这次他们单位招了好几个大学生呢,这么多年轻人在一起应该不会差。对了,我已经跟校长请好了假,吃完中午饭我就送你去车站。”说完,天佑出门将洗脚水倒掉,回来问胡杨:“你要不要洗洗?我给你打水!”
胡杨说:“你放那里吧,我做完这些就洗。对了,天佑,接下来你准备怎么打算?就在这里干一辈子?”
天佑神色有些黯淡,说:“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没想到文化大革命结束这么长时间了,这种因言获罪的事情还在发生。我不知道下一步,他们会怎么处理我,走一步算一步吧!”
胡杨说:“你别灰心,估计这种情况不会太久的,我看那校长对你不错,你应该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来!”
天佑苦笑着,把椅子搬到炕沿旁,坐在那里看胡杨缝被子,说:“事业?哄一群孩子?”
胡杨说:“你怎么能这样想?教育也是大有可为的嘛,不是说教师是太阳底下最神圣的职业吗?”
天佑说:“可也有这么句话,教师像蜡烛,照亮了别人,却燃尽了自己。”
胡杨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看着天佑,说:“天佑,如果命运一定要这样把你抛到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你也要咬牙承受,你要是一个人承受不来,我就跟你一起承受。”
天佑急忙摆手,说:“大姐,那不行,我不能害了你。我这辈子以后会不会像以前那些右派一样,要接受怎样的折磨,现在都不知道。你有的是选择的机会,不能跟我受这个罪。”
胡杨将针插在被子上,轻轻拉起天佑的手,她的眼角竟溢出了泪水,说:“天佑,从小我们就在一起,我们上山采野菜,下河摸小鱼。自我懂事起,大人们就开我们俩的玩笑,说我们俩将来会成为一家人。上学时不管家里有多么困难,我们总是相互帮忙,你有咸菜会给我和胡威,我们有点细粮也不会忘了你。你知道吗?无论是在中学还是在大学,我都不乏追求者,可是,我就是想你,别人谁也接受不了。”
天佑闻到胡杨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似乎是硫磺皂的味道,完全不同于张岚或者姚可惠的味道。
天佑很受感动,抬头看时,胡杨正凝视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柔柔的光泽。他慢慢地将手从胡杨的手中抽出,说:“大姐,我,我怎么跟你说呢,我现在这种情况真的不能跟你有那种想法。我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大学时喜欢了一个女孩子,她还去过咱们那个屯子呢。本来我想我应该会娶她的,可现在这个情况,我也只能跟她分手了。”
胡杨重新拿起针,默默地缝着被子,眼泪却不住地落下来。天佑不知道怎么劝他,只好默默地退出房间,到打更老头的房间合着衣躺下。
第二天,天佑将胡杨送到车站,从寄存处取出包,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包里塞了180块钱,自己只留下一点生活费。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为什么,只是这时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点留恋,是什么?胡杨身上硫磺皂的味道?他说不清楚。
胡杨走进车厢,一直很沉默,列车的广播开始催促送客人的人下车。天佑下了车,走到站台上,胡杨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对天佑喊道:“天佑,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回来的。”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2节
开学的前一天,天佑回了趟家,他惊讶地发现,家里收到的药材比他想象的多得多,他大惑不解。爸爸对他解释道:“这些都是妹妹天骄发动同学采的,而且都可以等天佑卖了再给钱。”
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各种药材,天佑盘算着,觉得这一次就可以赚两千多块钱。于是,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他决定要在哈尔滨租个库房,每隔三两天就叫爸爸把药材送到库房。等存多了,再统一卖掉,这样既节省运费,自己又不用来回跑。
说办就办,天佑当天卖了药材就在省药材公司附近找房子,结果找到了一间有一百多米的平房,租金才四十块,租房子的就是药材公司的一个老职工许成材。天佑只记得他说自己还有个女儿在沈阳药学院读书,女儿读书要钱,问天佑能不能多付点租金。于是天佑一下子付了许成材一年的房租。
晚上回学校已经没有车了,于是,天佑就在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口袋里即使是付了许成材的房租,也还有一千多块钱,天佑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起来。他找了个小饭馆,叫了个干豆腐尖椒,一盘饺子,还喝了点酒,天佑的酒量一直很大,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瓶宾州白。
回到招待所他躺在床上。一直有件事情让他无法释怀,那就是他答应张岚父母跟张岚分手的事情。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此时张岚的面庞在黑暗中浮现,真有点儿仿佛仙女在云端的感觉,她的身影在云中时隐时现。天佑知道自己还是挺喜欢她的,问题是张岚离他实在太远了,他根本够不着。既然是命运把他抛在了这个农村中学,他就不能再连累人家。最后,他爬起来,跑到楼下小店买了一本稿纸,回到房间奋笔疾书起来。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3节
天佑在学校上第一节课,就被学生来了个下马威。刚推开教室门,一个黑板擦酒落在他头上,他将黑板擦捡起来,却发现两个学生在后面摔跤。
天佑说:“今天我们上语文课,学完知识,我们再研究体育好吗?”那堂课是天佑第一次作为正式老师上课,由于他讲课风趣幽默,那堂课居然没有像别的老师所说的那样要几次维持秩序。
课后他把交战双方请到办公室,天佑原以为他俩会主动承认错误,然而他错了。当天佑问道:“你们已是初二的学生了,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架呢?”
“初二怎么了?谁说上初二就不能打架?”他们两个中的一个说道。天佑愕然,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回到办公室他才知道,这个班的学生成绩都很差,再加上父母都是菜农,觉得自己没出息,就破罐子破摔了。下午,他跑到公共汽车站,包了一辆大客车,带着孩子们到防洪纪念塔、儿童公园玩了一下。孩子们很多还没有去过市里,对城市的繁华都很惊异。
第二天,天佑走进教室,这回没有黑板擦的伺候。天佑站在讲台上,说了这么一番话:“同学们,我们昨天去了市里,大家有什么感受?是的,城市很繁华,比起我们这里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们为什么会生活在这个一天只有几班车的地方?因为我们的父母穷,他们为什么穷?因为他们是农村户口,没有知识。他们是农村户口,不是他们的错,这是社会造成的。难道我们也要重复我们父母的命运,叫我们未来的孩子也和他们一样,没有文化,只能靠种点菜维持生活吗?你们想不想这样?”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不想!”
天佑接着说:“不想就好,不想应该怎么办?要改变,怎么改变?”他回手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大字,知识改变命运。“同学们,我们要学习,要学会知识,这样才能改变命运。如果从现在开始,大家努力学习,如果你能考上区重点,市重点,乃至省重点,你就有可能考上大学,考上大学你就不是农村户口,你的孩子就不再是被人瞧不起。也许你因为种种原因考不上大学,甚至考不上中专,但是,你有知识,你也会学会科学种田,你赚的钱也会比别人多。别人看不起我们,但是,我们不能看不起我们自己!我们要通过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知识改变命运。”
有个叫龚继承的学生站起来:“天佑老师,以前我们想玩,老师总命令我们去学习,做作业,做社会主义的好少年,我们就偏玩给他们看,就不学。现在经过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我们现在不是给别人学,我们是给自己学。”孩子终究是孩子,天佑感到自己肩头的担子更重了。他说服朱育岩和王芬,以及物理、化学老师,开始给孩子们补课。
张岚这天刚刚给学生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有人就拿来一封信,一看,原来是天佑的。她不禁暗自骂道:“这个没良心的,上班这么久了也不来看我,还写什么信啊?”打开信,只有两页纸,这和以前动辄十几页的信比起来,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打开信,上面却出现了这样的文字:
张岚∶
实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我们应该结束了。其实,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是万人景仰的公主,我是普普通通的草民。从我受到批判的那一天起,你我的命运就发生了变化,我知道我们再不会有在一起的机会了,尽管我无数次幻想过你成为我的新娘。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有可能,我想,长痛不如短痛,就此结束吧。
我也不想瞒你,我喜欢上了别人,你知道,农村生活很苦,是你这种城市人想象不到的。我希望有人能和我相濡以沫,男耕女织,生儿育女。我不想说什么怕耽误你的话,因为那是很虚伪的,实际上,我是怕你耽误了我。在这里,我不用再去想什么前途,对于将来我也没有什么规划。能利用几年的工夫盖个房子,生个儿子,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感谢你曾经给过我的爱情,感谢我在最困难时期你给我的支持,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以后也不会再给你写信,你写信我也不会回。对不起,最后一次向你说对不起。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4节
张岚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她感到太突然了,简直不可想象。
刚刚走进门的任品问她:“你怎么啦?”她用双手捂住脸,号啕大哭起来。
任品一时手足无措,问她:“你怎么啦?”他过来想抚摸一样张岚剧烈颤抖的双肩,却不敢。
张岚站起身来,气愤地说:“还不是天佑那个混蛋?我这就去找他。”
任品心里不禁一阵剧痛,他说:“可是,等下你还有课呀?”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张岚坐了两个多小时的郊区汽车,终于在天黑的时候找到了天佑。当时,他正撅着屁股往正在冒烟的灶里吹气,整个房间乌烟瘴气。听到声音,他回过头来,张岚看见他脸上沾了黑黑的草灰。
张岚上去就撕扯天佑,哭喊着:“天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就是这个结果?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
天佑一时无语,他没法说出自己的苦衷,只得任张岚在他身上捶打着。张岚身上的香味依旧,可是天佑此时却感到那味道是那样的刺鼻。
不知过了多久,张岚哭够了,天佑端来一碗面条,她只是蜷缩在炕沿上用手捂着脸,并不做声。又过了一会儿,张岚抬起头,怅然若失,怔了半天,轻叹一气,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眉心间紧锁的忧郁又多了许多。
天佑问:“想吃点东西吗?”张岚摇摇头。天佑突然很想和她说实话,但担心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作法,如果她不能放弃他,或是他不能放弃她,又将如何?面对楚楚可怜的张岚他不是不动心,却不能动心,他没有动心的资格啊!
“天佑,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爱上了谁?难道我们四年的相爱就这么脆弱?”张岚表现得很平静。
天佑费力地说:“你不用关心这事,我娶谁,你还不是一样喝喜酒?”
张岚说:“天佑,你这是不负责任。”
天佑说:“我怎么不负责任?我现在是农村老师,我要在农村娶妻生子,我认为这就是对我自己最大的负责任。”
张岚眼睛里直冒火:“天佑,你想过我吗?你想过为我负责吗?”
天佑说:“我连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还能想到你?”这时,天佑看到一束车灯,一辆车从学校大门口开进来。停了一会儿,又向这边开来。
张岚已经站到了地上,咬牙切齿地问:“天佑,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记得我们的感情了?”
天佑回过头,坚决地点点头:“以前我们太天真了,现在我们该面对现实了。”张岚的眼睛里开始充满愤怒,那愤怒似乎要将天佑吞没。
宿舍的门开了,是张岚父母和任品。张岚见到妈妈立刻扑了上去,抱住妈妈失声痛哭。张岚妈妈轻声安慰张岚:“好孩子,不哭不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张岚妈妈把张岚扶上车,张天翼没有上车,他深深地注视着天佑,半晌叹了口气,问:“孩子,结束了?”天佑心里一阵委屈,感到心里特酸,他强忍着点点头。
张天翼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说:“孩子,感谢你对我们家作出的牺牲,这是我跟她妈妈的一点表示,希望你能收下。”他的嗓子十分沙哑,这和平时那个风度翩翩的诗人完全不同。
天佑摸摸那信封,知道是钱,他苦笑一声说:“张伯伯,我提出跟张岚分手时因为我爱她,这些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你这样做不仅是侮辱了我,更是辱没了你的女儿,请吧。”
望着那车驶出校门,天佑忍不住放声痛哭,因为爱所以不再爱。哭了一阵子,他忽然想起任品今天居然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此后的一段时间,天佑完全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学生们开始认真学习,纪律也好起来。期中考试,这个令很多人都头疼的班级,平均成绩居然在四个班级里排在第二。农村的学生纯朴,有恩必报,没什么感谢的,就不断地给天佑送自己产的菜。从现在开始,他不仅不用买菜,有时候赶上杨成辉、王旭他们来看他,还带一些给他们走。慢慢地,这里居然成了宿舍男生聚会的地方了。
因为天气已经逐渐冷了下来,药材也不大好收了,天佑就开始琢磨市里那房子的事情。正好有一天王旭跟韦瑞兰来看天佑,他就问:“是不是能安排天骄到你那里上学?”
王旭说:“没有问题。”于是,天骄很快就在王旭的学校上了学。冬天农村没什么事,天佑就叫妈妈来给天骄做饭。父亲还是在农村走乡串户地收药材,顺便照顾家。
胡杨走后保持一周一封信,信里说不管怎么样,她毕业一定要求回哈尔滨工作。天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段感情,就写信征求胡威的意见,胡威很长时间才回信,信上他说,他到野外搞普查去了,刚回来。他说,对于胡杨的事他没意见,他只是担心张岚的事情会影响他们未来的生活。另外他告诉天佑,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是当地文化馆的一个演员。天佑觉得很奇怪,就胡威这么个书呆子怎么会跟演员搞到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佑在学校也熟悉起来。不过,有一天罗坤才找他谈话。罗坤才见面就有些生气地问天佑:“你是不是跟学生们说好好学习就能跳出农门,光宗耀祖?还说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吧?”
天佑说:“是啊,我是这么说的,怎么有问题吗?”
罗坤才赶紧把门关上说:“天佑,你呀就是年轻,不知道厉害。你得对学生说,学习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你怎么能说这些话呢?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可有时候实话是不能说的。不知道是谁把你对学生说的话反映到区教育局去了,他们来人对我说,你分配来的时候,学校是有个证明,说你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的。我说天佑,这话我谁也没有对谁讲,你赶紧给我写个检查,我交给教育局。你这事就算过去了。”
天佑说:“我不写,我又没错。”他将脸转向窗外,那里有两只公鸡在斗。
罗坤才急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我的小祖宗,你可听我一句吧,要不是因为……”他顿了一下,“咳,不说了,跟你说也费劲,回头我叫人替你写一份,你抄一遍就好了。”
天佑明白,这种阴影会一直伴随着他,他知道罗坤才是个好人,他是在尽力保护自己。可是,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了呢?那天,他大醉一场,他问自己:“这辈子会永远这样吗?”他给陈海涛打了个电话,希望他能帮帮自己,能给自己调个单位,陈海涛说他一定尽力而为。
期末考试结束了,天佑的班级平均成绩超过了所有的重点班,全校排榜,前十名居然有两个是天佑班级的。虽然前五名的学生都是重点班的,可他这个班能从乱班变成这样的班级,是很多人想不到的。脸上最挂不住的还是学年组长耿永斌,他开始对天佑忌恨起来。
《地上地下》 第二部分 《地上地下》 第5节
学校放了假,天佑开始回宾县老家收山货,特别是野味,拿到哈尔滨来卖。开始是自己收,后来发现这样做太慢,他就开始跟各个林场合作,这样他收的货开始多起来,而且很多时候都能先赊货后给钱。
快过年的时候,他给杨成辉、陈海涛、王旭每人送了两只跳猫,还有一些林蛙、蘑菇、木耳什么的。杨成辉非要给他钱,天佑拒绝了,他说:“你赶紧把这些给你未来的老丈人送去,好早日让他答应你跟钱佩玲结婚啊。”
王旭倒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天佑,天骄现在学习成绩进步很快,已经能达到上中等了。天佑知道这已经不错了,他知道自家乡上的中学是什么水平。不过陈海涛却告诉天佑一个不好的消息,他想调动的事现在不行,因为有师大那个材料,教育局不敢放人,不过他说已经托人去做工作了。
天佑去南岗一家酒店收货款,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发现一辆北京213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大皮夹克,带着貂皮帽子的大款;另一个小鸟依人一般依偎在他身边的竟然是姚可惠。
两人一见面都愣住了。天佑问:“你好吗?”
那大款问姚可惠这是谁,姚可惠说是自己的同学,那人哦了一声走上楼去了。
姚可惠今天穿了一件狐皮大衣,显得很高贵,她问天佑:“你怎么会在这里?吃饭?”
天佑低头看看自己穿的油渍麻花的棉大衣,笑道:“我怎么在这儿吃得起饭?我是来办点事。那人是谁?”
姚可惠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男朋友。”天佑这时候闻到的却是另外一种味道,不像在上学时的那种浓烈,而是一种高贵的雍容。他知道姚可惠彻底的变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姚可惠了。
天佑很吃惊,问道:“那毛博思怎么办?你们分手了?”
姚可惠从脸上硬挤出一丝笑容:“不分手又怎么样?天各一方的。”
天佑无语。姚可惠又问:“你跟张岚怎么样了?”
天佑勉强地笑了:“也分了,本来就不应该在一起嘛。”
上面那大款在喊,姚可惠写了个电话给天佑:“这是我家里电话,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天佑也写了学校的电话给她。
天佑回到租的房子,惊讶地发现胡杨在教天骄做作业。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胡杨说:“我下学期在211实习。这不提前回来了,看看你呗。”
天佑现在闻到的是一股来苏味,这使他很不习惯。天佑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天骄,妈呢?”
天骄说:“哥,妈说去买点好吃的,好好招待一下我未来的嫂子。”
胡杨一下子红了脸,打了一下天骄,“叫你胡说!”
天骄撒娇地对天佑说:“哥,你管不管?你媳妇打我!”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天佑:“你怎么打算的?今年过年是在哈尔滨过,还是回宾县过?”
天佑加了块排骨给天骄,说:“看样子还会剩一些货,我已经跟房东许大爷说好了,春节给他三十块钱,叫他帮我们看着,反正最多十天咱们就回来了。”母亲有些心疼,说:“哎哟,太贵了吧,十天就三十块钱?”
天佑笑了:“妈,你别老这么小气,这不是赶上过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