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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元夜遇

《《一品带刀夫人》》

明夫人推开静室的门,室中挂着一副手绣的素色观音像,观音前的洁白瓷盘中供着几盆茶果。

静室中有两盆早开的白色兰花,简直盛放的岂有此理,香气浓郁清澈,站在门口就闻到暗香缭绕盈动,此外,空旷无人。

明夫人苦笑,果然,被罚在静室内抄经书的女儿明书眉已经逃走了,真是平白让做母亲的自己担忧了好久。

亏了自己还忧心这个宝贝女儿,怕她因为被筱仁悟退婚,二觉得委屈难堪,一时承受不了。

从此一个如花少女迅速憔悴枯萎,哪知道书眉完全是没心没肺缺心肝,依然大祸不闯,小祸不断,反而像是解脱了一样,更加得意嚣张起来。

也对,今天是上元夜,扬州的街上最是好玩热闹,书眉哪里是能够被拘在家中的脾性,还是唤仆役去找她是正经。

时近黄昏,扬州城内热闹非凡,繁华不是别的城市可以比拟。人声鼎沸中,酒楼茶馆灯花通明,火树银花耀眼。

为人相公的伴着娇妻,为人父母的携着子女,一群一群匆匆嬉笑走过。

火树银花不夜天的耀眼光亮中,明书眉满脸笑意,双眸盈动清亮,显然对街上的景象好奇至极,她梳着垂髫,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娇小。

她一边笑眯眯地观赏,像一只窜出牢笼的麻雀,一边不满的嘟囔:“差点就错过了良辰美景,爹爹,你太严厉,太没有道理啦!”

虽然跑到书房乱翻,把爹爹的公文弄坏是自己的错,不过罚自己上元夜被关在家里抄经书的爹爹当然是太过分了,要知道上元节一年可只有一次呢!

合家欣赏一定更加有趣,自己只有一个人未免孤零零了一点。

明书眉看着停靠在瘦西湖边的画舫,每一只都灯火通明。

她乐滋滋地一只一只扫视过去,视线突然停顿,画舫上白衣飘飘的,不就是筱仁悟吗?他还拿着一把扇子轻轻摇动,以为自己姿容耀眼,风度翩翩,果然是不要脸。

白衣飘飘,良心那么黑,白衣服也挡不住心那么黑!

筱仁悟,自以为耀眼,就你耀眼,太阳太阳太阳一样——太阳你爹他老婆般耀眼。

在扬州城这个小地方,筱仁悟也能够算得学富五车,至于这一辆车多大,明书眉暂时保留意见。

不过大概正因为他的学问还不错,那个三品官岳大人觉得他大有前途,才把长女嫁给他的吧!

她虽然没有对他念念不忘过,不过眼前分明是——曾经一度捕风捉影被当成自己未婚夫的筱仁悟,正与一位身段袅娜的佳人头抵着头,靠着画舫的栏杆,缠绵无比地交谈。

明书眉心中咯噔一声,全身的血液往脑海涌去。

呀呀呀呀,该不会是那一对狗男女在约会吧!大概是上元节,家里管得不是很严格吧!扬州又向来民风开放一些。

她自己虽然算不上规行矩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典范,不过有这样的机缘,明书眉怎么会不忘记腹诽——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对狗男女呀!

怪不得古诗有云,常在湖边走,哪能不呕吐,呕吐,呕吐,惊起一对禽兽。

上元节在街上走果然要小心,到处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贱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明书眉唠唠叨叨地碎碎念:“可恶的小人物(筱仁悟),看你沉迷在风流乡到几时,抱在怀里的也是一个丑八怪,噗通一声掉到瘦西湖里去了,我才开心!”

她有点理直气壮地替自己开脱,小人物长得太瘦啦,哼,娘娘腔,我才不喜欢你呢,我还是喜欢强壮一点的男人,你这个朝三暮四不守信用,到时候被你的泼妇娘子打断腿才好呢。

她固然没有到非他不嫁的地步,不过这个时候说的气话,分明是她自欺欺人。

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还没有脱去稚气,因而有点肉呼呼的脸不满地鼓起,咬牙切齿着,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碎齿,脸两侧的酒涡更加鲜明。

她的眼睛中蓄着两泡泪水,盈盈地闪动,却不落下,显得分外无辜委屈,琉璃一样溜溜的眼珠子直视着画舫上的才子佳人。

明书眉抱着去捉奸兼棒打鸳鸯的心,气呼呼地跳上船。

这一只画舫大概是为了看元宵灯会,从附近的县市驶到瘦西湖的,船上也招待一些顾客,暖茶温酒,客舱中香气萦动。

船舱中几近客满,她搜罗了好久,才选了可以监视舱外的偏僻的角落。

那一张桌子本已经坐着一位男客,男客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衣。

她对着他微微告了罪,礼节周到,然而迅即坐下,目光炯炯有神,全部心思都是舱外的她眼中的“小人物和狐狸精”,简直连同桌长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

她听见店小二的殷勤的询问,心不在焉地回复:“一壶龙井!”

龙井清香的香气充满鼻际,小二的速度还是蛮快的嘛,一定要赞美他。

明书眉正探手拿了茶壶去倒茶,舱外却突然活色生香起来,美貌的丽人直把青葱一样的五指搁在筱仁悟的肩部,轻轻婆娑。

良——家——女——子,怎——敢——如——此——放——肆!

明书眉想,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这个美貌女子八成不是岳大人家的岳大小姐,一定是舞姬。

“小人物”过两天就成亲,想不到竟然这么花心,这个时候了还出来鬼混,幸好自己解脱了,不用嫁给他,可以逃离苦海。

不过这个舞姬是谁呢?

明书眉侧耳细听,好像有谁隐约说起天香楼的莺姬的名字。

如此说来,跟“小人物”人约黄昏后的就是莺姬了,她可是全扬州出了名的大红牌呀。

小人物,竟然艳福不浅。

她气呼呼地一把拈过茶杯,一饮而尽,肩膀耸动,显然情绪起伏不定。

坐在她对面的蓝衣少年,方才一直垂着头,神色沉默,听见动静,突然抬起头看她。

他大约也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却是一脸郑重老成,不过如果脸上微笑一下,棱角温和一点的时候,也能够称得上是难得的美少年。

他瞄一眼桌子正中自己点的那壶酒,已经被明书眉搁在她面前,而她要的那一壶龙井,却坦坦荡荡地在桌子正中央,纹丝不动。

这一个傻傻的气呼呼的少女,倒到茶杯里的,并不是她以为的龙井茶,正是蓝衣少年的要的酒。

蓝衣少年李太白,脸上依然毫无表情,用余光扫视,可以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她生气得大口喘气。

李太白随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心中明了,误以为眼前的这一位心不在焉,行事鲁莽的少女,她的心上人正在外面佳人在怀,于是醋意不止呢。

太白大人,分明是误会啦!

明书眉正正义感发作,想咬牙切齿地撕裂“未婚夫”筱仁悟,把他给大卸八块呢!

不看了!筱任悟,你这个花花公子,虽然我是不喜欢你啦,不过你为什么要辜负你未来的妻子岳大小姐的一片心意呢,你必须为你娘子保持贞洁呀!

呜呜呜,亏筱仁悟哥哥你还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一点都不知道要远离女色,要知道曾经有哪一位贤人说过“女色猛于虎”,“色字头上一把刀”你抱着的女人会把你吃掉的啦。

到底是哪一位贤人说的哪?

明书眉很是不学无术,也许是孔子吧。

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自己家里的老爹也娶了好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妾。

明书眉更加恼恨,她伸手去试了试传说中的“茶壶”,茶并不热,温温得恰到好处,她探手拿到嘴畔,直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李太白嘴角抽动了一下,不过人家虽然是个小姑娘,说不定可是好酒量呢!

明书眉直觉得四肢胸口都灼热灼热的,余光一瞥到船舱外的筱仁悟一对“狗男女”,眼神更加是火辣辣得要出血,脑海昏昏沉沉的。

该死的筱仁悟,害得我还没有成亲,就成为下堂妇。

李太白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她的脸色潮红,小小的苹果脸更是红粉菲菲,鼻子尖尖的,俏皮而秀气,只有一双眼睛像是熟透了樱桃,蓄满汁液就碎裂开来,原来少女的眼眶中泪珠盈动,欲落不落呢!

看上去分明是梨花经雨,我见犹怜。

李太白心中懊恼,算了,还是起身走开好了,可是对面的她泪涟涟,分明已经醉醺醺了,所以晕头转向。

她醉得那么厉害,怕是空腹喝酒的缘故。

李太白叹着气,把自己面前的一盘糯米软糖推到她的面前。

醉得一脸白痴样的明书眉突然眼睛发亮,对着他宛然而笑,双目弯曲成月牙,唇边一对梨涡浅浅,“轰”的一声站起,致意:“给我的吗?谢谢你,叔叔你真是好人!”

这个时候都不忘记礼节,真好教养呀!

不过,叔叔!

李太白被这个大雷给劈晕过去了,虽然自己一直以来被说老成持重,但是我还没有二十岁,看上去就像叔叔吗?

分明是这个臭丫头醉得失魂落魄,早知道就不应该于心不忍。

不过她言笑晏晏、没有机心的样子映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心中分明柔软了片刻。

唉,果然对有酒窝的女孩子没有抗拒能力呀!

李太白心想,虽然自己没有喝到酒,身上也没有很多钱,不过还是替她结了茶水钱再走吧!傻姑娘你就自求多福吧!

李太白在桌子上放了一锭碎银子,拉开身边的椅子站起来,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轰隆”声,原来酒鬼姑娘已经一头朝着桌上撞去。

电石火光之间,李太白伸出手,手掌心刚刚抵住她的半边脸。

她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

她脸上的肌肤,在他的手心,感觉细腻光洁,李太白愣住,自己到底是怎么啦,在京都的时候,不是常常被人嘲笑说自己太不平易近人,没有爱心,冷血无情吗?

难到偶然间来一趟江南,几日之内,就转了习性了,变成了一个难得的大善人,这样下去,很惶恐自己有一天会因为高风亮节,被升天成为普度众生的观世音。

简直不相信自己!

李太白突然抽回手,如他所预料的那样,酒鬼姑娘的小脑袋径直朝着桌上撞去,不偏不斜正好盛在糯米软糖的雪白瓷盘子中。

她完全酔到人事不省。

李太白心中大念旁白——扔下她,反正人海茫茫中,只是偶然遇到的一个人,此后海角天涯再无相逢。

——不过扔下这样傻乎乎的她,她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该不会发生什么不可以挽回的坏事吧!

——不过,她的情哥哥不正好在外面,正好可以送她回家,自己去帮她说一声好了,不知道为什么,李太白的脑海闪过酒鬼姑娘与情哥哥甜蜜相处的景象,心中意外地有一点别扭。

(太白大人你误会啦!)

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后,李太白看向窗外,船舱外已经空无一人,酒鬼姑娘的心上人大概已经携眷归去。

身边传来小二的吆喝声:“夜深了,扬州的客官下船吧!我们的船要开回苏州去。”原来是苏州来的画舫。

不过是扬州,还是苏州,或者是京都,对自己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反正天底下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家,天大地大,何处是归途!

想到这里,李太白不禁意兴阑珊,他随意地瞥了一眼趴在桌上沉睡的明书眉,心中再也没有了替她筹划的心思。

画舫在碧波荡漾的湖上穿行。

李太白站在舱外,看着夜空中繁星点点,凉风扑面而来,似乎还带着水气,瞬即就润湿了他的发丝。

他独自靠在船边,踯躅良久,终于疲惫不堪,进舱靠着舱壁睡着了。

黑夜过去,黎明来临,天际明亮有光。

李太白睁开眼睛,一醒来就感觉腿上却是沉甸甸的,似乎被重物压住,他回头一看,昨天晚上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姑娘也躺在地板上,正趴在自己的大腿上睡得迷迷糊糊。

李太白磨牙,果然是一朝被缠上,一世不得翻身,他恶狠狠地拔出自己的腿。

脑袋临空的酒鬼姑娘,额角重重地撞到地板上。

李太白都替她肉疼,她却犹然不醒,闭着眼睛的她,仰着脸,整张脸都睡成皱巴巴,皱巴巴得像揉成一团的废宣纸。

他冷冷瞪了睡梦中的她一眼,准备离开,目光所至,却有一只大红色的灯笼正挂在她的脑袋上,灯笼垂下长长的璎珞,丝线结成的璎珞散开,有的拖在地板上,有的拂在她的脸庞上。

李太白愣了楞,很是没有好脾气地挥手在她的头顶拂开璎珞,丝线织成的璎珞从他的指缝间穿过,触手细滑。

他突然想起昨夜,眼前的这个酒鬼姑娘,她小小的脑袋躺在自己掌心的瞬间,发丝轻柔,他的手顺着璎珞自然地落在她的脸上,脸上的肌肤细腻柔滑。

他突然俯身,吻上了她粉嘟嘟的红唇。

他的脸垂得低低的,触及她的唇,轻微轻微,轻微轻微,熟睡中的她的吐纳,气息有蔷薇花细密的甜香。

天哪,李太白想起方才的情形,自己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明明只是想着替她把璎珞拂开,竟然对萍水相逢的酒鬼姑娘做下这样的事情,唇边似乎还留着她如落樱的花瓣般清甜的她的唇瓣气息。

他心急火燎地跳跃起来,“呼呼呼”嘴里大声地呼气,脸上热辣热辣的,这有什么,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轻轻的一碰,自己不是向来被称为冷酷无情的花花公子吗?

宁静的黎明时分,好在身畔并没有他人,刚才的一幕没有被人看到。

李太白两手摊开,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简直不相信自己,低头正好看见酒鬼姑娘睁开眼睛。

她一双蝴蝶扇翼般的长睫“吧嗒”一声合开,脸上都是夜醉后的迷茫,惶恐惶恐的,对着李太白眨眼了一下:“刚刚被蚊子叮醒了,谢谢叔叔,替我打蚊子!”

大约方醒过来,并没有察觉到李太白的不轨行为。

李太白心中,既有好在没有被发现的解脱感,又有难以严明的失落,不过为什么是叔叔,为什么是叔叔呢!

他抓狂皱眉,脸上更是阴沉难辨,呲牙怒目,伸出一指指着自己:“叔叔?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酒鬼姑娘明书眉丝毫没有迟疑,脱口而出,声音脆生生的:“嗯!因为脸很黑,眉毛也很浓浓墨墨,头发皱巴巴的,很像包公!”

殉情不如吃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