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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职业操守》》

晨时三四时,当他第二次伏在沿边查看床上人的状态时,柳锦被黑暗中那双突然睁开的眼给吓了一跳。

“上来罢,”徐白默移开了些,留出足够一个成年男人躺下的空间,“看你一次次地跑来跑去都不能好好睡觉了……”

“身体没事了,别担心了,”徐白默回握了一下乖乖躺下的柳锦伸过来的手,任由他拉着,“都忙了一晚上了,好好睡觉吧。”

两人最终平躺着沉沉睡去了,身高明明只稍稍比徐白默高出一些的柳锦,黑暗中看不清轮廓的身板总觉得比以往厚实了不少,似乎现在的他能包容下所有事,承担所有的负担,为人撑起一切苦痛。

嗯,谢谢你。

所幸忙乱的一晚过后是双休日,柳锦按惯例一觉睡到大太阳完全升起,嘴里咕咕哝哝探手往身边一摸,碰着的床铺上早没了热气,他一激灵马上醒了。

嗯?啊,是了,昨晚本应该是睡在沙发上的自己半夜爬了徐白默的床,然后一觉睡到现在……病人呢?去哪儿了?

柳锦边换回自己的衣服边叫徐白默的名字,这脱下的睡衣还是昨晚徐白默从柜子里拿给他的,说是买来拆洗后还没穿过,不知柳锦的尺寸能不能套得上。

素色的睡衣睡裤,散发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柳锦一闻举手说终于知道你徐白默身上传说中的味道是什么了,不就是这种干净清爽的味道嘛,明明这么好猜谁叫他们都没像我在你颈窝里那么认真嗅过呢?啧啧。刚得意完,徐白默一指客厅面无表情地说沙发套子我上周末刚洗过,你喜欢闻这味道那就去那边睡吧。

呐,虽然最后还是让我上了床。柳锦扣完裤子纽扣,回想着昨晚两人亲密的举动,又是一阵窃喜,对着镜子作了个鬼脸,回过头瞧见徐白默正一脸忍无可忍的表情站门边,显然把柳锦之前所有的傻笑表情全看在眼里了。

“咳,”柳锦正想说些什么,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词,只好弯腰把换下的睡衣折叠整齐。

这下轮到徐白默欲言又止了,他见柳锦折完上衣又去拖一旁的裤子,终于还是说了:“你放着好了,反正等会儿要一起洗。”

“洗?”柳锦眼珠一转,猜到了徐白默后面没说出来的话,心情有些低落却没表现出来。

他笑嘻嘻着手上的活没停:“我可不能让你把它洗掉,今晚我还得睡这儿呢!这得成为我柳锦的专用睡衣睡裤!”

徐白默没有回话,柳锦嘿嘿一笑将衣服放床头:“胃完全好了麽?”

“……嗯,我已经没事了,完全不痛了。”对方递过来的关心总不能一点情都不领,尤其是瞧见某个刚起床的人盯着黑眼圈的模样,徐白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不断重复说自己已经身体恢复了,结果被自来熟的家伙揽住臂膀一同出了卧室。

“你这么早起在准备早饭麽?呀呀,好香!”

“嗯……今早煮了小米粥,易消化的东西对肠胃有好处。”

柳锦目光落在两人交接的手臂,又在徐白默脸上瞟了一眼,终于落定了心中的揣测推断:

这洁癖的成因……必然与他过去有关,多半带了些强迫症倾向,有些麻烦。

是害怕与人接触过密,所以才加重洁癖的发作了麽?因为现在和我关系比之前亲密了不少,所以不像以前那么排斥我的触碰了麽?

柳锦决定再观察一短时间,改时和徐白默讨论一下强迫症的治疗手段与技术。

“白默你一大男人的,真看不出来在做菜方面有这么一手。”

两人吃饱喝足后,柳锦帮忙收拾:“粥要煮得好也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何况你还有心思搞了两三个小菜,啧,接下来我以后可有口福了,哈哈!”

说着又动手动脚起来,被徐白默横了一眼:“你以为我会让你每次都过来蹭饭麽?柳锦你还年轻,何况又是一个人住的,怎么能不学着些做菜的手艺?老是在外面吃还不如自己烧,干净又省钱。”

柳锦手僵在半空,不一会儿讪讪收回:“怎么能说成是蹭饭呢,不是应该住在……”

徐白默背对着柳锦在洗碗,没见着他神情,于是便只当他在耍性子又不厌其烦地耐心教导道:“柳锦你想想自己一个月开销挺大的吧?如果每顿都在外面吃,即便不是下馆子的那种,花在这上面的不也是很大一笔钱?多不合算……再说你现在是租房,以后还要买婚房还房贷,到了……那年纪,如果没有存着一笔讨老婆金……”

“讨老婆金?买房?哈哈哈哈!”

徐白默被人扳过肩,强迫与柳锦对视,过于直率的视线让他不由自主地偏头想要避开:“这是很严肃的事……”

“严肃,哈哈哈哈……对,这件事是应该严肃地好好谈谈。徐白默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白默平生第一次与人说话时故意不看对方眼睛,他试图还是保持那一贯平稳的语气,只是鼻息粗重、两颊潮红等不正常的表象是如何掩盖不了的:“柳锦你年纪不大,后面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是预知不了的,该准备的总要准备起来,免得到了……到了真正要用的时候……”

柳锦冷冷瞧他说不下去了,嘴角勾起一丝笑,邪气十足:

“真正要用的时候?徐白默我倒不知你除了工作上的事,连我个人私生活都喜欢指指点点,装出副老成的样子麽?呵呵,要我说……你他妈的管太宽了吧!”

“……”头一回听见柳锦这么冲撞自己,徐白默刚从一侧移回目光还没看清说话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情感就被框进人怀里,死命地往里按着,用尽气力般挤得徐白默生疼,差点透不过气来。

“我最不喜欢看到你摆出一副比我年长的模样!该说什么的我都说了,你难道还是不懂我的意思麽!他妈的,你狠徐白默,一次次把人推开很好玩是吧?你他妈的太狠了!我他妈的真想暴打你一顿!”

头顶上方的人咬牙切齿地一句句说,手上劲道不减,直至徐白默差点被闷得憋气过去,一个拉扯,他后脑的头发被男人抓着被迫扬起脸接吻。

这是一个激烈的吻,没有温存,只是攫取,粗暴地仿佛是对待仇家般毫不留情。

嘴唇破了,牙龈有些出血,嘴角淌下透明液体,柳锦还在不停地咬着,手里也用劲得似乎想抓下一大把头皮用以泄愤。

徐白默痛得脸色发青,再加上氧气量越来越不够,挣扎度也变得大起来了,最后终于把柳锦推开些许距离,脸却还是强迫向上仰正对着审视着自己的男人:“柳锦你……”

“徐白默,既然你表现出你没懂我意思,那我也不跟你追究到底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之前的种种算是我一相情愿,我他妈的自作多情好了吧!”柳锦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直直盯着徐白默看了一会儿,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口气瞬间又软了下来,犹如幼时问大人讨糖时那样低声下气地求着答案,“白默,我是真的喜欢你,我只要……什么讨老婆金、什么婚房,我通通想都没想过!真的,我脑子里全是你,每分每秒都想碰你、抱你、亲你,只要见到你心情就变得很好,见到你朝着我笑就情绪亢奋……呐,白默,你到底懂了麽?你现在到底懂了多少?你直接跟我说行不?接受还是不接受,你坦白地跟我说,如果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说出来好了,我柳锦被人甩了这么多次,尝尝第一次被男人甩的滋味貌似也不错,尝过以后绝不会有第二次!你也知道我本来对男的没兴趣,所以白默我是真心喜欢你,不,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对人说爱而不是喜欢,也只会对你说……这样,你还不相信麽?你还要把我推远麽?”

徐白默抿嘴良久没说话,柳锦以为终于触动到了对方,正想再度搂紧,那人后退一步说道:“柳锦你真太年轻了,很多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或许,或许你对我现在的确只是一时的……”

他停下看了一眼柳锦的脸色,还是把后面的话全说了出来:“一时的激情很容易就会消退的,到时候你就会觉得喜欢男人很恶心,而且又是比自己年长、没什么特长的老男人……你会巴不得自己从没对我说过现在这些话,你会巴不得……”

“徐白默,”柳锦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双手插口袋望着面前的人,“你到底对我这个人是怎么看的?”

“虽然在公事上我不认同你浮躁的工作态度,但你的学识、你的为人我还是……如果是作朋友,不要太亲密的那种,我相信……对你这边比较好……”

柳锦叹了口气,一拳击在灶台平台上:“徐白默,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把自己和别人隔离开来?你就这么喜欢一个人生活麽?别人稍稍表示一些想接近的意思时你就像个刺猬一样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因为是刺露在外面所以才会经常被人误解了吧?再来,在这件事上,为什么你非但拼命想自我欺骗不够,还企图用这套所谓的大道理来说服我去相信自己的感情只是一时冲动?难道只有周维能看到你柔软的内层那面麽?除了那人你谁也不相信麽?”

“别躲了,问问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吧!”

内心真正想法?

徐白默只是侧首望向一边的白墙不语,柳锦等了半会儿终究耐不住性子甩门而去。

当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很多次的徐白默发现怎么也睡不着,于是便决定去客厅看看电视来渡过这漫漫长夜的寂寞。

反正只有自己一人,也不必在意是否会影响别人的睡眠,电视机的声音调到中等,坐在三人沙发上的徐白默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换台键。

深夜时分往往电视台里放送的是不怎么值得一看的节目,用来消遣的话或许还能发挥用武之地,只可惜,事实证明对于徐白默来讲这些节目似乎连打发时间都嫌无聊。他打了个哈欠,最后将频道锁定在了动物世界。

本应早就习惯了的场所今晚却意外地感到有些陌生,又有可能是因为在这时段处于过于空旷空间里会莫名地使人产生些许凉意,总之徐白默缩了缩身子挪到了单人软椅里窝着后才安心了不少,又扯过一旁衣架上的一件外套盖在身上,静静地继续看平原上两只野生黑豹扑食羚羊。

镜头里被猛兽踏在黑色泥土上撕咬分食的羚羊在临死前黑漆的大眼中不断淌出大颗大颗泪珠,徐白默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想要知道这只彷徨无助的动物此时心里是不是后悔因之前一时的懒惰离了群,最后才会遭遇这般惨烈的结局。

如果世上真有后悔药,那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重新回到那件事、那个时候重新作出抉择。

有时决定与想法并没有错,只是方法选择问题上过于冲动与莽撞。

一招走错,全盘皆输。

如果,如果,真有后悔药……可惜,并不存在。

柳锦说的对,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过去的真相,逃避与人建立亲密关系,逃避……自己真正的想法。

可是,即便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又怎样?还是无法正面面对过去的自己,也无法正面回应柳锦对自己的感情……呵,我明明知道他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的,我也知道自己其实挺依赖他的温情。

既然世上没有后悔药,那,为了不让那时的事再次重演势必应该阻止柳锦更深入我的生活中……本是这样想的,所以那晚他上门来第一次说喜欢后自己拐弯抹角拒绝了他,可当第二天他靠在自己肩头说那些话的瞬间,心防却被某些话语轻易地给击溃了。

他越对我好,我越感到自己没用,越感到自己离不开他。

所以在昨晚聚餐时自己又重新考虑了这个问题,如柳锦者果然还是适合在灿烂阳光下、在众人群中有说有笑。

内心真正的想法?当时柳锦是一脸失望的表情问出这些话的,想必他真的在那一刻对我失望了吧,我也对自己失望透顶了。

徐白默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安分守己地生活在小圈子里别再害人了行不!

别因为尝到了一些甜头就变得贪得无厌奢求更多了行不!

你对得起这么多年一直支撑着你的阿维和慧慧麽?你以为每次出错都会有人替你填补漏洞麽!

别傻了……

频道节目放完后屏幕上开始出现雪花状画面,黑白交替色映在单人椅中的人脸上,隐去了他鼻梁左右两条透明早已干涸的泪痕。

他终于睡着了,不知不觉中。

此刻同样未能入眠的柳锦,坐在电脑前摸了手机半天,最后还是在网上将两张周日书展的电子门票给退了,在扣去了已付金额的百分之十的基础上,他并不怎么高兴地收到了余额退款。

没过多久,页面上就显示这两张书展首日的门票被人一下子就全订走了。本还存着些犹豫的柳锦见状立马死了心,转手就点叉关了网页。看了看时间,骂了句娘,他点开游戏戴了耳机,准备通宵练级好好地发泄一下。

不就是嗓门高了些,用得着不理不睬一整天麽?嘁,白白浪费了我特意准备好的活动……妈的,哪个不要命的家伙偷袭我!思想不集中的柳锦一回神见着小人被人乱刀砍死,冲着偷袭者乱骂一通,顿时没了游戏的心情。他悻悻下线关电脑,临走时还给了书桌一脚。

哎呦,真痛,个没良心的徐白默!

靠罗惠给的同学会组织者联络方式,打过电话后周维亲自上门拜访,并从他那儿得知了当年被学校劝退的那两人之后的情况。

貌似不怎么好,毕竟是中途退学的,没能拿到名牌大学的博士学位文凭。听说一个靠家里关系最后出了国,在外定居了至今没回国,另一个后来出去在社会上闯荡了一番,开了家店作作小本生意,现在过得一般吧。

那个出国的通知不到,作生意的那位我打过电话给他了,他说如果徐白默来参加同学会的话他就一定会赶来见他一面叙叙旧。组织者倒茶给多年未见的周维学长,传达了那方原话后,他摇头小小嘘唏了几句,紧接着询问了徐白默的情况。

“白默他后来没去成研究所吧?他怎样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对了,我委托你通知他同学会的消息,他怎么说?来不来?”

面对这一连串发问周维只回了一句:“他会来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白默他现在还是在心馨里做他的咨询心理学医师,这么多年下来也算是业界皆知的资深前辈了。”

“那就好,这也算是圆了他的梦想,虽然不是搞研究这方面的,毕竟还是在自己的领域作出了一些成绩了吧?哪像我们其他人……要么已经转去了其他行当,要么就像我一样死啃老本窝在学校、医院这种不入流的地方作个小小的、不被人待见的心理老师、医生。啊,对了,周维学长生意也做大了吧?”组织者与周维讲了讲自己了解到的同届同学们的一些现状,忽然长吁一口气,一脸放心地感叹,“如果白默不来,同学会就没什么意思了。大家都挺想他的。”

不留痕迹地露出一丝苦笑,周维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到时候只怕同学会会太过有“意思”,以至于不好收场了。

“那位同学的联络方式你能给我麽?我有些事要和他约定见面谈谈,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从我口中得知某些白默的事。”

番外 今天你“受”了麽?

每月的这段日子总是很忙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尚属中等规模的基金公司,一旦碰上股市连续暴跌,员工全体加班不提,坐老板室里看红绿指数的那位心头就像被人割了一刀似的流血流得怎么也止不住。

好惨……

“老板,这是刚从分析师那里拿来的图表。”

“先放在那里,我一会儿看。”

好累……

“老板,刚才有大户打电话来问接下来怎么操作。”

“跟他说别担心,我们这里有足够经验来应对此次指数变动。”

好烦……

“老板……”

周维把头从一堆表格中抬起来,一扫平日待人温文尔雅的风度:“一个个都来问我怎么办!就这么点事,自己灵活处理不会麽!呃?这又是怎么回事?”

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的女员工被刚才一连串的怒吼吓到了,回答时稍稍结巴了些:“老,老板……有人送,送,送花给你……说,说……”

“说什么?”周维只是惊讶了一会儿,马上又低头忙了起来。

“说,说……送花的人说……”

“他说什么?啊呀,吞吞吐吐干嘛,算了我自己看,你快回去工作!事情多得忙到天亮都做不完!”

属下诺诺应声退了出去,一张扑满白粉的脸被刚才艳红似血的花束映得满面羞红。

周维随手将花束挪至在一边,夹在其中的纸片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两行字不多不少足够发挥出……送花人想象中的抓狂效果。

“小维维生日快乐!

希望今晚能与小维维你一起共度良宵,看尽你的醉人风采,吻遍你那光洁的背脊,最后……呵呵,我在铭色等着你呦。”

“费洋!你小子!”

门外,全公司的年轻女孩因过度沉溺于对老板的神秘求爱者身份的猜测,害整个工作进度推延了一些,被对八卦不屑一顾的男士们好生嘲笑了一番,引来了些许男女间的性别纷争。

“费洋你!”好不容易终于把手头的事解决掉了一半,周维带着那束花去了铭色,当然目的是想找人晦气,结果停完车的他刚一推木门就被里面的人一下子熊抱住,连人带花,挤得他痛得倒抽一口气,反倒是像自己被恶整了一般。

“小维维生日快乐!喜欢我送的花麽?”主事人费洋头戴彩色帽子,他松开臂膀,从后掏了同样的帽子套周维头上,“今日大寿要喜庆一点!”

喜欢你个头!今天整个公司人全在讨论这事,你让我以后怎么在人前抬头!

临到口这话还是吞了回去,周维乖乖地扶正了帽子。

毕竟人家是好心帮我庆祝生日……

不远处的徐白默走上前微笑着祝贺寿星:“阿维生日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利。”

“白默……”这确是他的风格,简单却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已经很久没见了,周维伸手想抱抱想念已久的人,却一搂一个空。

柳锦拉着徐白默站开了些距离,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周先生生日快乐。”

店里其他客人也围了上来与寿星问好,特意从X市赶来的罗惠也领着三岁半的儿子与好友聊天询问近况,于是聚会主角周维悲哀地隔着人群见自己离徐白默越来越远,攀谈的计划只得延后。

店主费洋唤人放歌:“小维维,我今天可是为你准备了这个哦!”说着推小车送来生日蛋糕。

三层的蛋糕,铺满厚厚多层的白色鲜奶油,周边点缀着一圈草莓,最高层中间还插了“45”这个数字蜡烛。火光摇曳,婀娜多姿。

也不知是谁关了灯,配合着音响里放着的生日歌,费洋笑得一脸温柔:“小维维,许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它。”

你叫谁小维维啊!周维忍住周身泛起的寒颤,决心今晚不再追究某些不合常理的事的发生缘由,他闭上眼预备许愿,脸上被人偷袭了一口,睁开眼却见离自己最近的嫌疑者一脸无辜地抱胸站着,周围一片哄笑。

柳锦还是紧贴着徐白默,笑得一张脸如桌上那束盛开的红玫瑰般招摇:“周先生,你风姿不减当年,还真是受欢迎啊。呐,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哦,要多注意手边合适的人选哦……哎呦,费洋你踢我干嘛,我是说,周先生不考虑明年生日能和个人过过两人甜蜜生日麽?”

“柳医生,太多话的人容易变老哦。”

“……没关系,反正我还一直嫌自己与白默年纪相差太多呢。哈哈,我就是话多,可偏偏就是有人喜欢!哪像有些人……哼哼!”

“柳锦……别过分。”

望着柳锦与费洋两人一来一去的斗嘴表演,周维眉间皱了皱,心想白默怎么会找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明明与他自己个性如此不和,也不知现在过得好不好。他见徐白默之前阻止后就只是嘴角带笑不再作声,又见到那只习惯性放在徐白默肩头的手时,周维先是摇了摇头仿佛忽然抛去了些什么,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略带些苦涩味道:“也是,总不能每次生日都麻烦你们都特意聚在一起帮我庆祝。只是缘分这事不可强求,我想这点……白默应该很了解吧……找伴这事儿恐怕要让柳医生你失望了。”

“先别说我还暂时没有想找个伴的念头,柳医生,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好运,碰上一个像白默这样的人,此生无憾。”

徐白默脸色黯了下来,柳锦也黄了脸,瞬时聚会气氛变得有些冷场,罗惠灵机一动拍拍儿子让他叫了声“叔叔”,奶声奶气的声音让在场人都笑了。

费洋拍拍手让大家静下来:“好了好了,这话题到此结束,总之先把今年的大生日过完再考虑明年的事好了。来,小维维,你快许愿,这次我包管不会再打搅你。”

刚才那记果然是你!周维深吸一口气按下怒气,闭上眼许了愿,随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小维维生日快乐!”“阿维生日快乐!”“周先生生日快乐!”

大堂灯光一下子全被打开了,明黄的光线折射在每个人的脸上,看上去竟是一副和乐融融的画卷,连原先看不惯的人也变得顺眼了不少。

“小维维你前面许了什么愿?”

寿星象征性地在蛋糕上划了一刀,接下来的就让服务生代劳了。每人都分到一块蛋糕,纷纷散开去一旁自顾自吃了,费洋将周维的那份送到他面前趁机问道。

“小洋洋,你想知道?我不告诉你哦。”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维一脸暧昧的笑,叉了颗草莓送嘴里,“这蛋糕真不错,草莓也很新鲜,不像是从超市冰柜里买的。”

“那是,我特意找人从郊区农庄进货的,能不新鲜麽?”费洋还欲说些什么,抬眼发现周维脸色僵了一下忙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去,瞧见柳锦伸叉替徐白默刮去蛋糕表面的一层奶油,放在自己的碟子中,两人有说有笑地缩角落里时不时交换一个轻吻。

“啊,对了,白默他肠胃不好,不能多吃这种生奶油。”

这句喃喃自语传进旁人耳里没怎么,熟知周维与徐白默之间关系的费洋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盘子,从桌上提了两瓶酒,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周维就往外走。

“怎么啦?”

“陪我出去喝会儿酒。”

眼尖的柳锦最早发现这一情况,喊了一声:“呦!怎么寿星同志这么早就离席了?有啥事在这儿不能做的?”

费洋头也没回就拉开门:“让我俩过过两人世界不行麽!人家打kiss你们也要跟过来麽!”

关门的瞬间,周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全场哄笑声一片的人群中找不着徐白默的身影和他那双眼睛。

也是,那双眼睛现在更多地只会对着那人流露笑意。

好吧,就这样吧。

费洋一撑手跳上店门旁的平台上坐着,将啤酒搁在手旁:“要我拉你上来麽?”

周维笑笑不言语,跟着一同坐了上来。

费洋将两瓶瓶盖都翘了,举起其中一瓶:“生日快乐!”

“谢谢。”

两人仰头喝了一会儿酒,听费洋突然开口道:“只要他过得好就没什么舍不得了。”

“啊,的确如此。”

“想通了?我还以为都已经过了三四年了你还没转过弯来……”

确是刚刚才想通的。周维又将酒瓶与费洋碰了碰:“你呢?你那位朋友怎样?”

今晚夜色极美,费洋喝了口酒:“过得挺好。昨天还跟我打电话说要去美国见对方父母,问我应该带些什么东西去孝敬人家老人家比较好。”

“是麽?你教他带了些什么?”

“还没来得及教,他那位就接过电话说多谢我替小平操心,改日会带人一起来店里道谢的,”费洋耸了耸肩作了个摊手动作,“电话还没完全挂断,这两人就抱作一团喘得厉害了,所以我这方主动结束了通话。”

“扑哧,小平那位实在是……要我也肯定斗不过这人。”

“你连比你小那么多的柳锦都斗不过,还想和方仁嘉斗?省省力吧。咱俩失意的人还是互相抱抱,纾解纾解算了。”说着,费洋放下酒瓶,一脸正色,“话说你真不考虑除徐白默以外的人选?既然现在他已经不用你照顾了,你自然可以去找你自己真正想要在一起的人选……不然你一个人怎么过日子?”

周维抬手抚抚自己头发:“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前面不是说了麽,如果有缘分的话……”

“你和徐白默不就是有缘无份麽?”

“……”

这话真毒,脸上的假笑快维持不下去了。

“有缘分有什么用?如果自己不争取不还是个屁!看看你和我的下场不就知道了?”费洋一口喝尽剩余不多的酒,一甩手扔进几米处的竹篮框子中,“我知道你是个直的,不太能接受同性。但还是考虑一下身边的人吧,比如我。反正咱俩都没人要,哦,说错了,是没人要我,你还是各方面条件都挺不错的。”

唉,我也是没人要的啊……

周维静了几秒,“呵呵”笑了,语气是说不出的苍凉与无力:“这就是你所指的纾解方式?”

“或许吧,”费洋侧身覆上周维的嘴唇,“如果你觉得这种说法比较能接受的话……但也只截止于现在这一刻。”

“如果你现在不拒绝,我就认真了啊?”

大寿后的第二天,在办公室的周维再次收到了一大捧红玫瑰,卡片上只有一句简单的“小维维辛苦了”,没有署名。

莫名地停了手中工作,他仔细地闻了闻花束,随后起身找了个玻璃瓶添水插上花。

或许可以试试。他盯着工作图表发了半天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要么还是让人试着给自己介绍个好女人?依旧觉得同性恋这个词离自己实在是太远了,除了相处多年的徐白默不能接受别人……只是貌似现在对路上走过的年轻美女也没多大兴趣了怎么办?当然对年轻男人更谈不上有兴趣。

周维啊周维,这样下去你还真就要变成同性恋了。再度拿起费洋夹在花中的卡片看了看,发现背后被人用红笔涂了个心,他自嘲地笑着将之收拢于抽屉内的盒子中,放回,按紧,上锁,一气呵成。

总之,还是先将手头的报告看完再伤神这事吧。这样想着的周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给费洋:

今晚过来吃饭,有事要谈。还有别叫我小维维!明明我的年纪都快比你大上十岁了……就叫阿维吧。晚上见!

船到桥头自然直,边走边看吧。

以上为刚过完45岁大寿的周维一门心思投入工作前脑内闪过的最后念头。

至于那晚某人许下的生日愿望,或许很快就能实现了,如果不计较某些例如对象年龄、性别等方面的小误差的话。

呐,幸福本来就是需要自己主动去争取的,不是麽?

呵,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