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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暴君魅皇》》

净玥看着杯内升起的袅袅白烟怔怔出神,心中不禁揣测起对方的来意。麒阳宫不是一般的地方,是玄契休息的寝宫,他能如此来去自如,就代表他不是寻常人物,只不过,像这种身分的人找她做什么?

还是特地登门拜访。

洪谨全唇边泛起温和的笑,手轻轻地抚过美髯,瞧上去就像个慈祥和蔼的长者。

“净玥姑娘,”他笑吟吟地开口,“老夫先自我介绍,老夫姓洪,蒙先皇不弃,官拜右丞相,你称我一声洪大人就行了。”

净玥讶然。“右丞相?”

“叫我洪大人就行了。”他含笑纠正。

“不知道洪大人找净玥有事吗?”顿了顿,她问。

“是攸关国家社稷百姓疾苦的大事。”他面容一整道。

净玥轻轻拧了眉心,不懂他的意思。

“你来自民间,应该深知百姓生活疾苦,”他重新挂上笑容,“当今皇上刚愎自用,听不进忠告,执意大建问天台,置百姓于水深火热而不顾。现在更变本加厉,打算大动干戈与邻国交恶,有这样的皇上,实非百姓之福。”

听见他提起玄契,净玥的心微微一动。

洪谨全笑容加深,从衣内取出一包粉末,放在桌上推至她面前。

“这是……”她惊惧的问。

“一旦发生战争,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为今之计……”他目光炯炯,彷佛要看透她的心,“就是除掉皇上。”

血色尽褪,净玥强自镇定。“洪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您这是造反呀!”

“净玥姑娘,你要这么认定,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在我认为,这是替天下人除掉祸患。”洪谨全严肃地道。

“……”

“从皇上降世开始,本国天灾人祸频繁,我曾禀报过先皇,请他尽早圣裁,可是先皇舍不得这个儿子,才会惹得如今天怒人怨。若先皇当年听进谏言,本国又怎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会不会有天灾,不是皇上能决定的。”净玥平静地道。

“姑娘的想法太天真了。”洪谨全摇头,“就算天灾不是皇上所能决定,大兴土木和出兵总不能说和皇上无关了吧!”

“洪大人,您还是请回吧!”微微一笑,净玥将药包推回他面前,“不管您怎么说,净玥是不会毒害皇上的。”

洪谨全敛起笑,神情难测。“净玥姑娘该不会是爱上了皇上,忘记你的师父们是怎么死的吧?”

净玥扬起小脸,神情中有淡淡的恼意。

“你别怪我多事,但是你的师父们会死都是皇上的旨意,”他依然笑容可掬,“甚至连你腹中的孩子,都是皇上下旨打掉的。”

“洪大人探查民女?”

“姑娘想太多了,我并没有这样做,只是深宫内苑藏不住秘密,这种消息是瞒不了人的。”

“关于民女腹中孩子的事,民女已经明白是御医的建议。总之,民女不会毒杀玄契,洪大人请回吧!”净玥起身送客。她恨玄契是一回事,可是取他性命又是另一回事。

“叫得多亲热啊!居然直呼皇上的名讳,”洪护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偏头看她,“显然你已经被爱冲昏头,完全忘了要为你的师父们报仇。”

净玥脚步一顿,却还是没有回头。

“两位高龄的师父惨遭火焚之刑,全为了一场没必要的争执,不值啊!不值啊!”他摇头轻叹,“不过,养了个不懂感恩图报的徒弟更是不值。”

净玥素手绞得死紧,洪谨全这一番话戳到她的伤处了。

见她迟疑,他走至她身边,打算打铁趁热的说服她。

“净玥姑娘,将私仇放在一旁姑且不论,你也要替天下的万万人着想,一旦打起仗,将会死多少人?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会多了多少寡妇?皇上仅为一己之私,弃天下人的安危于不顾,这样的人又怎配当一国之君?更何况……”他故意欲言又止,“想想你家乡的吴老伯吧!他的两个儿子不就是这样牺牲的吗?”

净玥深吸一口气,狠狠地咬住唇。

他再接再厉道:“你从小在古刹长大,应该知道我佛慈悲,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不适合做皇帝,难道洪大人适合?”净玥清澈如水的眸子迎上他的。

洪谨全不以为意地轻笑。“姑娘看轻我了,以为我有当皇上的野心,”顿了顿,他续道:“襄阳王之子是先皇的亲侄,为人宽厚聪颖,辅佐他登基是再好不过了。”

净玥陷入长长的沉默之中。

“净玥姑娘,”他重新将药粉放进她手心,“想想他是如何残忍的对你,又是怎么对待天下百姓,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为什么找上我?其他人不行吗?”

“因为皇上最信任的就是你,”洪谨全眸底冷光一闪而逝,“由你下手再好不过。”

“你要我利用他的信任?”净玥微愕,不敢置信皇宫里的人心险恶。

“你不用对他心怀歉意,他对付你师父时可没有手软,像这种绝情寡义的人,你有什么好顾忌的?”洪谨全知道她最在意的是什么。

握紧掌中的药包,净玥觉得自己的心快撕裂成两半了。

“杀一人而救天下,你好好的想一想。”洪谨全像开导似地轻拍她的肩,“有时候正确的决定背后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洪大人……”

“别让私情蒙敞了你的理智,玄契的残暴只会让百姓更加痛苦而已,相信聪慧如你应该明白。”

“让民女想想吧!”净玥一个旋身,快步地越过他离去。

她的思绪全乱成一团。

她……为了报仇真的要杀了他吗?可是若不,那杀害师父们的深仇大恨该怎么办?

这爱恨纠葛太深沉,她不懂啊!也做不出决定。

看着她急急离去的背影,洪谨全阴侧恻一笑。

玄契啊!玄契!你用尽办法要除掉我,可是绝对料不到我先一步利用你深爱的女人取你性命。

我要教你死也不瞑目!

是夜,一弯新月如勾。

玄契背手立在窗前,微风轻拂衣袂飘飘,更加让他显得玉树临风卓尔不凡。

他的眉似乎更锁紧了些。

房里没点灯,一抹黑影从门口掠进,恭敬地跪在他身前。

玄契没回头,眸子瞬也不瞬地瞧着那弯新月,缓缓开口,“都准备好了?”

影用力颔首。“回皇上的话,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辛苦你了。”

“皇上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奴才了。”

无声的一叹,玄契嘲讽地笑笑。“朕若不再是皇上,也没理由留着你,你别再自称奴才了。”

“无论皇上在哪,是什么身分,永远都是奴才的皇上,奴才愿追随皇上一辈子。”

微讶地转过身,玄契挑挑眉。“没想到朕这个千夫所指的昏君,还有人对朕忠心耿耿?”

“皇上!”影焦急地喊了声。

先皇晚年听进谗言,就因为他父亲得罪了小人洪谨全,一家人落得满门抄斩,也不顾他父亲曾在战场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是皇上救了他,将他从死门关前拉回来,在他心目中,皇上才不是什么昏君。

只是,皇上对这个肮脏的深宫内苑厌恶至极,不想管也不愿管,要不是他的家仇未报,皇上早一走了之……

皇上是为了他才勉强自己留下来,这样的大恩大德,他无以为报。

轻轻地笑开,玄契摇摇头。影的个性真是太刚直了,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皇上,”影决定将今天下午发现的事向他禀报,“今天洪谨全来找过净玥姑娘。”

“哦?”玄契颇感兴味地回眸,“他找她做什么?”

“他要净玥姑娘下毒谋害您。”

“……”洪谨全的阴险狡猾他早已心里有数,他真正记挂的是--“净玥的决定呢?”

“净玥姑娘她……收下来了。”影低声道。

像颗大石沉沉地压在心口,玄契呼吸一窒,好半晌才出声。

“是吗?”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两个字。

“皇上,”影下额绷紧,手按上剑把,“要不要影先下手为强,杜绝后患?”

“不用了。”坐回书案后,他揉着隐隐抽疼的额角。

她早就想走,是他将她强留在身边,原本以为她爱他,现在反倒是他希冀她的爱了。

是他多情了。

净玥恨不得要了他的命,那日在御书房前的那句以命抵命并不是气话。

“皇上。”影仍等着他下令。

“就这样吧!你先下去。”玄契心灰意冷的摆手。

“皇上!”那女人呢?就这样放着不管?

“先下去吧!!”沉痛地闭眸,他重复道。

到头来,他还是孑然一身。

今天他回宫的时间比平时来得晚,净玥不安地朝门外望去。难道他知道洪大人下午来找过她?

不可能,那时明明连小喜都不在,又有谁会去告诉玄契?

净玥再也坐不住,起身走至门外。

真要下毒报仇吗?她在心底问过自己不下千万次。

可是,她还能怎么做呢?

清泪从她颊边滚落,做这样的抉择,把她的心也活生生地撕成两半。不能否认她还是爱着他啊爱得如此铭心刻骨,连灵魂也失去了。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师父们,她没有其他选择。

净玥狠狠地咬住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在外吹风?已经快要入冬,天气可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温和了,”是她想得太入神了,还是玄契故意无声无息?俊逸的容颜在她眼前放大,“你怎么又哭了?”他掬起她的泪。

净玥想开口,喉咙却紧得出不了声。

玄契将外氅轻轻覆在她身上,敛下的墨瞳里隐忍住太多情绪。

是她敏感吗?总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在等我?”他扬起迷人的笑,眩惑她的神志。

净玥狼狈地移开视线,任由他扶着进屋。

“没有。”

“是吗?”也不多问,玄契淡淡地道。

净玥微讶地回眸。他得知些什么了吗?可是如果知道了,不是早该下令将她押入天牢?

现在看起来,又好像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

在几案旁坐下,宫女们立刻将晚膳送上来,还附上一壶酒。

“今天多了佳酿呢!”玄契支着下额轻笑。

“心情不好。”净玥为自己斟满一杯酒。

他是否有发现她的手颤得厉害?

“借酒浇愁?”玄契挑眉道。

深深吸口气平复心情,净玥静默不语。

执起自己的酒斛端详许久,他接过壶为自己斟满酒。

血色褪尽,净玥不安地瞅他。“你要喝?”

“美人心情不好,朕当然要陪你一醉解千愁。”他似真似假地道。

“别喝。”净玥按住他送至唇边的酒,指尖冰凉得骇人。

“怎么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

他的温暖炽烫了她的心。

眼前泛起一片水雾,净玥觉得自己的神经快绷断了。

“别喝。”她只能喃喃地重复。

玄契缓缓搁下,窒人的沉默将他们笼罩。“如果……如果我不是皇上,也没有下令杀害你的师父们,你会爱我吗?”

他故意忽略“朕”的自称。

如丝如惑的嗓音在她耳边回响,净玥惊愕地扬首,忍不住掉下泪来。

“又哭了,看来你不喜欢这个问题。”他轻叹。

心酸得彷佛要化了,净玥咬紧唇,试图别让自己陷得更深。

她爱他啊!一直一直……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发生那么多事……

“我不饿,”她倏然站起,“别吃了。”

要她杀他,不管什么理由她都做不到。师父啊!请原谅她这个不肖的徒儿。

“净玥。”他抓住她的手,让她偎着自己坐下。

他们之间要有个决定,继续逃避不是办法。

“朕给你一个愿望,能力所及都帮你达成,”他低声问:“你要什么?”

净玥仰眸望入那双深不见底的魔魅黑瞳,当初她就是被这双眼勾去了心魂。

现在他问她要什么?她想让一切重来能不能,

“净玥?”他轻唤。

“让我走。”她梗着声道。让她逃离这一切恩怨纠葛,从此她会青灯木鱼度过余生,慢慢赎清她的罪孽。

玄契一僵,脸色微变。

“是吗?你说了那么多次,朕还问你,”他笑,语气里带着勉强,“朕答应你。”

闻言,净玥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娇颜。

听见他答应让她走,她应该要高兴的,怎么……心却像被掏空了?

“走之前先陪朕喝一杯吧!”他又重新执起杯。

“不!”她急忙制止。

来不及了,玄契一饮而尽,涓滴不剩。

“它……它……”净玥惊骇地说不出话,脸色一片苍白,“找御医!快!”她语无伦次,心慌意乱得不能自已。

“净玥,”他含笑阻止,“让你离开朕,或让朕离开你,意思不都一样吗?”

净玥愣住了,老半天才能消化他的话意。

她睁大美眸。“你早知道了?”

“这是朕的寝宫,有什么事朕会不知道?”他犹然轻笑。

“那你还喝?”泪盈于眶,她气恼地问。

“你不是要朕一命抵一命?”脸色微微泛白,他笑问。

“那是气话,我从来都没有要你死。”净玥哭倒在他怀里,“你别说话,我先去找御医?”

“净玥,”他紧握住她的手不放,“不用了,来不及了。”

“你别吓我!别吓我……”

“朕死了,你可以得偿心愿离开朕、报了你师父们的仇,而天下又会有十五年的富足,何乐而不为呢?”他自嘲地道。

净玥颤抖地拭去他唇边暗黑色的血渍,“求求你别说了,我不要你死。”

“朕发现天女的传说是真的,”玄契轻抚过她的眼眉,“朕真的栽在你手上……”

“求求你别说了,让我去找御医……”她好怕好怕,怕他真的就这样离开她。

诡谲的笑浮上他的唇边,他附在她耳边低语。“永别了,净玥。”

“玄契……”颈后被一股力道重击,净玥晕倒在他怀里。

影抿紧薄唇,一脸不赞同的瞧着玄契。

“走吧!”捂着胸口,玄契低语。

影俯身扶起玄契,从宫门外飞掠而出。

皇上驾崩,这个消息震惊朝野,百姓们欢欣鼓舞,庆祝他们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天女救国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期待接下来的十五年国泰民安,生活富足。

先皇无子嗣,新皇由襄阳王的儿子继任,一个月后于问天台进行登基大典。

先皇驾崩的第七日,右丞相洪谨全的人头被割下,放在先星的[奇+书+网]灵堂前,传说是先皇心有不甘冤魂索命,民间野史再添一桩。

不管怎么说,天灾人祸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终曲

“玄契!”净玥已经数不清第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她的泪浸湿枕褥,背上冒出冷汗。

身旁的床是空的,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温度。

“……”净玥虚软地倒回床上,梦中的他是那么真实,彷佛触手可及,而今梦醒,教她情何以堪?

“娘娘,吃药了。”小唐子端着药膳进房,娃娃脸上神情复杂。

其实他真的很气她毒害皇上,可是现在看她每日以泪洗面,不吃不喝,又觉得她好可怜。

他呀!还真容易心软。

“娘娘,喝药了。”他再唤。

自从先皇死后,她被认定是救世的天女,追封为紫衣娘娘。

“你搁着吧!”另一头传来她无力的声音。

搁着?又搁着?每次搁着还不是原封不动地退回膳房。

“娘娘,御医说您再不吃东西不行的。”虽然不想关心,小唐子还是忍不住道。

死?净玥稍微拉回神志。

死了是不是就能看见玄契?看见她的师父们?

“娘娘,这是您上次摔断的那只玉镯,”小唐子扁嘴,将它搁在桌上,这是玄契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其实那天您不能怪皇上对您发脾气,那是皇上母后的遗物,他给了您,就代表他重视您,您碰坏了它,皇上的语气才会重了些。”

听见他提起玉镯子的事,净玥彷佛又瞧见那天玄契将它套入她腕间时温柔的神情。

好似才不久前的事情,怎么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见帷幔里没有声音,小唐子一怔。娘娘该不会睡着了吧?到底有没有把他的解释听进去啊?

“娘娘?”他迟疑地唤了声。

“嗯。”里头传出她哽咽的声音。

原来在哭啊!小唐子扶了扶帽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其实皇上是最疼您的,这么多嫔妃,他什么时候可以容忍她们发脾气了?一不高兴就将她们打进冷宫里,哪会劳什么心、伤什么神。像上次莲园的事,奴才告诉他绢儿娘娘出事了,他还不理不睬,一听见您也在那儿,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了。”

“小唐子,够了。”她明白最残忍负心的是她自己,而不是玄契。

小唐子耸耸肩,主子都说够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娘娘,要记得喝药,奴才告退。”

净玥仍然躺在床上没动,望着雪白的床顶,任泪一滴一滴地从眼角滑落。她到底哭多久了,是不是再哭下去都要哭出血来了?

从出事的那天起,她就将自己关在房里,偌大的宫殿静谧没有人气,清冷的空气将她紧紧包围。

“师父啊!徒儿为您复仇了,可是为什么徒儿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呢?”她喃喃自语,回应她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如果徒儿告诉您,徒儿很难过,一点都不快乐,您会不会怪徒儿呢?”

翻个身,净玥将脸埋在被褥里,汲取残余一丝属于玄契的气息。

如果她不能承受没有他在身边的事实,她宁愿躲回睡梦中。

不过,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净玥端坐镜前,让宫女帮她戴上头冠细细地妆扮,紫红色的华丽官服将她衬托得绝丽脱尘,彷若仙子下凡。

她缓之又缓地眨眼,将泪眨回眼里。

今天是新皇登基的日子,她要随新皇上问天台祭天。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宫女恭敬地道。

“嗯。”她起身,环顾这房间最后一眼。

是啊!她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屋子这么安静,安静得连一点生气都没有。玄契每天在这样的环境中醒来,感受到的又是什么样的冷情与寂寥?

一直都是他给她受。

“娘娘。”宫女又唤了声。

“走吧!”净玥转身出房。

新星登基的仪式繁琐而冗长,问天台下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他们兴高采烈、争先恐后的,就为了一睹新皇帝的风采。

“天女!是天女耶!”群众里,不知是谁先大声开口。

“快谢谢天女解救我们。”

“谢谢天女……”无数百姓双掌合十,虔诚地祈祷,“感谢天女保佑我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祈求上苍保佑天女长命百岁。”

拾阶而上的步伐一顿,净玥透过面纱望着那些激动的百姓。她的头很昏,他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进她耳内。

她是天女?她是吗?玄契的死真的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天灾人祸?

从小她就信佛,却从来没有像此刻如此怀疑神佛的存在。

她没有发现,人群中一双炽热的眼眸,深深地凝住她。

祭天的祭文像念了一辈子般的冗长,不知过了多久,震耳的喊声唤回净玥的神志。

“吾皇万岁万万岁。”底下的群众及百官皆跪伏在地。

在她心思飘忽的时间里,繁冗的仪式已然结束。

“多谢天女解救百姓于水火。”新皇帝含着笑,诚恳地道。

背着光,他的面貌让净玥瞧不清楚,她盈盈一福,没有答话。

杀了玄契,对天下百姓是一大福音,对她而言呢?硬是将她推入痛苦的深渊吧!

“皇上,”她掀开面纱,绝美的容颜教他眼睛一亮。“净玥有一事望皇上成全。”

“你是本国的救命天女,只要是你的要求,朕一定帮你办到。”新皇帝明快地道。

净玥轻浅一笑,摘下珠冠,脱去外袍,露出一身白衣素裙。

人群中,黯黑的瞳眸一闪。

“您这是……”新皇帝怔住。

“净玥是先皇的侍妾,”雪白的裙裾及乌亮的青丝随狂风飘扬,形成一幅凄美的景象,“先皇驾崩,净玥不该独活,请皇上成全。”

“万万不可!”新皇帝一惊,伸手欲抓住她。

净玥退后一步,晶盈的泪从颊边滚落。“对天下人来说,先星或许是暴虐无道的昏君,可是对民女而言,他是无人能取代的皇上,他既不在这个世间,净玥独活也没有意义。”

“净玥姑娘……”

“就让净玥欠先皇的、负先皇的,全在问天台一次还给先皇。”净玥盈盈一福,猝不及防地反身投下问天台。

“别……”抢救不及,在众人的惊呼中,净玥宛若一只折翼的白蝶,跌落万丈深渊。

泪从她眼角飘落,她不能不顾师父们的仇怨跟玄契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共赴黄泉。

人群中,一条墨黑色的身影向上拔掠而起,提气纵身往她跌落的地方扑去。

那个谷到底有多深,他都不敢确定,那个女人做了什么蠢决定?

木屋内,袅袅白烟升起,混合著浓郁的草药香。

俊美的黑衣男子静静地靠在窗前,看着床上依然沉睡的净玥。

他以为她是恨他的,是什么理由让她非要跳下问天台不可?

“嗯……”浓密的长睫颤了颤,蹙着眉,她低吟。

玄契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

连梦中都会掉泪,她还真爱哭呢!见她有转醒的迹象,他退入阴暗的角落。

“我……死了吗?”她低语,甫睁开眸,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姑娘,你还活着。”刻意压低的音量,教人无法分辨。

“我还活着?”惊讶地坐起,净玥不敢置信地检视自己,“怎么可能?”

她该摔落万丈深渊尾随玄契而去不是吗?

“我救了你。”那人又道。

“什么?”她失神地重复。

“是我救了你。”他好脾气地道。

“你不该救我。”净玥哀伤地垂下螓首,眸里聚满水气。

她还活着呀!活在没有的玄契的地方。

瞄了一眼她的素衣白裙,黑衣男子蹙眉。“姑娘是故意寻短见?”

“嗯。”望着门外的眼眸如此的空洞,彷佛救她是种罪过。

不自在的清清喉咙,他不希望她为他的死而自责,她要自由,他给她自由,仅此而已。

“今天是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有什么事非要今天寻短见不可?”

他的声音有些熟悉,净玥转过头,想瞧清他的脸。“对天下人来说,今天或许值得庆祝,对我而言却不见得如此。”

“姑娘如果有心事,说出来或许能让在下为帮姑娘分担。”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她摇头,往门外走去。

她的问题谁也帮不上。

“姑娘,你要上哪去?”见她要离开,黑衣男子想追上去,顿了顿还是留在黑暗里。

“上哪儿都成。”她头也不回的说。

“既然上哪都成,何不留下来?”他想也没想的出声挽留。

一月未见,她瘦了,瘦了好多。

净玥古怪地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轻轻咳了一声,解释道:“我是想姑娘才刚受到惊吓,应该多休息一阵子调养身子。”

缓缓地收回目光,净玥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无所谓,我的身体好或不好都不重要了。我很感激公子救了我,可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久留。”

“重要的事?”。

“我--”长睫眨了眨,外头阳光刺眼,“要去上坟。”

喉头一紧,黑衣男子眼中的眸光一闪。“姑娘要去上谁的坟?”

“我夫婿的坟。”

黑衣男子微微一震,“原来姑娘已经婚配了,”他清清喉咙,“不过他有坟吗?”

净玥扶住门边,眯眼想瞧清男人的模样。

他的话击中她的痛处,的确,玄契的死像团谜,没有人知道他的尸首在哪里,只为他盖了衣冠冢,可是大家还是欢天喜地地迎接新皇登基。

窒人的沉默笼罩着两人,好半晌,黑衣男子才又缓缓地接口。“他是天下人得而诛之的暴君。”

她并没有说是谁,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净玥恨恨地低喊,“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

被她的激动所震慑,黑衣男子怔住。

“不管天下人是怎么看他,他都是我最深爱的男人,他是暴君也罢,昏君也罢,没人能取代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可能是心情起伏太大,她头晕目眩地蹲下身子,“对我来说,玄契就是玄契,其他什么也不是。”

“你寻死也是因为他?”黑衣男子涩涩地问:“为什么?你不是一心要离开他,署他于死地吗?”

“没有他在身边,和死又有什么分别?你不应该救我的。”想到自己又是孤单一个人,再也感受不到他的笑、他的温暖,她的心就痛得无以复加。

“姑娘信佛不是吗?”黑衣男子柔声道,“应该知道自尽的人死后将锁进枉死城,你这样又真的能遇见他吗?”

净玥猛然抬起螓首,这温柔的语调如此熟悉,说不认得是骗人的。

她曾夜夜盼他入梦,却一次也不能如愿,现在会不会真的近在眼前?

颤抖着身子,她慢慢地走向隐藏在角落的模糊影子,每一个步伐都像被铁链拖住般沉重。她期待,更害怕,如果他不是玄契,自己会不会在这一瞬间崩溃发狂?

轮廓渐渐清晰,净玥忘了呼吸、忘了动作,只能直勾勾地望入那双熟悉的黑瞳。

被她凝住的眼震慑住,舔了舔干涩的唇,玄契想找理由告诉她,他依然健在的原因。

净玥激动的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是上天听见她日日夜夜的祈求,所以才让她梦见他吗?他的心跳、气息,如今她都能深刻的感受到,而今就算要她减去三十年寿命来换她也愿意。

如果投下问天台才能看见他,那么她投下问天台是对的。

“净玥……”她从不曾如此紧密地抱他,彷佛溺水的人抱住浮木般不肯放开。

“不放不放,再也不放了。”那日她从昏迷中醒来,他却早已不见踪影,那种被孤单遗留下来的恐惧,她再也不要尝一次。

“净玥,这不是梦,”他苦笑,“我不会不见。”

净玥扬起憔悴的小脸,瞅得他的心都疼了。

“这不是梦?”她喃喃重复,那么他真的是还好端端的活着?

“是,我还好好的活着,”强忍住吻她的冲动,他抹去她的泪,“所以我不会消失。”

“那么驾崩是……”她脑中浑沌一片不能思考。

“那是一场戏,让我退下皇位的戏,”他拉她在床旁坐下,“我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刚好顺着洪谨全的意假戏真做。”他解开她心里的迷惑,“李世运、洪谨全,以及你看见我亲手杀死的吴大人,他们三人都是从小在我父皇耳边进谗言的小人。什么天狗食月生的孩子就是妖孽转世,害得我好几次都差一点被推出午门斩首。要不是父皇还念在父子之情,只在我背上烙下印记,代表孽子永久逐出宫廷,恐怕我早成了刀下冤魂。”

他顿了顿,嘲讽的笑浮上唇边。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我竟当上了皇帝。既然他们说我是妖孽,我就真的做妖孽顺他们的意,但是那些帐,我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洪谨全有先见之明,知道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所以先下手为强,想要藉你的手来除掉我。”

她疑惑地问:“既然你知道那杯有毒,又为什么要喝下那杯酒?”

“你不是一直想离开我?是我一直放不开你……”他轻轻画过她的眼眉,“我想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收下他的毒药,”净玥想起他喝下酒的那一刻,心再度揪疼了,“我不应该迟疑,不该想要为师父们报仇。”

小唐子的话重新回到她脑海--

天下人都可以说皇上负心,就是你不行。

如此偏激执着的人,偏偏只对她一个人好,她还要奢求什么?

“净玥,你没有错,”她心慌意乱的样子让他不舍,“我早就知道了,我是顺着戏演的。”

净玥狠狠地咬住唇,淡淡的血腥味在舌间漫开。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跳下问天台吗?”

“因为……”想到这一个月来的肝肠寸断,泪水又在眼中凝聚,“因为没有你。”

玄契一怔。

她刚刚说什么?她不是恨他入骨?连多留在他身边一刻都不愿意?

净玥重新扑进他怀里,紧搂住他劲瘦的腰腹,用力得彷佛他是空气,怕他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我不能不顾师父们的仇怨而跟你在一起,我能做的就是和你一起走。”

闻言,玄契剑眉锁紧。

“你真傻。”他如果没去问天台观礼,这下不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听到她不顾一切地跳下问天台,他光想象全身的血液都冰冻了。

“你还要跟着我吗?”他搂住她,顶住她的发心,“我已经不是皇上,无法给你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样你还要跟着我吗?”

“嗯。”净玥轻轻地颔首。

不放不放,她说什么都不放了啊!

支起她的下额,他深深地吻上睽违已久的红唇。

绕了一大圈,她是爱他的。

“你不是说要许我一个愿望?”贪恋着他的气息,净玥低喃。

“我不是皇上了,你的愿望可能要小一点。”轻轻刷过她的唇,玄契微笑。

“我希望你能让我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她酡红着脸道,“就你跟我两个,没有别人。”

满意的更加深唇齿间的缠绵,他还是把她宠得贪心了不是吗?

她不要母仪天下,却要独霸他一个。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的额抵住她的,他轻声却坚定地允诺。

“皇上……不是!我说爷,药煎好了,要不要给净玥姑娘服下?”小唐子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甫进门,就看见玄契凌厉扫向他的眸光。

还不滚!他用眼神表示。

小唐子肩一缩,连忙退出门外。

嘿嘿!没事没事。

风很凉,花很香。

今天万事皆宜,大吉大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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