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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故来决绝

《《皇后阙》》

“如果你去了,从此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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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啊。。我突然很想写弦音(还没结局。。。。),写“蝶音”也好嘛。唉。。。。。。

终卷:情归处

故来决绝

万里冰川与阳融,春,真的如期而至。素缟在身的女子立在天堑江边,她足下滚滚江水汹涌拍打壁岩,她的双目始终是闭着的,隔绝一切往来消息,只立在这一处,似乎是在静思着什么。

依照她的吩咐,拣回白马的士卒叶求每天悉心照料啸西风,叶求想了又想,还是来见她了,他欲唤她,又不知她的姓名,这下,倒是难住叶求。那女子身姿纤秀,声如莺啼,徐徐飘来,“怎么了?”

她语调柔和,却劲骨十力,叶求连忙上前将连日里发生的事细细述来。

那匹良驹先是被叶求饲在马厩里,东朝的主军虽已离去,但主营的马匹倒有不少,叶求担心有二,一是百余杂驹都受过训练,一时无法接受新的同伴。二,此马性野,若是发了狂,惊动看守马匹的随从,他如何向她交代?

“姑娘,那马非同一般,小人以为……”叶求拱手道,“小人以为,还是放生为好。”

“你怎么知道它非同一般?”

叶求道,“两天前,马厩发生了件怪事,放粮之时,百余杂驹伫足不前,马官以为战马染疾,上前一看……哪知……哪知白马由里而出,百驹徐徐跟上……”

指尖拽紧袖口,她阖目道,“后来呢?”

叶求跪,“姑娘,此事已经轰动全营,闻讯而来的马官是位有名的伯乐,他一眼便看出,那马是有主人的。而且……”叶求眸光闪烁,焦灼不安。

炎夕眉心拧起,“说下去。”

叶求一气呵成,“马官激动不已,当众呼道,‘汗血西极,此为天马。’即便是伯乐,也不入那马的眼。马官与我有私交,百驹伏伶的景观他曾见过一次……几年前,引领万千战马的那匹是赤骥啊……”

叶求已是汗水涔涔,炎夕上下打量这年轻的士卒,“你为人心思细敏,他日必成大器。”

“姑娘,您就别再调侃小的了。”他哪里还求什么大器,只盼有个日后。他擦了擦汗,袖起左右间,只见那妙龄少女眸深似海,她问,“今天你为什么不直入主营?”

“叶求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既然承诺了姑娘,自当遵守诺言。”他分明是怕死的,炎夕移开眼,天际泛着浅灰的紫光,月与日并列齐空,她昂头眺望一阵,缓声问,“大军离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吧?”该了结了……向主营的方向看去,她不闻不问到今日,是不是也该……

叶求还绷着身体,奈何那女子迟迟不说话?他也不好催促,只得跪着,跟前的素鞋动了动,她弯腰问,“叶求,我有一问,你如照实答,我保你不死。”

他耳后嗡嗡地响,那柔如棉絮的音调被风吹散,他只抓住了“不死”二字。叶求忙道,“姑娘请问。”

“假如,那匹马将为你招致杀身之祸,你现下当如何?你会……任它死去吗?”

叶求不假思索,“一诺千金。我会将它放生,保它周全。”

“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假的。虽然……心有不甘,但那马不是寻常物,我的命也许不如它来得珍贵。”叶求如实道,心怀有股热浪,倾刻间化作不安,她精丽的眼角微扬,“好…..很好。”眼前她靠近自己,叶求垂下头颅。

“那马岂止是不寻常。让我告诉你,它的来历……”炎夕低声说了几句话,叶求的瞳孔越放越大,许久之后,那女子早已离开,他却还是无法站起身来,空滚的黄沙迎面卷来,他眼里有涩意,湿潮上涌,叶求朝空无一人宽广阔流叩首,黝黑粗臂青筋微突……

她最后问,“你还敢放了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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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哈……”主营里频频发出朗笑声,孙翼捶了一记沉案,沙丘仿似真战场,插满大大小小的红旗,灵潮不住点头,但眼底却夹有一丝不明的光。孙翼俯身,看了又看,用竹尖划出道道沙痕,“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敌?想不到,这样幼稚!”

灵潮沉默不语,参军捋着黑须道,“将军,西储此次用兵实在怪异。属下以为,还是观望为妙。”

孙翼浓眉紧蹙,“参军认为他还有后招?”

“属下自幼研习兵书,这虽是我首次随陛下出征,但军师早已将几年前东西二朝一役的战况告之于我。”参军睿智的眼眯起,“西储乃李毅之子,当年两军交锋,西储年少轻狂,孙将军也参予了那次战役,你我都清楚,陛下当年赢在那一箭,他虽然射伤的是章缓,但却折了西储的傲气。只是……表面上西朝败北,实际东朝的折损尤胜西朝。”

孙翼一时无语,应了声,“巧合罢了。”

“倘若不是巧合呢?”

孙翼突然抬手,锐利的眼神扫过旁座上静怔住的十余副将,“你们都下去!”

十余人意会,拱手离开。

大帐只有他们三人而已,灵潮颇为好奇,却见孙翼愣望沙丘,眸里的血丝更加惺红刺目。参军归览继续道,“我仔细演习多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起身,执竹轻划空白的沙土,圈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接着,指向中央,“那时,西储退兵的时期不早也不晚,恰是最佳。陛下亦是将损失降到最小,于陛下……”归览露齿清笑,“孙将军最是了解当中内幕。于西储,属下还有补充,他退兵百余里,却停在北疆西侧环岭,久久不散,何意?我想,少年西储终究还是血气方刚,心怀不甘吧。因此,我对西储还保留几分测想。”

归览力道很轻,竹尖频频向前,连出一线接住孙翼方才画的图样,“他此举的确不附合兵法,这点,我也心存疑惑。”

“两军交战最忌轻敌。”孙翼严色道,“纵是再精锐的部队也难以以一敌寡。”

“以一敌寡?”归览指力加深,竹枝顿时弯曲,“我看未必,如果,这只是支先遣部队呢?只要我军再向前十余里……即到了西朝边界,故地再战,那里有什么我们难以预知。”归览熟练地往右上角划了几道弯线,“我军百万大军良莠不齐,反观西朝,深藏不露,敌在暗,我在明。春暖回寒,兵疲马困,孙将军,恕属下直言……这战……难!”

“归参军有何妙计?”孙翼问。

“陛下亲战,或许已堪破西储,怕的是西储也堪破了陛下,但依军情看,我军还是占上锋的。但,死水也有微澜,归览并无妙计,两军交战到今日,争的只有一样,那便是士气。士气于何处?一为撤退。二……”归览写了个字,抬首与孙翼四目交望,“如若两王,无一愿弃战,那便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对方。”

归览之言一针见血,他们都太骄傲,既然遇上了,怎能轻易放过对方?只是……孙翼看了看归览,“你在营中也不是一两日,为什么过去……”

“哈……”归览态度谦恭却不卑微,“属下与王肃是故交,王肃道,‘大隐于市。’既然营中有正位军师,我好慕而已,也就不便多言了。”

孙翼微拱手,“归参军是真人不露相。”

归览狭长的眼动了动,眸光似是不经意地略过灵潮,她只觉得心惊,那归览……她也是见过的,就在前几天,他柱着竹杖路过她的营帐,她走近一看,见他手里拿着封家书,是他儿子写来的信。

归览自言自语,“瞒来瞒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灵潮睨他一眼,咳了咳,归览才躬身道了句,“公主。”

“素闻归参书的儿子才贯古今,与刘纯是好友。怎么不见他入朝为官?”

归览呵呵笑了两声,“小儿的老师常教训他,性直耿烈,我认为,他还得多多收敛。”

“他老师是哪位?”灵潮问。

“是我的故友王肃。”

“那岂不是与皇上师出同门?”灵潮诧异。

归览含笑垂首,“事有凑巧,小儿在信中提及一物,公主骑的马名为乌骓,也算是奇驹。但与赤骥相比,仍是逊色不少。”

“赤骥乃天马自然是绝无仅有。”灵潮草草地回了一句。

归览说,“巧的是小儿在信里写道,统领万驹的除了赤骥,天下间还有另一匹。它出自古族,最早,名为帝驹,消失多年,后来……有人在西朝得见。”

“公主……公主!”孙翼又唤了一声,灵潮恍神过来,归览早就离开了,她这才幽幽坐下,掩饰自己的疲惫,她问,“她来了吗?”

“嗯。宋玉的八百里快函刚刚才到,她来了。”

灵潮点了点头,抓紧孙翼的手臂,“怎么办?”

孙翼不解,灵潮松手,慌张地又说了句,“哥哥会赢吗?听归览分析,那李宙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灵潮说,“炎夕姐姐也静得不寻常。”

“公主不问,自然是最好。也省得你我难做。”孙翼吁口气,推开坚竹,“当时你不在,那日我亲眼目睹,陛下抛下百万军马带她扬长而去。我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他们二人再次重逢,忧的是……陛下登基以来,素来冷绝,于国家是好,于他个人,却太过残忍。老狐狸因此每日向我与宋玉念叨,我听着,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灵潮笑,“我也记得,那时哥哥还不到二十呢,为了一次拔尽几名摄政王的势力,居然把他们赠的女子全都收在后宫,搞得宫闱水深火热的,国公当时气得……呵……窦清都不敢说,他是奉了皇命,才为国公送去那几副宁心茶。”

“老狐狸也是心怀不忍,才为陛下张罗了三场秀选,当时他的神情,我至今仍忘不了。他只是摇头,眼露隐忧,还常念念有辞地说,‘但愿,不要选中她。’我只当他老了,宋玉却追根追底地非要知道,只是老狐狸嘴太严,哪能轻易被套话?女子又太多,我们根本无从探寻,皇上废去第三场秀选正式拟下和书那天,我看见老狐狸站在先帝皇祠前,也不知他站了有多久,我上前问他怎么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像重生似的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直听得我毛骨悚然。”

“今天,我才明白过来……灵潮,他当时担心的,正是我现在担心的。我想,国公临死前,万想不到,陛下对延曦公主的用情会这样深。那天,他注视她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因为……”

孙翼胸口隐隐作痛,结痂的伤仿佛再一次裂开,脑海中那人的笑再次浮现,他喘口气,好半晌才压住那道悲伤,孙翼单手捂住额头,“就连赤骥,帝驹神马也伏在她身前,谁敢说她不是天命皇后?只是陛下他……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也太伤了。灵潮……你……”

灵潮蓦地跪至他身侧,仰望着那刀雕斧刻的面孔,“我懂,我懂的。我一步步看着他们走到今天,怎么会不懂呢?他们说她死了的时候,你们不在,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以为,皇帝是神人,冷睿如常,身受重伤,还能一箭射下北朝的战旗。”灵潮手指座榻,“就是在这里,我照顾他几天几夜,他还在昏迷,却咬牙拽住我的手,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我听着心都要碎了,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东朝,他撑过鬼门关是为了她。如果不是云鹰叼来的那条素缟,我这一生也会为他心痛,没有她,他努力做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孙翼握紧拳,木然睁着双目,瘦弱的灵潮颤抖双肩,“我有两个好哥哥,你还记得那朵牡丹吗?皇陵盛开的那朵白牡丹,我忘不了,忘不了我的昭然哥哥。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那个人。难道皇家的孩子就不能爱人吗?那日,我听士卒来报,大军停滞不前,皇上不知去向,我已猜到是炎夕。只有炎夕。我恨不得驾着乌骓飞奔而去,我想亲眼看着他们重逢,亲眼替昭然哥哥见证他们的幸福。”她泪如雨下,哽咽着,“你也是爱过的人,你想想子愚吧?那么久了,你从不敢想起她,今天就想一想她吧。我陪你一起想,那个跪在我面前,求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子愚。”

“子愚……子愚……”他闭上眼,彷彿又听见她清晰地在唤他,“孙翼,孙翼……”他只觉得肝肠寸断,深入骨髓的疼痛抽光他的力气,狼狈地扭过头,一行热泪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滑下,怎么忘得了她……他怎么能忘记那个人?

灵潮的眼睛眨也不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孙翼,让我告诉你,权倾天下的轩辕王其实一无所有,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皇台上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瞒住她的身份?是谁嘱咐你的?又是皇帝哥哥吗?”

她抹去眼泪,含笑道,“他对她,总是太小心,宁放勿伤。他们是那样相配,他们之间,不能再有一丝误会,就算是死,他日也要名正言顺地同葬……”

灵潮晃悠而起,挺直背,语音亮烈,“孙翼,我是公主,今天我命令你立即出营告诉他们,你告诉那些人她是谁,她的身份……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我东岳皇朝唯一的皇后。”

----“你们在说什么?”

“你来了……”灵潮怆惶拭泪,模糊里,那女子清丽的面容丝毫未变,孙翼垂眸,脸上伤痛还在。三人心照不宣,都不看对方的脸,对方的脸色。

她很年轻,眼眸却像玉淋池里的低光荷,缀满丝连的皱褶,拂过黄丘,她仿佛看见了硝烟满布的沙场,“他会赢!一定会……”

炎夕掀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灵潮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抹背影,那样熟悉的背影。“为什么……”声音嘎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她无法动弹。“韦云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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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馥繁绕,她说,“这是望若寺独有的蕊茶。”

“你不是死了吗?”

韦云淑按住炎夕的手,“别急。听我说……”

她也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却见到了子雁。汶日没有拿真正的毒药给她,他骗过了韦王和萧璃,而她呢?得知了真相。

韦云淑眼里淌着泪光,“是朔容……汶日曾经欠他一份情。”她摊开信纸,上面的墨渍已经淡了。

那是炎夕不熟悉的字迹,它笔笔深刻,她努力在脑中搜寻丢去狼刀的那名男子,那行字落目,间带血泪,“吾有一求,倘若朔容先行一步,当日汝之所诺,切毋食言---以朝若之今日换云淑之明日。”

“汶日既不忠于我的母亲,也不忠于我。”韦云淑道,“我父皇心里悲伤,因此暂停出兵。”她又赶快解释,“炎夕,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东岳与北歧的战一开始是真的,但后来却变了。北歧门阀士族各执一权,又有胡族外来入侵。对北朝来说,赢东岳是小,定内纲才是大。我母亲声誉不好,也没什么威信,我父皇的为人,无能谈不上,却太过软弱。这个时候……”她眸光流转,犹豫了,还是继续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提出相和,又何乐不为呢?”

“因此……”她扣住绯木沿,“因此,他们两朝合作,各取所需?西朝反倒被孤立了……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自信满满,怪不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这么做等于是低头啊。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活下来,全心全意地去找你。至于……李宙宇。”韦云淑目光冷利,“只有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如此……他是自寻死路。”

“他死,也是西朝死……”炎夕的声音有些模糊,韦云淑却听得清楚,炎夕推开搭在自己掌面上的手,对上韦云淑疑惑的眼,“韦云淑,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你怎么可能冒险来这儿?”韦云淑敛了笑。“你终于决定了吗?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

炎夕静立而起,“我想,我们生来就是敌对的。”

二女对立在主营帐里,仿如日月各自辉映,魂亘离析。

“我软言相劝你不听。非得我用强的。”韦云淑淡声道,狠厉的眼扫过炎夕,她亦无惧迎上。

“那就试试吧。”炎夕道。

“炎夕,你变了。”重见她,韦云淑就心有所感,昔日飘忽不定的眸子好似瞬间有了定处,如玉生根,金芒万道,她忆起初见炎夕的那日,平阔高台的夜空迸亮百年流星雨,那时,她并不将她收入眼底,因为她是月,不是日,月是不会自己发光的。现在呢?韦云淑纠紧袖角,而后松开,略微动了动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炎夕,你是这样的人么?”她又抽手,排排金纸散落一地,“这些经文乃昔日你亲手所抄。我早已洞悉了你的心意。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延曦公主你的过往。男女之情是小,家国于你才是最大吧?”

韦云淑字字带针,堪堪扎进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露出一丝笑,“你可曾见过归览?李宙宇未必会输。”

“他必输无疑!”韦云淑驳道,“你不正是担心这一点吗?不论你心性如何,有我在这儿,你休想离开。”

见炎夕只是静默,韦云淑放软语调,“你不想和他共结连理么?你是东岳朝的皇后,文成公主西嫁也不曾回顾家国,何况是你?李宙宇与你的关系太过暧昧,你若是重归西朝,怎么对得起宇轩辕?”

“我从未想过重归西朝。”炎夕回道,捂着胸口,一股烈意涌上喉头,“我只是……只是……”

韦云淑见势忙说,“只是什么?你还不够心狠。想想当日李宙宇的意气用事,他将你一个人抛在庙堂之上,你还顾念什么?”

还顾念什么……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回应的话,韦云淑节节逼进,“这次我们占尽天时,我不能放了你。我不是那些人,受不住你的威胁。就算今日你以死相逼,我亦绝不手软。”扯出黯笑,“你若是死了,我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静,只有静而已,静到韦云淑觉得发慌,但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里。忽然听见有人笑,是炎夕在笑,她缓缓抬头,手甲死死扣住椅案,“好……你对他真是好。韦姐姐,藏在佛座下的七色虹带早已褪色,你还舍不得丢么?”

韦云淑大受刺激。炎夕豁地一推,椅案倾倒,案上的瓷器尽数摔至地上。惊动了帐外的人。孙翼,灵潮匆匆入内。

灵潮望韦云淑一眼,问道,“你们…….这是…….”

“孙翼……”炎夕启口,话却被韦云淑连声打断,“孙翼!看住她。不准她离开半步。”

炎夕眯眼定望孙翼。灵潮踌躇不安,时不时看向孙翼,他抓握长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他该听谁的……

韦云淑道,“这位姑娘只是平常女子而已,孙将军,你不必担心受责于陛下。困住她……以免她坏了大计。”

理智告诉他,韦云淑说得有道理,但……炎夕的目光如刀剑般剐割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向最深处割去,灵潮也退到一边,两难之中,他怎么选择?

“第一,我绝不会以死相逼,第二…….”炎夕终于说话,“孙将军,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出主营?”

韦云淑缓缓道,“世上的事总不好预测。说不定,你真能长出一双翅膀。”

思绪缤乱的灵潮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头嗡嗡作响,她只看见炎夕在笑,笑得莫名,笑得令人心慌,那丝笑容如此熟悉,是谁?脑中闪过百万幅画面,由皇陵至皇宫,由昨日至记忆深处,灵潮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母亲,那是刘薇,她们也这样笑过,淡无痕迹地神秘发笑。

她害怕地攀住孙翼的铁衣盔沿,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僵硬。炎夕于他有恩,又是子愚的挂念,孙翼啊……你要怎么办…….

蕊香清溢的茶液浸湿他的鞋,孙翼凝视韦云淑,说道,“她是姑娘,你也是,韦姑娘,你没有资格指挥我。”

韦云淑没有生气,反是一笑,眼里光影拂拂,“孙将军,如此才是上策。”灵潮的心虽然松了,却隐隐淌着酸意,那巍峨身影流星几步,铁剑骤然掉落,孙翼跪至炎夕面前,“末将……有愧于你。”低头就叩下去,“这一拜,是为当日朝歌护你不慎。”额印青痕,孙翼冷峻地平视前方,更用力地又叩了一下,“这一拜,是为以往对你不敬。”

扎实的响声猛敲进灵潮的耳后,韦云淑颤动眼眸。孙翼眉心沁出血丝,“这一拜,是为末将的妻子子愚。”

炎夕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绛色的指尖寻索一阵,“孙将军接下来又当如何?断腕谢罪么?”

他笔直跪在原地,抿唇不语,掌心已然湿遍,断腕,断腕……灵潮冲上前去,摁住他的手臂,“不要。孙翼……”她先是看韦云淑,云淑眼带不忍,却径自走开。

炎夕像要将人逼进绝处似的,说道,“没有他的旨,你敢困住我?”

孙翼拔剑,刺地而入,力道之大令铁剑余音不止,他扶剑而起,说道,“今天,就是国公在世,他也会如此。两王之争,谁胜谁负尚属未知,你何必卷入其中?你去了,不过,徒增伤痛。”

“是啊。炎夕姐姐,就在这儿等哥哥吧。”灵潮劝道。

炎夕瞄灵潮一眼,微笑站起身,似要行出主营,却被韦云淑拉住,“不许走!”

灵潮不好插话,只道,“孙翼……我们不会软禁炎夕姐姐的,是不是?”

“何需软禁?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出得了主营?”

韦云淑端视孙翼,“是么?不论你说什么,我容不得这种时候出半点差错。炎夕,你想出帐?”她自帐边拔出一把剑,递给她,“想出帐可以,除非你杀死我!踏着我的尸体,离帐吧。”

才刚刚缓下的形势又暗流汹涌,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袖襟,但也仅是一步而已。几方就这么僵持着,灵潮提着的心久久不落,似雾充塞心间,不能呼吸。只听马官在外大呼,“不妙!不妙!”

军营锣鼓齐鸣,“不好了……不好了……”

孙翼不敢轻忽,大步出营,问道,“何事惊慌?”

“孙将军,马都跑了。”

他又上前,可身后,好像灵潮在唤,“孙翼,快来!孙翼……”

主营破了大窟窿,白马身上毫无束缚,野性天然,行至之处刮起旋风风道道,它朝炎夕直奔过去,韦云淑被灵潮拉开,她看见了,她看到炎夕的笑容,看到她伸出手,孙翼只差几步而已,但韦云淑知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她只能无力地呼喊,“炎夕,不要……不要走……”炎夕望过来,韦云淑用尽力气,说道,“今天你走了,从此与他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不可能!”

她分明听见了,可她还是跨上了帝驹,那是白马帝驹,可它不是赤骥,她最后回头,眼角淌下的泪被风吹散。

韦云淑木然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闭住的眼,不甘的泪,痛厮的苦融进土里,灼伤她的胭甲。

“是谁放的白马?是谁!”孙翼纠住一名士卒的衣襟,那人吓得不知所以,战战兢兢地回复,“是叶求。孙将军,是叶求。”

“叶求!好个叶求。”孙翼拔剑,怒步上前,士卒半走半爬慌张领路。

灵潮已经无力,在韦云淑身侧,她说,“输赢尚属未知。”

韦云淑表情空洞,她只轻喃,“江山美人难共得,帝王霸业终难成。”

---本章完---

飞雀梦影

啸西风一路飞奔,相处几天下来,与她亲昵了许多,炎夕苦笑地拍拍它的背,“你呀,快走吧。”

它顿了顿,蹭蹭她的脖子,并不走开。

“你问我?”炎夕意会,“我……我不走。我的家在别处呢。”

马儿好像生气了,半蹲着,瘦嶙的脊微微凸起,像极了沙洲的驼峰,看来煞有介事,它低吼几声,又拱了拱炎夕的手臂。碎落的余阳洒遍白马全身,就如同它的主人,倨傲无比。她坐在还未生出青苗的荒地上,整颗心彷彿也是干涸的。清水波漾,流着星星般的光亮,映进她的双眼荡出波波涟漪。

明明是春天,心里边的花却不堪寒重,瓣瓣凋落。炎夕靠在啸西风身上,把它当成朋友般,“我们认识许久,但我好像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它无声地踱了踱步子,更贴近她,“既然是故友,你不妨告诉我,今天,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嗯?”

马的眼珠子沾满釉色,浓墨一样的栗色轻轻晃动,她从怀里拿出三面竹牌,一一排好,“啸西风,你选一张吧。如果是死,那我便是做对了。”

她摸摸它的蹄,“动啊。”

状似无意,啸西风扭头,前蹄踢了踢,一面竹牌滚得老远,炎夕翻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是个“死”字。

“…….对的……只有你说我是对的。”她一片片地拣起牌子,竹节很粗糙刮进手里也不觉得疼,原来,娇嫩的掌心已经积了那么厚的茧子,她都不知道。舌尖触到一股咸意,她拿着竹片在野地里,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果,再见到他,她该怎么怎么面对他?

啸西风好似烦躁了,一下子撞过去,她还没有写完,它就撞过来,竹牌乱了,她一张张地摆好。

一岁一枯荣,她的春天还会来吗?暖风安和,她却抱住了白马,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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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灌木丛时,白马不知怎么的,狂烈地大声吼叫。她怎么拦也拦不住,悉索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慌乱一阵,还是被团团包围。

“马……是白马。”为首的人大声唤道。木丛忽然散出许多人来,他们的战衣是久违的颜色,但她见了只觉得陌生。

他们走近问,“你是谁?白马为何在你手上?”

炎夕朝马使了个眼色,“我不认识这匹马。”

“不认识?”他可是副将,没那么容易受骗,那匹白马他连碰也碰不到,方才,它却安伏在这女子身边。

有名随从嗖嗖走过来,“邵大人来了。”

副将立即收神,嘱咐随从们几句话。她在原地哆嗦,不是因为衣裳单薄而是冷,浑身都冒汗。邵简光洁的下巴长有短短的胡扎,震惊呆立像根木头,他甚至比她颤得更厉害。周侧百余人脸上都是带伤的,或重或浅,生命一样的鲜红。

炎夕冷瞥了眼啸西风,马儿马,你是故意的么?

邵简好像格外疲惫,毕竟不是练武之人,长月征旅,身体终究吃不消,他挥了挥手,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带这位姑娘回去。”

她被安置在马车里,车外是啸西风,一向行在最前方的白马守在她旁边。马车颠颇一下,军卒们垂头低行,无处不是怪异的气息。邵简的不加追问已经令她疑惑,加之这非比寻常的死寂,炎夕隐忍着,却闭上双眼。

“咯噔”一声,她扯住驾马的随从,“我要见邵大人。”

守卒站在远处,邵简才敢直视炎夕,他应当跪下的,但他做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那么做。

“我应该说,多谢你。”炎夕道。

邵简低下秀雅的头颅,只当是代替了跪礼,“公主……微臣求你……”他惨白着的脸,抖动青色的唇,自他身上传来的悲怆比寒意更掺人心。

林子的阴影荡了荡,有个人冲了过来,他眼里充满泪水,却硬是忍着。他是内侍总管,见到炎夕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跪了下来,因为邵简在,所以,他可以跪下。随从以为他跪的是邵大人,其实,他跪的是……延曦公主。

“小四。”炎夕笑了,这些年,彷彿每个人都变了,而跪在身前哭泣的他还是令她想起那个任性的午后。

小四伏在她的脚边,“公主……公主,你总算回来了。太子他……他等了你许久。”

羽扇的睫毛动了动,她想说些什么,小四却先一步开口,请求道,“公主,他受了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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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的帐篷,他仰躺在榻上,下巴生满青渣,俊美的脸庞缀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或深或浅,都是血迹斑斑,她一把掀起营帐,他虽然闭着眼,但依然感到一束光,眉峰微皱,他朝里侧翻了个身。

“小四,又是你?”

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几天滴水未进,冷峻的唇干皴裂开,泛起的血丝却无法掩饰那片惨白。

她捂着嘴,泪水漱漱落下,小心地放好帐帷,她迈开孱弱的步子,每一寸都艰难无比。他感觉到了什么,迷蒙地微叹,“炎夕么……你又来了?我有许久没有梦见你,真想你……”

湿意滑过指腹渗出,滚落,她似乎即将窒息。

“别站那么远,走近点。不要怕,我不会睁开眼的,这样,我们就能多待些时候。只有我们俩人,只有我们俩……”他重重吁了口气,还在呓语,接着抱怨起来,“如果,你还记得西陵朝都的灯火,那么,你怎能忘记我?”口气一转,又似在哀求,“你还孤单吗?你还要不要我……如果我求你,你还愿意留下么?”

喉结有团痛肉,不上不下,她启唇,低吟:“秦汉风云惊塞烟,嫖姚智勇冠军前。披坚执锐犹黄口,点将封侯趁少年……”

是梦吗?不可能!梦里的她从未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他蓦地睁大眼睛,黑眸被烛光染成绛红色,好像盲了似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声音,只有她而已,他伸手摸索着,“炎夕……是不是你?炎夕……”

她不忍心,扣住了他的指尖。

他们如此近,近到能清楚看见彼此眼里的自己。往事频频闪过,太极书舍,皇家院前,飞雀梦影,

----“延曦公主,他是我表哥,少年得志,是像霍去病一样的骠勇少年。”

-----“你是定国大将军,还是我的驸马?”

-----“从此炎夕不是孤单一人,宙宇会每日陪着炎夕,日出于宫廷,日落又归家……”

他酸楚一笑,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畔,“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她从未见过他落泪,斗大的一颗有烫人的温度,生生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透明的湿痕,即便那样狠狈,他依旧死死盯着她看,好半晌,才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小四说你受了重伤,伤在哪儿?”

“什么重伤?不足挂齿。”他朗朗而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彷彿担心她只是幻影,下一刻便会消失。无奈下,她破泣笑了笑。她察觉到他身上累累的伤口,虽然被包扎得很好,但白布上依旧透着血光。

李宙宇强忍痛楚半撑起身体,拍了拍身侧,“你过来,坐到这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他的眼里无处不是鲜活的色彩,是重生般的喜悦,如雨后清荷瞬间迸放,焕发亘古的幽香。

“你冷吗?”他想拉她入怀,炎夕躲开,“你…….你受伤了,还是不要乱动。”

良久,炎夕怔了怔,他恳切地在问她,“那你…….能不能借我靠一靠?”

她点了点头,他像孩子一样,两眼发光。于他,笼冠群宇,与帝王无异的储君,这一处是他心底难以企及的怀想,他怎能不珍视?于是,胸怀宏图的大将军,西朝太子阖着眼,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头倚在她的腿上。

“炎夕,我真累……”

冰凉的手逐渐被温暖,她想起未召宫的片片柳絮,绿荫环拂,寂寞地飘摇在金碧辉煌的宫阁殿前,眼下,那带着稚气的男子,他正安然闭着眼,彷彿累了许久,终于回到家,可以好好睡一觉,见他动了动,炎夕柔声说,“睡吧……什么也别想。”

他抓住她的指尖,眼带疲意,“我舍不得。我不想睡……炎夕,你和我说话。”

她笑了,“还吟你最喜欢的那首诗?”

他的心口被扯痛,她径自又吟,

秦汉风云惊塞烟, 嫖姚智勇冠军前。

披坚执锐犹黄口, 点将封侯趁少年。

铁骑猛封狼居胥, 金戈狂扫焉支山。

此生若增廿年寿, 马踏匈奴过燕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与她十指紧扣,固执地抓住她平放的手,那里不知何时长出的茧子,厚厚一层,嵌在柔软的肌肤上,难以忽略。她是西朝的公主,从小集尽荣宠,什么时候娇嫩的手心竟然磨出了一道茧子?他睁大眼看她,她含泪在笑,耳边,是他昔日的壮志宏愿,他没有丢弃终生奋斗的梦想,只是,如果要用她来换,那么,有用吗?有意义么?

“你……在东朝过得好不好?”

“好。我很好。”她又说,“我是皇后,怎么能不好呢?

他频频点头,像是得到安慰,模样却苦涩不堪,“皇后……皇后…...”

他缓缓倒下,泪水自他漂亮的眼瞳渗出,滑过他苍白的脸颊,皇后,皇后阙……

他闭上了眼,再也睡不着,他的躯体得到暂时的慰藉,他的灵魂却受了伤,这一生也无法痊癒。

终卷:情归处

狼血孤星

李宙宇的伤势逐渐好转,炎夕也不常到他的帐营。她让小四给她找了幅地图,每天勾勾画画,小四虽然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这天,他捧了膳食进来。

他目不斜视,只低头道,“公主,请用膳。”放下之后,照例站了许久。炎夕收起图纸,糖水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只动了动勺,轻轻搅了两下,黄汤如流,莲子般洁净,“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小四,冰糖雁水不好做吧?”

炎夕见小四不答,松指放下瓷勺,白瓷撞击碗沿的声音脆裂开,她含着声音,说了一句,“几年,足以令你学会许多。西朝皇宫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小四你,学会了审察度视,也付出不少代价吧?”

小四一惊,双手啪地按到地上,跪地就说,“公主……您对小四的恩情,奴才永远铭记在心。”

炎夕注视他片刻,将他扶起,“什么恩情?我也不曾救过命,不过是赏了你两锭金而已。”

小四抿着嘴唇,太监没有喉结,但勒住他颈部的宫服却像只手掐住他的呼吸,这一跪,他已经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不可能背叛李宙宇。“邵大人防着您呢,小四也无能为力。不过,太子已经下令退兵。只是……我不懂兵法,只听邵大人和军师分析,我们已被东军困住了。”

这事太诡异,路坚是大将,这里又是前沿战场,为什么他不在?从小四的表情,邵简的行为,她和宇轩辕的事,他们自然是明白的。

西军由东口一路盘旋,这是返朝的路,又不是返朝的路。与东军的数十万大军相比,李宙宇太过冒险,他领的兵几万不到,幸而此处是西朝的边境,即便是依附地理优势,他们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了。

马车“咯”的一声,她欲掀帘一探,却被只大掌挡住。他于啸西风上微俯身,“不要看!”她在囹圄里,听车外嘶杀,单指扣摸另一手的指面,似乎要扳裂指甲。

杀!杀!杀!

林风顿起,这只是支东军残部,但却意志坚强。他们奉命阻挡西军前行,只等另批人马前来接应。打斗仍在持续中,李宙宇冰冷地马上向下观望,抓握剑柄的手一次比一次握得更紧,突然一阵巨响,彷彿山倾排山倒来的涌来。

来了!邵简凝眸。李宙宇举剑骤然返身,马,化作一道白电,只有那人能驰雷而上。小四转驾马车往侧方的斜路遁走。

“公主不必挂心,来的不是东朝皇帝。”小四有意无意地说道,“不过,是挂普通的袭军,大概是来试探的吧。”

她才刚刚松一口气,车便一个踉跄,小四猛然抽气。护住他们的士兵阵阵排开,围成半月形状,枯丫投下,黑色阴影中飘游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

“上!”

原来此处还有埋伏,小四捏了把汗,这下……恐怕只得硬撑。他护在马车前,说道,“誓死也要保住里面的人!”

“是!”

那路胜在人多,实力也掺差不齐,为首之人却倒煞气逼人,他扬起铁剑,劈开一道血路,击进马车的方向,见驾马人作势要逃,他抽出凌厉的匕首,一道流星斩断缰绳,车身重倾往下,退刮出条条深壑,而车里的人也现于日光之下。

那人亮瞪圆目,随即浓眉紧锁,他的手下不明就理,一剑往前劈去,眼看就要击中那女子的后背,忽而铁剑飞来,炎夕举目向后,身后之人惨叫一声,血如泉涌,连剑带腕飞向横空,血雨染浸她的白衣,润入漆黑的土地。她直视那张粗犷的面孔,是他……那天的问画人。

他离她只有一步而已,伸臂推开小四,划起长剑指向他的喉尖,只需一瞬,便能纠住她的手。他停顿下来,说了一句什么,短短的缝隙,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却消失在眼前。他只感到左手心骨头震动,低头,他的剑飞落插进他足前三寸。

他的手下们大喊道,“校尉,快逃!”

逃?他分明是赢了,竟要落得逃跑得下场么?他又看一眼男子身前的女人,她纹风不动地正用那双洞察的眼望自己。

他闪过一个身,躲开那狠厉的一剑,跳上马匹,怆惶远走,而他的手下众人无一生活。这一幕,连同后来,韩恭永不能忘,几里血尸,美人,孰人得…….

她于风中,静默相立,炎夕两指搌过将干的血迹,侧耳,彷彿还能听见那人的声音,“你是画中人…….是陛下的画中人!?”

李宙宇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多少女人渴望碰触,那个男人,旷世无匹,非他无情,只是不能用情。

小四瘫在地上,低声在她脚边不停地说,“公主,你是怎么了?过去啊。”

若不是她忽然离马,他早已一剑砍断那人的首及!他松开一丝笑,小四莫名地潮眼,他做了几年近侍总管,从未见他如此笑过,郡瑶美姬,歌女抚瑶,也博不了他的一笑。

不怒反笑的男人穷极了耐性,只换来她冰冷一句,“放我走!”

他的表情僵住,小四着急地叩跪,“公主,你说什么呀?公主……”

她连躲也不躲,就那样定定望住他的双眼,一丝犹豫也没有,僵硬的神情以缓慢的速度慢慢裂开,浓烈的火焰滴滴沁出,他挡手一挥,铁剑斜插飞至小四臂旁,他对小四吼道,“你下去!”

影树枯枝残,挡住丽阳道道,他没有下马,高高在上,彷彿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什么,“那个东朝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充耳不闻,反唇相讥,“这要问你干了什么?你命小四日夜监视我,是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俯下身躯,与她四目交对,“什么意思?刚才你做了什么?你竟然帮助我们的敌人,你可知道他是谁?侯勇校尉韩恭,我整整布划十日才设下了这个陷阱,而你呢……”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无从争辩,也不想辩驳。白马左右摇摆,他一阵气极,狠拍马鞍一下,“连你也意志不坚?”

“何必牵怒于马呢?”她淡淡道,“我的确心怀异心,这样你满意了吧?邵简也不必再日夜防着我。”

李宙宇勃然下马,反腕扣住她的臂,劲力十足彷彿要借助疼痛让她永生铭记,他咬牙切齿,“满意?我怎么可能满意?你不来见我,我怎么满意得了?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嗯?”

她任凭那痛楚切裂她的腕,“你已知道答案。何苦又要问?”

“我不知道!”他斩断她的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离开?”

“是!”她一刻也没停顿,盈盈杏眸坚定地望向他,“李宙宇,我要你放我走!”

风清清,云端金光,美伦美奂。

她的话不留情地将他逼到死路。他讪笑一声,不留恋地松开手,背过身向马走去,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声音在风里模糊而又低沉,“我从没抓着你不放,你要走便走。”

他用力勒紧马身,“只是这马……是我的。”他拽紧啸西风的鬃毛,大声唤道,“小四!小四…….”

“是…..奴才在,奴才.......”小四于远处跑来,膝跪行了几步,还没跪稳,就听李宙宇急急吩咐,“她要走,你把路指给她。”

小四咬了咬牙,扑嗵栽到地上,额上青了也不管,径自又叩,哭道,“公主,奴才求你不要走……奴才求你了……”

白马突地脱制他的手,嗒嗒地走来,哀鸣几声,炎夕彷若未闻小四的泣声,摸了摸马,它顺势蹭向她掌心,“啸西风,你一路带着我来,我便来了……他的伤已经好了,你是他的,怎么能丢下他呢?走……过去。”

她使劲一拍,马儿低啸,踌躇两下,又乖乖走到他身侧。

李宙宇大声斥道,“小四!别再求她,给我站起来!”小四的肩震了震,唯有泪水还在溢出……他,不曾笑过,也不曾怒过。

“小四,把路指给她。不准她带走一匹马,不准给她一绽银,不准她带走西营任何一样东西。”

他仰头,“炎夕,出了军营,你便不是西朝人,战场之上唯有敌我。你要走可以!自己一步步地走离这座狼山吧。”

“我远嫁东朝时,也不曾带走西朝的一兵一卒,一金一银。”她决绝离开,低声最后回了句,“谢谢。”

许久,部下们在林子外一直站到日落斜阳,还不见他们的将军回来。小四被逐出林子,他抹着眼泪,“……山下的狼郡夜间便会出来寻食,公主一个人…….” 邵简往里幽望,叹了口气。

他孤单地站在那里,白马倏然行开,许久,他才回过身,只是路的那端,那抹纤绡素影早已消失,他走到马侧,轻抚它的头颅,“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你,这几年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我比谁活得都好。任凭你随他寒霜露宿,任凭你在宫中受袭遇敌,任凭你芒毒染身,一睡不起,任凭你葬身火海。…….”

他挺直背脊,“天下的女子何其多,我为什么偏抓着你不放?……况且你是不是处子之身,我还不知道。你说对了,我这是何苦,我何苦这样委屈自己!等着当皇后的女人,整个未召宫也不够放,我为什么偏偏缠着你?我的皇后,她只能是我的,她是我李宙宇的妻子,她必将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要为她废后宫,为她…….立起一则皇后阙。帝后蝶情,可以流芳千古。她,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你!”

白马垂头,栗眼里掉出两滴泪,滴入黑土,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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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路坚就喜欢这样喝酒,不用杯子,大手一捞,仰面就饮。邵简今天觉得真是痛快,“四公公,你慌什么?不如坐下。”

小四想了想,坐至邵简对面,烈火篝出条条火舌,文弱书将插杆木炭。

“我们也是旧识,有话直说吧。”邵简道。

“公主肯回来是件好事。邵大人,奴才只是近侍总管,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管服侍好君王。公主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张罗着为太子找合意的姑娘,我看在眼里,奴才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不过是个总管,后宫无主,只得由我暂时打理,不是我不肯帮你们,而是太子…….选秀到底是件大事,主子不点头,我们做奴才的怎敢应承?你可还记得那个瑶姬,舞台歌仙为搏太子垂眸一眼,扰乱琴序,而后自尽……宫里许多年,见不到女子,太子也是男子,正值盛年,虽然章公子道,他年少无情,向来清心寡欲。可……”

邵简含带秋色的眼角翘起,“可他不是无情,只是长情。四公公,太子这次的做法已经引起将卒不满,我少来居仕,家母教导我,理应以国为上。我和路将军凭着与太子出生入死的多年情义违背了自己。那几十万大军路坚能挡得了几日?太子还不是皇帝,路将军和我,现在是站在涯的边沿。任何人,他们的情都是有底限的。我们不可能坐看西军两相残杀,亡国家破。”

小四拨了拨火星子,红光更亮,“邵大人这样说,我也不好提什么。您大概不晓得,我的近侍总管是如何得来的?小四从前是太极书院的墨书太监,太子和公主素来不和,那日,他们争讨‘孝道’,一个太监有何孝可言?太子的为人,你比我了解。公主赐我一绽金,走了以后,太子也赏了小的。说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酒水落进指间,邵简又大饮一口。

小四苦笑,“宫里多少势力,就连魏忠相也不得不善教自己的女儿,尽力引起太子的注意。说我孑然一身,你也不会相信,身后若是没有一方朝中势力,小四我还未当上总管,站稳脚跟,就先身首异处了吧。只是权柄是在太子手中,众多太监中,我不是最聪敏的,也不是最讨喜的,为何太子选中我?你想一想那座偏远的未召宫,想一想龙殿里奄奄一息的皇上……他们等着盼着的,只是一个人…….”

东方有颗明星,那是紫薇星,他的星。而她是谁呢?她是他的画中人。这条路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炎夕抚住木身,踏进一片黑暗之中。

樟子林是排排鬼魅,就连吹来的风也带着死亡的气息。这是狼山,又称孤山,传言,死了的人如果埋在这里,他们的灵魂将永不得超身,化作厉鬼,只求夜夜缠魔他们的仇人。

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如果要寻仇,也许今夜就会来……

野狼一声接一声地嚎叫,如锋火信号,一脉传一脉,黑影中,碧绿清冷的幽光一点点地闪过,她握紧手里的木杖,忍俊不禁,后退一步。樟叶层层从头顶上压来,结成细致的牢网,她脸上惨白,野狼一只接着一只跳出,有的咧嘴,露出凶猛尖利的獠牙。她发着抖,可是身上没有一样武器,太冷了,背上却湿成一片……

最前方的三只狼呜嚎一声,扑了过来……

“不要!”她连忙后退好几步,白色的裙摆下沿残碎,她心惊肉跳,只差一点而已。野狼显然是饿了许久,并不急着上前,彷彿是在逗弄可笑的猎物。

她身后一抵,已无退路。

星光隐去,漆黑当中,只有冷蓝死光。一只狼似乎等不及了,一下一下,由慢至快……她闭上眼睛……手死死抓透一片干裂的树皮!

蓦然一道剑光,劈开阴霾数里。李宙宇拽住她的臂,怒道,“你这个女人,站在这里等死吗?”

他一边骂一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狼群还没退去,饥饿了那么多天,终于等到肉食,它们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他举剑挥臂,但身后毕竟多了一个人,当他们被逼到空旷黑地,被野狼圈圈包围时,为了护住她,他只能用身体去挡。他身上的甲胄早已卸去,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也许一路赶得太急,他还在喘气。

一具狼尸在暗际横飞,断裂。趁着狼群愤怒,停滞进攻的间隙,他垂眸死死盯住她,那种愤然燃烧的眼神,那种不顾一切的目光,像火焰一样,彷彿要活活烧死她。他的手背有道道爪痕,鲜血如注,爬沿而落。他单手箍住她的手腕,后退几步,无所畏惧地斩杀孤狼,一刀又一刀,狼群激愤不已,但面对一个不怕死的人,他们的怒吼根本不具有威胁,十几只狼只剩下两三只而已,其中一只咬住尾巴,低低哀吟,另只狼上前护住它。

红艳艳的血顺着长剑流下,她的手臂疼到没有知觉,“不要……”她开口,指过去,“那是只幼狼。你放了他们。”

他才犹豫了一瞬,转头,狼影已消失无踪。

李宙宇气愤难当,甩开她的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它们是要杀你的。”

“你不是来了吗?”炎夕笑了笑,眼露感激。李宙宇神色有点不自在,“你毕竟是我们西朝的长公主,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向皇帝交待?”

她也不辩驳,给他一个台阶下。见他手上有伤,她扯断裙下的素缟,轻轻覆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冷硬说,“和我回朝。”

她怔了怔,自顾自地为他包扎,他只觉得心里一抽,莫名的痛楚排山倒海地奔来……她的动作很熟练,短短的时间,包得极其工整,那个男人受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他的么?

“你还要走?”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凶狠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耍弄我还是报复我?”

“我没有。”炎夕正色说,“如果你指的是和书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怪你。”

他讥诮地笑,“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你连西朝人的身份都可以不要。”

她面无表情,回道,“你不用内疚,刚才你救了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好!你走…….”他忍痛站起身,抓紧长剑,转身离去。“你就是死了,也和我无关。”

她拣起柱杖,膝下传来撕裂的疼痛,大概是刚才被狼抓伤了吧。她咬牙忍住,继续前行……前面的路越来越暗,因为没有月光,星星也不多,她只能凭感觉走。走了好几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不单是脚疼,全身上下好像被刺了好几个孔,没有一处不疼。

柱杖不过是根枯枝,底端并不光滑,蒲草的枯蔓稍微一勾,它便倒了过去,炎夕也因此摔倒,她伏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刚才的恐惧连同心里的委屈溢出来,搅动她的心肉,忽然又是一阵狼啸,她瑟瑟发抖,额际直冒冷汗,她咬住指尖,蜷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跌进黑暗……

有人抱住了她,把她揽进怀里,他轻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她眼角边滑落一滴泪,纠紧他的衣襟,喃了一声,“轩辕,我疼。”

他把她抱得更紧,靠近胸口的地方,努力温暖她,“不要怕……是我不好,你别怕……”

她醒来时身上搭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荒山破屋有处火光,炎夕坐起来,发现膝下凉凉的,掀开一看,上面裹了好几层布,她定睛再看,才发现衣衫被人撕成两半。夜方露白,启明星冉冉升起,她扶立墙沿站起来,顺着光亮走去。

李宙宇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火堆边,夜间与狼群的一番缠斗令他刚刚才癒合的伤口又裂开,流淌的鲜血滑过大大小小的爪痕,融着咸湿的空气往里渗。他脸上一丝痛楚的表情也没有,彷若受伤的身躯不是自己的。

火光不是很亮,只印在他的半侧脸上,原本深邃的眼更加难测,他盘腿如雕像般沉寂坐着,径自发呆。忽然,他动了动,炎夕跟着一颤,往旁侧缩去,许久听不见声响,她又微微侧首,看过去。

他手里多了一块紫纱,纱面上有点点已经变色的血迹,是许久以前留下来的。他粗砺的指头小心翼翼地抚过纱面,一寸又一寸,好像怕会弄皱,弄破它。那样刚硬顽强的男人此时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彷彿天地间所有的柔软都在他的指尖。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围成半款月牙的形状,春水雨露静静掉落,打在纱巾上,将黑色的污点再次染红,他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自顾自地扯起一丝笑,她转过身,身体慢慢顺着墙沿下滑,径自落泪…….

皇后有阙

隔枫相望是碧穷,几番旧人还待新。

火星子笼起道道清晖,漫天大火焚烧至整遍狼山,修竹春意点点残灰尘,紫黑的浓烟徐徐腾至碧澄的天际,忽而,凄楚的狼嚎声由远至近,一声接一声,化作鬼哭,凌厉逼人。

他轻寒玉立,双眼藏着矍铄的锋芒,她貌若明月,皓清之中略带灵韵,身后即是熊熊烈焰,她眸中却有天山一瓣冬香雪,“你还是没有放过它们。”

他道,“我烧的是这座山,狼族天生机敏,未必会死在山中。狼山已经不安全了,韩恭遁走,此地还在我的脚下,实际它已是废池。与其涨他人威风,不如自行断腕。”

“火为警示,你在警告他们么?”借以弥补韩恭逃走,西朝流失的士气。

他清然道,“也不全是。”

红云的影子泻淌在他肩上,彷彿留恋不肯离去,火魅游离定在那冷硬的脸庞,斧雕般的深刻面容上。

“这是它们的家,今日逃走,往后,它们再难寻到另一座幽蔽的狼山。”她仰视红火说道。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等她回眸看过来,他空著的另一只掌搭上她的手背,轻风夹有松香,朗若冬星的男子问,“那你呢?你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

炎夕笑,“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扬起唇角,严峻如他,此刻却软如缠絮。

炎夕半认真地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沉寂半晌,敛起璨笑的眸子,云淡风轻道,“那么,让我告诉你。”

印有西朝图腾的湛黄旗旌在他们身后,寸寸上升,汇成一条长龙,万千士卒相隔在林幡之外,整装待发,野火铺天盖地,无穷的黄沙卷漩而起,辉映弥天大火。

宣战了!他竟要以两万不到的兵马对抗他的百万大军突出重围。那是以卵击石,杯水车薪而已,他却要带着她一起,让她一直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以指拨开她齐至眉际的刘海,“很久以前,我问过一个人,她想嫁怎样的男子?如今,我终于再一次见到她。”他专注问她,“你爱的男人,应当如何?”

菱唇徐徐开启,她回答,“我爱的男人,他只爱我,我也只爱他。我将视他如君,如父,如天。”

如君,如父,如天…….他好像在笑,眼光却随着火光片片残散,“怎么和我记得的不一样呢?”

她含泪继续说,“我爱的男人,他不会关着我,如果我变成一只小鸟,他追着我,如果,我化作一道明阳,他吻着我。”

“你不是他的笼中鸟,而是他的掌中雀,随他一起高飞。”

“他会把我捧在手心里,一辈子捧着我。”

他展颜一笑,紧紧抓住她的手,为她轻拢青丝,“文臣武将,君主帝王,他是谁呢?我并不想知道……我平生最恨别人说谎,所以,你无须回应,一切由我来说。”

抬起她的下鄂,他俯下身躯与她平视,“你说。”

“说什么?”

“说你是西朝延曦公主。”

“我是西朝延曦公主。”

“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说---你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我不会背叛我的心。”她绽放笑靥。

他脸上有最明亮的光,丝丝映带翠色,将黄尘浸染,“说—如果李宙宇死了,你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你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滞住的身体逐渐僵硬,她咬住殷红的唇瓣,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失律如同怆惶的逃兵,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耳语道,“说啊。我要你说。我以西朝储君的身份命令你,延曦公主,重复我刚才的话。一个字也不许错漏。”

她用劲纠住袖沿的素缟,

“说。”

“如果,李宙宇死了,我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我是谁的妻子,无论我把家安在哪里,我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他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垂眸凝视她,“许多年前,有个女尼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你信吗?”

“信。”

“现在,我也愿意相信。”

她感到手上的力量逐渐加重,臂弯被人轻轻抬起,直指九天翻滚如浪的云海,他对天起誓,“如果,我死了,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我的魂灵都将永远守护你。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再没有别人,没有国家,没有皇权,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永生永世绝不再将你离弃。”

她挥开手,“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咒自己死?你是西朝的储君,你绝不会死的。”

他扣住她的指尖,“其实,即便我不死,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朝堂一错终生误。幸而,对你的承诺,魂牵梦萦,我总还记得。”失笑一声,他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朗声道,“我李宙宇一生不曾愧对过任何人,我不求死后成仙,只想魂灵永在。”

“宙宇…….”

他反手握住她的纤腕,抚上她的脸,“你哭什么?炎夕……你终于可以和我一起征战沙场了,以前,我不肯带你去,因为心里舍不得。你的好,我是深知的,只是,我曾允诺你的母亲,要一辈子疼宠你。你走后,我望着那则空阙,心里只觉得感伤。皇后有阙,不伺二君,你的梦……被我亲手打碎的梦,我们心心念念的美丽,原来只是一场谎言。”

“为什么……你要亲口说出来?”

“有些事,你总要面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是西朝的事。我常想,身在东朝的你如果得知会怎么样呢?伤心欲绝时又有谁能抚慰你。有一天,也许它不再是秘密,我绝不能容忍另一个人亲口说给你听。”

她心中似有火烧,连着狼山的红焰从脚底一路焚烧往上,他牢牢扶住她,彷彿了解她的每一丝情绪,每一分伤痛,他温柔而又认真地说,“你哭什么?炎夕,不要哭。你若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你应该笑才是。我累了……真的很累……这条路,终于走到今天。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我是不会回头的……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它是你母亲留下的帝驹。祀宗遗诏,你才真正的皇储……”

“我不想当女皇……宙宇……我母亲不愿我当女皇,她为我而死,我恨……我恨皇后阙,我恨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骗我?他们明明不相爱,为什么又要生下我?我从哪里来……也许,我只是九天之外的一粒细小纤尘,原本逍遥自在……”

“让我代替你做那粒尘埃。”他抓握她的双臂,“你当然是逍遥自在的,我曾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我,直至血染夕阳,当你望见天边有一缕彩霞随月升起,那便是我的灵魂,不要落泪,请你对着它笑。”

“你也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可你,还是抛下我。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你要当皇帝,你要做将军,驸马……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相信我,当我再回来时候……我不再是李家忠臣,不再担负一国大任,我会一心一意地对待我心爱的女人,专心地守护她一个人。当年我犯了错,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只能永远孤独地守着你,可我心里是高兴的。轮回转世,下辈子,我等在那里,你必定会先遇见我。你信吗?我一定能认出你,到时披荆斩棘,刀山火海,我也要娶到你。”

一滴泪清澈淌过,火在她氤氲的眼眸深处烙上紫红的伤。

他捧起她的脸庞,“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今天,你来西营,他日,或许你身在东朝,但你不会见他。因为,他杀了我。如果他为我所杀,你亦不会见我,是不是?”

“他有韦云淑。”她眼里闪着泪花,“……我比不上韦云淑,她为了他可以背叛北朝。而我…..”她反扣住他的手,“我还是原先的我,宙宇……”紧紧抱住他的腰,她侧过脸,向阳流泪,“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还是孤独的……所以,不要留我在绿林深处,帝驹是属于你的,只有它能与赤骥并驾齐驱。让我躲在一边,静静看着你们……”

抚着她的髻发,他叹息,“傻姑娘,我和他,谁也不是你的归属。你为什么不走呢?”

她哽咽出声,“我知道……你如若战死,我必定守约,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候你。彩霞随风升起时,我将带着你的灵魂离开,让他成就他的君王霸业,而我从此避世隐居,你放心,炎夕的后半生不会嫁作他人妇,更不会孤独,你不必替我做那粒尘埃,过了今日,我的心将会永远逍遥自在……”

她浅笑落泪,“皇后阙还是皇后阙,它永远是最美的。它由帝王所立,亲手题辞,不写家国功勋,不写千古风流,一字一句,是他对一个女人全部的爱和忠诚,生时,它们并立长廷,死后,它们同屹陵寝。任何女人梦寐以求的是母仪天下的凤座,而我,只想要皇后阙,不要凤座,只要它。很久以前,我说过,如若将来我嫁于君王,一定要他为我立起一则皇后阙。我恨它,也爱它。百年,千年,万年以后,当恨消失,我依然爱它。”

他静默聆听,声音融在火风里,“炎夕…….你总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傻的。可是,百年,千年,万年以后,我依然爱你。”

余花残香,春情意坚。他们的心是两颗种子,藏着不一样的梦想,他心里只有她,而她心中了然,他们两个人都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从她出走的那天起,从她救了韩恭的那天起,她已经同时背叛了两个男人。

她将手交给那个男人,跃身骑上白马时,天际嗥过一点黑影,伴有低低的吟叫,李宙宇问,“你在看什么?”

那是云鹰……她移不开视线,答道,“没有。”

他抬头,久久后,说道,“那不是鸟,是鹰。”

“是么?我不认识它。”自此一别,楚河汉界。

啸西风伫足不前,他勾起淡淡笑弧,抬手示意大军停下,“来人。拿弓!”

银青的铁弓就在她的手边,它被那有力的手挽起,“你大概从没见过我使弓吧。”他的指抚过弓弦,“我最爱剑,而不是弓,但,那并不代表我不用它。”

长臂绕过她的肩,箭上弦梢,他腕力一紧,铁弓豁然呈月状,箭风掀起她的刘海,矢似流星般飞射而出,眨眼间,只剩弓弦还在激烈地震荡。

她勒紧疆绳,他腔中发出一阵极微弱的笑声,混浊中有根细羽发着莹光,纤指接过那根羽毛,仰头已然不见那只云鹰,她喃道,“你不该心软。”

“那要如何?”

“一箭射死它。”她拉紧头上白色的风帽,半边脸颊默默隐起,而后,凝笑。

白马又行,漠北还是荒芜一片,春天,永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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