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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明月如霜风如水(下)

《《换流年》》

她们不知道,这是阮衡第一次主动发短信给我,以前都是我先联系他。我曾经尝试过连续一星期不发短信,他也没有来联络我。想想不是不心酸。我告诉我告诫自己,这样已经很好,起码他没有不理睬你。暗恋是心底最深处的殇,不敢示人,路是我选的,悲伤快乐苦涩甜蜜只有自己一个人品尝。有时候以为我能够微笑去面对,有时候心酸的让自己都忍不住落泪。

周末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在干嘛呢?

照例没有立即收到回复。等到中午,手机震动提示有新消息,我赶紧查看,看了发件人的姓名,顿时泄气,是阿达。

给你做个心理测试:有一棵椰树长的非常高,四只动物,猩猩、人猿、猴子、金刚刚好经过,他们比赛爬上去采香蕉,你猜谁先采到?看看你是哪种性格。

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试着回答,金刚?它不也是一头猩猩么。

阿达回复的倒很快,那个笑脸嚣张的极度欠扁。他凉凉地回应,你是哪种性格测不出来,不过可以肯定你的智商绝对不高,你看过椰树上长香蕉?!

我狡辩,嫁接你懂不懂?椰树上长香蕉算什么,我还没说一棵树发展为百果园呢。

用此短信骗过宿舍所有的姐妹,证明不是我一个人智商偏低以后,我心中一动,将它转发给了阮衡。

他又没有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我实在沉不住气了,拨通了他的号码。没有关机也没有停机,电话通了却一直没人接。我每过十分钟打一次过去,始终只有保罗西蒙和加芬克尔在不知疲惫地吟唱《TheSoundOfSilence》。我开始慌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全是血光满天的镜头。如果他手机关了倒好,最惨不过是被偷了。可是这样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心里七上八下,抓着手机神经质地在宿舍晃来晃去。习惯在宿舍看书的大姐被我绕晕了,提醒道,老二,你怎么还不去超市做促销。

天大地大,生存最大。我立刻拎着包骑车去超市。今天促销的饼干,我事先尝过一块,立即在心中发誓,此后绝对不买这个牌子的饼干,就是它折扣低到等于白送我也不会买。我扎着头巾跟围裙,打扮的跟个厨娘一样,心不在焉地对来来往往的顾客微笑。他们买的多与少,我的酬劳还是那点钱,真的没什么动力让我费尽心思。我的心里还惦记着阮衡的事,忐忑不安,一会儿忧心忡忡,一会儿又自我安慰不会有事,抬头暖春,俯首即秋。

趁着去厕所的机会,我发出一条短信:阮衡,你收到我的短信了吗?倘若收到的话请立刻回复我好不好?感觉人和人之间联系真的很脆弱。我一下子就找不到你了,就好像你消失了一样,我很害怕。

出去的时候,同组的女孩子低声道,你惨了,刚才主管来视察了。

要是搁在平时,我一定会紧张,可是今天有阮衡的事牵着我,我只是无所谓的笑笑。随手将试尝品重新摆放好,我频频看表,只等早点下班赶紧回去。

“这个饼干可不可以尝尝?”门庭冷落的摊位终于有人光顾了。

我维持着笑脸抬头,柔声道,当然可以。

起码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谁让我还拿着这份工钱呢。我拿了一小袋饼干拆开,递给他,请您品尝。

“这种饼干味道怎样?”

我微笑早已形成习惯,笑这么久也一点不嫌累。我保持轻快的语调,笑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您自己的感觉才是最准确的。”

“那你觉得好吃吗?”这人还真是闲的够可以,拿着饼干不吃,只站在摊前唧唧歪歪。

“我的味觉不敏感,我觉得还不错,蛮特别的。”我笑的如阿达所形容的一般虚伪。特别这个词最微妙,好吃是特别,难吃也是特别。

“那我尝尝。”他拿了片放进嘴巴,咀嚼几下,点头道,“确实蛮特别的。”

我耸耸肩,恪守职业道德,笑容加深,明媚的印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也能反射出光芒。抓紧时间推销,那您要不要买一些回去慢慢品尝。

“筱雅,虽然你是在工作,但一直‘您’啊‘您’的是不是太怪了些。你不会到了学校也这样叫我吧。”他嗤笑,双手横抱胸前,微微低下头打量我,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事物。

我心里莫名其妙,面上却还是不置可否的微笑。我垂下首,摆弄着商品,催促道,要不要买一些。

他买了一大盒这种难吃的饼干离开。

又一次拿出手机查看有没有新短信,我顺便看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脱下难看的头巾和围裙,我随便在食品柜买了两个馒头当晚饭。阮衡还是没有消息,我看着手机,连开自行车锁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直到晚上九点钟,阮衡的电话才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去隔壁宿舍玩了,手机丢在床上没带。

“哦,这样啊,你没事就好。”我讷讷,尽量把声音放淡。

他的笑声从话筒传来,温和醇厚的嗓音,你怎么变得这么伤春感秋,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个,哦,是这样的。我们这里最近有个女生出去做家教的时候被人劫杀,尸体抛到了湖里。大家都人心惶惶,我也有点,那个,你知道的。”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平常出门小心一点,晚上记得找人结伴同行,别去偏僻的地方。”

“好的,我会的。”我抿抿嘴唇,“阮衡——把你宿舍的电话给我好吗?这样就算联系不到你,我也可以知道你的安危。”

他笑了,嗯,好,我把号码发给你,别担心我,记得照顾自己就好。

我挂了电话,轻轻地吁出一口气。大姐正在用从男友处拎回来的笔记本跟那个据说是斯坦福博士后的老男人聊天,她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舞蹈,头也不回,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魂找回来了?

“什么?”

“我是说,你要等的人终于等到了是不是。”她关了聊天记录,笑吟吟地转头看我。

我倒了杯水,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问她:“怎么不聊了。”

她耸耸肩膀,懒懒地靠在桌子上,冷漠地扫了眼电脑屏幕,淡然道,所有要求视屏的人对我而言都意味着gameover。网友就是网友,干嘛要求视屏,居心叵测。

我笑笑,没有予以评价。

老三推门进来,哟,老二你回来啦,今晚怎么没去蛋糕店打工。

“蛋糕店生意太差,老板把它盘出去了。”我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肚腩,叹气,“那位善良的大叔要是再不把店转让出去,我估计再过两个月我会认不出我自己。”

“那你们明天都有空吧,正好!”她凑上来,神秘兮兮地眨眼睛,“想不想赚五十块钱的手机充值卡和一顿免费的大餐。”

“干什么?你不会打算让我们去移动或者联通打工吧。”大姐摇头,打了个呵欠,拿起洗漱杯要去水房刷牙,“睡觉还来不及,我可没兴趣。”

“当然不是!是我们主席的朋友要参加《超级NO。1》的选秀,他老爹想找些学生去充当后援团。反正没有什么难度,不辛苦的。”老三连连作揖,“拜托,亲爱的姐姐妹妹,我想竞选学生会副主席啊,所以得讨好我们老大。”

“我无所谓的,反正没有什么事,去电视台见识见识也好。”我笑道,“要是人手不够的话,算我一个吧。”

大姐看了我一眼,无奈道,好吧,也算我一个,说不定咱还能被星探发掘,成为一代巨星呢。

“太好了,亲爱的,你们记得明天六点钟一定要起床,六点半我们得集合,然后一起出发。”

“什么!”大姐尖叫,“你让我星期天六点钟起床,你当我是老二啊,你杀了我吧。打死我我都不要去。”

半个小时后她又垂头丧气地答应去,因为她收到10086的短讯提示,她手机的余额已经不满十元^_^。

第二天一早,老四是无论老三喊打喊杀威逼利诱软磨硬兼都不肯起床。奔着前程钱程作战的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洗漱一通后下去集中。天,来的人还真不少,除了我们院还有不少其他学院的学生。望子成龙,爱子心切,这位父亲大人的手笔还真不小。

大家骑着自行车出门,十月的早晨的空气清新,秋到江南草未衰,西风独自凉,菊花淡淡香,沁人心脾。行到一处洗浴中心,骑在前面的学姐停下车,招呼我们进去。我们仨面面相觑,电视台的后门还通往洗浴中心?

走到里面,带领我们的人笑容满面,把鞋子换了。大姐紧张地抓住我的手,低声道,电视台又不是手术室,还换什么鞋。我也有些不安,看着眼前一排排鞋柜,唯有银牙一咬,低声附到她耳边,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吧。老三也一脸愕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拍拍手,把我们班的几个同来的学生招到一起,轻声安排:“一会儿不管有什么事,咱们都别分开,什么事都一起,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同样心里发毛的几个人连连点头。

我跑到门口看清洗浴中心招牌,发短信给老四:倘若我一个小时内没有再发短信给你,你就报警,地点是海霸洗浴中心,切记切记。

大家紧挨着上楼梯进了包间。刚在躺椅上坐稳,一伙人簇拥着一个面相富态的中年男子进来。他声如洪钟,大笑着跟我们打招呼:“各位同学都来了,招呼不周之处还请大家多包涵。待会儿要辛苦诸位。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发手机卡给大家,大家换上新卡以后就发送数字3到799※※※,我儿子就是三号选手周旭。”

我们包厢里有人喊,老板,我们一早赶来连早饭还没吃呢。

“是是是,辛苦各位了。只要大家尽心尽力地发短信,所有的后勤工作我都会做好!”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保证。

大姐内急,我赶紧拉着老三一起跟出去。到走廊上询问了洗手间方向,我们结伴而行。

“噢,上帝,幸亏没什么事。”伪基督徒老三在胸口画十字,心有余悸。

“到目前为止,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不过还是万事小心,不要单独行动。”我悬着的心只敢松下一半。太诡异了,居然在洗浴中心穿着拖鞋做托儿,万一有事,跑都跑不快。

回到包厢,刚才的给我们安排任务的中年人叫人送来了刚从永和豆浆买回的锅贴和甜豆浆。大家拿起早点开吃,都是双眼迷蒙一早爬起床赶来的,所有人都饥肠辘辘。

“饿的话吃锅贴,最好别喝豆浆。万一他们要做手脚的话,豆浆比较方便下手。”我也拿了份早点,挑了锅贴塞进嘴巴,“小心驶得万年船,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道理,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大姐点头,说罢她坏笑着看我,“嘿嘿,倘若真那个XXOO的话,俺家二姑娘就危险咯。”

我冷笑,未必吧,咱家大姐也是灵气逼人的美女。

这时有人把包厢里的电视打开,切到本地电视台,屏幕上正在播放《超级NO。1》选手拉票的场面。中年人兴奋地指着其中一个相貌还算干净的男孩,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得意地宣称,我儿子肯定是最棒的,要人才有人才,要才华有才华。

大姐靠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才华,或许他有;人才,我还真没看出来。

手机卡一一发到我们手里,每张都面值五十,一张卡只能发送五十次,我们每人都拿了两张卡。我在换卡之前发了条短信给估计还在宿舍床上与周公十八相送的老四:没事了,我们这边状况还算安全。

选手号码下的短信数字在飞速增长。我长久以来的疑惑得到了解答,我一直都好奇这种本地电视台举办的选秀比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所谓的粉丝发一块钱一条的短信支持,原来如此。有钱的是祖宗,好身材好相貌好歌喉好才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有个好爸爸。其中那个我们全包厢一致认为台风相貌皆是佼佼的选手场外的短信支持率反倒是最低的。大家皆唏嘘,没钱玩什么艺术,徒增笑耳。

老板途中几次进来给我们打气,鼓励我们好好发短信,到时候肯定有奖励。大姐嫌不停地按确定键太伤手机,谎称自己手机没电了。结果老板二话没说,叫一个随从拿自己的手机换上新卡递给她,搞得大姐唯有低头认命发短信。我见状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现在豆浆能喝了吧,吃了锅贴,渴都渴我死了。”老三拿起豆浆插上吸管,又把我们的递过来。我跟大姐耸耸肩膀,相视一笑,然后喝豆浆。

因为中午安排的所谓大餐简直就是全素宴,(这位老板还开了家酒楼在洗浴中心旁边。中午全场都包下来招待我们这些辛勤的托儿。)我们仨商量了一下,觉得所谓奖励估计也不过尔尔,干脆一门心思地多骗两张手机卡。装模作样地在手机上忙碌,实际上我们一直在忙着玩游戏。大姐还趁机破了自己玩“贪吃蛇”的最高纪录。等到下午靠四点钟,大姐想起来自己前一天换下的衣服还没洗,我们寻了个机会每人揣着两张污墨来的手机卡偷偷闪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三个不厚道的家伙一路走一路数落老板太小气,中午竟敢连碗红烧肉都没给我们吃。

晃晃悠悠地骑到宿舍楼门口,忽然冲出一个身影拦到我面前,我吓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阿达,你找死啊你!想死的话出去撞法拉利,别撞自行车。”

“你死哪去了你!”犯下罪行的人不仅毫无悔过之意,反而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一天手机都关着,宿舍电话也没人接,你搞什么飞机啊!”

我被他青面獠牙的样子吓的不轻,期期艾艾,我没没干什么啊。

=奇=“那你手机为什么关了!没事到处乱跑什么!知不知道别人会担心,你这么大一人怎么一点事都不懂。”他喘着粗气,看我的眼神嗖嗖发着寒芒,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书=我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缘由,虽然觉得他未免小题大做的太莫名其妙了点,冲着他的关心我还是低头说对不起。

=网=“你怎么什么事都自作主张,不晓得要跟我商量一下吗?一声不吭玩一整天失踪。跟我讲一下会死啊!”他火气还不小,冲着我大声嚷嚷。我气得七窍生烟,双手叉腰要开骂。舍管听到声音从值班室走出来,见状赶紧劝我,小姑娘,小伙子也是关心你,他都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是啊,筱雅,我们在这等了一天,图书馆也跑了三趟。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都急坏了。”韩璃也跟出来,笑着抓阿达的胳膊,亲昵地依偎在他身上甜甜地笑,半娇半嗔,“我都说筱雅很厉害的,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识过,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他不说话,脸色阴沉的难看。怎么讲都是我有错在先,我无奈,只好出血,摸着鼻子,那个,今天我请你们吃晚饭吧。

“不敢有劳!”吴大爷架子端的十足,掉头就走。韩璃在后面一路追赶,不停地喊,吴孟洐,你等等我。

大姐跟老三都疑惑地看我。我吁出口气,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发哪门子神经。

晚上阿达突然发短信喊我一起吃夜宵。我一听有吃的,赶紧换了鞋子冲出去。饭桌上他异常沉默,无论我如何插科打诨他都庄严肃穆的像在开党支部大会。我说的口干舌燥,把他盖浇饭附赠的那份紫菜蛋汤也喝了个干净。

回到学校,在宿舍楼前道别,他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丫丫,你以后别这样了行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害怕,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吓得要命。

“丫丫,不管今后有什么事你都记得要跟我讲一声。这样就算有什么不测,我还能想办法去解决。你这样一声不吭的,我就跟无头苍蝇一样。”

“阿达,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窝窝的,说不清的滋味,“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早点休息,别让自己太辛苦,有事记得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笑,现在说阿达对女主是纯友情,会有人相信吗?

明天回校,有的忙了,倘若没有更新,请见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三章心似双丝网中结(上)ˇ

我换回自己的手机卡,收件箱里一连十几条短信都是阿达发来的,其中没有一条发件人署名“阮衡”。莫名的,觉得很委屈,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即使知道自己的委屈幽怨全无道理,还是忍不住悲伤莫名。暗恋就是如此无奈,连受了伤害都没有撒娇抱怨的权利,感觉真的好凄凉。阿达频频约我一起吃饭。他坚信我聪明脑袋笨肚肠,貌似机警睿智,实际上属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主。一定得让他看着他才放心。他言之凿凿,你是我旗下的人,哪能在我眼皮底下出事,传出去我也别混了。我生平最怕别人烦我,只好无奈地唯其马首是瞻。

星期天他突然跑到阅览室,强行拉我上街买衣服。我连书都没来得及收,惟有拜托在我边上看书的大姐帮忙带回去。一到市区,他立刻情绪高涨,带着我往各大精品店里穿梭。试衣服试裙子试靴子,忙的不亦乐乎。我跟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摆布来摆布去,衣服换了一套又一套,累得我头昏眼花。“阿达,虽说为兄弟两肋插刀,可是你要为韩璃生日送礼物也不能这样折腾无辜的我啊!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很忙!再说我跟韩璃身高虽然差不多,但是她身材比我辣,万一买的衣服胸部嫌小腰部嫌紧可别怪我。”我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屁,拉你出来当然是给你买衣服了。”他刷了卡把装衣服的袋子全塞到我手里,“拿着。”“你想干什么?”我紧张,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对阿达这样的商人而言,不利己的事情绝对不会做。

“啧,瞧你这倒霉孩子。大哥我人品爆发,送你衣服还不好。真是不识时务,不晓得要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这一副提防的嘴脸。”

我警惕不减,狐疑道,我怎么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那是你着凉塞了鼻子。”他拉我奔赴下一拨战场,“走走走,这裙子还得再配条紫罗兰的丝巾,不然脖子光秃秃的不仅冷,而且难看。”

“阿达,你给我说清楚,你想干嘛啊你——喂!你别拽我,喂喂喂,我自己能走。”等到晚上一起吃饭,阿达之心,路人皆知。他笑容可掬地指着衣冠楚楚的男子道,蔡智勋。然后又指着我,韩璃。

“虽然你们早已认识,但是我还要尽忠职守,重新介绍彼此。”

我没好气地垂下脸,暗暗咒骂,多事!

“你好,我是蔡智勋,重新向你介绍我自己。”蔡智勋微笑着坐到我对面,举止颇为潇洒。我勉强笑着点头,你好。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

他倒也没尴尬,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又是浅浅的一笑。他换了发型,衣服也穿的颇为正式。若不是阿达介绍,我恐怕真的认不出来。

“好巧啊,你也来这家吃饭。”阿达故作惊喜地做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在心里吐血,P个缘分,你当我是白痴,白天大出血替我包装就是为了“好巧”?

“是啊,这家的T骨牛排味道不错。筱雅,我推荐你尝尝,味道绝对比你上次卖给我的饼干特别。”

我兴趣缺缺,什么饼干,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真的吗?真可惜,我点了法式烤羊排嗳。吴孟洐,一会儿你要分点给我。”韩璃娇笑,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涂着雅姿睫毛膏的浓密睫毛仿佛蝴蝶的翅膀。

“不好意思,我要去趟洗手间。”我仓促起身,恶狠狠地瞪阿达,无声警告,王八蛋你要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赶紧过来。阿达感受到我身上发出的死亡威胁,讪笑着跟在我后面。“你搞什么你!”我烦躁郁闷。他奶奶的,就知道这混蛋没好事,敢情把我打扮光鲜了想卖个好价钱。

“没搞什么,这不给我找妹夫嘛。你也一把年纪了,再不找个人,等到人老珠黄,想找都难了。”他勾勾我的脖子,语气亲热的不行,“咱们兄弟一场,眼看着我跟叶子都有着落了,哪能把你一个人你孤伶伶地丢下不管。韩璃说的没错,我就是再有心,也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找个人专心致志地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

我没好气地白他,谢谢啦,我亲爱的好兄弟,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不让我做牛做马使唤来使唤去我就谢天谢地了,只要你不折腾我我就能过的很好,哪里轮到别人照顾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的朋友,不是不事生产的二世祖就是纵情声色的花花公子,小女子一呆二傻三穷,惹不起躲得起。

“别价啊,哪有你说的这么难听。蔡智勋条件真不错,绝对有能力照顾好你跟你家里。你放心,要不是好货,我能介绍给你吗?我会把你往火坑里推?你自己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你考虑考虑,别一下把话说死了。”他大力拍我的肩膀,“女人是花,弹指红颜老,刹那芳华。都大二的人了,也该打算一下自己的终生大事,别整天一门心思地看书学习,人生要及时行乐。”

“乐极生悲。”我语气凉薄,“到此为止,总而言之一句话,我没兴趣,你自便。”不知是阿达传话没到位还是蔡智勋觉得我富有挑战性,至此以后,他跟我算是卯上了。我们总能在各处“不期而遇”,食堂、图书馆、教室还有我打工的地方。我唯有感慨此君真悠闲,悠闲到任何时刻都能有空出来堵人。我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往哪走岂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没有进入角色的自觉性,始终跟别人一样,无所谓地看他自导自演的独角戏。话已经说到那个份上,他执意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也无能为力。除了他在我面前转来转去绕的我有点头晕外,我的生活倒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蔡智勋虽然人跟的紧,倒也颇为识眉眼高低,没有胡搅蛮缠让彼此难堪。

舍友们整天催着问什么时候请她们吃饭。大学里的恋情,价值不过是一餐酒席。我无奈地叹气,怎么大家都急着把我推销出去,我还没有漂亮到成为单身公害的份上吧。“非也非也,亲爱的,爱情是生活的调味剂,你要是一直不谈恋爱,很容易内分泌失调,影响正常的生活质量。”大姐出言恐吓。

我哀嚎,我错了,以后你们熄灯后在宿舍跟男友讲电话我绝对一句废话都不说。“不是这回事,亲爱的二姐。你没听说,大一的女生是樱桃,好看不好吃;大二女生是苹果,好看又好吃;大三女生是黄瓜,好吃不好看;大四的女生是西红柿,你以为你还是水果呢!我们得趁着自己还是苹果的时候赶紧把自己卖出去。当季的产品价码最高。你看那些名牌服饰,再大牌再精致再出类拔萃卓尔不群,只要一过季,立刻打着削价处理。有钱人都送到你家门口了,你要是不好好把握,就是暴殄天物,会遭天打五雷轰的。”

我懒懒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家教,冷笑道,这世上有钱人多的去了,我还把握不过来呢。“有钱人是多,不过看上你的好像只有他一个。”老三不愧是打入学起就视《用MBA策略嫁个有钱人》为圭臬的专业人士,话说的叫精准毒辣。

我默不作声,嫁个有钱人又怎样,钱照样是有钱人的,与我无关。做人,还是脚踏实地靠自己来的稳妥些。

家教的小孩明天要考英语口语。她的英文一直够呛,紧张的要命。我给她辅导完已经十点多钟。楼梯口的灯坏了,我借着手机光才开的自行车锁。天色太晚,小区里静悄悄的,阒然无影。开始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突然想到今天中午在阅览室看的报纸上有大幅的分尸案侦破报道,心里顿时发毛。我哼着颤抖的小曲给自己壮胆,孤单的声音响在寂静的夜空里听得我越发瘆得慌。又不敢停下来,只怕陡然的寂静会叫我更加受不了。

越怕越慌,我上车的时候居然踩空了脚踏,直直地跟车一起摔倒。好痛,痛的我脑子木了半天才积攒起力气爬起来。我的脚插进了钢圈里,崴到了,手也似乎擦破了,一阵一阵地疼。我咬咬牙,艰难地骑上车往前走,步行的话,脚会更疼。车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摔得变形了。我得快点骑到路上就着路灯稍微整一下。

“筱雅,你总算出来了。”小区门口路灯下抽烟的男人掐灭烟头,笑着朝我跑来,头上沾着雾水,似乎已经等了蛮长一段时间的样子。

我惊讶地挑起眉,疑惑,蔡智勋,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来接你下班的。”他倒没有拐弯抹角,直言不讳道,“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还要出去做家教,我不放心,所以过来接你。”

我浅浅地微笑,不动声色地拉远因他上前而靠近的距离。

“谢谢你,不过真的不必。我已经这样走了好几个月,没关系的。”

“筱雅,你没必要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他低下头看我的眼睛,“请你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我没有说不相信你啊,只是真的没有关系。我能照顾好自己。嗯,时候不早了,我明天第一节还有课,那么,再见,我先走了。”我点点头,重新骑上车。

“等一下。”他拉住我的车龙头,将我的手掰开,“你的手受伤了。”

“不过破了点皮而已。”我缩回手,再次告别。

他不由分说把我拉下车,整了整车龙头,笑着看了眼我一瘸一拐的脚,自己骑上去,转头道,上来吧,就你的脚这样,我保证,你要是强行骑车回去的话,明天早上肯定没办法下床走路。我踌躇了片刻,反问,你怎么敢这么肯定?

“哈哈,怎么说我也是体育生。——你以为我这个体育生是冒牌的对不对?其实我确实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只不过当年没有参加C大的体育生考试,所以才不得不曲线救国。”他对自己的另辟蹊径却也毫不遮遮掩掩。怎么说呢,能够违规操作不正是能耐的一种体现?

我思前想后,这里虽然不算偏僻,但老式小区也谈不上繁华。想在短时间内拦一辆的士恐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点点头,腼腆地笑笑,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能有机会被你麻烦是我的荣幸。”他的牙齿极为洁白,笑容灿烂而明朗,略有些调皮地眨眨眼,“这样说你不会误以为我希望你麻烦不断吧。”

我摇头浅笑,怎么会。

深秋的夜晚清冷而萧索,空荡荡的街头陪伴我们的只有孤独的路灯。

“你应该找一份地点更好的工作,这里这么偏僻,很容易出事的。”

“还好啦,今天情况比较特殊,学生明天要考试才拖延了一会儿。平常九点多钟时,这边的夜市还是挺热闹的。”我淡淡地微笑。不当家哪知柴米贵,是工作挑我,不是我挑工作。他载我去医院处理了手上的伤口,医生又帮我冰敷了脚踝,叮嘱我近期不要做剧烈运动。我虽然觉得他有小题大做之嫌,但还是感激他的体贴。我并非悲观的人,但事实上这个世界对我好的人真的不多,每一份好我都会感激,也愿意努力去珍惜。

这件事以后,他坚持每天接我回学校,我推辞再三未果。免不了尴尬异常,两人却也渐渐熟悉起来。他不咄咄逼人穷追猛打,只是温温淡淡地陪在边上,隔三差五约我一起吃饭逛街,偶尔说说冷笑话,让人为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发笑。我喜欢努力的人,所以对于蔡智勋,我虽然没什么心动的感觉,却也并不讨厌。他约我出去,十次我也应答一两次,只是坐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天。他为我描绘南国风情,讲述各种各样有趣的事情。他知道的东西极多,走过的地方也不少,加上形容生动,让我颇长见识。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交往着,有一点暧昧又有一点疏离。生性使然,我没有太强烈的情感需要,心里又记挂着一个人,所以倒也不急着马上交男友。老三骂我矫情,然后叹气,趁着能矫情的时候赶紧矫情,等到人老珠黄嫩韭黄变成老韭菜花时,想矫情都没人理你。大姐则眯着眼,疑惑,友情至上,恋人未满?

我冷笑,你还真抬举我,说到底不过是我们最近比较熟,我想实质上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有阿达这个奸细内应,蔡智勋对我的点点滴滴几乎了如指掌。我渐渐觉得招架不住,他这招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来的委实太高超了点。等我惊觉过来,似乎前方阵地都已经失守。惹不起,我惟有推脱躲闪,整天惊惶不安好似被警方通缉在逃的罪犯。大姐一语惊醒梦中人,你干嘛搞得跟帝后武工队似的,这多大点事,不就是谈个恋爱交个朋友而已,又不是结婚生子过一辈子。谈恋爱,谈恋爱,先谈后恋爱。要是先恋爱后谈,就会被所谓爱情的真相吓跑,你会清楚以前的所有理解全是YY的扯淡!

我做顶礼膜拜状,不五体投地不足以体现我的崇拜敬佩之情。

老三说的更一针溅血,一转眼看着就沦为大龄滞销女青年了,连《红》《蓝》《黑》都没看过,还伪装什么文艺女青年,学人家玩心灵花园。

我苦笑,我不是伪装高贵另类,只是我真的找不到谈这场恋爱的理由。招收一个逛街时的拎夫?我哪来那么多空闲时间;给自己找一个ATM?就算我们在一起,他也只是我男友,又不是老公,我凭什么花他的钱。我觉得自己现在上学打工有空给家里打打电话给妈妈撒撒娇的日子就挺充实的,真没必要因为大家都谈恋爱了所以我也要谈恋爱。我不知道除了相爱以及寂寞需要人陪伴以外,谈恋爱还有别的理由。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三章心似双丝网中结(下)ˇ

发给阮衡的短信渐渐越来越难得到回应。我一个人徒然做着无用功,只觉得身上心里都无比的疲惫。我开始频繁联络叶子,闲闲地鬼扯,只想她无意中能透露出只言片语。她絮絮叨叨地跟我描述她的新发型,讲述她淘到的好东西,然后神秘兮兮地追问,你跟那个男孩子进展如何。我第一百零一次在心里咒骂阿达的八婆。这个多事的家伙简直把我的事宣传的沸沸扬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南一北的距离都阻挡不了八卦绯闻的传播。

叶子知道了,那阮衡自然也瞒不过。池鱼蔡智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到跌停板。我强压下心头的愤怒,若无其事地反诘,那么你呢,你跟阮衡可好。

她发来一个甜蜜的笑脸,还好啦。

我心中“咯噔”一下,双手颤抖地在手机键盘上按下,此话怎讲?还好是个怎样的好法。过了片刻,手机提示有新短信,叶子回复了长长的一段话。我一行行地往下摁,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在我血管里凝固。我扯扯嘴角,就算清楚她不可能看到,却仍然努力挤出一朵微笑,用的是漫不经心调侃的语气,哦!怎么女生都这么流行在男友生日的时候献身。

身体是一个筹码,还是爱与性从来都无法分开。我说不清楚,眷眷浮生,年华若伤,答案是丰富多彩的。

我只觉得愤怒,有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愤怒。阮衡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此事,我们的交谈中他甚至从未提及过叶子。我真觉得既恶心又难受,心里窝着团火却无从发泄。你算他什么人,他有必要凡事都向你报备吗?别傻了,筱雅,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兼白痴。吴孟洐说的没错,你就是一被人卖了还感恩涕零地帮人数钱的脑残。

再一想立刻涔涔的一头冷汗。我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筱雅,你个恬不知耻的弱智,看看这么久来你都做了些什么不靠谱的事。阮衡是谁?他是你最好的姐妹叶子的男友。兔子尚且不吃窝边草,你竟然把觊觎的目光投向他。别说什么你爱他,与他无关的蠢话。你明明知道你心里住了个魔鬼。我跑进厕所吐到嘴里发苦,心中涌现出凄楚。我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坐在地上,泪水簌簌地往下落。小三下场凄凉只会赢来鼓掌叫好,我鄙视我自己,我活该被唾弃。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无奈地接起,喂。

阿达兴高采烈,丫丫,出来,咱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又迟疑地改口,丫丫,你怎么了,感冒了吗?鼻音怎么这么重。

我顺水推舟,应声道,是啊,有点伤风,晚饭我让舍友带粥,你们自己去吧。“那你记得要按时吃药,晚上跟你家长请个假,别去做家教了。别跟我打哈哈,晚上我过去查房,你要敢不在有你好看。”

“你别来,我们新任的舍管阿姨很厉害的,卡的特严。我没事的,小感冒而已。”晚上我披着我妈给我做的小棉袄在宿舍看书,有人敲宿舍门。我以为是舍友,边走去开门边抱怨“谁以后敢再不带钥匙就自己去操场上跑三圈回来敲门”。门开了,蔡智勋站在舍管阿姨身旁微笑,手里拎着的袋子印有“百姓缘大药房”的行楷。

“你怎么来了。”我疑惑,旋即了然,心中暗暗骂阿达多事。意识到自己头发松松垮垮,衣冠不整,形容潦倒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尴尬。堵在门口,门合上大半,堪堪露出头和小半个上身,我扯扯脸皮,虚笑,“古往今来,女子闺房都是红楼重地,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他的手突兀地伸过来覆上我的额头,笑着点头,还好,体温正常。

“我买了点感冒药,你记得要吃药。不早了,吃完药早点休息,别看书太晚。”我抓着他放到我手中的药袋,看他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有种被关心被疼爱的感觉。也许是今天阮衡的事给我打击太大,这种感觉被悲伤的对比放大,让我觉得很温暖。塑料袋里放着好几种感冒药,中式的西式的,有胶囊也有冲剂。

我摆弄这些药品的时候大姐刚好推门进来,见状大惊,老二,这卖药品可是得有营业执照的,想发财也不能这样知法犯法。

我哭笑不得,斜斜地睨她,想什么呢,他买来的感冒药而已。

“他?哪个他?蔡智勋还是小二哥?”她笑眯眯的眼睛凑近我,啧啧感叹,“瞧瞧这小脸红的,好似阳山水蜜桃,白里透红,上面还长满了小毛。”

我翻白眼,索性把脸送过去,恶心吧唧地发嗲,亲爱的,你要不要咬一口。“谢谢,最难消受美人恩。”她敬谢不敏,凉凉地把我脑袋别到一边,“别把感冒传染给我。我不吃病桃。”

“我没生病,只不过不想跟他们一起出去吃饭而已。”

大姐拍拍我的肩膀,叹气,知足吧,现在的男生多拽,他有这条件还能有这份心思真的很难得。我没说话,泡了杯板蓝根当饮料喝。微微的苦涩中蕴着淡淡的甜,我头向后仰,靠在床梯上,心中慢慢浮起茫茫的雾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天中午我在前往图书馆的途中。莫名其妙地跳出个女生,恶狠狠地对我放话,离卢晋远点,别一天到晚卖弄风骚。

我被她推得差点摔倒,又惊又怒,心口堵着气,直到她人走到十米开外,才发出一声无力地愤慨:“都什么人啊,神经病!”

老三跟老四从图书馆方向来,碰上那个女生赶紧避开,跑过来小声而急切地问我,二姐,你跟霸王花起冲突了?

“什么,什么啊?”我疑惑,“霸王花是谁?”

“就是刚才那个女生啊,体院的,特彪悍。别看人家长的不是虎背熊腰,臂力足有一百九呢,拎起你就跟拎小鸡一样。我们刚才在那边看她推你,你是不是的罪过她啊。你干嘛推你?”“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我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愤然道,“谁知道她发什么神经,莫名其妙蹿出来,然后让我离那个卢晋远点。卢晋是谁啊,我认识他吗?她认错人了吧。”“呀!筱雅,看不出来,你这小妮子还挺招人疼。怎么又跟卢晋搅和上了,什么时候的事,都不给我们透露一点风声。”

“哪跟哪啊!卢晋到底是谁?我印象中认识的人里没有连姓卢的都没有。”“就是那个法学院的,长的特酷,一张脸就等于法律条文,在咱们这届人气奇高,自己组了支摇滚乐队,很受广大妇女同胞欢迎的酷哥。”老三笑道,“不至于吧,你都不认识他?”我无奈地双手一摊,泫然欲泣,妹妹哟,你看姐姐我多辛劳,哪有精力去认识别的学院的帅哥。“啧,要这样,你下回见到霸王花就说清楚吧。别被人黑了尸骨无存。”老四笑得贼贼,“这卢晋还蛮有市场的嘛,霸王花也看上他了。”

“噷,他受不受欢迎我懒得关心,别害我惹祸上身就好。”我兴趣缺缺。看看时间,晚饭前还能再上一个小时的自习,我们仨又往图书馆的方向去。快到馆门口的时候,迎头走来一个男生。老三掐我的胳膊,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样,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还说你不认识卢晋?那座南极冰山为什么要对你笑?!你在对你笑嗳!”“谁啊,谁对我笑了。”我龇牙咧嘴拍她的手,“松手嗳你,我今天没穿厚毛衣。”“刚才,那个走过去的男生,你敢说他不是对着你笑?!老二,你太狠了吧你。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啊。卢晋多酷的一人,竟然对你笑的跟朵花似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个小妖精,到底施的什么妖法。”老三跟老四一左一右把我逼到梧桐,阴险地挠我的痒痒,“你说还是不说!”“啊!”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别闹了成不,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形象。呵呵呵,别挠我了。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确实不认识他。我发誓,真的,刚才我都没注意看他。呵呵呵,放手啊你们,咱们回宿舍再闹成吗?这儿来来往往的全是人。”

正惨遭这俩魔女蹂躏当口,阿达拿着足球走过来。看我们这样,他直叹气,多大的姑娘了,还跟小孩子一样。

我逃离一劫,气喘吁吁地指责,你们俩疯子,我都说我不认识了。他对不对我笑关我什么事。兴许是人家脸刚好抽筋了也说不定。

“到底怎么回事,什么笑不笑的。”阿达摸不着头脑,笑着追问。

老三不怀好意地看他,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最后总结点评,咱二姐也是一红角儿,多受欢迎啊。“哎哟喂,丫丫,看来哥哥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还蛮上季的。”阿达笑得没个正行,忽而又严肃道,“党和人民告诉我们,玩摇滚的都是神经病,又不是八十年代,别搭理这号人。”“我搭理谁啦,我根本就不认识他。倒霉着呢,正郁闷,你别火上浇油啊你。”我气不打一处来,也没心思再去看书,“我发誓,我真不认识那个什么卢晋。我哪知道他为什么对我笑。”阿达突然盯住我的脸,皱着眉头研究半天,直看得我心里发毛想动手打人,他却得到了研究结论一般满意地微笑。

“嗯,我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是出在咱家丫丫的这张脸上。”他戳戳我的脸颊,笃定地点头,“你们处久了大概容易忽视,丫丫是张笑脸。她无论什么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是微笑,而且她还能让你觉得你是对他微笑。我当年就是被她的笑脸蛊惑的,主动跟她打招呼。后来才知道她笑的时候压根目中无人。我估计那个卢晋也是这样,每次见到你都笑容满面,时间久了被感染了情绪,所以也对你笑。哈哈哈,这个可怜的家伙,白白自作多情了一回。”

我吁出一口气,无奈地吹额上垂下的留海,唉声叹气,我不笑难道还哭?这能怪我嘛!“别担心了,来,没事没事。”他拍拍我的肩膀,允诺,“这事就交给我解决。你啊,该干嘛干嘛。”

我搓搓脸,挤出疲惫的笑脸,麻烦你了,大恩不言谢。靠,以后是个男的我都横眉冷对!阿达找了蔡智勋牵线搭桥,让我作陪,请霸王花吃了顿火锅,解释清缘由。霸王花将信将疑,默不作声。我脸都快笑僵,心里烦闷的不行。我又没做错任何事,就因为看走眼的别人来的比我强势,我就得低三下四地委曲求全!放在桌下的手握成拳,我几欲拍案走人。手突然被握住,蔡智勋抓着我的手抬上桌面,笑容可掬:“看到了没有?筱雅是我的人,跟你的那个卢晋没关系。”我又惊又怒,手被他握着这时候又不好缩回去。阿达惊讶地瞪大眼睛,迟缓地点点头,讷讷道,动作挺快。我尴尬不已,连连喝果汁,心里气愤难当。

霸王花大笑,点头道,我说呢,蔡智勋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别人的事了,原来如此。“筱雅是吧,上次是我失礼了。”她端起酒杯,碰过来,“我干杯,你随意。在这儿姐姐跟你赔罪了。”

我气闷,只好低声应答,没关系,误会一场。

送走霸王花,我立刻抽回手,咬着下唇道了声谢,匆匆离开。委屈的情绪溢满胸腔,眼泪不由自主地爬满脸庞。从小到大我受过的不公平待遇不计其数,唯独这次给我的屈辱感最强。我觉得孤立无援,心头凄惶。神差鬼使间,我发了条短信给阮衡,现在心情特别差,能陪我说说话吗?过了一晌,他的短信姗姗来迟,对不起,我正在打工,不方便。

我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发短信给叶子:在干嘛呢?

叶子短信回的特别快,透着甜蜜的气息,跟阮衡一起吃烛光晚餐呢。

我冷笑,删除了阮衡的手机号码。王菲姐姐说的没错,既然男人都差不多,为什么不找个又帅又有钱的。我靠着公交站牌,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我恨我自己,我根本就不应该给他发短信。他算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他如此伤心。

“筱雅,你还好吗,为什么要哭?”蔡智勋垂下头看我,伸手要拭我脸上的泪水。我别开脸,对上他的手,心中一阵恼怒,他是谁?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知道,他凭什么牵我的手。蔡智勋浅浅地笑了,拿出面纸递给我,轻声道,先擦擦眼泪吧。

我没理他,掉头就走。他突然拽住我,把我压在站台上,声音轻柔而不容置喙,筱雅,做我女朋友吧。

我的背贴着冰冷的橱窗,从来没有过靠着除阿达以外任何异性如此近的经历。我的脸本能地发烧,胸口像燃着团火。我想躲,后无退路,前面压着的这个人也推不开,急得我恨不得踹人。眼看他的头越压越低,我只能尽量撇开头,眼泪哗哗的往下淌。

“你干什么你!”阿达冲过来,把蔡智勋攘到边上,急急抓着我的肩膀,“丫丫,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他欺负你了?!”

我摇头,眼泪簌簌往下落,拽着他的衣袖,扬起头哀求,阿达,我难受,你带我走好吗。“乖,乖,没事的,不哭了,哭丑了就嫁不出去了。”他在身上摸摸没找到面纸,干脆用袖子给我擦眼泪。天很干,我的脸被糙糙的衣料擦得生疼。阿达瞪了蔡智勋一眼,拉我离开。一路上,他沉默我也沉默。

“别难过了,是我不对,识人不淑,引狼入室。这家伙平常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是个衣冠禽兽。王八蛋!”他越说越愤怒,狠狠踹了脚路旁的梧桐树。我整个晚上心里都难受的要命,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丫丫,不哭,不哭了。”他轻轻揽我的头靠在他胸口,声音沉闷落寞,“看你难过,我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就哭一会儿吧,哭出来就好受点了。丫丫,别怄在心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不你打我一顿消消火也行。”

我哭的连连抽噎,要……要是打你一顿我……我就能好受点的话,我真想打你。他闻言抓起我的手打他的右手,笑容满面,这样气是不是会消一点?

我看着他,怔怔的,半晌没说话。他的笑容越来越虚,最后叹了口气,紧紧抱住我,声音从我身体的后面传过来:“总之,这次是我不对,对不起你。我是个自私自利的王八蛋,我鬼迷心窍。丫丫——”他忽然捧起我的脸,正色道,“我发誓,以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吴叔叔意图去海南投资。蔡智勋家在海南有广泛的人脉关系,阿达见他有意追我,加上韩璃一直吹枕头风,于是顺水推舟,权且做这个人情。如果当时我就知道这事,年轻气盛的我十之八九会气到跟阿达断交,但是隔了几年后我知晓此事,却也只是有些黯然而已。生活总有很多无奈,很多事情即使看上去是我们自己的抉择,实际上却是命运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被欲望驱使的我们总免不了可悲可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四章流水无情草自春(上)ˇ

回宿舍以后,老三一脸郑重地拉着我的手,神情肃穆,二姐,你跟那个蔡智勋还没什么吧。我疲倦的要命,摇头道,没什么。

“还好,还好。”她拍着胸口,庆幸,“幸亏你还没吃亏。我跟你讲,那个蔡智勋实际上是个花花公子。装的跟个情圣似的,暗地里不晓得跟多少女生有一腿。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们讲过,据说有一次聚会,有个女体育生端着酒杯过去碰杯,说,听人家讲你很劲。他当即回答,要不要试试?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就出去开房了。那个男生就是蔡智勋!男人真没几个好东西,你那个兄弟阿达不是跟他很熟吗?怎么把你介绍给这号衣冠禽兽。仗着自己条件好就肆意玩弄异性,还真当自己是楚留香,风流不下流。我呸!明明是克林顿就别伪装梁山伯。”大概是课业繁忙,我们学院是学校里的异类,平常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老三在学生会混,还算消息灵通以外,其他人都是与世隔绝一般。

我双手横抱胸前,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我怎么记得有个小姑娘曾经积极游说我接受她口中的衣冠禽兽。

“靠,我不是刚意识到骑着白马的未必是王子嘛。光从表面条件上看,那个王八蛋真的非常符合小说男主角的所有特质。可惜小说始终是小说,爱情只存在于小说里。现实残酷的让我只愿意沉浸在虚幻的文字世界中。”

正忙着玩手机游戏的老四闻言眼睛闪闪发亮,惊呼,呀,高手啊!跟高手过招很容易提高自己的段位的。

老三丢了个史努比过去,冷笑,那个王八蛋一看就是上床不带套的,压根就是一传染源。我失笑,靠!妹妹,你说话还能文雅点。

因为我们宿舍一致认定是阿达这个月老当的太乌龙,他被迫请我们四个吃饭赔罪。他答应的非常爽快,呵,那个时候我还不清楚事情的始末,所以才会笑的那般没心没肺吧。是不是这样给了后来的他以错误的信息,以为隐瞒欺骗皆是善意?

话说我们医学院的女生出去吃饭,那绝对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彪悍。想当初我家老四过生日,请了我们宿舍以及隔壁宿舍外加她两个文学院的高中同学。服务员每上一道菜都要把盘底朝天的菜碟收下去,上一盘光一盘。桌面上阒然无声,惟闻咀嚼声与杯盘碰撞声。大家的嘴巴都忙着吃,连客套话都没时间说出口。一盘仔鸡转了半圈到我面前,连毛豆米都没剩下,只余几个孤单单的干辣椒。我们一面忙着往嘴巴里塞菜,一面还虚伪地招呼俩秀气的小丫头“吃啊,别客气。”中文系的姑娘被我们凶残的吃相吓的,筷子都没动两下。

开动之前,我宅心仁厚地提醒阿达,要不要先吃碗盖浇饭打底。他怪叫一声,言之凿凿,我们宿舍号称五号楼狼窝,体育生跟我们一起出门吃饭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你们几个,撑死就是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

我摸摸鼻子,既然人家这么信心十足,咱也不好太打击他的积极性不是。于是没再吱声。等到菜上桌,阿达假模假衿地招呼我们,多吃点。话音刚落,一盘回锅肉转瞬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消灭殆尽。|Qī-shū-ωǎng|他挟着连菜汁都没沾到的筷子,愕然地瞪大眼。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告诉他,同样是女人,差别依然会很大的。韩璃吃饭数米粒的形象在他心目中过于根深蒂固,以至于蒙蔽了他的心智,低估了我们的实力。

一顿饭下来,他放下风度死抢活抢筷子也没塞进嘴巴几次。餐桌上竹筷齐飞,如万箭齐发,目标直指鸡鸭鱼肉。风卷残云,日月无光。等到盘盘菜见光,我们心满意足地擦着小嘴道谢的时候,他只能惨笑连连地摸自己几乎仍旧空空如也的肚皮。因为晚上吃大餐,他如我们一般,把午饭钱给省了下来。我见状叹息,让服务员上了一碗米饭,把盘子里剩下的番茄炒蛋

的汤汁往上一浇,“呲”的一声推到他面前,吃吧,盖浇饭。

此役元气大伤,隔了两个星期他才敢再来叫板,拉我们去吃火锅。时逢寒冬腊月,我们腹中无粮,囊中无钞。闻说有人请客,立刻眉开眼笑,齐齐道好。五点钟开饭,四点钟就跃跃欲试,每隔三分钟看一次表。收拾行头,整装待发,誓把一个星期的膘都且先囤积上。

走在路上,阿达咬牙切齿地跟我咬耳朵,奶奶的,我就不信吃火锅你们还能只剩汤给我。原本确实不至于如此,但后来他却沦到连火锅汤都没的喝的悲惨境地。这事真的不怨我们,我们再彪悍也没法子如此雄霸天下。关键是这小子没事犯贱,伪装勇敢。因为我们是医学院的,他为了表明自己的大无畏,主动跟我们攀谈解剖事宜。我们仨面面相觑,点头,好啊,小样,跟我们玩假大胆,姐姐我们不玩死你就别混了。于是我们极其变态地微笑,谈论猪大肠究竟是像人的结肠多一点还是回肠多一点。猪腰子跟人肾是何其相似。想想看,面对一盘盘鸡爪牛肉羊肉小黄鱼鸭血鸭肠鸭肝鸡肉,几个食客围坐在热气腾腾地火锅前,讨论人的心脏肠胃肝胆胰,是怎样一个震撼的画面。阿达小盆友的笑脸越来越僵硬,最后无论我们如何热情洋溢地劝说他多吃一点,他都没敢再动筷。至此,他终于清楚跟我们在餐桌上较劲是多么的不明智。我们仨抹着嘴巴下结论,这小孩就是欠管教,好好调教调教还是满不错的一孩子。

蔡智勋又跑来约过我两次碰了钉子以后,转而追走了我们的级花。有些事情真的是说不清楚,那位学古典文学的美女是我们学校多少男教师男学生心目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无数老少爷儿们只敢梦里意淫白天不敢半点造次的仙子,平常走路都是如天鹅般高高扬起优雅颀长晶莹如玉的脖颈,对男生根本不理不睬,号称冰山美人。结果蔡智勋用了一顿饭就把她XXOO了。此话一传出,多少男生捶胸顿足,义愤填膺,甚至有人跑去叫嚣着要跟他决斗。据说场子都拉开了,蔡智勋请他去酒吧玩了一次,此事不了了之。也许在男人心中,感情只是很小的事情。天涯何处无芳草,感情随时随地都会有的。

我听了这些八卦绯闻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大概生活的艰辛还没有磨灭我的天真,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当日那个站在寒风里等待数小时,然后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学校的男生竟然是这样奇Qisuu.сom书。他曾经在那个深秋的夜晚为我挡过寒风,让我觉得温暖。

人的好坏真的不会简单明了地写在脸上。陈冠希“艳照门”事件被披露之前,多少人把他捧为白马王子的典范。俊秀的相貌,良好的家世,再加上甜言蜜语、费尽心思,可以让西门庆所向无敌。女人总会天真地误以为男人只要费心思接近自己就是爱自己,却忘了对男人而言,爱和性可以截然地分开。所以古往今来,烟花胜地禁无可禁,牛郎店却始终只能小打小闹。这不仅仅是男女是否平等的问题。几千年来,女性被规定生活在家庭中,生命的空间就那么一点儿。所以生活习惯的遗传心理,女性对于感情更加执着。女人会鄙视红杏出墙的同性,男人对于同性的士贰其德却宽容且羡慕。我记得有个专栏作家曾在她的专栏里写,男人的温柔体贴种种好处,终极目标就是把女人拐上床,性是他们的原动力。好男人有没有?有,可惜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只存在女人写作的小说和观众群主要是女人的电视剧里。要一个自身条件非常优秀的男人专心致志真的很难,为什么社会需要法律?因为我们都无法单纯地用道德去遏制我们内心的种种欲望。

平安夜,阿达旁敲侧击地讨要礼物,不住地提醒,做人要讲诚信啊。数日前,他发了条短信给我:做一条诚信测试,圣诞节即将到来,你将会送我什么作为圣诞礼物?1。围巾,2。手套,3。巧克力,4。衣服,5。其他。请坦诚地回答,以此来测试你的诚信指数。

我皱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天,想了想,问,毛线袜子要不要?

他大喜过望,短信很快回过来,你说的,我等你的袜子当圣诞礼物,这可是关系你的人品问题。我怔怔的,反应了一会儿,哑然失笑,一手翻书,一手回复短信:我本来就打算送你双毛线袜子的,你的脚踝不是着凉就隐隐作痛嘛。我给我爸织围巾呢,剩下的线正好给你织双袜子。既然你圣诞节就要,那我抓紧点吧。

在他们宿舍楼下,我笑着把装了袜子的白色袋子递给他,心有戚戚焉,幸亏我没说送你手套,我可没耐心织一根根手指。自己好好保暖,脚踝太脆弱了。

他拿出袜子抓在手里摩娑,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话,丫丫,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以后,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愿意。

我仲怔片刻,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凑近,一直想看到最深处,他却不自然地避开。我失笑,我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我伸出手,微笑:“走吧,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刚才下来没来得及拿。”

我拍了下他的手,塞回羽绒服的口袋,缩着脑袋眯起眼睛警告,要是礼物不合我心意,我会拒收。我走上台阶好几步,回头,诧异地看见他还在怔怔地盯着自己举在空气中的手发呆。“吴孟洐,你干嘛?没诚心给我礼物就直说,我又不象某些人一样恬不知耻死命追在后面讨要。”我鄙夷地咂咂嘴,举步下台阶。经过他身畔的时候,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拽着我往上面走。“嗳嗳嗳,你干什么,我会走路。”被人拖着倒行上楼梯就是我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去拿我给你的礼物。”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上了五楼,恨得牙痒痒,这家伙就不能好好讲话。知道的人晓得他是要送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绑架呢。

等到门一打开,看见他床上大大的玩偶,我胸中陡然汪洋一片,心脏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也许谁也不会想到,我这样未老先衰毫无生活情趣可言的人竟然喜欢公仔玩偶。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这个我隐藏在心间的小秘密,亲近者如父母叶子都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没有向父母讨要过一个绒毛玩具;即使后来我自己也能负担起一个玩偶的价钱时,我依然对橱窗里娃娃视而不见,因为它们太美好,美好的近乎奢侈。

不管我们后来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回首往事,我始终都不得不承认,阿达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一如我了解他。

他抱起憨态可掬的绒毛玩具捧到我怀里,惊讶地摸我的脸,你怎么哭了?我摇摇头,随手抹了把眼泪,吸溜一下鼻子,把公仔抱在怀里微笑,谢谢你,阿达。他点点头,丫丫,你要的真的很少,很简单的事情都可以叫你满足。

我把头埋在公仔肩窝,没有说话。其实不是我容易满足,而是我想要的注定得不到,所以只能知足常乐。

阿达送我下楼,行到楼下,他帮我把垂到眼睛的额发顺到边上。蔡智勋揽着新女友从我们身边走过,面上笑容依旧温柔中带着丝玩世不恭的魅惑,眼睛落在我们身上时却冰冷如霜。我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拒他于千里之外,因为在我心中一直认定,太美好的事物,突如其来,总是不可能长久。或许我不应该苛责,心,没有真和假这回事,只有情绪和情感,而情如水,在本质上,感情就是变化的、流动的水,不是磐石无转移的山。永恒就是瞬间,没有什么不可被取代。

这一年寒假,阮衡跟叶子言笑晏晏夫唱妇随。他现在可以无比娴熟地将牛排切成小块,也知道该如何搭配衣服和领带。如我想象的一样,人往高处走,他终究会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举止优雅的绅士。这样最好,方枘圆凿岂能相安,三角锥总会有一天会被磨成圆润的球。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只要我们自己觉得OK,那么就没什么不可以。面对我曾经深爱,现在依旧无法释怀的男子,我并不怨恨。很多事情无所谓好坏与对错,不过看待的角度不同,我们得出的结论也就不一样。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给了她一个她想要的男人和她期待的一份感情,这对于她而言,何尝不是求仁得仁?什么是爱呢,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否则听了让人觉得不诚恳。金钱美貌就一定来的比贤惠善解人意浅薄?那么照此理论,一见钟情又算是怎么回事。他也不过是这世间最平凡不过的一个男子。只因为我爱他,所以他的一言一行才被我无限夸大。单相思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自作多情。对他而言,我仅仅是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他女友的好友,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更多。我想不管怎样,我会等到那一天,他的电话号码也会随着时间流逝在我心中慢慢褪色,直到我忘却,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一年开春,我把头发剪断,换了个帅气的发型。我不想承认自己是矫情,只是我觉得一个人的心境会随着形象而改变。这一年,梁咏琪在唱“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我的牵挂”。我希望我也能够一样。

因为大一时拿到了奖学金,我大二的下学期课程又比较轻松,我便趁机给自己奢侈地放起长假。一直绷着根弦,我怕自己也会撑不住。除了一直做的那份家教没有辞掉以解决生活费,周末看书累了,我也开始跟着舍友出去逛街玩耍。

阿达对我的“开窍”非常满意,直夸我:“不容易,总算念书没念到把脑子念残的地步。”我早已习惯他语出不恭,只是翻翻白眼,懒得再搭理。

“年轻人,就是要多见识见识,别整天老气横秋的了无生趣。”他眨眨眼睛,笑容诡异,“今天哥哥就带你出去开开眼界。”

“开什么眼界?”我狐疑,直觉的他笑的太贼,没什么好事。

“小丫头片子嗳。姐姐有好事哪能落下你。”霸王花不怀好意地冲阿达眨眼。那场莫名其妙的乌龙事件以后,她跟我倒是意外熟悉起来。她认定我合乎眼缘,说我这样有点叛逆有点倔强的女孩才好,那些表面上看起来特乖特温婉特清纯的姑娘没准就爱在家里跟男人玩制服诱惑。当时她请我吃饭赔罪,我一口酸汤鱼的鱼汤含在嘴里,差点被呛死。这姐姐说话也太生猛了点。“你们想干什么,咱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心里毛毛。霸王花碰上阿达,来的杀伤力绝对比叶子跟他在一起恐怖。一个推着,一个拉着,差别可太大了。

“不去哪儿,上古平岗,去第一鸭店。”霸王花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脸,“小姑娘,姐姐请客。”“第一鸭店?你想吃桂花鸭啊。要吃鸭子去水西门,那里的鸭子正宗。”我热心地建议。原谅我说这么脑残甲醇的话。我不是不知道鸭子的另一层含义,只是当时我确实没想到那一层,谁让南京的盐水鸭太有名了,每回舍友回家都带它当土特产。==

霸王花闻言大笑,对阿达比划一个晕倒的手势:“要是你老婆说这话我一定鄙视死,没事装的跟个处女似的。可这妹妹实在太逗了,真是个青苹果。”

她转向我,笑容可掬,浓密的假睫毛随着涂满亮晶片的眼皮一闪一闪,语重心长:“小姑娘,这鸭子呢,水西门没的卖。不过也说不准,指不定也有,但姐姐不知道地儿。古平岗就不一样了,那地儿,我熟。”

“靠,阿花,你是不是个女的,说的还特自豪的样子。”阿达笑骂。

我迟疑地问,古平岗的鸭子好吃吗?

他俩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之后,阿达大笑,哥哥还没尝过,不知道。霸王花则大叫,起码卖相不错。

我心里疑惑更甚,霸王花是东北姑娘,怎么比阿达这个本地人还清楚地头。等我站到他们口中的第一鸭店门前,脑子只“嗡”的一声。他俩竟然把我带到牛郎店来了。霸王花看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笑着推我进去。站在门口迎宾的孔武先生彬彬有礼地拦住他,不卑不亢,对不起,先生,我们这里不招待男宾。

阿达郁闷地靠了一句,嘀咕道,按摩院也没拒绝接待女顾客。

迎宾先生大概难缠的客人见多了,也不解释,就是一味微笑着拦在前面。阿达转转眼珠,对霸王花耳语几句,两人就拉着我离开。我趁机打退堂鼓,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去吧。“丫丫,从学校到古平岗距离不远啊。千里迢迢赶来,怎么能无功而返。”阿达拍拍我的脸,笑容阴险狡诈,“来,我亲爱的小盆友,看哥哥我如何变身。”

我大惊,阿达,你不必这样,就为了进一次牛郎店就挥刀自宫?你对得起你爹妈吗?他做昏厥状,倒抽冷气,丫丫,我看你是做实验做傻了,怎么有事没事就想动刀子。“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懂不懂?”他点点我的脑袋,穿着刚从商店买来的紧身衣风骚地摆了个pose,涂脂抹粉,媚眼如丝,“你瞧我现在怎样?”

我连忙捂住嘴巴,才没被他这恶心劲儿害得呕吐。

阿达走在前面,霸王花拉我跟在后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假装不是一拨人。行到牛郎店门口,迎宾先生再次拦住他。这时阿达扭腰跨臀,妖娆地娇声嗲气:“你们干什么啊,为什么不放我进去。两位哥哥的身材真好。”说着还伸手去摸人家的胸肌。我跟霸王花在后面憋笑憋到内伤,这个家伙装gay还蛮有天赋的。

被白白吃了豆腐的迎宾赶紧挥手放行。我们等他进去以后,努力作出满脸严肃的模样,昂首挺胸跟上。我突然想到一个短语形容我们此刻的造型,一本正经的猥琐。

“对不起,我们不招待男宾。”迎宾哥哥笑容亲切地双手一拦。我被迫向后退几步,莫名其妙,阿达不是已经顺利混进去了吗?

我眨巴眨巴眼睛,心里嘀咕,搞什么飞机啊!迎宾哥哥笑容愈发灿烂,拦在前面的手好似保护小鸡的母鸡。我气结,拜托,大哥,我看上去有那么色,会吃的你们的鸭子连骨头渣也不剩?“真的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不招待男宾,请您原谅。”迎宾的素质还真是高,不遗余力地试图劝说走好奇的客人。

我不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颤抖,你是说我?!

“对,先生,真的非常抱歉。”大哥的态度谦卑有礼得叫人有火也发不出来。霸王花先反应过来,狠狠揉了把我的胸,害得我的心还没来得及拔凉就痛的颤抖。她高声道:“看清楚点,什么眼神,我妹妹是货真价实的黄花大闺女,如假包换!”

我听了立刻撞门,想死的心都有了。

阿达在里面看满全场,笑得浑身颤抖,跟触电似的。我恼羞成怒,一脚踹过去,王八蛋,我叫你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四章流水无情草自春(下)ˇ

鸭店的格局跟一般的娱乐场所,呃,不好意思,长这么大我连酒吧都没进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什么细节上的差别。大致就跟我平常在电视上看过的夜总会差不多。不过里面的男子基本都在三十岁以下,相貌各异,但身材都相当不错。女人则大半年过半百,厚厚的脂粉遮不住皱纹和松弛的眼袋。其中也有不少年轻貌美的,霸王花偷偷告诉我,这些基本上都是独守空闺的二奶三奶,老头子不行,自己出来寻食吃。我吐吐舌头,没有说话。

他俩还算顾忌我,没闹得太凶。不过原定绕场一周后再带我去包厢点些吃的喝的坐下说说话就回去的计划却因为阿达在行进途中遭遇女客的骚扰而被迫流产。阿达几乎是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包厢。他郁闷地擦干净嘴上的口红,嘟囔道,靠!老子看上去就这么像出来做的?

没等我们开口安慰他,他又贱巴兮兮地自鸣得意:“啧啧,这起码说明我看上去就很有能力。”我差点没摔倒,男人跟女人,真是一个来自火星,一个来自水星。要是一女的被人家说有当鸡的潜质,肯定会翻脸。男人却会毫不掩饰对于自己性能力的骄傲。

霸王花则感慨,做鸭也不容易啊。当鸡就是没感觉还能伪装性高潮,当鸭的要是挺不起来就麻烦了。

阿达闻言立刻要跟她握手,做热泪盈眶状,阿花啊,要是所有的女人都能像你一样体恤男人的不易,夫妻也不会有这么多争吵了。

霸王花恶狠狠地骂:“屁!谁让你们男人不行。男人要是能在床上哄好女人,肯定家庭和睦。”阿达拼命地咳嗽,一个劲对她使眼色,撇嘴向我。

她立刻双手放在膝盖上假装温婉贤淑,朝我“嘿嘿”干笑,尴尬地吸鼻子,对不起啊,妹妹,我忘了你还是个处女。

我一头碰在桌上,哀嚎,姐姐——

“呃,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要不要什么吃的。说好我请客的。”霸王花的手机响了,她做了个手势,当着我们的面接了电话,“喂,是我,李海花……哈哈^_^,不会吧,你俩白痴啊,出去开房竟然一个人都不带身份证。……对,我在市区怎样?……我去给你们送身份证?!你丫凭什么使唤我啊。……行了,行了,你俩这样干脆买套公寓得了。每次出去开房也不嫌累!……好了,我去给你们送。奶奶的,我招谁惹谁了,居然要管你们这遭破事。”

挂了电话她对我们诡异地笑,XXX那个白痴,跟她男人出去开房没带身份证,人家死命不让他们住。大龄青年不容易,咱理解他们的性急。

阿达鬼笑,你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啊。

“滚!死边上去。”霸王花笑骂,拍拍我的手,“小姑娘,你俩自己玩,姐姐有事先走了。”临走前她给我们叫了不少吃的喝的,然后买完单才走人。阿达要跟她争着付账,被她跟赵薇一般大的眼睛一瞪,立刻识相地缩回手噤声。有一首歌叫《东北人都是活雷锋》,我认识的几个东北朋友给我的印象都不错,豪爽不扭捏,率直且言而有信。

我看着她风风火火离开的背影,笑着摇头。阿达贼贼地笑,丫丫,你要不要找个少爷陪着喝酒?大哥我请客!

我翻白眼,没好气地问,这里最贵的少爷是谁啊,看我不榨干你。

他大笑,摸摸我的头,点头道,你啊,还是乖乖地呆在这儿喝果汁吧。

“瞧不起我是不?你敢找少爷过来我就敢喝酒。”我激他。结果他跟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样不为所动,只是看着我笑。我气闷,唯有不停地喝猕猴桃汁。阿达觉得就这样坐着挺无聊,提出出去逛逛,说好不容易进来总不能光呆在包厢里,总得见识见识。我兴趣缺缺,对于他亢奋高昂的兴致哭笑不得。无论他怎样威逼利诱我都不肯出去,最后我急了,冲他吼,要去你自己去就是了,干嘛非拉着我。

“瞧你那没良心的劲儿,我好心好意帮你开拓眼界还不好。那你在里面好好呆着别乱跑,免得被招揽顾客的少爷给拐跑了。”阿达叮嘱了我一通之后就自己跑到外面大厅玩去了。我看他兴致盎然的样子,只觉得好笑。阿达有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小孩,虽然他非常热衷讲大道理教育我。我喝了一会儿果汁,肚子有点胀。想想没等阿达回来的必要,于是问了服务员路径,跑出去上洗手间。这里走廊的灯光颇为暗淡,有种纸醉金迷的糜烂颓废的华丽。包厢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一拉开门闹哄哄的,可是门一合上就什么都听不见,这种若隐若现的情色反而叫人越发耳热心跳。我上完洗手间,赶紧加快脚步往包厢赶。咱就是个没见识的傻妞,也没什么胆子去见识。因为灯光暗,加上过道两旁的包厢格局基本一致,我走着走着有点辨不清方向,只能努力一个个地看包厢的号码名称。经过一个包厢时,门忽然拉开。强烈的灯光陡然泄出,刺的我眼睛不自觉地眯了一下。里面踉跄出个醉醺醺的男人,伸手就揽我,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小宝贝,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厚厚的嘴唇往我脖子上贴。我吓傻了,这不是牛郎店吗,他把我当什么了。等不到我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被他强行拖到了门边上。我本能地尖叫“救命”,一面死死赖着身体。跟在他后面的一个爸爸桑模样的人劈手一个巴掌打过来,23你耍什么脾气,跟成公子还端这么大架子,出来做就别装!我被这巴掌打的头昏眼花,眼前一黑就摔倒在地上。先前拉我的那个男人则做和事老,大卫你干什么,别把我的小宝贝给打坏了。说着又要伸手拖我,我急的大喊大叫,眼看着就被拽进门去。后面响起一句惊吼,你们干什么你!

阿达慌忙跑过来把我护到他身后。先前抓我的人身边的跟班二话没说就拳头招呼上去,他的同伴则叫嚷,小子,敢跟我们公子争人,你活的不耐烦了你!阿达堪堪闪避,脸还是被拳头擦了一下。走廊上的大灯不知被谁何时打开了,我看见他的脸立刻红肿了一块。爸爸桑陪着小心劝那个被称为“成公子”的男人,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客人。我徒劳地尖叫着喊“你们别打了”,眼看着阿达渐渐不敌那个专业打手,嘴角都流出了血。

“都吵什么呢?”包厢里又走出一人,微笑着看外面的混乱,忽然失声迟疑地喊,“丫丫——”我闻声转头,看见他立刻喜出望外,表哥!你快让他住手。

他也认出了阿达,拍拍那个成公子的肩膀,笑道,三公子,这都怎么回事啊,我弟弟妹妹怎么惹您生气了。

打阿达的那人停了手,我赶紧扑过去扶起他,眼泪簌簌往底下掉。他的脸青紫了好大的一块,嘴角流着血,看得我心惊胆战。

“弟弟妹妹?”成公子的酒似乎醒了一点,眯眼打量我,然后打着哈哈,“误会一场,误会一场。你妹妹身量有点像刚才那个小鸭子,我一时看走了眼。小姑娘长的还挺帅。|Qī-shū-ωǎng|时总,得罪了。”“小孩子不懂事乱跑,让您见笑了。”表哥点点头,挥手招了个人出来,侧头吩咐了两句。然后示意我们先走,转身他又陪那个成公子进了包厢。

“阿达,你怎么样?要不要紧?”我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哆哆嗦嗦地碰碰他的脸。“没事,咱们先回去吧。”他轻描淡写。表哥的那个手下伸手过来要帮忙,被他怒气冲冲地推到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外面走。我扶着他走到车上,他打了三次火才发动车子。我心里七上八下,迟疑着问,咱们要不要先去医院?

“没事,我也就点皮肉伤。”他声音瓮里瓮气,把车速拉的很高。夜并不深,路上行人车辆还很多。车子笨拙地在车水马龙里试图游刃有余,然而却只能僵持在看不见尽头的车河里,用乌龟爬的速度踽踽前行。

“靠!”他愤愤地捶了下方向盘,烦躁地拭自己的额头。车子忽然熄了火,后面的车子按着喇叭催促,他又连打了几次才再次发动车子。今天遭遇的事情给我震撼太大,我心里乱糟糟的,一门心思盘算着要赶紧回去给他伤口上药。

用毛巾敷着他的脸,我迟疑地问,你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

“我没事。”阿达的心情低荡在谷底,伸手碰碰我的脸,疼得我“呲”了一声。“他们打你了?”他的脸阴沉下来,额上青筋隐隐乍现。

我脸向后缩了一下,动没肿的那边脸挤出个古怪的笑容,还好啦,爸爸桑把我当成他的鸭子了。“王八蛋!”他重重地捶了下沙发扶手,火大的吓人。

“嗐,别气了。”可怜我这个真正的受害人还得好言劝他,“反正不也没什么事。还好你来了,他拖我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吓木了。话说这都什么世道啊,我活这么大还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调戏。结果是被当成男人调戏!他都什么眼神啊,咱该有的不都有嘛,就算不是前凸后翘的葫芦身材,也不至于叫人雌雄莫辨到那份上。……喂!”

身体忽然被他抱住,阿达声音压抑着痛苦,丫丫,你就哭出声来,我知道你害怕,你哭出来就好点了。

“你都说什么呢,我又没事哭什么哭。你干嘛呢你!再占我便宜我活体解剖了你。讨厌,这哪来的水啊。今天有下雨吗?你的公寓找谁装修的,怎么还漏雨啊。是楼上的水管坏了吗?讨厌,这雨还停不下了。”我不停地擦自己手背上的水,心头满是疑惑。

“丫丫,丫丫,你回回神。没事了,没事了,你别害怕啊,我在这儿呢。”他拍我的脸。我龇牙咧嘴地踢他,怒骂,王八蛋,不知道我脸上刚挨了一下,疼得要命。你才魂飞魄散了呢,我好好的回个鬼神啊。

“对,你没事,你挺好的。听话,好好去睡一觉,这是在做噩梦呢,醒了就好。”“做你个头梦!我看你是梦游未醒才对。”我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把药品箱给收好,自己跑到卧室占了床。脸还是火辣辣的疼,那个爸爸桑还真是不晓得尊重顾客,我以后再也不上那儿玩了。睡得不好,夜里被噩梦惊醒。起身一摸头,涔涔的冷汗。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爬下床想去客厅接杯水喝。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人在争执。

表哥怒火中烧,骂阿达,你乱搞什么?怎么把丫丫带到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你玩的也太不靠谱了点。去了以后还不知道在边上盯着,放她一个人愣头愣脑地乱闯。你当她是平常跟你鬼混的那些女的?要是真出了事情你怎么向人家交代。

阿达的声音又急又怒,我也不想她有事。我让她在包厢里好好呆着,谁知道一眨眼的工夫,她人就不在了。她平常挺懂事的,我哪知道她会不听话。你声音小点,她受了惊吓,好不容易才睡安稳的。

“你还知道她受了惊吓?!好好的没事你上那里去干什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你知道那个成公子是谁么?出了名的混世魔王。XX的私生子,他娘好不容易扶正了,正嚣张的不行。他并非专好龙阳,而是男女通吃。就算知道丫丫不是那里的鸭子,他强上了,你又能怎样?”

我藏在门背后的身体瑟瑟发抖,腿一软,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阿达听到声响跑进来扶起我,焦急地问,丫丫,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茫然地摇头,示意没事。挣扎着想自己站稳,然而头却晕的太厉害,只能靠着门板,停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没事的话就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不还有课嘛。”他努力作出轻松的模样。我依言又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明天一整天除了下午有次实验外就再没有任何课。我不是一个胆子特别大的人,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太多放肆的资本。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只能谨小慎微,委曲求全。就连我被打了,被欺负了,还差点被人强暴了都无可奈何,还要装作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的样子,只能感激上天的慈悲,没有让这一切酿为事实。

如果对方是如我一般无权无势没背景的平头老百姓,如果今天受辱的人是叶子或者韩璃,那么一切还会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我就连说委屈说愤怒说不甘的权利都没有,还要庆幸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最不可收拾的那步。

想想这些,如我一般早就学会麻木的人都要忍不住讽刺地笑。人微言轻,做人也只能打折削价处理。千错万错全是我自己的错,没事跑到那种地方去自取其辱,也不看看自己是谁,招妓也得有资本不是。

我辗转反侧,久久不得眠。心头的委屈难过像加了小苏打一般发酵膨胀,想着想着我又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并不是个爱哭的人,初中时班上女生看《泰坦尼克号》哭到声嘶力竭我却始终进入不了状态。可是现在我却抑不住自己的眼泪,我的愤怒大于恐慌,我的无奈多于不甘。即使气愤难当,我又能怎样。我从来都清楚眼泪是多余,于事无补;但哭出来心里就会好过一点。现在的我,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抚慰自己。

阿达听到我的哭声跑进来,头发凌乱,眼睛猩红,他也没睡好。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拍我的肩膀,嘴里念念有词,丫丫不怕,丫丫不怕,回家了,没事了,丫丫不怕。到了后来,他干脆跪坐在地上,一直拍着我。后来我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五章书被催成墨未浓(上)ˇ

早上起来以后,两个人心情都特别不好。我脸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退,看见镜子里那张不堪入目的面孔,我的心情更是低到谷底。烦躁间,我索性任性地把梳子砸到了镜子上。阿达闻声进来见状,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揽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我没说话,漠然地看着卫生间的门。

“别气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口。”

我沉默了片刻,黯然地强笑,我真恨自己不是武侠小说里飞檐走壁的女侠。“民不与官争。”他拍拍我的肩膀,笑容同样勉强,“像这样的色情场所,不用我说你也清楚,背后肯定人。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教训那个爸爸桑一顿。”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苦笑,算了,他也是给别人打工,出来混,都不容易。阿达故作惊讶,哎呀,丫丫啊,看不出来你还是菩萨心肠。

我翻白眼,冷笑,我要是国家主席的孙女,你看我还有没有这菩萨心肠!善良从来都是个极其卑微的词。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只能伪装大度。

“表哥昨晚怎么也在那儿,苍天啊大地,这样气宇轩昂天之骄子的帅哥要是也玩耽美去了,我就不活了。话说他看上去就是一攻的角色,照咱们医学上的观点,这种gay是伪gay,赶紧给他找一天仙MM,还是有希望拉上正道的。”

阿达地白眼在眼眶里转了三圈,阴恻恻道,人家是投其所好,那个成三公子赶时髦,玩女人嫌不过瘾,要玩男的,表哥就请他去那里消费。你当做生意容易?白的黑的都得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我讪笑,“该不会是您老房劳过度,伤了元气吧。年轻人,别怪姐姐没提醒过你,当心肾亏。”

“滚!你个女的狗嘴里就没吐出过象牙。”他气愤地推我坐沙发上,抢了我的蛋挞。我尖叫,你个王八蛋,把我早饭还我。

“不是房劳过度?难道是欲求不满?”我干脆把蛋挞盒子都抱自己怀里,笑道极其猥琐暧昧。“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这还没嫁人的一小姑娘,怎么净关心这档子事呢。”“怂!我这不正关心你的生活质量么。霸王花不说了,性生活和谐的夫妻生活就幸福。”“我倒!李海花你家伙的话你也听。”

“怎么就不能听了。生活就是一本书,事事洞察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把最后一块蛋挞也消灭干净,拍拍手道,“说起来,韩璃最近是不是特忙,都很少看你们在一起。她被星探发掘要当明星了吗?”

“当明星?每年全国有多少表演系的学生出来,有几个人成名?”他冷笑,“这种艺术学校不读也罢,也不知道都培养了些什么人。整个就是女伴培训站。她旁边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无所事事,哗众取宠,争奇斗艳,简直就是古代妓院花魁争夺战。”

“嗐嗐嗐,厚道点儿。这么大一人儿,怎么说话呢。有话好好说,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踹他,小小年纪,嘴上一定要留德。

“怎么回事?我跟你说,有这样的人么。跟我上床简直就是明标价码,一步步地谈好条件。她犯得着这么把自己弄得跟个妓女似的么?要真想要什么东西我又不是不给她买。搞到最后我兴致全无,越想越窝囊。还欲求不满呢,我看再这样下去,我没准就ED了。”

我大笑,点头称赞,英文学的不错,都知道阳痿的英文缩写了。

“你要ED了也不错,世界上就少了个辣手摧花的祸害。”

他怪叫,靠!我要真阳痿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至于这么急着给医院创收吧。“是没什么好处,不过不也没坏处嘛。”我闲闲地把空蛋挞盒抛进垃圾筐,无所谓地笑,“况且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谁倒霉我都开心。”

“啧啧,看你这姑娘,恋爱都没谈一场,还伪装过尽千帆。”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说你的事儿呢。然后呢,你俩还有别的矛盾吗?”我把他的咸猪手扫到边上去,双腿盘坐在沙发上,边嗑瓜子边优哉游哉地套八卦。

他刚露出的笑脸又黯淡下去,没什么好脸色地回答问题:“然后就是她花钱特别厉害。我给她的副卡基本上每月都会被刷爆。交在她手里的工资卡也是一分钱不剩。”

“停停停!”我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连忙吐出瓜子壳,一脸兴奋,“哎哟喂,你还有工资卡,什么时候上班的?”

“高考完以后我一直在上班!”他气闷,“你这叫什么表情!你以为我每次出去都是玩儿啊,我是在给我爸打工。亲兄弟明算账,上阵父子兵;我爸给我发工资有什么不对的。”我“嘿嘿嘿”地虚笑,伸手示意他,继续。

“我也不是缺那点钱,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你说她这样把我当成什么啊,自动提款机!还是没有上限额的那种。我说她一句她就跟我大吵大闹,说人家的男友怎样怎样。拜托,那些人真是男友,全是有老婆的男友。说难听点她们全是被包养的不知道是几奶。她有我这个正牌的男友反而不满意了,动不动就无理取闹。就好像我每天都没事做,专门等她召见风花雪月一样。以前她还算懂事,怎么现在越来越甚,我简直就是忍无可忍。”

我看他气恼愤怒的样子,眼前浮现出叶子的脸,曾经她也是这般无奈,现在不也是甜蜜蜜。劝和不劝分,我能说什么呢,无非是无关痛痒的安慰劝解。

“这个,万变不离其宗。我想还是你们之间的沟通出了问题。想开点,兄弟。有一句至理名言,男人娶女人,是因为希望她会不变(差),可惜她变了;女人嫁给男人,是以为他会变(好),可惜他不会变。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老公养老婆,天经地义。”

“可要是换了你,就肯定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我斜斜地睨他,似笑非笑,“我这是伪装呢,我要有了男朋友,说不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无理取闹。懂事从来都是没办法。”

他沉默,静静盯着我,半晌冒出一句,你要哪天不懂事倒好了,你太辛苦了。“不懂事就得饿死!”我抱住靠枕,叹气,“说真的,她们艺校不比咱们普通本科,章子怡当年还得拼命接人家都不愿接的小广告来补贴生活费。你想想,一套组合化妆品得多少钱,一套名牌的衣服又得多少钱。花销大也在所难免。再说,女生是天生喜欢比较的主,她们的圈子也免不了爱慕虚荣。太快得到名利的地方,浮躁自然如影随形。”

“我怎么没见你喜欢比来比去?”

“拜托!你能不能老拿我说事。本姑娘骄傲,不屑于和任何人比较成了吧。再说,有比较的空间么?人和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长处跟短处。她是比我漂亮精明,可我比她勤奋努力有气质。你笑什么笑,本小姐的气质就是清新自然随和不造作。你自己不也承认当年就是被我的笑脸蛊惑的才找我搭讪的么。是你浅薄无知,才发现不了我的光芒万丈。”我从沙发上跳下来,双手叉腰,阴险地逼问,“你说,我到底有没有气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正色道,有没有气质我不知道,不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永远都轻松舒服却是真的。

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嚎,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你起码也应该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跳。他大笑,倘若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有心脏病。

“呃,你现在还喜欢她对不对?既然这样,那么就去解决问题。我分析啊,问题的关键是你们聚少离多。咱们俩学校隔着太远,你们平常没有多少时间见面。隔着日子久了,没问题也会演变为有问题。”我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别担心,你们下学期不是要搬到北校区去了嘛,离得近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们?你们难道不搬吗?”他疑惑,“不是说只留一个本三在这边么。”我失笑,摇摇头,我们当然不搬。理科专业的都不搬,实验器材动起来成本太高,而且容易损坏。别的不说,你看,光我们医学院搬个解剖馆就是多么浩瀚的一项工程,^_^只要想到那么多具尸体在路上运输的场景就够崩溃的了。

“那咱们不是要分开了吗?”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丫丫,你要不在我身边,我真的会很不习惯。”

“干嘛呢啊,都是快讨老婆生孩子的人了,矫情个什么劲。那个,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就是这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我淡笑,这句话适用于所有的感情,唯独除了爱情。一天一封emaile,也敌不过一个怀抱的温度。

“丫丫,你要是能一块过去该多好。”

我揉揉太阳穴,无奈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韩璃不喜欢我,我也没多待见她。理由我不说,因为我没在在人背后说坏话的习惯。我也不是要劝你什么,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有人觉得臭豆腐特别香。还是那句话,日子是您老人家自己过,你觉得好就万事好商量。话说回来,我还觉得卡米拉比不上戴安娜呢,可人家查尔斯偏偏就好这一口。

距离是感情的最大敌人。阿达搬到北校区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过两人闹分手了。夫妻吵架,床头闹,床尾合,不就是那么回事。人一忙起来,以前纠结的矛盾就会忽视淡化转移,渐渐就不成矛盾。我们都忙,各有各的一片天。有的时候阿达打电话给我,说着说着就在电话那头睡着了。我不会因为顾忌韩璃的关系而拒绝阿达找我,因为阿达是我的朋友,而她不是。可我也不会主动有事没事就去找阿达,关系再铁,人家也毕竟是名草有主的人,我不会蠢到没事去惹一身腥。诚如那天表哥问阿达“你们算是什么关系?”时他给出的答案,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人世间的感情有很多种,不是所有的感情转化为爱情才算完美。有的时候,当朋友比当恋人要轻松惬意很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从此天涯两隔,从此萧郎是路人。我二十一岁生日即将到来的时候,阮衡跟叶子订婚了。

阮衡最后一学年要去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当交换生。叶子爸妈觉得应该用盛大的订婚仪式确定一下两个小辈的关系。订婚典礼极其隆重,感觉更加像结婚。我跟表哥分别应邀充当伴娘伴郎。表哥笑着对阮衡伸出手,恭喜你,欢迎你成为我半个学弟兼妹夫。我对他微微鞠躬,微笑,阮衡,恭喜。

这一年我跟叶子以及他恢复了正常的联系。我还是喜欢发各种有趣的短信给他,只不过同时我也会把相同的短信发给叶子。他们偶尔发生争执,第一个就会找我评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委屈的不行。每次我都笑着劝慰他们好好谈,不要意气用事。不是说我有多圣母,而是我不想再无谓地伤害自己也伤害我最爱的人。我没有撒谎,我依然爱着他们,而且会一直延续下去,只是我想无论爱情友情,最后终究会有一天将升华为亲情。我希望他们是我一辈子的同伴。订婚典礼上非常隆重。叶爸叶妈对于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出手很是阔绰,对阮衡的妈妈也是礼敬有加。因为阮衡偶然提及他妈妈非常喜欢歌唱家蒋大为,他们竟不惜重金花了二十万邀请蒋大为在订婚仪式上演唱三首歌曲。我笑着对韩璃说,以后你一定要演而优则唱,多来钱啊。她冷哼一声,端起香槟,踩着小高跟,没有搭话就走了。阿达神色尴尬,皱起眉头,没有跟过去。我耸耸肩膀,亦不多言。本来一双准新人是邀请阿达当伴郎的,但由于韩璃坚决反对,叫嚣除非她当伴娘,否则阿达绝对不可以给阮衡当伴郎。

叶子一个劲地向我抱怨,还没见过这么不知进退的女人呢,她跟我很熟么,也好意思提出来当伴娘。别的不说,糟蹋了我这件特意请老裁缝手工制作的伴娘礼服人家老师傅都要以头抢地。我嗤笑,行了吧,小姑娘,快嫁人的人了,要嘴下留德。来,口红有点花了,我给你再补补。嗯,不错,姑娘长大了,要出嫁了。

“囧!我是订婚又不是结婚,咱还是自由身。帅哥照看,美男照瞄。”叶子兀自嘴上硬,深深的笑靥却说不出的甜蜜。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湖水绿的中西结合式纱裙礼服,腰间花朵图案的丝绸带子松松垮垮。我无法欺骗自己,我在知道他们要订婚以后就一直消瘦。叶子先前叫人量好的尺寸已经嫌大。好在礼服是丝绸的连衣裙而不是一开始考虑的宝石蓝改良旗袍,所以看着并不显。印在镜子里的一张小小的清水脸,双颊打着腮红,天生的一双笑眼微微弯成上弦月,看着,也是喜庆。我深吸一口气,把胸前挂着的滴水型金色项链调整好位置。右手压上左手碧玉的镯子,透骨的沁凉,压下了我心中微微的酸楚。“宝贝,祝福你,祝你永远幸福。”

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这样我才不会后悔没有参加竞争就已经微笑着退出。我曾经差一点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幸亏没有给你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我感激上苍的慈悲,叶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用我的幸福去换取她的幸福。不是我高尚,而是因为她值得。如果她和阮衡只能选择一个,我的答案是她。

蒋大为向一对新人送上祝福。我妈也挺喜欢他,我趁机在边上要了他的签名。我记得那时候他正深陷与一个女子的财务纠纷官司中,报纸上的报道很不堪。然而他给我的印象却是个儒雅有礼风度翩翩的艺术家。他询问了我妈妈的名字,然后才写下“祝:张澜女士,身体健康,合家欢乐。蒋大为”。

主持人在台上煽情,谁能说出蒋老师最耳熟能详的三首歌曲的名字,这个红包就是她的。我赶紧举起手,接过话筒回答,《牡丹之歌》、《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敢问路在何方》。阿达推我,行啊,姑娘,什么年代的歌你都能知道。

我笑的阴险狡诈,眯着眼睨他,想知道为什么?谁让你这个傻瓜不当伴郎的,这是叶子变相的给我发红包呢。

见他神色尴尬,我意识到玩笑有点过头,赶紧笑道:“都什么人啊,逗你的!没有旁门左道,我妈整天哼哼,我想不知道都难。”

阿达没说话,我也没多言。一双准新人要四下敬酒,我赶紧过去。笑容灿烂的比新娘还高兴。我的脚行走在刀尖,淋漓的鲜血显影着笑靥如花。我替叶子挡酒,不遗余力。我笑着给被坏笑刁难搞得进退维谷的新人解围,妙语连珠。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此去经年,纵使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葡萄美酒夜光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冷如琼洌如浆,清凉似露烈胜鸿。酒一杯杯入喉,我眸子越发清亮。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酒,酒杯一空,就有人立刻满上。我二话没说,端起来一饮而尽。

高脚杯被人按住,表哥微微笑,这杯我来喝。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五章书被催成墨未浓(下)ˇ

我略有些仲怔,点点头,轻声道,劳驾。然后撇过脸,继续跟在一双璧人的身后言笑晏晏,表现的像个完美的尽忠职守的伴娘。也许是这场宴会的格局和仪式,在我眼中,他们已然结为连理。一切终于尘埃落定,从今往后,尘归尘,路归路。他就是我姐夫了。我亦笑亦痴,我的脸已经无需胭脂都已绯红若霞,然而我的神智始终清醒。我清醒地看着他们琴瑟和谐,鸳鸯成双对,蝴蝶翩翩飞。我清醒地看着她和他的眼中印着唯一的彼此,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甜蜜的滋味。所以我只能祝福,祝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爱的人永远幸福。

我真的特清醒,整个订婚宴完了以后,我还踩着高高的CELINE细跟编制感凉鞋稳稳当当下长长的台阶帮忙送宾客。笑容得体地跟所有人挥手再见,说俏皮话。初夏微凉,夜晚的清风拂面,紫薇花的淡淡香气氤氲着静谧的空气,迷惑了我的神经。我想起那个在大片碧影中对我微笑的少年,他的笑脸渐渐淹没在记忆的深海。人难免会用记忆对现实敷衍,因为生活对我们总是残忍了一些。再见,再见,永远不再见面的再见。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阿达站在我身后,笑道,“不错啊,丫丫,酒量见长,喝这么多酒都面不改色。”

我也笑,改不改色你哪看得出来,没瞧我脸上打着粉底腮红呢。

表哥送完最后一个客人走过来,提出送我回去。我连忙对阿达点头,那我先走了。“不行,你喝酒了,我得把你安安稳稳地送回去。”阿达笑着眨眼,“我可是答应过你妈妈要完璧归赵的。”

“什么跟什么嘛!”眼看韩璃面色不豫,我赶紧推开他,低声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这哪行!表哥你喝酒了吧,酒后驾驶可不好。”阿达不动声色地拦到了我前面,似笑非笑。表哥不以为忤,淡声道,我本来也没打算自己开车,我打车送她回去。

我见状有些古怪,干笑两声,算了,你们谁也不用送。我又不是醉的人事不知,自己打的回去就可以了。

阿达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径直拉我上了他的车。我怀疑他也喝了酒,有点人来疯。韩璃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抱怨,她喝了那么多要是吐在车上怎么办?你也就这辆宝马能出去见人了。要是开着高尔夫,我都没脸坐。

“没脸坐就别坐!要吐也是吐我的车。”阿达火气颇大,“你要觉得掉价儿,现在就给我下去。”

“吴孟洐,你什么意思啊你。别真当我好欺负,你以为我不敢下去。”韩璃作势要开车门,阿达一踩油门,车子飞飚出去。我这时酒劲渐渐上来,虽然被他们吵得头晕眼花,却也懒得搭理。原本理智是清醒的,可是车子开了没十分钟,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天热,喝多了酒,胃里只胡乱塞了点菜,靠在后椅上一颠簸,立刻翻江倒海。我连忙想开窗,可惜意识尚存,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我在车上就吐了出来。韩璃尖叫了一声,立刻捂住鼻子。阿达赶紧把车停靠在路旁,扶我下去。我的身体发软,到后来他根本都扶不住我,我整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吐得惨不忍睹。街上不少行人都过来围观,我神智越来越不清楚。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还是不断地呕清水。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呕吐物,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阿达见势不妙,拍打我的脸我也没办法给予反应。我知道有好多人看着我不堪的模样,我也知道自己应该赶紧站起来,可是我就是身体不受大脑控制。他急了,双手打横把我抱回车上开了导航系统往最近的医院送。后面的片段因为酒精的作用而变得破碎而模糊不清,我隐约记得医生嫌弃我脏,非得让阿达给我处理干净才肯给我挂水。护士送了毛巾过来,阿达喊韩璃去卫生间帮我擦洗,可是她也嫌脏,怎么都不肯动手。

“你他妈的有什么好嫌弃的!高三毕业那年你吐成那样,她给你换洗照顾了你一整夜有说过一句怨言?”阿达气得要动手打人。韩璃尖叫,吴孟洐,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尖利的嗓音穿刺我的鼓膜,我痛苦的呻吟出声。阿达塞给护士几张钞票,央求对方帮忙。护士小姐看在钱的面子上终于点头。我那时真的醉惨了,居然都没想到要威胁投诉他们。当医生护士是吃干饭的?帮呕吐的病人清洗算什么,带我们上临床课的老师都已经省人医的主任,还不照样亲自动手帮一个年老便秘的病人把粪便给抠出来。这帮子家伙实在太没有职业道德了。

护士小姐在里面帮我清洗,外面只听见他俩还在争吵。韩璃怒骂,吴孟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死人。你蒙谁呢你?是我是你女朋友还是她是你女朋友。她不过关了一天的手机你就急的跟个疯子似的到处找。玩一趟迪士尼什么没想,第一桩就是要给她买礼物。蔡智勋怎么对她了,不就是想亲她而已,你冲上去跟个疯子似的大吼大叫算怎么回事?就为了护她,连你爸的合作案也不管不顾!我跟她发生争执,你哪次不是帮她,还逼着我去道歉。陪我就没空,怎么见她时间就那么充裕。她是你什么人?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无理取闹。丫丫看我面子已经够委曲求全的,你不要一直都这么咄咄逼人。你看看你这样子,跟街头的泼妇有什么区别。你除了花钱买一堆没用的垃圾,你还帮我做过什么事?有你这样的女友还不如没有!”他冷笑,“谁当谁是瞎子呢?你看那个阮衡的眼神都不对。我听你跟他没什么的鬼话,不过是给彼此留个面子而已,你最好适可而止。”

“吴孟洐,你血口喷人!”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也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要没现在的身价,你会看上我?”“吴孟洐,这话是你说的,到时候你别后悔!”

护士小姐还没帮我擦干净身体我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等到我理智渐渐恢复清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半,胳膊上还打着点滴。阿达陪在我床边,神色颓然。我脑海中的记忆慢慢浮现,只觉得非常抱歉。无论谁对谁错,我又一次充当了导火索的角色。

我挪动身体的声音惊动了他。他疲惫地搓搓脸,挤出一朵笑容,你醒了?头还痛不痛,有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我摇摇头,正色道,阿达,你回去吧。

“回去哄哄她就好。气头上的话,说出口都伤人。你们就算有矛盾,还是心平气和地好好谈。别被愤怒蒙蔽了眼睛,到了后来自己后悔就来不及了。”

“你渴不渴?”阿达没回我的话,而是径自倒了杯水送到我手边。

我接过水,又放到床边的桌上,没有放弃自己的话题。

“阿达,听我的,回去吧。别干傻事,你俩这么久真的也挺不容易,别因为无谓的人而闹得不欢而散。她说的没错,她才是你女朋友。”

“丫丫,你不是无谓的人。”

“都一样。”我无所谓地笑笑,“你把我包拿来。”

我拿出包内层里的钥匙递到他手上,微笑,别给我找什么钥匙没带之类的借口。现在,这个,给你。它放在我这儿始终名不正言不顺。咱们以后还是少联系吧。男女有别,别落人话柄。“丫丫,我——”

“别我啊你的。我当然知道咱们之间比清水还清,可是……算了,有些事情我们也不对。只不过因为我们早已习惯如此相处模式,所以忽略了别人的看法。我老是忘记你跟叶子不一样这点,虽然时不时告诫自己,却免不了还是犯错误。阿达,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受无谓的侮辱,我从来都不是第三者。我是没她漂亮伶俐,可我人格绝对不比她低下,她没有资格侮辱我。你的朋友喜欢我而不喜欢她,是她做人失败,与我无关。我从来没搞过小动作,我从来不耍小聪明。我尊重我自己,所以请她也尊重我。你俩的事,我不想再搅合。”

“丫丫——”

“走吧,回去。那儿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我挺会照顾自己的,你别替我担心。”我笑着搓搓自己的额头,轻轻道,“走吧,你回去吧。”

我发了短信给叶子:睡了没有?倘若方便的话请送一套干净的衣服到XX医院来。我吐了一身。躺在病床上,盖了被子只穿病号服倒没什么,可是天亮了出院这样哪行。窗帘没有拉好,从我的床上可以看见外面的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那么悲伤那么凉。

门响了,进来的人却是表哥。我有些惊讶,他提高手上的衣袋,微笑,叶子开车我们没人敢放她上马路。

“衣服都是叶子挑好的。她说你们尺寸差不多。”表哥把袋子放到我枕头边,微微垂下头,“要不要我叫一下护士帮你换衣服?”

“不用了,我酒已经醒了。麻烦你了,表哥,害你还特地跑一趟。”

“我叫时玮。”

“啊,呵呵,我知道的。”

“我是说,你可以叫我名字,我的名字不叫表哥。我又不是车仁表。”

我笑了,趁机拍马屁,你比车仁表帅,时玮表哥。

凌晨四点,我挂完最后一瓶水,去卫生间换上干净衣服。昨晚的剧烈呕吐让我脸色极为难看,甚至隐隐显出小小的色斑。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叶子非常细心,还给我准备了全套的洗漱用具,甚至还有一瓶洗面奶。等我收拾完,表哥也办好了出院手术。我过意不去,要自己付钱。他笑道,别跟我争,钱是阿达垫的。

我收好病历和出院记录。暗暗决定,回去以后就把钱打到阿达卡上去。我不想再牵入别人的事。刚走到护士服务台旁边,斜刺里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没等我意识到怎么回事,韩璃已经跟疯了似的扑到我身上,筱雅你个不要脸的婊子,你抢不了阮衡现在又跟我抢吴孟洐。丑人多作怪,你个丑女搔首弄姿够了没。

我被她拽住了头发,疼得眼泪都溢满了眼眶。我拼命地扑打,怎么也甩不开她。还是反应过来的表哥出手才把我从她手下拉回去。

“筱雅,你不是喜欢阮衡么。有种你去跟叶观晨抢啊,反正是丑女一双。你干嘛跑来跟我争吴孟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也配和我争。”

阿达刚从玻璃门外跑进来,闻声愣在了原地。

我脑子嗡嗡的,我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原来还是被别人看出来了。我惟有紧张地抓住表哥的胳膊,凄楚地哀求,请不要告诉叶子。我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做过,阮衡也不知道这件事。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叶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

韩璃在昨晚离开以后被妒火冲昏了脑袋,做了件弱智而残忍的事。她在酒吧邂逅了蔡智勋,出于报复心理,跟后者滚上了床。阿达凌晨回到公寓,本想跟她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结果却捉奸在床。暴怒之下,他跟蔡智勋扭打成一团,然后把衣衫不整的两个人赶出了屋子。韩璃迁怒于我,这才上演了医院里的一幕。

我看着公寓里满室狼藉,阿达把电视电脑锅碗瓢盆什么的都砸了,地板上全是碎屑,连块站的地方都没有。我看着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昨天晚上,你一定很难过。”

“你也很难过吧,还要充当伴娘看他订婚。我以前就一直隐约觉着你心里有个人,只是没想到会是他。”他捶了一下沙发前的茶几,笑得比哭的还难看,“丫丫,你竟然也喜欢他。”我苦笑,昨天,真的不是什么好日子。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六章恁时花开携素手(上)ˇ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才打扫好公寓。等到所有的垃圾都处理掉,近一百平方米的公寓就像空了一样。所有的碗都被他摔碎了,我看着空荡荡的橱柜跟冰箱耸耸肩膀,准备打电话叫外卖。“走吧,咱们出去吃。顺便再买些家电。还好IBM耐摔,不然里面东西没了,我要被我爸给骂死了。”他神色恢复平静,拿起车钥匙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叹气,你也太奢侈了,发火摔摔遥控器就行,犯得着把家给砸了嘛,什么都得回头重买。你怎么没干脆把这房子给拆了?

“你白痴啊!不知道现在家电降价房产增值?她还没那么值钱。”阿达翻翻白眼,看我仿佛是在看弱智儿童。

我气结,这都什么人,到底谁看上去比较没头脑。敢说是我的人我拍死他。阿达买完单以后留下地址等送货上门。刷卡的时候他龇牙咧嘴地对我做痛心疾首状,早知道这么贵,我就少砸两件了。转眼他又沾沾自喜,幸亏我没给过她钥匙,不然给门重新换锁又得花钱。我拍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如果难过的话就说出来,没必要强颜欢笑。自家兄弟面前,装模作样个什么劲儿。”我知道悲伤的时候还假装快乐,真的很难,因为我也体验过。“没事,过了就好。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只脚的女人遍地跑。”

我随手拿起手里的广告册子就刷他。阿达怪叫,干嘛呢你,我不就是抢了你的台词么。我恨恨道,男女有别你知道不?这话是我用来劝我女朋友的。

人的感情真的复杂而莫名其妙。有的时候喜欢仅仅是一种习惯,比如阿达之于韩璃,比如我之于阮衡。阿达跟韩璃早就支离破碎。因为阿达不同意投资一部电视剧,夸下海口的韩璃被换下了女主角的位置。此事以后,两个人经常争吵,终于到了把彼此都伤的千疮百孔的地步。我想韩璃对于阿达也不是全无感情。尽管我们都心知肚明她舍弃阮衡的原因。可是谁说爱人就该爱他的灵魂,这话听了真虚伪。生活在红尘俗世的我们,哪里会这么单纯明媚。王尔德说,女儿是穷人的原始股。当贝隆夫人还是那个名为艾薇塔的小镇穷裁缝的私生女时,她选择用自己的身体换取前往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会。从15岁的舞女到高级交际花,再到总统夫人,成为“阿根廷的玫瑰”,永载史册。你能说这个不择手段,一次次利用所谓“爱情”,周旋于各种权势男人之间以换取平步青云的女孩儿就一定比安守贫困卑微的乡村姑娘不可取吗。谁又敢说她不是真正爱贝隆上校。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红玫瑰无需嘲笑白玫瑰。只是有人好风凭借力,扶我上青云;有人却沦为分母,充当众星拱月的星子。我对生活从来没有多少野心,不过是因为我谨小慎微,不喜欢做白日梦。

好的开端不意味着好的进程以及结局。即使到现在,心平气和地想,蔡智勋给我的最初印象并不差。如果大二那年冬天我有交男友的欲望,说不定就是由他完成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笑,如果偶尔做梦不违法的话,也许他真的喜欢过我。说不定我还能自我催眠自诩挽救了一个失足的有为青年呢。只是喜欢太轻易,爱却太难。喜欢只是一种心中的感觉,而爱,则意味着付出以及责任。人家讲什么事情都有端倪,从开头就能猜到结果。可是不知道是我太笨还是心不在焉,我那时真没发现他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我没接受他的追求,仅仅是因为我不爱他。

我以前教过的家教学生江宇昊的妈妈打电话找我。因为那次家教做的愉快,所以我一直还跟他们保持联系,无非是逢年过节时转发些祝福短信。虽然不费心思,但始终是份心意。我今年暑假在资助我念书的报业集团举办的夏令营工作的时候还见过江宇昊一面。是他先跟我打的招呼。不是我贵人多忘事,而是,好家伙,当年那个连我肩膀都够不到的小胖墩,转眼就长成了高我足有半个头的小帅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吾家有儿初长成。残酷无情的事实逼得我正视伤流景。寒暄了一通之后,我出于惯性和关心,问了句江小帅哥的学习情况。他已经上初三了,正是苦哈哈的时候。

“唉,我正是因为江宇昊的事才打扰筱老师的。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上次月考,成绩都掉出百名外了。问他也不讲话,简直要把我跟他爸急死。我们寻思来寻思去,这孩子以前就听你的话。所以想请你来跟他好好谈谈,看问题究竟出哪儿了。我们也好对症下药。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怎么一下就这样了。”

“阿姨,你先别着急。这个年纪的小孩有点叛逆是正常的。这样吧,这个周末江宇昊上不上课?我下午去你家一趟,想办法跟他谈谈。阿姨,你家没有搬吧。”

“没搬,还是老地方。阿姨周末不上班,去小区门口接你。筱老师,又得麻烦你。”“阿姨你千万别这么说。江宇昊是个挺好的学生,我也特希望他好。不过阿姨,我得事先给你提个醒。他毕竟已经不是六年级的小孩,我也不敢保证他能把心里话真的告诉我。我只能试试。”江宇昊周六上午补课,我下午两点钟到的时候都还没回来。他妈妈打电话给他没说两句就被不耐烦地掐断了。气得江阿姨直喊“反了反了,他还没长大成人就这么呛人了。”我劝慰了她两句,试着拨通江宇昊的手机,手机居然关了。我皱起眉头,江宇昊未免太不懂事了点。直到快开晚饭的时候,江宇昊才一只手顶着篮球开门。

见了我,他吃了一惊,还夸张地用手揉了揉眼睛,小小老师?

我双手横抱胸前,冷笑,江宇昊,够可以的你,还挺大牌。

江阿姨一看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解下围裙,人家筱老师等了你整整一个下午。

“啊!小小老师,你不要生昊昊的气哦。昊昊不知道你来了。”江宇昊就跟三年前一样对我撒娇。

我哭笑不得,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对着你撒娇是什么感觉。我笑着摇头,正色道,江宇昊,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要随便关机,你妈妈联系不到你会很着急。

“那小小老师会不会着急啊?”他嬉皮笑脸,手也没洗就上桌吃饭。我用筷子敲他的手,江宇昊,饭前洗手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吧,给我把手洗干净了再吃饭。他做了鬼脸,吐舌头道,医生果然都有洁癖。还是乖乖去水台洗手。

江阿姨摇头,低声道,这孩子也就只有你才能镇住他,要是我说,他一准呛我。江宇昊不满地嘟囔,妈,你怎么又向小小老师告我的状。

“也不看看你都做得怎样,你爸出差去广州还天天打电话回来担心你的事。……”“又来了!不吃了!”江宇昊重重掼下筷子,踢开椅子就要走。

我按住他的手,笑道,江宇昊,懂不懂尊师重道,有什么话,先陪老师我吃完这顿饭再说。转头又对江阿姨微笑,阿姨,我们先吃饭吧。

江阿姨脸色难看,忍了半天才低声道,筱老师,我去给你盛碗排骨汤。

一顿饭母子俩都沉闷异常,餐桌上只听我在讲述手术室冷笑话,害得整个气氛更加冷场。草草吃完饭以后,江宇昊借口写作业回房间,我也跟了进去。

“小小老师,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去冰箱拿。”

“不必了,老师刚喝过汤。”我笑着拍拍床。他房间的格局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唯独墙上多了张格瓦拉的海报。桌上摆着很多书,有教参也有玄幻小说。

见我在打量房间,他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嘟囔着解释,因为他最讨厌他妈碰他的东西,所以房间有点乱。

我失笑,这算好的了,要是搁我们那儿男生宿舍,简直可以当样板房。

“江宇昊,知道老师今天为什么来吗?”我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他。他泄了口气,垂头丧气道,肯定是我妈让你来的。你都三年没上过我们家门了。“其实如果我愿意,我可以编出个更温情脉脉的理由。只是我不想骗你,因为你跟我是平等的,所以无所谓善意的谎言。你妈找我来的原因想必你也清楚。我印象中你的逻辑思维能力和记忆力都不错,底子也不薄,怎么一下子成绩掉得这么快。如果你愿意,不妨直接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哎呦,又来了。我不就考砸一次而已,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么。”他作出苦恼不堪的表情,郁闷的不行的样子。我颇有兴致地欣赏完他的整套倾情巨献,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盯着他。小样儿,你就给我装,我看谁先扛不住!

“真没什么原因,就是我妈太烦,整天管手管脚。我烦都烦死了,哪来心思上学。”他故意加大嗓门,“没准儿,我妈现在耳朵还正贴着门板呢。”

“江宇昊,不要这样呛你妈妈。你这样做只会伤了她也伤了你自己。就算对妈妈有什么不满,也可以好好说。再说,做人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妈妈为什么要说你,你是不是有什么方面做得不对,让妈妈生气了。妈妈骂你也是因为她爱你。她事无巨细地照顾你的生活,询问你在学校里的事,她是想更加了解你。她没有你想象中的窥私欲,她只是在关心你。也许方法有所欠妥,但是你要相信她的出发点还是爱你。你想想看,你成绩一下子落下这么多,她能不焦急么。她希望你成绩好,难道不是为了你好。什么为了将来享儿子的清福那都是虚词。就算你功成名就,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候你爸妈还能活几年?再说现在房价这么高,以后你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了,即使贷款买房准备成家,首付款还不是你爸妈想方设法地替你凑。你自己考虑清楚,现在的求职压力有多大,供大于求的现象有多严重。你以为生存下去容易呢?套用我们初中时老师的一句话,你们要是不好好学习,将来连老婆都娶不上。”

江宇昊默不作声,半晌突然问,老师,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唉,老师你这么认真努力,肯定不会想这些事的。

我失笑,淡然道:“有,怎么没有。喜欢一个人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跟所谓的认真努力没有必然的联系。老师上初二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孩,看见他就耳热心跳。每天都想着要怎样跟他打招呼,见到真人却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敢偷偷地在背后注意他,忙着欢喜,忙着偷笑,还假装一切都不在意。——为什么问这些,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侧头微笑着看他。上初三的时从候不觉得自己小;但现在看江宇昊,尽管他比我高半个头,我却还是没办法把他跟长大成人联系在一起。“嗯,我们班新来的一个女生。是中法混血儿,长的特别漂亮,而且笑容很灿烂。我想她就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儿。可是她好像只热衷跟我们的学生会主席转。我怎么努力她都待我跟其他同学一样。老师,你们女生喜欢男生都喜欢什么?你为什么会喜欢那个男生?”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女生的范畴太大,我可说不好。但学校里受欢迎的,无外乎长得好成绩好体育好之类。当然,现在家世也很重要。至于我,我喜欢他什么呢?呵呵,我也说不好。爱情通常看起来全无道理,可是当你置身事外来看,凡事都有迹可循。大多数人在人群中寻找与自己相似的灵魂,而也有一部分人则会爱上拥有自己渴望却缺失的那部分特质的人。我想或许我属于后者。大概是因为他优秀吧,优秀的人身上有一种光芒,让我不由自主地靠近。还有就是——”我笑出声来,“因为他长的帅,我一眼就惊艳了,然后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江宇昊很是不以为意,嘁了一声,拽拽地要求PK,他有多帅,有我帅吗?我大笑,江宇昊,你要不要脸。

“比他帅的人当然有,只是我再也不曾见过那样澄澈干净的眼睛。非常蛊惑人心,我没有办法控制住我自己。”

“嗷嗷,呵呵,原来小小老师是自己主动追的他当男友。”他怪笑着看我,盯了半晌才评论,“小小老师为了终生幸福还是挺勇敢的。”

“不是。我从来没有追过他,他也从来都不是我的男朋友。”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的人一直不是我。”

“呀,小小老师你这都喜欢的什么人啊。眼光居然这么差!老师你这么好,他凭什么不喜欢你啊。被老师这样的人喜欢他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居然敢不喜欢你。老师你千万别自卑,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我耸耸肩膀,无辜道,我没有自卑啊,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挺好。只不过还没有好到让他倾心爱上我而已。

“那么后来呢,老师你有没有很难过?”

“难过,不难过就怪了。后来我们成了普通朋友,可以说话聊天的那种朋友。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那时候年纪太小,喜欢了就喜欢上了。其实我自己也模糊,我喜欢的究竟是真正的他还是被我视网膜过滤后的他。或许我喜欢的不过是心中虚幻的影像而已。那个时候觉得失去爱情我一定会难过的死掉。后来慢慢缓过来才发现,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天长地久海枯石烂矢志不渝。花开有时,花落无声,时间可以洗刷一切。我终将有一天可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朋友。还是会关心他过得好不好,只是不会再有别的想法。”看到他幸福快乐,也提醒了我自己我想要的甜蜜再也不会得到,我只能放手。“老师,你还真挺惨的。别难过,以后我给你介绍男朋友。”江宇昊颇有气势地拍胸口。我哭笑不得,你还是好好关心你的学习吧,术业有专攻,该干嘛干嘛。

“就算你现在喜欢那个女孩,你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应该放在学习上。没有物质保障的爱情脆弱不堪。按照马斯洛的需求层次学说,我们在满足了物质生活以后才会追求更高境界的精神需要。我们都喜欢优秀的人,方方面面的出色。”

手机响了,我做了个手势,起身去阳台上接。是阿达打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丫丫,我饿死了。你吃饭了没,要没吃的话顺便给我带一份吧。

我冷笑,吴孟洐,你梦游了还是脑残了?现在几点钟!你说我吃没吃过饭?“太不公平了,你都吃过饭了我还饿着肚子。不行,你得给我送夜宵过来。我等你的夜宵啊。”说着他就要挂电话。

“凭什么!你想的倒美。活该你饿死,谁让你到现在都不吃饭的。”

“嗳嗳嗳,小姐,你讲点道理,是我不想吃吗?明明是我辛辛苦苦地一直忙到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看了一整天的报表,脑子都快炸了。又累又饿,开会的时候腿都是颤抖的。”我不为所动,你知足吧你,你光看报表都已经要崩溃了,那些做报表的人岂不是要吐血而终。脑子残了总胜过丢掉小命。

“我现在也快饿死了。唉,不等他们累死,我先饿死在办公室。”

“你自己不会去外面吃饭啊。挺大的一人儿,饿了就要吃饭的道理还不懂。”“我不能走,手里还有一摊子事情没处理,看样子今晚不知道要加班到几点了。”我想了想,那你吃点饼干充饥吧,聊胜于无。

“我这儿不是没有嘛。丫丫你赶紧过来啊,怎么说我也是国家栋梁,哪能说倒下就倒下。”我气急,吴孟洐,我说过你多少次,你胃不好就得自己小心养着点。上回喝酒喝到胃出血的事儿你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哎呀,说到那个胃。你上次给我熬的那个据说养胃的海米鲫鱼汤倒不错,你马上照样给我送一份过来。我都饿死了。”

“吴孟洐,我看你不是要养胃,而是要炖猪脑给你补脑!”

回到房间,江宇昊好奇地问,小小老师,那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我咬牙切齿,你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他不是人,是垃圾;第二。我怎么会喜欢他那样的垃圾,简直是找死。

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我不理他,他就不停的打骚扰电话。我才刚教育过学生“无论如何不能随便关机”,总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丫丫,咱不挑,你要炖猪脑来也行。”阿达的声音委曲求全的不行。

我差点一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这都是什么世道?我好声好气地劝,你让粥铺送份红枣粥上去不就行了吗?那么大一公司,就你一人加班?我相信应该会有很多体贴的下属比方秘书小姐助理小姐乐于为经理大人您服务。

他立刻振振有词的强调:“粥铺的粥太甜了,我妈说外面的东西都不营养健康。我胃不好,所以一定要小心谨慎的对待。”

“哪有那么多问题,照你这理论,多少人得饿死。”我冷笑,“真是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儿,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有这么多讲究。”

他“啪”的一声把电话给挂了。我吓了一跳,脚本能地撑住地才没有连人带车摔倒。王八蛋!当上副总了,脾气也跟着见长啊。跟我耍个性,谁有闲情逸致理你!我把手机往包里一丢,继续骑车往学校赶。

给车上锁的时候,手机终于吵的我忍无可忍。我接了电话,劈头盖脑地骂,吴孟洐,你找死啊你!烦不烦?!

“丫丫,粥铺的粥也成,我给我送点过来吧。”

我听着他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开始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紧张起来。这家伙现在的胃脆弱的很,饮食又不规律,自己还完全不当回事。

宿舍的大铁门已经关了,我不方便再出去。想了想跑回宿舍翻出粥铺打折卡,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要求送一份红枣粥。结果接电话的小姐告诉我他们晚上不送外卖。这时天色已晚,我也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帮忙。对着电话天人交战半天,忿忿然发狠,他要是敢不给我报销车费,我就把一保温桶的粥全倒他脸上。

老三洗漱完擦着头发狐疑地挑眉看我,老二,这都几点了,你刚回来怎么又要出去。你忍心让我一人独守空闺嘛。

我换了件外套,拿出钱包手机塞进口袋,无奈道,没办法,他胃不行,还搞到现在都没吃晚饭,粥铺又不肯送外卖。

“你还真是二十四孝好朋友,这么晚了还要给他送吃的。饿死他拉倒得了。”“我也觉得饿死他没什么不好,反正他算不上是什么好人。可他爸妈对我不错,我得知恩图报不是。行了,我走了,乖姑娘,好好在家看门。”我恬不知耻地摸摸她的脸。

她笑着拍开我的手,死去吧你,记得明天中午以前回来,陪我去买衣服。我下周二晚上去相亲一个留美博士。嗯,做个海藻面膜,从现在起开始补救。

“都这时候了,你补救还来得及么。谁让你上次贪嘴的,吃羊肉串还撒胡椒粉,不长痘痘才怪。”

“精神懂不懂?实力好坏是其次,关键是个态度问题。”她脸涂得跟个黑无常一样,一咧嘴,阴森森的白牙。

“你别出去吓着花花草草就行。”

我眯眼打量了一下铁门,有一晌没翻过了,希望宝刀未老。拍拍手,借着起跑的冲力,我三下五除二攀上了铁齿,踏在两米多高的铁门上小心翼翼地调整好位置,一鼓作气几步攀下了铁门。最后下去的时候外套还被勾了一下,越发觉得阿达罪不容诛。

粥铺正热闹,这家店店面虽然不大,名声却甚好。我排了十多分钟的队才点到单,而后又等了一会儿店员方把打包好的粥送到我手里。我惦记着他要早点吃上东西,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去赶公交车。与其他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被我撞到的人忽然喊住我,丫丫,你也来喝粥?我循声转头,忙转过身子,对表哥微笑,点点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打包带回去?”他微笑,扫了眼店面,点头道,“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我送你回去吧。”

“呃,不用了吧。你不是还要喝粥吗?”

“我已经喝完了。”

我有点疑惑,又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踌躇了一下,点头浅浅微笑,那就麻烦你了。上了车以后我脑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从他的言行和前进的动作来看,刚才他应该是进店而不是出店才对。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看我?”车上的音乐开了,缓和柔美的轻歌中他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我有一瞬的恍神,怔怔地对着他后视镜中的眼睛挪不开目光。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接听了阿达的电话,他气若游丝地追问,丫丫,我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所以你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是见不着太阳。”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六章恁时花开携素手(下)ˇ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挂了电话。车子正好行到十字路口,我赶紧开口,请往左走。“向左?我记得你们学校是往右边。”

“我得先把这个送出去。”我扬扬手里的保温桶,笑道,“阿达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所以你这么晚还出去跑这么远买粥给他送过去?”

“其他粥铺的红枣粥都太甜了,形式大于内容。他的胃上次还因为饮酒过度吐血了,再不养养,我真怕吴叔叔跟吴阿姨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叔叔阿姨的头发还很黑。”

我大笑,生出阿达这样的孽障,想必任何困难在他们眼中都不足以成为挑战。“你跟阿达感情很好?”

“我是跟叶子感情好,顺便捎上了她的竹马而已。我们初中时一直在同一个班里。叶子初一跟我同桌,那时候阿达个子还比我们矮,每天都回头跟我们讲话。我们老师都说他的脑袋长反了。他跟叶子都特别照顾我,不管什么事我们仨都是一起上。那时候我们还有个外号叫三剑客。我是阿托斯,他是波尔多思,叶子是阿拉米斯;还收了个弟子当达达尼昂。每次老师都恨铁不成钢地教训我跟叶子,挺好的俩小姑娘,怎么净跟着吴孟洐这小兔崽子混。有一次我和叶子放晚学后留下来出黑板报,他在后面指手画脚的瞎指挥。说用涂料涂画的效果会比较好,还屁颠屁颠地帮倒忙,画错了位置被我跟叶子骂。后来越想越火,我们用涂料笔追着他给他画花脸,结果洗不掉,脸皮都快被我们给搓破了。最后他回家以后,吴叔叔非得说他是打架把脸给打肿了,给他一顿好揍。理由是打架就打架呗,打输了不说,竟然还撒谎骗家长。”我忍不住笑出声。忽然意识到一直是我在说话,他根本就没有反应,我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抱歉,我想你应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不是,你们以前还蛮好玩的。”他微笑着转过头,“有很多有趣的回忆吧。”“是啊。所以叶子跟阮衡在一起后我有种老婆被抢走的感觉。”我笑着眨眼,“所以说,表哥,你不用担心我会抢走你妹夫,担心我抢走你妹妹会比较现实。”

“那阿达交女朋友的时候你会不会有种老公被抢走的感觉?”

“你说什么?”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巴,忍俊不禁,“拜托,我优生优育意识深入骨髓,不提倡乱伦。”

越想越觉得好笑,我深吸一口气,抿住嘴唇,搓搓脸,正色道,中国现行法律呢,只允许一夫一妻制,我都有一个老婆了,还怎么要老公。

车子驶到楼下,我道谢下车。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早点下来,我送你回去。“不要了吧,已经很晚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

“就是因为很晚了,所以我一定得送你回去。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很不安全。”表哥略一欠身,也出了车,“走吧,我送你上去。”

我被动地跟在他后面,也许是年龄的差距,我在表哥面前一直都不太敢放开手脚。“电梯到了。”他拉住我。

“啊?”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止住向前倾的身体。电梯一格格的按键依次亮起,停在了十一的位置上,门开了。我看按键看的过于出神,直到表哥走出去,回头疑惑的看我,我才意识到应该出去了。我真的很想拿保温桶挡住自己的脸。就算我对表哥没起过任何觊觎之心,但他毕竟是优雅睿智型帅哥一枚,在帅哥面前接二连三地出糗,人生真是了无希望。

进去以后,秘书小姐正在座位上打盹。我推推她,她立刻跟触电了般刷的站起来,声音清亮饱满有活力:“副总你有什么吩咐?”一气呵成的吓的我连连后退。等她定睛看清楚我的脸,马上又重新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道,是你啊。秘书小姐是我大学社团的学姐,以前我跟阿达都在她手下混过素质发展分。

我笑道,要不是我,你就等着被骂吧。阿达在不在?

“噢,张经理刚进去。”她揉揉眼睛,万分羡慕地对我感慨,“还是上学好啊,瞧你学姐我累的,形销骨蚀。”

“多好啊,现在流行骨感颓废美,你一举两得。”我调笑着把保温桶往她桌上一放,“一会儿帮我拿进去,他要的红枣粥。告诉他,连车费带粥钱一共是六块。”

表哥去把车开出来,我站在写字楼前的安静地等。阿达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气急败坏道,丫丫,你什么意思啊你?

我连忙撇清,喂!粥可是从粥铺买回来的,我绝对没在里面添加任何成分。他面部扭曲,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有些无奈的样子,我不是说这个。

“你干嘛不进去就一个人走,这么晚我起码得送送你吧。”

“你也知道现在很晚了,你这里这么多人,就单单少一个给你买粥的?”表哥一步步地踏上台阶,面容平静,“阿达,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们没人知道我要什么样的粥。”

“不知道的话你就给他们讲清楚,直到他们买到你满意的粥为止。”

“只有丫丫才明白我的意思。”

“吴孟洐,”表哥冷笑,“你实在是有够可笑。”

这算什么场景?两位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为我剑拔弩张。我翻白眼向天空,抬手看看表,叹了口气,有没有人能让我搭班顺风车?

“我们走。”阿达拖着我往楼里走。我“啊”了一声,慌忙问,你干什么?“还有半个小时才能把事情做完,而且我下来太急,钥匙没带。”

“丫丫有她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配合你的时间。”表哥拉过我,冷笑,“阿达,你还是把自己的事情先处理好再说。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她只是你的朋友。”

阿达怔怔地站在原地,表哥则带着我往外面走。我下意识地转过头,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出淡淡的伤感夹杂着莫名的惆怅。就好像我一步步走开,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去。“丫丫,你不走好吗,你不可以走。”

“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吗?”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因为你保温桶还没有拿走啊。你不是只有这一个保温桶么。你不带走你以后要用的时候该怎么办,而且我还没有把粥钱给你啊。”

“那你把保温桶拿下来,粥我请你喝吧。你以后别这样了。你胃不好,要少食多餐,别吃刺激性的东西。牛奶也不要多喝。过酸过辣的东西都要尽量避免。平常吃点清淡滋补的。我给你的那张注意事项还在吗?照着上面做就好,我问过带我们的主任。”我转头对表哥点点头,“不好意思,请你稍微等一会儿。”

“可是,可是我粥还没有开始喝啊。”他偷偷地看我的眼睛,又急急加上一句,“而且,而且粥很烫,我喝起来会很慢。”

“那你有空再把保温桶还我吧,我要走了。”我垂下头,低低道了句,“再见。”“丫丫,我以后都会很忙,忙到没有时间去给你送保温桶。”他冲我们离开的背影大喊大叫。我眼泪一下子就莫名其妙地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是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带着哭腔对表哥点了下头,抱歉,谢谢你,但是我想我现在恐怕还不能走。“丫丫,你别哭啊。你别哭好不好,对不起,我不是要无理取闹,我就是想见见你。你把粥往桌上一放就走,我真怕追不上你了。”

我已经擦干眼泪,狠狠地瞪他,合着你耍我呢!劈手要夺他的手里的粥,既然根本不饿,那就别吃。

“谁说我不饿的,我真没吃晚饭。”阿达连忙护他的食粮,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末了又挑三拣四,“这粥也就徒有其名,还没有你熬的好喝。”

“不好喝你还喝?我是翻了宿舍大铁门才出来买的粥,你要再敢跟我唧唧歪歪,我用保温桶砸死你。”

“好好好,我不多说话了行不。一女的怎么这么凶,不就是让你给我买了个粥么。”他嘀嘀咕咕,小小声地抱怨。

我冷下脸,夺过保温桶抱在胸前就往外走。他拉住我扳过我的身体,却迟疑地松了手,丫丫,你怎么又哭了。

“你别管我。”我推开他,空着的左手捂住脸,低声哀求,“一下就好,我一会儿就没事了。你别理我。”

等到情绪稍稍恢复平静,我放下手,自己翻出面纸擦脸。

“去洗个脸吧,你的样子很难看。”

我没有说话,等擦干净脸,又拆了头发重新扎紧马尾,平静道,走吧,再不回去我舍友被我吵醒了会灭了我。

“已经很晚了,你现在回去方便吗?”他迟疑地问。

“这是最方便的。呵,你以后不要再这么晚还折腾我了。表哥说的没错,我也会有自己的事。”我顿了一会儿,又加了句,“你好好照顾自己吧。别光顾着工作,毕业论文也该着手准备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毕业论文你得自己好好准备,不能再指望我帮忙CtrlC+CtrlV。”“我知道,我会好好写的。”

回到宿舍我钻进老三的被窝,紧紧抱着她,三儿,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被惊醒的老三迷迷糊糊地伸手把我揽进她怀里,嘟囔道,嗷,你抱吧,等我嫁出去以后就没得抱了。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上)ˇ

近很倒霉,好像生命节律到了低谷期一般:走路被人踩,逛街崴到脚,就连到医院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也一把拽住我恶狠狠地威胁。医疗大环境不好,有关部门的责任转嫁,加上媒体的大肆渲染,医患关系紧张的一触即发。带我们的教授也感慨,人人都说大学费用高,怎么就没人责骂大学老师;个个都道看病难,罪过全往医生头上摊。说到底,都是打工的。

好在那次家属尚算温和,又或者是看我一小丫头片子不屑于动手,这才有惊无险。饶是如此,在我们宿舍老大绘声绘色的描述下,阿达也吓了一头冷汗。他满脸肃穆地抓着我上车,叮嘱了一路。第二天还拿了张从网上搜索来的“医务人员安全防范措施”塞过来。我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这些东西我们上课有讲。

“书到用时方很少,你给我带在身上没事就多看看。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不会照顾自己。”我觉得气闷,被这种不事生产的生活白痴嘲笑,这世界真是没天理可言。晚上下班,给阿达买桂花糖藕时我碰到了生平第一遭抢劫案,我就知道,凡事只要一沾上他的边,就准没好的。南京的治安尚可,街头公然的抢劫不多见,这都能叫我给碰上。劫匪抢走卖桂花糖藕中年妇女的钱罐,我正好站在一旁准备接摊主递过来的糖藕,黑影一闪,我彻底吓傻了。手机响了,阿达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接。声音低的不像我的嗓子,反倒跟蚊吟似的:“阿达,我碰到抢劫了。”

据阿达事后陈诉,当时我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电话那头的他骇的不轻,以为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立刻保存好文件关机,冷静地询问了地点。然后一面迅速套上西装,一面通知秘书,取消晚上的商务宴会。

阿达开着车到达街口时,我正在安慰那个破口大骂的摊主。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痛骂抢匪丧尽天良。旁边的路人也纷纷打抱不平,指责强盗无道,要抢就去抢贪官抢有钱人,抢人家做小本生意赚辛苦血汗钱的算什么东西。

“那个人还拿了把这么长的刀,明晃晃的,我的眼睛一下子就花了。本来是要给你买糖藕的,不过现在老板的摊子都砸了,东西滚了一地,什么也没了。”我镇定下来竟然有心仔细描述当时的场景,轻轻浅浅地笑,“上次我还跟陈岚说自己没碰到过抢劫,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不过真的好乌龙,那个人竟然连街头的小摊贩也抢,人家赚点钱多不容易。”

阿达失笑,调侃道,丫丫,那你说抢谁比较合适。

我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抢你这样的资本家最合适,劫富济贫。”

前面的交通信号灯转红,他似笑非笑地转过脸来,单眼皮小眼睛盯着我的眼:“我遭抢的话,你就不心疼?”

我陡然地恶寒起来,用力搓搓自己的胳膊,对他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苦脸,眨巴眼睛:“吴孟洐,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还不成吗,你至于这么酸我么。”

阿达沉默了,挺宽敞的,捷豹,一瞬间竟有种逼仄的错觉。我无端觉得心慌,下意识地舔嘴唇想寻找话题。算起来,我的嘴皮子功夫也称了得,跟阿达这样的人混久了,久病成医,不能说也会说。到了这关键的当口,我却口拙舌讷,怎么也找不出话题。真郁闷,总是这样,在该巧舌如簧的时候我的舌头老会莫名其妙地短了一截。

幸而红灯转绿,车子缓缓驶出,我暗暗松了口气。阿达注意到我垮下来的肩膀,面色一下子阴的能拧出水。他猛的踩刹车,也不顾后面的司机破口大骂,扳过我的脸只死命瞪眼看。我吓的呆若木鸡,只愣愣地盯着他不知道是否应该挣脱。

交警过来敲车窗。阿达恢复平日人前的斯文有礼,解释车子出了点故障。交警接了他递过去的烟,也没多啰嗦,只叫他赶紧把车开走。我不知为何居然有些害怕,跟阿达相熟已有十多年,他从来不是这个样子。我觉得委屈,被他捏到的下颚还隐隐作痛,不由自主的,眼泪簌簌往底下落。阿达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隔了半晌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哭什么?我又没怎么着你。”他开始掏口袋里的烟盒,这是他烦躁时的下意识动作。我也是中了邪,一看见那个海天蓝的马口铁烟盒反射出的幽暗的光芒,登时火冒三丈:“不准抽!”

阿达被我突然的这一嗓子吓的一抖,转头古怪地看我,皱眉:“你的破习惯也太多了点,不让我喝酒也就算了,现在连烟都逼我戒?”

疲倦蓦的袭来,我这是怎么了?怒气慢慢垮下,我无力的摆摆手,淡淡道:“算了,随便你。放我下去,我想回家。”

阿达充耳不闻,猛踩油门。我不敢跟他抢方向盘,也不敢多言,由着他发疯。过了半晌,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一点波澜。

“碰到抢匪的时候,你害怕不害怕?”

坦白讲,有的时候我也佩服我自己。比如,在这种风驰电掣的惊恐下,还有心思开玩笑:“抢匪跟你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末了看他眼睛直直,一语不发,意识到这个笑话不好笑,我叹了口气,“确实挺怕的,刀光在眼前一晃,我脑子就懵了。然后糖藕的大锅倒了,里面的藕散了一地。摊主开始哭骂,我傻眼了,你电话打过来了。本来挺害怕的,不过跟你讲话的时候突然又镇定下来了。觉得不会有什么大事,咬咬牙就能挺过去。其实哪有多承受不起的事,撑过去也就真过去了。于是,我居然诡异地镇定下来,还安慰起摊主来。”

阿达半天不置可否,末了冒出一句,你胆子倒大。

也不知道是褒还是贬。

好在我早习惯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那时候就想到咱们以前去河南少林寺玩,老和尚摸着我的头说我有佛缘,我想菩萨会保佑我的。”

阿达懊恼:“你别跟我提那个少林啊,满身铜臭,说什么我是最有缘的,一个小金佛讹了我五百块。可怜我当日年幼无知,还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我笑道,你一满脑肥肠的奸商还有脸嫌弃人家武林圣地铜臭?

“你怎么知道我满脑肥肠?”阿达突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他肌肉纠结的小腹传来的热量炙烤的我掌心发烫。阿达要笑不笑,“我自认身材还不错。”我见他耍流氓,冷哼一声,你身材怎样我还不清楚?连你肝胆心胰的位置我都一清二楚。一顿饭吃的沉闷无比,最后还因为我坚持要自己付账而闹得不欢而散。别问我究竟怎么了,古怪别扭的不像一贯凡事好商量的筱雅,我给不出答案,只好假装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古怪。

隔着好几个月才再次见到阿达,在医院的病房里。我们跟在老师后面查病房,赫然见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当着老师的面,我不好询问,大姐认出他,惊讶地“咦”了一声,阿达,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跟我们一道的师兄寻声看过去,笑道:“噢,你们认识?胆石症,腹腔镜,不是大手术。”阿达也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扭头脸朝着墙壁。大姐推推我,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跟着老师出病房。里面师兄还在叮嘱他,晚上八点钟以后就要停止进食。他闷声不吭,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没有。

临下班前,我犹豫再三,还是到病房看了他一次。他正在睡觉,病房里另一个病人正对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哈哈大笑。那端的热闹,衬得这端分外冷清寂寞。他睫毛微微的扇动,面色不是很好看,有点病态的蜡黄。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多久没睡一个安稳觉了。邻床一直盯着穿着泳装的小妹妹目不转睛的大叔忽然转头喊我,医生,您亲自过来量体温?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白大褂还没脱下来,连忙堆起笑脸摇头:“不是,到点儿会有护士过来给你量的。”末了指指床上的那一位,我又解释性的加了一句,“同学要动手术了,我过来看看。”那厢没有回应,我转过头看,大叔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扒在电视上呢!我气闷,敢情人家根本就没想问问题,不过是《超级模特》的广告时间他没事做,才冒出的这一嗓子。没准儿这位大叔现在都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我偷偷地看了眼天花板,眼睛落回原位时,阿达正安安静静地瞅着我看。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打扰他休息了,忙说,没什么事儿,我就是顺便过来看看你。主任说了,你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他老人家亲自主刀。别担心,腹腔镜就是在你肚子上打四个小孔而已,创伤性很小的。“我还以为你给我手术呢?你那时候不是一直嚷嚷要在我身上动刀子吗。”半晌他都没吭声,就在我以为他不打算搭理我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不好笑的笑话。

尽管不好笑,我还是非常配合地扯扯嘴皮:“这也就是说说而已,我现在哪有资格主刀啊,撑死了就是一助手,帮忙递器械的那种。行了,你吃饭了没有?怎么旁边也不见个人,叔叔阿姨呢?”“我妈明天才过来,她有事儿。没人给我买饭。”

我哭笑不得,你这不是还没动手术嘛,一穿上病号服就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我不敢走,我想说不定什么时候丫丫会过来看我呢。要是她来看我的时候我却不在,那可怎么办?”

我一下子就跟被雷劈了一样,真的,就是这种感觉。不是简单的用感动或者悸动或者其他什么词汇就可以形容,我只能说我当时有点发懵。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味蕾早已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我暗暗攥了下掌心,垂下眼睛笑了笑:“我现在已经来过了,你去吃饭吧,过了点儿你就是想吃也不能吃了。”

他嘻嘻地笑起来,眼睛亮亮的:“你请我吃?吃什么?烧鸡公还是小龙虾?”我没好气地白他,冷然道,你自己去吃,我凭什么请你。

“瞧你,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都要流血了上战场了,你都一点表示也没有。我请你总成了吧,你想吃什么?咱们去素菜馆吧,你不是要我吃清淡点么。”他兴匆匆地脱了病号服,拉着我出去。我被动地跟在他后面,被拽的步履都踉跄。这一瞬的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我们之间永远这样,在我完全游离于状况之外时,就被一时兴起的他拖着满路走。高中时出去吃夜宵,大学时帮他整条街寻找送给韩璃的水晶项链,再然后给他送晚饭,想着想着,一颗心慢慢地冷却下来,到了医院门口,我甩开了他的手。

“我吃过饭了,我回去了。”

“嗳,你怎么回事儿啊,犯什么轴呢。我到底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了?法院判人死刑还得给个说法呢!有你这样阴阳怪气的吗。别闹啊,我跟你说别跟我闹。这来来往往的医院门口,进来的出去的没准儿就有你师傅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出笑话了也是你的笑话。”

简直是被连拖带拽的硬压上了车。旁边有病人家属见了,指指戳戳的,也不知道臆度成什么样的八卦版本。手腕被捏的泛红,疼是真的,彻骨的疼。我有些自嘲地想,还不错,皮包骨头,起码说明我瘦了,以后买衣服挑选的尺度都大点。

我不明白阿达为什么要这样,本来还算默契温和的气氛,被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蒸,彼此都有点雾里看花的意味。素菜馆讲究的是素菜荤吃,我只觉得油太多,加上肚子本来就不饿,这一闹腾,无论他怎么软磨硬兼我都没动几下筷子。

他兴致不错,一直追问我手术的事情。我照本宣科,简直是在做考卷。后来两人都察觉到彼此互动方式诡异的像考场里的考官跟学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上分手时心情还是蛮好,可等到洗脸刷牙,听着哗哗的水流声,我却情不自禁地想到一个词,若有所失。也许有些事情真的已经不一样,我却宁愿埋头沙子里当鸵鸟。因为不是所有的事情摊开了都意味着美好。

早上我又不放心地溜到了阿达所在的六病区。病房门口就听见他正跟护士美女胡搅蛮缠。“护士小姐,我不喝水,只把水含在嘴巴里,马上就吐出来,真的渴死了。”长得很像《一吻定情》里琴子的护士神色肃穆的摇头,斩钉截铁,不可以。阿达眨巴眨巴眼睛,试图使用美男计。可是,这活儿对DNA的要求太高,不是他这种只会自恋的人能搞得定的。护士小姐依然满脸严肃,丝毫不为所动。

“那,那我不吃东西,让我抽根烟总可以吧。你看,烟进去了立刻就出来了,又不停在我体内。”

护士小姐囧了,估计这位小姑娘还没见过像他这么难搞的病人。她跟同样年轻的同伴嘀咕了一阵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表示要去请示医生。我看不下去,摇头走进去,轻声道:“别去了,不准抽。”

阿达见了我,眉开眼笑,丫丫你来啦。

护士小姐如蒙大赦,立刻去给邻床的大叔量体温。我皱起眉头,低声训斥,你就不能安分点?非得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又不是没人在手术台上因为胃肠道排空不彻底而导致呼吸衰竭。他脸色变了,半天,忽然挺认真地对我开口:“丫丫,我要真下不了手术台,你记得有空时去看看我爸妈就行。你将来要是结婚有了孩子,叫他们一声外公外婆,成吗?我叫我妈把律师带过来吧,进去前抓紧立个遗嘱。”

我的眼睛也许红了,啐了一口,骂他神经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中)ˇ

转身要出病房,吴阿姨刚好赶过来。见我这样,她立刻关心地问:“丫丫怎么呢?吴孟洐这小兔崽子又惹你生气了。来,快别哭,阿姨替你教训他出气。这小子没一点好,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抹抹眼睛,摇头道,阿姨,我没事,他没惹我,我得回去实习了。

本来还有机会进手术室当二助,结果九点多钟时被老师拎进了另一个手术室。我甚至来不及跟阿达说一声就匆匆去消毒换手术服。这些已经是轻车熟路,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腹腔镜只是个小手术,90年代迅速发展,现在已经广泛应用于普外疾病。大量临床实践证实,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已被证明是最少发生并发症和治疗良性胆囊疾病最合适的手术方法。你看昨晚又搬出来看的外科书上不说的清清楚楚嘛。你看你现在盯着的这个手术台上,师兄的操作多漂亮,老师还是师兄的师傅呢,有什么好担心。

阿达从手术室推回病房时,我刚好下班。没顾上吃午饭,我换下衣服就跑去他那儿。因为吴叔叔还在外地没回来,是几个男医生帮忙把他抬回病床。主任笑呵呵地说,没问题,手术完成的很顺利。吴阿姨则悄悄告诉我,他的胆囊里有七颗玉米粒大小的金灿灿的结石。

阿达的意识很清醒,见了我还微笑打招呼,丫丫,你总算来了。我上了台通了气就睡着了,都没认出来哪双眼睛是你。

“来,抓我的手指试试,看能不能握住?”主任吩咐阿达。他“哦”了一声,抓住了我放在床边的手。我有些尴尬,连忙对主任说:“抓的蛮紧的。”

一面偷偷示意阿达,可以松开了。他好像没有看到一样,手动也不动。

因为六个小时内他都不可以睡觉。主任反复强调家属要陪他说话,防止他睡着。阿达不停地对我痛惜他的结石被丢掉了,否则七颗可以串成手链送给我。

“丫丫你听到了,我不可以睡觉,所以你得陪我说话。一直不停地说,不能不理我。”我有些为难,轻声解释,我只能陪你说两个小时,我还在实习呢,两点钟得上班。“丫丫你听到了,我不可以睡觉,所以你得陪我说话。一直不停地说,不能不理我。”其实很容易发现他的脑子还没有从麻醉中恢复过来,因为他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句话。不过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可以睡着。

“丫丫,你就陪陪他吧。主任,我替这孩子向你请个假行吗?”吴阿姨突然开腔,目光诚恳地盯着我。我忐忑不安地看了眼主任,他点点头,像是给我找台阶下一般:“为患者服务是医生的职责所在。”

阿达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些事,他只是一个劲儿的惋惜他的胆结石。

“那是我身体里长出来的啊,是舍利子。居然丢掉了,不然可以串成手链送给你。就算我死了,还有个我身上的东西留给丫丫。怎么就丢掉了,有七颗呢。”

我心里难受的跟猫抓了似的,只能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落泪。我别过头,吸溜了一下鼻子,沉下心若无其事地安慰:“不就是几颗破石头嘛,那叫医疗垃圾,你懂不?亏你还当它是宝贝。”“那不一样,是我身体里长出来的。现在我胆囊没有了,准确点讲就是个残疾人,身体重要器官都少了一部分。好容易孕育出来的石头居然也丢掉了,七颗呢,不然可以串成手链送给你的。”“阿达,你嘴皮都要起泡了。别老是说了,一说就是这么一大段。你说几个字就行,只要不睡着就好。”我用蜂蜜调了水给他搽嘴唇。他快二十个小时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很想喝,老去舔那个甜甜的棉花棒。

我看他的样子感觉很像小狗,忍不住笑道,不准舔,舔了下次就不给你搽。他就笑,很无辜的眼神看我。这个时候我又觉得他神智清醒如常,只是等到说话他却又颠三倒四。我每隔五分钟就给他搽一回嘴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以前的事儿。相识十几年,共同经历的乌龙事件不胜枚举,连吴阿姨在边上都听的津津有味,不时颇为惊讶地插上一句:“你们还干过这种事?”六个小时过了,他反而不肯睡觉了。房间里打着空调,干的很。因为搽的勤快,他依然唇红齿白,嘴巴一点儿没起泡。反倒是我,一直不停的讲话,自己没顾上喝水,嘴巴都脱皮了。由于麻药麻痹了膀胱,加上不习惯卧床排尿,他怎么尿不出来,憋得都想插导尿管了。好不容易有了尿意,结果只要一拿尿壶给他用,他就又偃旗息鼓。当着我的面,臊的跟什么似的。连他亲妈吴阿姨都忍不住调侃,吴孟洐,你是做胆石手术又不是做削皮手术,怎么一下子脸皮也变薄了。最后我俩一商量,干脆多铺张无菌单,让他直接尿在床上。一开始这家伙还死要面子,拒不从命。最后憋得实在没办法才乖乖尿了。完了以后,老脸红红地吁了口气。阿姨正忙着电话遥控公司,床单还是我给他换的。

阿姨买了饭菜回来,怕香气勾起他的馋虫,我们特地跑到了医生休息室去吃。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让阿姨坐下。

“丫丫,你是个好孩子,很好的孩子。吴孟洐从小就被我跟他爸惯坏了,到今天还有点不懂事。但本质上讲,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偏袒,他也是个心眼不坏的孩子。你俩一起也十多年了,这点想必也能看出来。这孩子孝顺,虽然爱耍小聪明,但对人真诚。他小时候有一次我病倒了,他给我熬稀饭,把盐当成糖放进去,差点没把我咸死。”

“阿姨,你别说了。他是我好朋友,跟叶子一样好的朋友。”我笑笑,低下头安静地扒着快餐盒里的米饭。

吴阿姨叹了口气,笑道,不管怎么样,丫丫,你都跟我女儿一样,阿姨跟叔叔一直都很喜欢你。不管怎样,叔叔阿姨都会拿你当自家人待。

清风吻上我的脸,我站在床前看外面的天空。今天夜空出奇的清朗,天黑了,星星上来了,银河清晰可见,那条银河,比记忆中看到的任何一次,要亮一百倍。到底是今夜的银河分外明亮,还是疲于生计的我从来都没有精力去仔细观察过?直到九点钟左右,月亮才缓缓升起来,那么近那么亮,从对面的小树林升起,然后高过了屋顶,最后升到了头顶,而星星们都不见了,除开最亮的那几颗,在眨眼睛。原来古人所说的“月明星稀”是这么回事。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曹孟德也没有给出答案。

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一部很老的片子,王家卫的《阿飞正传》。张国荣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飞得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才下地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

于是莫名地很想流泪。

阿姨真没当我是外人。阿达在医院呆了五天,她老人家结账拿了出院证明丢给儿子,就施施然地飞到广州去参加某个展览会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阿达还在边上拿看木乃伊的表情看我,颇为不齿的模样:“你发什么呆啊,赶紧去拦辆车,我这样,没个十天半个月,是开不了车的。”

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给我闭嘴。某些人躺在床上尿湿床单时,是谁给他换的?”

他脸腾的红了,气急败坏地辩解,那是你们硬不给我尿壶接着。

我懒得跟一病号一般见识,我从来不跟档次低的人斤斤计较!

等到了他家门口,他在口袋里翻来翻去,最后告诉我钥匙不知道丢哪了。我冷下脸,面无表情地看他。他立刻表示,大概放在公寓忘记带了。

“师傅,麻烦你调个头,去XX小区。”

扶他小心翼翼地上了楼,生怕牵拉到伤口。进了门他就赖到床上,嘟嘟囔囔地表示,他是病人,不能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我没说话,拿出手机打他家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他大刺刺地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表示,他家没人,爹妈都不在,以前的那个阿姨今年去年年底就告老还乡了。“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把我一病号丢下不管,这是违反希波克拉底精神的。”

我哑然失笑,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淡漠地看他,吴孟洐,没有几个医生能够完整的背出希波克拉底誓言,我也做不到。

“自己去找个钟点工,或者想别的办法。我不是你家保姆,没义务照顾你的吃喝拉撒睡。你要死要活是你自己的事,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是把自己弄得跟个小孩一样。”

阿达脸色立刻变了,指着门铁青着脸:“你走!我不求你!我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事!”结果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扯到了伤口,疼得整个人要弓下去。我急了,一面扶他靠好,一面骂:“谁让你乱动的?!你这么折腾下去,就是小伤口都被弄成大伤口。”

都这样了,他脾气也没见收敛,冷着张脸,声音阴恻恻的,原来你还管我死活。我气得七窍生烟,给他熬黑鱼汤时恨不得在里面下老鼠药毒死他。他大爷好,整天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看外面的风景,耳边是BOSE音响传出的莫扎特的小夜曲。我冷笑,这家伙也听莫扎特?莫扎特是哪国人他都未必搞得清楚。

“丫丫,这鱼汤怎么这么淡啊,你在里面放点葱花看着也顺眼点。”

“你如果希望伤口痒的话,大葱我也可以帮你加。别废话,赶紧喝掉。不准吵我,没看我正忙着。”我一面快速地翻书,一面对照笔记,口里暗暗默诵。

“你们书怎么这么厚啊,带来带去得多麻烦。”

“吴孟洐,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看见我的书,麻烦你干你自己的事,不要打扰我。”“丫丫,咱俩能不能别赌气了。”他的手覆在我正在看的书页上,烦躁道,“你说咱俩这样有意思吗?”

“我也觉得特没意思,所以还请你以后不要再折腾我了成不?你当我每天真闲着没事做等着被你吆来呵去。要不是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吴孟洐,我告诉你,我早翻脸了我。你现在最好给我闭上嘴,我要是考试考砸了,第一个死的人肯定是你。”

半晌没有声音,我安静地过了一遍书,心满意足地捶了捶后颈。抬头见他正落寞地盯着墙上的油画看。那是法国印象派画家雷诺·阿的《小艾琳》。我疑惑地瘪瘪嘴,起身准备告辞。“丫丫,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啊。”

我皱起眉头,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磨磨蹭蹭地走到他床边。“坐下来。”

“吴孟洐,你搞什么鬼?我可没打算跟你秉烛夜谈。”我犹疑地沾了点床边,结果被他拽了过去。

“要过来一点才看的出效果。你看——”他指着墙上的那幅油画,下巴支在我肩膀上,说话的热气都吹到了我耳朵里,“像不像你?那次你在街上遇到抢劫。我去接你,远远的,素白的一张清水脸,下巴尖尖;乌黑的头发散开了,映衬的面孔尤其小。你蹲在摊主旁边,轻声细语地安慰,面容柔和而宁静。呵!就在这电闪雷鸣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每次看到这幅油画都会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她真的很像你。我当时觉得高兴极了,柳暗花明,豁然开朗,突然间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觉得这种姿势有些别扭,抑或者他说话的气浪冲到我耳道里让我不适。我看了眼那幅著名的人物画,淡淡地“哦”了一声,坦白讲,我不觉得像。她精致而柔美,像个纯净无暇的水晶娃娃;我要说自己像水晶娃娃,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会笑翻。

“都这么晚了,你别回去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从后面抱着我,怕压到伤口,没有太用力,像个小孩撒娇一般,“留下来吧,柜子里有给你准备的干净衣服,一应俱全。”

三儿砸下重金包装一新后踌躇满志去相亲,回来后却怒气冲冲,双手叉腰,在宿舍里晃来晃去的直骂娘。我洗了根她做面膜没来得及的用完的黄瓜递过去,顺便掰了一半给自己,盘腿来了个莲花坐赖在床上,开始盘问她的所见所闻。

“别提了!”她狠狠地咬了口黄瓜,嚼的蹦脆,“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都什么恶心的男人。拽不拉叽的,迟到半个多小时都不知道道歉,这么多年书全念到屁眼儿里去了。骄矜骄矜的跟个什么似的,开口就是,你这样的女孩儿我见多了,平常没机会认识我这种档次的男人吧。肛门里喷出来的有时候还是屁呢,妈的,他呢,嘴里出来的全是屎!老娘当时就火了,冷笑一声,回敬,你这样的男人我还真很难碰上。没什么实力还自以为是的莫名其妙的男人确实不多见。妈的,他优秀他的优秀,在我面前自鸣得意个什么劲儿?搞笑,博士了不起了?老娘念完以后不照样是货真价实的doctor。(注:我们学校七年制临床医学到后来的阶段大部分都自动转为八年,毕业以后拿博士文凭。)再说他哪优秀了?除了个斯坦福的博士帽子吓人。房子是贷款的,车子是公司配的,家里是不知道哪个旮旯的。拽吧个什么劲儿。我呸!”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七章只是当时已惘然(下)ˇ

“喂!黄瓜也是你自己花钱买的,别为着个垃圾男人糟蹋了你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我那吐的是黄瓜蒂儿。”

大姐叹气,恨铁不成钢,你丫怎么就不开窍呢,跟你说过多少次,那种在学校里呆了多年的高知青最容易变态。你又不是没念过书,干嘛有这种知识分子崇拜情结。你自己不就是一高级知识分子么,等工作后再熬个十年八年,人介绍你的时候,你就是专家了。

“照我说啊,三姐,你干脆钓个大款得了。反正结婚也就是找张长期饭票。”老四想从我手里再分食一杯羹,可惜黄瓜太短不好掰。我正庆幸自己的零食得以保全,她竟然明晃晃地抓了把水果刀过来,硬生生地切了一半过去。

“你以为我不想一蹴而就吗?我做梦都想发财呢。这不是因为有钱人更变态。你没看那些富豪征婚,自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要找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本科以上学历,不上网,不逛街,还得要求处女。他也不想想等到女人三四十如狼似虎的时候他还行吗!再说了,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必须是处女。”

老四大笑,在床上翻滚,三姐,你不正符合要求两件硬件指标。至于上网逛街,他结婚以后还能天天监视你,你用手机上就是了。逛街不就为了买衣服,到时候名店衣服送花上门,多爽啊。“滚!除非他是处男,否则没有资格要求我是处女。老娘有没有那层膜关他屁事!”我跟大姐也笑翻了,揶揄道,说不定人家还真是硕果仅存的处男呢。

“那更加不能嫁了。你想想看,这么一把年纪都没有正常的性生活,激素分泌肯定不正常,时间长了估计心理也不正常。我可不希望自己成为蓝胡子的尸体收藏品。”她恶寒恶寒地搓搓自己的胳膊,像是想到鲜血淋漓的场景,又赶紧摇摇头。

“这世道哦,老娘要是亿万富婆,就去征集处男当老公。”老四壮志雄心。大姐立刻怒骂,没志气的东西,你应当要求新鲜美男天天换!一点出息都没有。反正去征婚的都是冲着钱,狗屁爱情,连面都没见到,哪来的心潮澎湃。咱要求高是应该的,反正都已经物化了,商品自然应该挑选没有瑕疵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N个挤破头想上。哈哈,其实我最奇怪的是,这年头处女膜值几个钱啊。电视广告上天天播的不是无痛人流就是处女膜修补,想精益求精还有阴道紧缩术。为了钱途,这点小投资谁不愿意付出。

“说到底都是有钱人骚包闹的,哗众取宠,无事生非。征婚也是炒作的方式啊,没准这位大爷还能步入杨子后尘,进军娱乐圈呢。”

“所以说我的策略大方向还是对的,不打富豪的主意。中国没贵族,有的都是暴发户。”老三眯起眼,点头沉吟,“咱得做些小调整,主攻方向瞄准高级白领,小富即安。过日子,不是坐过山车,还是安稳点的好。哎呀,女人不禁老,咱得抓紧,要真等毕业了就二十六了,贬值。”

渐渐整个人基本上都泡在医院里。以前在课堂上听老师照本宣科,觉得诸病皆了如指掌,真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病是诊断不出来的。可上了临床,见到活生生的病例才发现什么狗屁生理病理解剖,根本就是样板图,关键时刻根本就不能相信。一切都从头学起,引得我们哀怨不已,这些年辛苦黯淡的青春岁月就白白浪费了,其实我们什么都不会。枉费大一时就有高中同学当我们是医生,啥毛病都过来咨询。内外妇儿,从感冒发烧是用止咳糖浆还是用感冒胶囊好到姐姐的小宝宝拉稀该怎么办云云,不一而足。

忙,从手术室里出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我褪下塑胶手套,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摘口罩。同在一个手术台上做助手的舍友大姐一面把头发重新绑好,一面痛苦地朝她哭诉:“我的胳膊。”

今天我们都排到了任务拉钩;左右开弓,三个小时下来,主刀的教授清凉无汗,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害得一旁的护士没干旁的事,只顾不停地给她擦汗。她算是好,戴着眼镜的大姐更惨,汗水冲的眼镜一个劲儿下滑,她偷偷自己扶了一下,被教授勒令回去写检讨。年过半百的教授恨铁不成钢地训斥爱徒,都快要毕业的人了,犯这种低级错误(注:手术室里医生手不可以触碰到任何未消毒的地方,衣饰整理应当由护士代劳。),七年的医科全白念了!

大姐唯唯诺诺,在恩师面前,惟有乖乖领命受教。教授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对我做鬼脸,全然无身为寝室老大的自觉性。我觉得有趣,好像从小到大她结交的好友都是这般快乐的近乎没肝没肺,比方宿舍里的姐妹,比方叶子。

阿达过来接她吃晚饭,见大姐抓着黑色水笔愁眉苦脸,笑着邀约一起,并信誓旦旦,吃完饭就肯定有灵感。我在一旁打包票般的连连点头:“听他的,错不了,写检讨这事他最有经验。”他拉了拉她的马尾,懒洋洋地笑:“我怎么记得这事你经验也不少,写检讨就跟写八股文似的,下笔千言,洋洋洒洒,有板有眼。”

“啧,没我这等功力,你能滋滋润润地混完你的青春年华嘛。”我把眼白对向他,“怎么这么白眼狼?”

大姐眯起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皱眉,言简意赅:“贤内助。”

我正弯着腰在抽屉里翻找东西,闻声头一点就磕到了自己的下巴,疼得她登时就龇牙咧嘴。阿达探下身要给她揉揉,皱眉道:“多大的人了,还一惊一乍,像个小孩。”我被噎得瞠目结舌,心里直抽冷气,暗叹,世道变了,阿达这个不靠谱的居然也好意思在自己面前充大头菜。被瞪的人毫无自觉,斜眼看她,一脸笑意。

他打电话给我时,她一面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一面比划着眉飞色舞地描摹舍友的愁云惨淡。隔着电话线,阿达也感受到了那份鲜活。他在秘书呈上来的文件上签名,突然叫住转身欲离开的秘书小姐,示意她帮他推掉晚上的应酬。然后对着话筒,漫不经心般邀请:“多可怜的包身工哦,我请你们吃饭吧。”怕她推辞,画蛇添足地加了句,“请你俩,你跟大姐。”

“阿达,你想干什么?”我陡然警觉起来,资本家的本性是唯利是图,没有无端对劳动人民产生同情的道理。

阿达哭笑不得:“请你吃饭又不是要拐卖你,你至于反应这么剧烈?”

被指责大惊小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嗤之以鼻:“阿达,旁的我不清楚,你的前科纪录就不良好。你自己想想,从咱们认识起,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好过?小学初中请我吃雪糕肯定是为了让我帮你写检讨。大二时说要帮我改变形象,结果差点把我卖给白眼狼。”阿达语塞,苦笑连连,小姐,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着仇。

“我要不记仇的话,估计你在我脑中早就没有任何印象了。”

大姐对他的突然示好倒是很欢欣鼓舞,还没有完全脱离食堂的人总是受不得美食的诱惑。精神振奋了三分钟后,她的理性思维开始回归,疑惑地问我,咦,阿达怎么有胆子跟我们同桌了。我大笑,小盆友长大了,大约胆子也跟着见长。

阿达拉我们去吃淮扬菜,清淡平和,略带鲜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松鼠厥鱼皆是细致精美,盛在花纹考究的餐碟中,即使无味,亦是动人。大姐笑眯眯地道了句“破费了”,而后一门心思地对付三套鸭。我挑了点干丝,并不十分动筷。阿达见状笑道:“怎么突然有意识要节食了?”我挑挑眼,没好气道,谁说我节食的?

难得阿达没有跟我抬杠,只是一味的笑赞,那便好,节食不是好习惯,你的好习惯已经一只手指都数的过来了。

我刚诧异这小子何时改邪归正,口上留德了;听完后半句立时有冲动想拿筷子塞住他的嗓子眼。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特意叫服务员上了一小碗米饭,就着厥鱼慢慢地吃。(奇*书*网.整*理*提*供)两人不时说些彼此身边发生的趣事。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得懂自己的手术室笑话,反正自己肯定是不明白风投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对我而言,经济最实惠的莫过于手上数的钞票和银行卡上多出的数字。看他兴致颇好的样子,我突然想到科室里医生护士近来常议论的话题“股票”,立刻勤学好问:“最近股市是不是特火爆,傻子进去都稳赚不赔?”

阿达夹了只狮子头放进我碗里,我她微皱的眉头视而不见,单眼皮眯成半弯月牙,不怀好意地笑:“怎么,你有兴趣投资?”

“嘁,穷人就不带关心一下国计民生?问问而已,谁叫我没钱买股票呢。”我扼腕,有钱的越来越有钱,没钱的越来越没钱。像自己这般的赤贫百姓,眼睁睁地看着天上掉钞票都没有能力去买个口袋捡钱。

阿达闻言点头,下定决心:“本来我还挺犹豫手上几只散股要不要抛,毕竟那些所谓的经济泰斗言之凿凿奥运会之前股市不会下跌。现在你这么一说,看来我是非抛不可了。”我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傻愣愣地狐疑:“什么意思?”

阿达大笑,抿着铁观音的模样好似一只奸诈的狐狸。

“股市上有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当所有人都知道股票大涨时,就意味着股市会大跌。”我知道这个道理,依稀还记得那位大亨的原话大概是“士卒走贩投资股市,股市必熊”。当年阿达还没从商学院毕业时,我被他软磨硬兼着,捉刀写了不少论文。可怜我一个市场经济跟计划经济究竟有什么区别都搞不清楚的医学生,翻了基本经济学专著后竟然煞有介事地议论起企业的要素。那时是二零零七年三月,股市全面飘红。我记得还个颇有名望的经济学家壮志雄心,一口咬定会突破一万点。隔着一年多的时光,成了笑话。当日阿达的调侃,竟是一语成谶。我气得牙痒痒,腿一扬,脚就踹上他的胫骨。阿达疼得忍不住后缩,咬牙切齿地控诉:“筱雅,你个女人怎么这样心狠手辣。”

大姐“扑哧”笑出声来,见我们都疑惑地看过去,连忙摆手:“你们请便。”而后继续专心致志地吃她的鸭腿。阿达不理她,没放弃用哀怨的眼神控诉我的暴行。我对他的贱样儿早已免疫,自顾自地吃饭。

“我说——”大姐慢条斯理地擦擦嘴巴,难得正经的神色,“你俩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整天这么跟小孩子似的得个什么劲儿。”

我闻声马上表明自己的受害者身份,头也不抬,指着阿达向法官申诉:“是他先惹我的。”“我那是实话实说,忠言逆耳利于行,你懂不懂。啧啧,念书把脑子都给念傻了。”阿达也没打算服罪,逮着机会就反唇相讥。

“脑子本身就不灵光的人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啰嗦。我怎么记得某个人的IQ只有101。”“我怎么也记得某些人初中时做智力测试题得到的答案是‘您的体育成绩一定不错’。”大姐苦笑,摇头叹气,多少年了,怎么就一点儿长劲也没有。

我跟阿达同时冷笑,异口同声地指桑骂槐,这只能说明某些人胶泥瑟柱,宁古不化。“扑哧”,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姐抹着呛出来地口水对他俩连连作揖:“二位大哥大姐,小妹我错了还不成,你俩犯得着这么杀人于无形么。”

我没打算这般轻易放过她,夹着筷子眯眼:“大姐,我怎么记得你比我大两个月。”阿达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别乱叫,我还勉强可称为清秀美少年,被你这么一喊直接升格为中年大叔了。

我立刻对大姐道:“你看见没有,这家伙就是这么恬不知耻的。”

阿达哇哇大叫,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表情:“筱雅,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筱雅,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这话听着耳熟,大概阿达对我说过很多次。谁又真知道好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有的时候理智清楚地告诉我们一些事,情感却往往背道而驰。

我忽然觉得感慨万千,当着大姐的面不好意思说出口,自己都嫌矫情的慌。舀了碗排骨汤,撇干净上面的油,轻轻吹着,却并不喝。桌上有一瞬,静谧的微妙。阿达看着我,淡淡的笑意印在眼底;大姐一会儿看我,一会儿又看他,全然是看好戏的期待。

这种安静让我有一种不知所措的慌乱,我咳嗽了一声,干笑着想寻找话题。手机铃声恰逢其时地响起,阿达皱了皱眉头,训斥,你就不能换一首歌,六年不变的《想起》!我没理睬他,狠狠剜了他一眼,自己接了电话。

叶子在那头“咯咯”的笑,伴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筱雅,你个骨灰宅,赶紧给我出来。“切!姐姐我现在就在外面呢!吃饭呢。”我怕她那边环境吵听不清楚,稍微提高了嗓音。好在我们是在包厢里面,也不怕有旁人侧目。

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当你处在的环境嘈杂时,因为听不见对方打电话的声音,也会惯性心理地认为对方会听不到自己讲话,不由自主地提高嗓门。我碰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叶子振聋发聩的声音整个包厢的人都听见了。

“又是跟你舍友?靠,你哪天才能带个男人出门啊。”

我囧得恨不得在装饰高档的包厢地板上找出条裂缝来钻进去。尴尬地拿手遮着手机,站起身想要出去接。阿达伸手拉住我,笑道,出去接就是免费表演,还不如在里面;反正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这句话说的大有歧义,尤其是传到大姐这种元老级别的腐女耳中,输入大脑整合出来的信息就是另一层含义。我气急,随手拿手机敲他的头,倒把阿达吓得一愣。

就这一瞬的走神,抓着的手就从自己的掌心溜走。遗留下微些医院消毒水特有的味道,很淡很淡,不性感不迷离,干净清爽的不像话。好像青春年少时校园梧桐树筛漏下的阳光,轻轻地在人身上摇晃。

叶子在“1912”里听摇滚。阿达把我放在门口,笑道:“要不要我跟你进去,证明你不是没男人陪?”

我一掌他伸出来的脑袋拍回去,笑骂:“有你这样的,还不如没有。”

阿达不乐意了,伸手要开车门,梗着脖子似笑非笑,我这样的是怎样的?“小庙请不起的大佛,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转头笑笑,淡淡地撩了下垂到眼睛的头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上)ˇ

跟在老师背后查房时,碰到了高中同学。当年那个坐我前面的娃娃脸的女孩已经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的母亲。我看着两个小宝贝,不由得羡慕,太幸福了,居然有两个小天使。她一听,登时垮下脸,痛心疾首道,你是没有经历,这哪是小天使,标准的小恶魔。这个刚哄好,那个就开始闹。我自己到现在也去分不出来他俩,只好穿不同的衣服。你说我家那帮亲戚存心给我添乱不是,送的所有衣服都是一式两套。我只得央求我妈在衣服上绣上大宝小宝,就这样,洗澡的时候皮一扒,我又一个头两个大,往往是给老大洗了两次澡,老二都没进过水。

我哈哈大笑,找着袖子上的名字,抱起二宝亲了口,小宝贝,你妈妈欺负你了。“抱错了,今天出门太急,衣服穿颠倒了。”同学叹息。我看着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的二宝,觉得真是超级抱歉。

今天是宝宝打预防针的日子,医院里接种中心忙的很。我们几个实习生都过来帮忙。同学说宝宝喜欢漂亮的人,看见漂亮的人就笑。于是我们一帮子垂涎小帅哥美色的女人依次抱起宝宝。小宝宝真的非常卖我们面子,全程微笑服务,趴在我怀里的时候还兴奋的扑腾起来。把我给乐的,十八斤的宝宝抱在怀里都没觉得半点累。

看见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小宝宝,心情会豁然开朗。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开开心心地准备换衣服去吃饭。四月的阳光明媚异常,天空蓝的不像话。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看见外面有花红柳绿,草坪上还停着几只悠闲的白鸽。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草薰风暖,平芜尽处是春山。我忍不住弯起唇角。

阮衡映在鸟语花香中,缓缓走进大厅,带着明媚的春光出现在我面前。我有一瞬以为是幻觉,因为光和影的比例太完美,完美的不像真实。有的时候我回想往事,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所有的迷惘,因为他的每一次出场都是这般清朗神俊,所以怨不得我意乱情迷。

“好久不见。”他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如我记忆中的模样宛若莲花般绽放。“你好,好久不见。”我微微颔首,微笑,“今天是什么日子,真巧,刚才还碰到高中同学,她生了双胞胎,非常可爱。你来迟了一步,不然还可以看到两个小宝宝,他们粉嫩粉嫩的,特别好玩。”

“你漂亮了很多,气色很清朗。”他突兀地打断我的话。

“是吗?谢谢,我知道。”我哈哈笑出来,得意洋洋,“那两个宝宝喜欢漂亮的人,我抱他们的时候,他们特别兴奋。”

“你好像很喜欢孩子。”

“是啊,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真的人。你看婴儿的眼睛,纯粹清澈,不含一点点杂质。他们不受这个世界上阴暗面的影响,对于所有的事情都好奇,都想去探索接近。就算以后他们长大成人不得不为社会种种所改变,但起码这个时候他们是纯洁美好的。——你哪里不舒服吗,怎么到医院来了。”

“不是,我们主任生病了,我来探病的。在外面看到身影,感觉是你,所以就进来了。”他微笑,“你穿白大褂挺精神的,在这里上班么,蛮好的。”

我笑笑,没有说话。

他看看手表,笑道:“一起吃饭吧。”

这时大姐换好了衣服出来,一路小跑招呼我,嘿,老二,赶紧去吃饭吧,老三说北街有家小馆子鸡块盖浇饭才七块钱。

说完她看清了阮衡,推了我一把,诡异地笑。我有些尴尬,讷讷的不知道该怎样反应。“嗯,阮衡,我的高中校友;这是我们宿舍的舍长陈岚。”

大姐对阮衡点点头,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今天我自己去吃,要好吃你下次再陪我一块儿去。”她拍拍我,一脸“小妮子,好啊你”,然后翩然离去。

“走吧,我们去吃饭。”

阮衡开了辆高尔夫,白色的车身一尘不染。他回国以后没有如我所预期的从事科研,而是进了家会计事务所。我坐到副驾驶座上,系了安全带。

“想吃什么?”

“随便,我没有特别的喜恶。你照你自己的喜好就行。”

阮衡带我去了家湘菜馆。祁阳笔鱼软嫩油滑,颜色酱红,汁抱油亮,味香扑鼻;爆炒斯螺香辣鲜咸,红山椒里的螺肉又干又辣;藜蒿炒腊肉,底汁红亮,蒿根洁白,咸香而辣,吃口脆嫩;口蘑汤泡肚白绿相间,口蘑软嫩,肚尖脆嫩,汤清醇香,味道爽口。我要了碗米饭,舀了汤泡着吃。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菜肴,却忽然没有任何胃口。

“我们分开了。”

我愣了一下,努力将喉咙口的饭粒咽下,低声道,我知道,叶子跟我说了。两个人天涯两隔时没有分开,却在阮衡回国以后,事业初见起色的时候选择挥手再见。叶子从电视台请假出来,约我一起喝咖啡,笑着告诉我他们的决定。我的心像有一阵风轻轻吹过,忽然觉得很难过。然后我们一起去PUB玩了一整夜,她喝的酩酊大醉。我也想一醉方休,看她喝得那么凶,端起的酒杯也只能放下。我打电话给表哥过来救驾,两个人合力好容易才把她搬回家安置在床上。我在给她擦脸清洗,她忽然抓住我的手,筱雅,那个时候,你也爱着他对不对。

我们真的是心心相印的好姐妹,没有让彼此难堪。她适时地睡着了,我适时地把它当成酒后的胡言乱语。帮她盖好被子,嘱咐阿姨等她起床后给她熬点粥喝,表哥送我回学校。“别在意她的话,她只是喝多了而已。他们分手,与你无关。”表哥拍拍我的肩膀,微笑,“不要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叶子的优点是爱就爱的轰轰烈烈,分手也不会拖泥带水。忙过这一阵,她就会好起来。”

我苦笑,谢谢你,表哥。

“我说过,我的名字不叫表哥。请称呼我的名字,时玮。”

“这样吗,会不会太失礼了,感觉像是犯上一样。我觉得还是叫表哥比较自然。”“你这样叫我的话,我会觉得自己是在诱拐小女孩,很有犯罪感。而且还会感觉自己非常老。”“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我失笑,“叶子跟阿达不都这么叫你嘛,况且他们叫的次数要比我多的多。倘若你真有这种感觉的话,罪魁祸首也该是他们,我最多只能算是帮凶。”他也笑了,忽然抬手点点我的头,正色道,你不是帮凶,而是催化剂,比反应物的作用更甚。夜色酽酽,春风沉醉的晚上,长空澄碧,冷月似水,浮云如纱。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星河波动。我愣愣地看他,额头被他点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然后星火燎原,整张脸都被烤焦了一般。

“你怎么都不吃,是不是菜太辣了。”阮衡突然开口建议,“你要喝什么饮料?”“啊?什么——”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然后抽出张纸巾擦擦嘴巴,笑道,“还好,汤里并没有辣椒。”

“噢,是吗。你不喜欢吃辣?抱歉,我不知道。”他歉疚地笑笑。

“没关系,我有点慢性鼻炎,所以不太能吃辣,以前还是蛮喜欢吃辣的。”我放下筷子,正色道,“其实是我不对,我不能吃辣就应该事先说清楚,而不是一味地迁就。我总是很容易就迁就别人,[奇+书+网]这个习惯很不好。”

“不会啊,你很善解人意,而且温和善良。”他微笑,“筱雅,这是你的优点。”“哦,是吗。”我看看时间,点头致谢,“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下次有机会我请你吧。”“别客气,跟你一起,一直都感觉非常愉快。”

我没所谓地笑笑。

送我回医院以后,我道谢下车。他忽然喊住我,“筱雅。”

“嗯。”我略有些疑惑地抬起头。

“你,喜欢我,对不对?”

大姐说,你别老是心不在焉的啊,再这样下去,老师的脸可有点不好看。我安静地抄着病历,叹了口气,丢下笔,忽然问:“你说,要是你的梦中情人忽然开口跟你告白,你会怎么办?”

“啊?梁朝伟终于跟刘嘉玲分手了!我就说吗,我一直觉得他跟张曼玉最配。”她漫不经心地八卦,然后猛吸一口气呛到自己,咳嗽连连,“你,你说什么?你梦中情人谁啊,好男儿还是快男。哎哟喂,开口告白,我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

我冷笑,我的梦中情人是潘岳,死了两千年了。

“啧啧,那么帅那么有才华还那么痴情的男人,不死才怪。”

我哭笑不得:“这都什么理论啊,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瞧你没见识了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人要是太完美了,阎王爷会早早拉他下去陪他老人家喝茶下棋填补打牌三缺一。”她撞撞我的肩膀,眨巴眼睛,“嗳,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是那天中午那个帅哥吧。他向你告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难道我有说梦话的习惯。

“废话,我左右眼视力都是2。0,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你看的眼神儿就不对,有点依恋有点心酸又有点惆怅,明摆着就是无望地暗恋了很多年。老二啊,你这种人其实是非常不擅长撒谎的,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其实眼睛却骗不了任何人。嗳,以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过这件事。你很不厚道嗳,筱雅小盆友,姐姐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明恋暗恋包括小学时迷恋我们那个教务处主任的事,吖,他真是帅,我都统统跟你说过。你这个死丫头,玩真心话大冒险都不肯承认。你找死啊你!”我掰开她卡在我脖子的手,无奈地笑,黯然道,就好像你说的那样,我无望地爱了很多年。而且永远都不敢说出口,连想一想都是在犯罪,他是我最好的姐妹叶子的男友。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愿意让他知道我爱他。这样我还可以欺骗自己,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我也同样爱着他。我不想承认,我不值得他爱,因为这样会让我觉得受到伤害。

“我从初二时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动心了,可是这么多年来我却连开口说出的机会都没有。很可悲吧,所以我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靠!你有什么好自卑的。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是特好的一姑娘,我要是男人一准立刻把你娶回家。多好啊,出的厅堂,入得厨房,会精打细算勤俭持家还会赚钱。他现在不是开口跟你告白了吗,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他是叶子喜欢的人。”

“靠!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不是已经分了吗。我原本还以为自己会为前男友守身如玉呢,现在连他的脸长什么样我都要记不清了。感情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的幸福难免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这绝对不是这个女人的过错。我问你,你那个时候有没有怨恨过叶子?没有吧,因为那时他选择她也不是她的过错啊。既然这样,那么就把握幸福吧。不要想太多,也不要想什么纯美的水晶之恋。别跟我说你不会,你丫没正儿八经地谈过恋爱还单相思了这么多年,把事情想的过于美好也不奇怪。嗐,又不是十几岁玩粉红泡泡了,想开点就OK了。谁都不可能完美。你要是真打算跟他在一起,就不要纠结于过去。你想想看啊,咱也不是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哪能看得上咱们。”她忽然语重心长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好好谈场恋爱。老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我耸耸肩膀,低头继续抄病历。

“嗳,八一八,他对你告白时有什么感觉。我的暗恋对象已经胡子拉碴,啤酒肚这么大,看得我悔不当初;倘若跟我开口告白,估计我想死的心都有了。啧啧,你多有眼光啊,暗恋也是帅哥一枚。我萌帅哥啊,他比阿达帅,我先挺他。”

“是谁三个月前还信誓旦旦跟我说脸蛋靠不住,人民币最坚挺的?”

“靠!这不是三个月前物价还没涨到这份上么。现在我觉得人民币也不怎么坚挺了。”她翻翻白眼,“再说了,这是在谈恋爱又不是结婚,当然率先考虑娱乐身心。”

我无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女人跟男人一样善变。

于是联络渐渐频繁起来,一起相约出去喝过几次咖啡。梦中情人的邀约,谁又敌得过这种诱惑,于是我轻易地原谅了自己。妾未嫁,郎未娶;凭什么我要有那么重的心理负担?闲闲聊些往事,始终淡淡,谈不上多欢天喜地,但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我想也许真正的恋爱就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有点只是细水长流。他的工作很忙,我也没多少空闲时间,我不知道我跟他现在算什么关系,恋爱准备时?看着日记本上的字迹,我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周末去我家玩吧,妈妈想见见你。”从电影院出来,他突然开口邀请。“什么?去你家?”我有些惊愕。

“不方便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他微笑,“没关系的。”

我下意识的咬住下唇,笑道,好,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周末一大早我就起床梳妆打扮。头发昨天晚上刚洗过,衣服也是事先搭配好的,很快就收拾停当。然后坐在床头,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可笑。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却似乎并非百分百满意。镜子里印着的脸显出无奈的神色,我朝她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大姐躺在床上作出鄙视的手势,很是看不上我伪装可爱。

“丑媳妇终要见公婆,去吧,去吧。嗳,你这身衣服配这鞋的颜色不对,换我上星期新买的那双,那样搭。”

“你鞋放哪儿了,还在鞋盒里?”

“嗯,我等这双穿腻了再换那双。哦,不行了,我要接着睡。你晚上回来时记得帮我带一小笼鸡汁汤包。”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中)ˇ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阮衡说路上塞车,可能还要再耽搁一会儿。

“不必了,我自己坐车过去就行。你记得在小区门口接我。”挂了电话,我想到公交车上人山人海,狠狠心硬着头皮拦下一辆的士。正值上班上学的高峰期,路上堵的一塌糊涂。司机大叔都无奈地看我,试探地建议,要不我在前面地铁站口放下你吧。你看这样还不知道要塞到什么时候。我想了想,一直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只得点头答应。进了地铁站才知道自己判断失误,地铁拥挤的更加厉害。我挣扎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挤进去,心里后悔的不行。本来就是怕挤的乱七八糟狼狈不堪才狠心打的车,结果现在好了,重复花钱不说,整个人还是跟从战场上逃生下来了一样。因为人太多,加上南京地铁站建成也没有几年,我平常甚少使用它作为出行工具,一不小心还坐过了站。我出站以后,看见玻璃窗里自己打理的一丝不苟的侧边马尾已经乱如飞蓬,心情顿时跌入低谷。阮衡电话打过来,语气有些抱怨,不是说好十点钟碰头么,你迟到怎么也不打个电话过来。妈妈等了你很久了。

“不好意思,路上实在是塞得太厉害了。我会尽快赶到,替我向阿姨说声抱歉。”我连连道歉,心里窝囊的不行。出门前忘了看黄历,今日明显不宜出行。公交车照死等不到,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倒是不少,就是没一辆空车。我咬咬牙,拿出伞撑在头顶,早晨出门前才从大姐那儿打劫来的面膜不能白用。

身后忽然响起喇叭声,叶子头半探出车窗,大声唤我的名字:“筱雅,你要上哪儿啊,我今天刚好没事。你要有空咱俩来一次自驾游,去金山寺玩吧。”

我愣了一下,虚虚地笑,下次吧,今天我有事。

“去哪儿,我顺便送送你。你别听我表哥胡说八道,我路考成绩好着呢,就是笔试找人替考的而已。”她努努嘴巴,笑靥如花,“上车吧。”

我怕再推脱反而引起她的狐疑,只好上车,干巴巴地调笑:“哟,我们的名主持怎么今天有空放假。”

“你别寒碜我了,我那档节目要不是我表哥投钱,哪轮到我这个小字辈上啊。前面一帮子女主持,早压都压死我了。”

我摇头,毛主席教导我们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那收视率总不是你哥用钱给你买来的了吧。你绝对是21世纪最缺乏的人才,只要给你一方舞台,就能给世人一片精彩。

“呀,你怎么把我参加主持人大赛的台词给背下来了。囧。”她指指已经开封的杨梅罐子,“自己吃啊,你最爱的杨梅。你带着这么些东西是买给你妈?”

“噢,不是,是去我舅舅家。”

“哦,我说呢,你家应该不是这方向。你家的经济适用房拿到了吧。”

“嗯,都忘了跟你道谢。要不是你帮忙,也没那么顺利。”

“客气什么,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就跟我表哥提了一句。嗳,你说,我表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怎么对你的事都特上心。”

我呛了一下,杨梅直接滚进食管了。我结结巴巴道,叶子,你别乱说,不然见面了会很尴尬。“有什么好尴尬的,呵呵,我表哥人不错。青年才俊,名校海龟,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而且性格又好,风度翩翩。最难得的是他不乱搞男女关系,多稀奇啊!”

我叹息,就是因为他太好了,高山仰止你懂不,跟这样子的人在一起会自卑到自杀以谢天下。“嗳,本来还想蹭顿饭吃,看来是没指望了。替我向你爸妈问好,等我哪天名扬四海了。我就给他们签一百张签名照让他们卖钱去。”

我听的一头冷汗,唯有庆幸自己没撒谎说回家,否则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我随便指了一个小区下,挥手跟她说再见。她笑容灿烂,叫我有空去找她玩。我虚虚应着,越发底气不足。穿过两条街,再过了个十字路口,我才赶到阮衡家所在的小区。因为怕叶子心生狐疑,我根本就没敢让她就近停,掩耳盗铃,做贼心虚,还没怎样就已经如此狼狈不堪。

阮衡妈妈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第一次登门迟到不说,整个人还这般形容失色。她要是满意就怪了。一餐饭吃的我胃口全无,基本上是她问一句,我答一句,餐桌上气氛沉闷的要命。阮衡吃了一半,手机就响了,老板喊他回去加班。阮妈妈立刻催他快走,工作要紧。我赶紧拿出昨天特意从超市买的饼干塞到他手里,让他在路上吃。

吃完饭不好意思马上走,否则有蹭饭的嫌疑,尽管我不是空手上门。我不知道说什么,又怕干坐着难堪,只好假装勤快主动把碗给洗了。

在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之后,阮妈妈的面上开始露出笑容,满意地点头,嗯,这才是会当家过日子的好女孩,衡衡以前挑的都是些什么人。一看就知道是个戏子,一点事情都做不好,脑子笨奇Qīsūu.сom书,手还拙,人又懒,根本不知道帮我做家务。

不是叶子不知道帮你做家务,而是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挑三拣四,从来都不会肯定她任何事。“筱雅是医生吧。医生好,听说你念书时成绩不错。”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一般般,比起阮衡,差远了。

“这个我当然知道,不过比起那个已经好多了。你生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笨。医生收入也不错,以后跟衡衡一起还房贷,这样他压力也不会太大。”

我听了越发不是滋味,有种被人评头论足了还不算,又被称斤论两估价的感觉。我不知道别的女生第一次碰上这种场面是什么感觉,我只觉得特别难受。

“听阮衡说,你在家一直帮忙料理家务,照顾你妈妈。现在这么孝顺懂事又能干的女孩子真的不多见了。”

为什么她一句句都在夸奖我,我却没有一点儿觉得高兴。我讨得了我喜欢的人的母亲的欢心,我应该很快乐才对。我不由自主地频频看表,脑子乱哄哄地一门心思的想,要怎样才能不失礼地顺利早早离去。

“筱雅还要上班吧,瞧我糊涂的,你们医生肯定很忙。不过以后成家了,要记得以家庭为中心,不要顾此失彼。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会帮你们料理家务的,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我含混地应了两句,匆匆告辞。

晚上阮衡约我出去吃饭。我想了想,还是抓着包出了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妈妈很喜欢你,一直催我要早点娶你进门。”牛排刚刚端上,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

我慢条斯理地把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没有抬头,淡淡道,可是今天我过的非常不愉快。“怎么会呢,我妈说跟她谈的很好,还一直夸你。她说她很喜欢你。”阮衡诧异地挑起眉。“那只是她的感觉而已。”我喝了口红茶,正色道,“而且我想纠正她一个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错误,她是喜欢我的任劳任怨和学历以及从事的职业,而不是我这个人。”

“这有什么区别,我们喜欢别人难道不是喜欢他的优点反而是缺点么。”阮衡有些生气,却还是压住了怒火。

我突然笑了,轻声道,阮衡,你刚才说娶我进门,是不是变相地向我求婚?你从头到尾甚至从来没说过喜欢我,而仅仅是向我确认我喜欢你。

“OK,如果你觉得这个重要的话,那么我可以说出来。其实真的没有必要,我不喜欢你怎么会带你回家,我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你只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难怪你能拿那么多数学竞赛冠军。阮衡,你知道我的生日吗?我知道你的生日是九月十七号;你能立刻说出我的电话号码吗?你的号码是132;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我知道你喜欢酸辣,最讨厌甜食。可以说,你对我的了解,除了我告诉你的那些(你还几乎没有记住什么),根本一无所知。我在今年之前,跟你单独只吃过一次东西,是螺蛳,当时我被辣的不行。可是你并没有因此而记得我不能吃辣。我的医学要念八年,现在我是在实习而不是正式工作。这一点从工作服上就很容易看出来,你也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因为你并不关心我。也许你会说我是吹毛求疵苛求完美,但是阮衡,这样子很不公平你知道吗?你选择我,不是因为你爱我,而是因为你觉得我最合适你心目中的标准,虽然我不够漂亮,不够有钱,但折中下来我反倒是最好的人选。”

“筱雅,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你又不喜欢我,我不是白痴,为什么还要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是十四岁的阮衡,而不是现在的你。”我忽而涌现出一种无力的伤悲,“阮衡,我曾经对你说,有情饮水饱,是女人的专利。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这么想,可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已经改变。你不应该来找我的,你要的幸福我给不了你,我要的幸福你也不愿意给。从你选择叶子而不是我时候,你就清楚了这一点不是吗?你来找我,只能把我最后的回忆都破坏的支离破碎。你敢说,当初选择跟叶子在一起与她的家世就没有一点儿关系吗?你敢说,如果你清楚我现在只是在省人医实习而不是工作的话,你还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向我求婚吗?回头想想,如果真的说爱,你爱过的人大概是韩璃吧。我不是你,所以无从知道当年韩璃的转身离开给你造成了怎样的伤害。女人是男人的学校,是她教会了你金钱权势对一个人尤其是男人而言有多重要。你很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了对不对?你这么聪明敏锐怎么会感觉不到。在叶子面前,你有种莫名的自卑,所以你需要我的爱慕来满足你的虚荣心。阮衡,你真的是个自私而现实的人。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也同样现实而自私,所以我要去追寻我自己的幸福。我是很擅长照顾别人,但是现在我想要的是被人照顾。”我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抱歉,你妈妈的喜欢跟你的选择都太沉重,我承受不起。其实,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也没有优秀到让你妈膨胀到那份上的地步。也许你听了会不高兴,感觉你跟你妈就像贾宝玉跟王夫人,你是她的骄傲的成分大于你是她的儿子。并且,你错过叶子是你的损失,女孩子犯傻也就是前面二十年的事,等过了,我们就如你一般现实。”我是这样一个善于保护自己的女人,谨小慎微,现实而自私,却也会做这样的蠢事,执着地喜欢了他这些年。女人一生中总要傻过这一回,然后心才会慢慢变得坚硬,她是这样,我也一样。

我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很难,诚实真的不容易,这些话伤了他的时候也伤到了我自己。可是我还是得说,就好像有一块烂肉,不狠心剜掉它的话,新肉就难以长好。我们都是红尘俗世中最普通不过的男女,伤心了受打击了,一觉睡到天亮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泪会不停地流下,撕开记忆的伤疤,他在绿荫里的笑容又浮现在我眼前。他曾经对我说过,跟我在一起很快乐,他很庆幸能够认识我。不知不觉间,我竟然来到了阿达的公寓门外。我从包里翻出钥匙开了门,只想把自己抛进沙发里蜷缩成一团,静静地什么都不去想。我竟然拒绝了阮衡,这个我从十四岁起就一直暗恋的男孩。多么不可思议,可是我还是做了,并且没有拖泥带水。我从鞋柜里翻出拖鞋换上,忽然发现柜子里多出了一双女式凉鞋。这时房间里传出声响,我神差鬼使地走到虚掩的门前,透过缝隙看见阿达光着上身躺在床上,他身旁的面孔赫然是韩璃。

靠,我怎么老是做这种事,无端惊得鸳鸯梦醒。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钥匙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最后一次走出公寓的门。我双手横抱胸前,一路行走,一路微笑。知道简爱为什么能在小说中那般幸福吗,因为夏洛蒂·勃朗特是女人。女人啊,你投胎时一定要睁大眼睛,如果不能投身为富家小姐一定要记得努力把自己长漂亮一点。男人爱你的才华就肯定不是真爱你,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你。多可悲啊,你不是被怜惜被呵护的那个,反而是怜惜呵护别人的那个。

从这里到宿舍,有多远?我可不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地走回去?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呢,真有冲动想试一次。我给自己做了个韩剧女主角最爱的“加油”手势,认真地迈开了第一步,然后一步步地往回去的路走。我一路走一路把自己所有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从《花仙子》到《姐姐妹妹站起来》,鬼哭狼嚎,走调走到九霄云外。

“……

难道我比别人差

……

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

还有一个人人爱

姐妹们,跳出来

把他骗过来

好好爱不让他离开”

讨厌,我明明没有唱悲伤情歌,可为什么眼泪还是这般如雨下。我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只好听之任之哭之笑之。

“你走了这么久,难道不觉得累吗?”表哥忽然在身后出声。我陡然被惊醒,心扑通扑通地直跳。他注意到我惊恐的神色,轻声笑道,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到你。只是看你的样子有点古怪,所以忍不住上来问一句,你还好吗?

我最初的悸动过去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蛮好的,没事,谢谢你。

“怎么回事,大晚上的还失魂落魄一个人走夜路。这样会很危险知道吗?阿达又支使你给他送夜宵了?”他皱起眉,“这家伙怎么这样不懂事。”

“不是。”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忽而微笑,“我失恋了,我甩了别人。一个我喜欢了多年的人,呵呵,不说的这么隐晦啦,你也能猜到,是阮衡没错。”

他点点头,到路旁的自动贩售机里买了罐可乐递给我。我接过来,老实不客气地拉开环,一气灌了一大口。

“我曾经以为,如果阮衡有一天开口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一定会幸福的死掉。现在才发现,我根本就不是圣母,爱情是双向的,仅仅我爱他根本不够。就算他也爱我,只要爱的比我少,我也会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我就是一个自私的女人,所以我拒绝他了。多不可思议,有一天我也能对他说出两个字‘抱歉’,感觉,真的是非常诡异。原来走出记忆的迷宫一点也不难,只是我生性被动,不肯自己主动迈出第一脚。今天我碰到了叶子,那种负罪感都快要把我逼疯。我还撒谎骗她,说要回舅舅家,压根不敢提是去见阮衡的妈妈。好悲哀。表哥,我很失败对不对,这么多年才看开,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一员,不值得我一直这样下去。”

“不,你很勇敢,也很执着。还是很高兴您能够走出来,因为谁都不值得你这般。”他把车停好,陪我坐在广场的石凳上。

“其实我也清楚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好,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我一直羡慕叶子可以在他身边,现在才知道她过的有多不容易,跟我一样不容易,为了爱情,委曲求全。他妈妈说话真的特别难听,那口气好像是以她儿子经天纬地之才,看上我等无才无德的小女子是何等荣幸,我应该感恩涕零。她都号称喜欢我了还这样说话,可想而知,叶子受到的是怎样的羞辱。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她哪是在挑儿媳妇,根本就是在挑不仅免费而且还能拿钱回去的保姆。我凭什么这么作践自己,何况他根本不爱我。男人跟女人一样不切实际,总做梦有个田螺姑娘为他做牛做马还变出金银财宝。我呸,要真有这样的人,凭什么看上你啊。”我气闷地抓抓头发,“他干嘛吃回头草,一念之差,一生之隔,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有任何一段感情会永垂不朽。这人现在怎么这么眉眼可憎,亏得我跟叶子还喜欢了他这么多年。真是瞎了眼睛。”

“你喜欢他,他必然有他的优点。”表哥拍拍我的头,微笑,“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不要因为别人的缺点就轻易否定自己的眼光。就单纯的,我们男人看男人的角度来讲,我还是蛮欣赏他的,有毅力,且善于把握机会。”

我翻翻白眼,男人来自水星,女人来自火星,你们眼中的天使就是我们眼中的魔鬼。表哥大笑,这么夸张,那我岂不是你眼中的天使?

“何来此说?”

“我的同行都爱诅咒我下地狱。”

我很是不齿,天使全是未成年,你还真是幼齿。

“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些了?”

“好多了,找个人说出来就感觉舒服多了。”我笑着歪头做若有所思状,一本正经道,“没想到表哥你还是兼职的心理导师,真是能者多劳。”

他调皮地眨眨眼,学我的口吻,能够为你效劳是我的荣幸。

我失笑。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八章物是人非事事休(下)ˇ

“表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一个男人会不会同他曾经红杏出墙的前女友上床,他们恋爱了很多年,而且他的女友非常漂亮。”

“这个,不好说,因人而异。就我而言,我恐怕无法接受。我可以不介意她的过去,但是我拒绝背叛。这样会在我心里留下阴影。但是其他人我也不好说,男人对于性的观念跟女人不同。通俗点讲,就是比女人更加没有负罪感,觉得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就是会了。我吁出一口气,暗地里咒骂,王八蛋,最好染上HIV,地球上少一个你这样没节操的王八蛋有利于地球的可持续发展。

“表哥,男人是不是都喜欢娇柔需要人保护的美女?”

“呵,这个也是要分情况而定的。我第一次喜欢的女生就是你所说的娇柔需要人保护的美女。我不能说我不曾喜欢过她,但是那种喜欢跟你是不一样的,喜欢她的时候我才二十岁,那时候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外貌、她柔弱的样子,就像你说的那种毛头小子,对她升起的是保护欲……但这种喜欢是没办法长久的,人跟人能不能相处,最主要还是个性跟价值观,等到我退后一步看着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才发现我自己的爱很肤浅,我只是被表面的东西迷惑了。我已经不是毛头小子了,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一个能跟我一起说话谈心,一个能让我开怀大笑,全心全意关注的人。”靠!果然还是喜欢娇滴滴的大美人。算了,我也喜欢帅哥,美丽的东西总是赏心悦目的。我意兴阑珊,打不起精神,自嘲地扯扯嘴角:“女人,果然是长的漂亮占优势。”

“呵呵,你能够明白自己的优点不是坏事。”表哥笑了起来,“丫丫,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觉得特别轻松愉快。”

我垮下脸,哀嚎,表哥,为什么每个男生都这么说,我真的有这么中性吗?得得得,我干脆变性去当叶子的老公算了。

他大笑,丫丫,叶子快订婚了,你早就被三振出局。

“嘁!”我鄙夷,“那个什么什么未婚夫算什么,惹毛了我,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叶子从教堂逃出去私奔。”

表哥笑倒在石椅上,双手捂住脸,然后拿开,丫丫,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很想永远这样下去;不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有没有同样的感觉。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大姐正在练每日例行的睡前瑜伽。一见我就问,怎么样啊,有没有顺利地搞定你梦中情人的老妈?

“小姐,我记得练习瑜伽时应当静声屏息,不应该讲话。”

“靠,我不练了总行了吧。怎么,你这个中老年妇女杀手竟然没通过她的测试?这都是哪家的老太太啊,这么大牌。”

“拜托,有没有搞错,是我甩了她儿子。她倒说挺喜欢我的,可惜本姑娘年龄大了,对生活的追求高了,本姑娘要豪宅,要名车,他有吗?她的喜欢,我不稀罕。”我耸耸肩膀,拿工具准备洗漱,“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我干嘛这么急着打折推销自己。打折商品即使品质优良,购买的人还是会心存芥蒂,谁也不会感激自己的幸运,只会挑三拣四,吹毛求疵。我看见他的眼睛确实还有心动的感觉,可是这又怎样呢。我喜欢他,他就了不起了。搞笑!世界上确实会存在这样一个人,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委曲求全,变得很傻,但我想,现在这个人不是他。”

“恭喜恭喜,我家二妹总算长大成人了。女人,在摆脱对一个男人的迷恋之后,就会迅速地成长。”

“希望吧,哦,成长就意味着衰老。——你怎么把西瓜皮给丢了,敷在脸上可以美白控油的。”“屁,老娘都敷了这么久也没见任何效果。”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大姐,你睡了没有?“拜托,你翻了半天烧饼,我睡得着才怪。说吧,到底什么事?”

“如果有一个白马王子般的人翩然而至,突然开口对你告白,你会怎么办?”“哦,这样啊。第一,身份证工作证嘛嘛证统统地拿出来,查清楚到底是白马王子还是白眼狼;第二,是王子就赶紧上,王子难得看走眼。哎哟喂,老二,你桃花朵朵开啊,阿达终于认识你的美,开口告白了?我早说,这小子也该开窍了。”

“关他屁事!再说,他这样的,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整个就是王八蛋。说他是白马王子,满大街就没有猥琐男了。”

猥琐的男人打了我一上午手机,我嫌麻烦,直接关了。这人怎么这样,干嘛有事没事都爱麻烦我,真当我是属绵羊的。

脸色很不好看,带我的老师委婉地提醒我,查房时不要板着张脸,会给病人造成误会。我无奈,只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天生这样,我这张脸,只要不笑,就会呆滞。

中午下班后大姐跑过来找我,老二,你怎么不开手机,我电话都快被打爆了。赶紧开机,别闹了。

我气得七窍生烟,忿忿地开了机。刚开机,手机就响了,我按下通话键,劈头开骂:“吴孟洐,你没品!王八蛋,我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你要怎样是你的事,不要再来烦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告诉你,我受够你了,你不要太过分,我忍你已经很久了。我讨厌你,我恨你!你混蛋,你无耻,你王八蛋!”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哭,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心口很痛,痛的我恨不得这颗心不是我自己的。我躲进厕所的小间里,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到声嘶力竭。医院里最不乏的就是生死离别,每天都有人离开,每天都有人哭泣。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伤悲。我哭到嗓子哑了,手脚的力气也散了。我站在里面发了一会儿呆,深吸一口气,慢慢缓过来,搓搓脸走出去又洗了把冷水脸。对镜子里呆头呆脑的女人做了个鬼脸。好了,没事了,不就是个乌龟王八蛋又惹到你了,以后不理他就得了。手机又响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跳跃的“阿达来电,是否接听?”,真的是火冒三丈。忽而又涌现出一股无言的哀愁,我轻轻地笑了,眼睛蒙上一层氤氲。我按下了红色的拒听键,然后从电话簿里删除了第一个号码。再见,我不喜欢被欺骗。

我走出医院的门诊大楼,外面已是彩霞满天。扑棱棱地不知名的飞鸟在空中划下看不见的痕迹,流年偷换,岁月如磋。

表哥摇下车窗,微笑,一起吃饭好吗?

我咬住下唇,垂下头,抬首已是浅笑吟吟,我朗声道,好啊。

“呃,如果表哥不介意破费的话,就请我吃顿大餐吧。”

“有什么事情要庆祝么。”他笑着点点头,下车为我开了车门。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微笑:“当然!今天我骂了一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感觉真爽。我忍他已经很久了,他真当我好欺负?本姑娘一直是好女不跟恶男斗。”

表哥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时,阿达的头影一晃而过。我别开视线,静静看着前方。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很好,这样就已经很好。车水马龙,红尘十丈,浮生若梦,夕阳西下几时回。“要不要停下车说清楚,他在后面一直追到现在。”

“没事,也许他只是顺路。”我对他笑笑,“你打算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要不要去试试泰国菜?”

“不要,上次阿达骗我喝冬阴功汤,那叫难喝啊,比中药更加不堪。他知道我的习惯,决不浪费,所以故意给我盛了一大碗,喝的我几乎想吐血。还有鱼露,那味道实在是叫人无法忍受,他还硬逼着我吃。”

“你,似乎很听他的话。”一直安静的表哥忽然开口截断我的话语。

“是啊,人至贱则无敌,他向来都是这么无耻的理所当然。打CS跟我组队还一枪崩了我,因为嫌我碍手碍脚,也不知道是谁每天辛苦地跑去给他送饭。深更半夜还死不要脸地骚扰我说些无聊的废话,害我觉也睡不好。大晚上逼我去送夜宵给他,说看我忙的气喘吁吁他觉得很开心。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赖,这么混蛋。完全不知道感激,无耻的出生以后就没长过牙齿。”

“他对你不好,让你觉得很难过是吗?”

“是啊,怎么说也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他怎么能这样对我。都跟前女友滚到床上去了,干嘛还打电话烦我,他这人怎么这样无耻。以前也是这样,跟那个韩璃出去玩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公交车坐过站找不到回家的路,人还在生病,孤伶伶地丢在大街上要多凄惨有多凄惨。真的不能再说了,他就没有对我好过。坏事倒是一次没落下过,考场上拉我一起作弊,自己不及格了还好意思让我去帮他补考。我为了早点赶回去差点被车撞到,他却只关心他能不能过,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我受伤。我打工累的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他还老是支使我做这做那,明明课程比我少那么多,却把论文强行塞给我死皮赖脸地让我帮他查资料写。有没有搞错,我是学医的,还要写什么《论资本的原始积累方式》,这都什么人!”

“你可以拒绝的。”

“怎么拒绝?你不知道他有多不要脸,死缠烂打,直缠到你不得不答应为止。”我吸了口气,苦笑着摇头,喃喃道,“怎么会有人这样,糟糕的不行。”

赶上下班高峰期,车子堵在交通灯前。忽然有人大力拍车窗,阿达气急败坏的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他嘴巴嚷嚷着急切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然后将眼睛转向前方,微微垂下眼睑。

表哥看了我一眼,摇下车窗。阿达急急地冲我喊,丫丫,你怎么不接我电话,你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淡声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里说吧,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这里怎么讲,你下车啊。”他伸出手扳我的肩膀,连声催促,“快下车,我带你去吃饭,咱们一边吃饭一边说,我被你搞得,中午饭都没有吃好。”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吴孟洐,你真的是个莫名其妙的人。你要么现在,就在这里说;要么就不要说。其实我也并不想听你的事,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丫丫,其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完全是一场误会。”

“哦,我知道了。你说完了吧,说完了就请走吧,前面车子已经开始动了。你要再不回车上恐怕不太好。阿达,再见,既然又在一起了,就好好相处吧。反正你也不是多纯洁的人,大家彼此彼此。”

车窗慢慢摇起,前方的车河缓缓流动,他的面孔终于渐渐游离出我的瞳孔。再见,陪伴我度过青春年华的男孩子。我们曾经一起欢笑玩乐,比情侣更亲密,紧紧地贴近彼此的灵魂。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九章偷换流光又一年(上)ˇ

“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都很少看你动刀叉,这家的意大利面味道不错。”表哥开口向我推荐。

“啊?”我笑笑,用叉子把面条搅得乱七八糟,“其实,我不怎么吃面食。”“为什么?”

“因为我吃面食比较容易发胖,最近做的事情很少,消耗的能量也少,所以更加不敢吃了。”我笑着把面里的蔬菜挑出来,“这个味道也不错。”

“这样吃不饱,要不要再要份牛扒。”

“不用,我晚上不吃太油腻的东西。呵呵,还是因为怕发胖,而且容易长痘痘。我的骨架本来就比较大,一胖起来穿上绿颜色的衣服感觉就好像邮筒,可我还偏偏喜欢绿色。虽然阿达的这个形容比较刻薄,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还是蛮有道理的。这人最无耻,什么时候都爱伪装专家。我记得我们初一时学校兴趣小组有调酒课,我跟叶子都报了名参加,最后交一篇文章作为考核成绩。他又不懂,还在旁边指手画脚地吹毛求疵,说什么中国人就是崇洋媚外,自家的资料上度量单位干嘛还要用盎司,应该用克的。当时把我们都笑翻了,现在只要一提起来这件事,他就会跟我和叶子急。”“你们在一起很快乐。”

“谈不上快乐啦,不过非常放肆倒是真的。反正对方的什么糗事都见识过,所以没必要相互伪装。主要是伪装了也白伪装,我们都不会相信。太清楚彼此的劣根性,所以非常轻松,不用担心对方听了会不高兴,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没有恶意。”我笑笑,摇摇手里的红酒,“抱歉,不知不觉又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我想你应该对这些不会感兴趣。”

“偶尔说一点,调节气氛也好。不过今晚你提及他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今天惹到我了,以后我都不会再提。”

“为什么不提呢,你们不还是朋友吗?”他放下刀叉,抿了口红酒,面容平静而温和。“因为……因为他这个人超级让人倒胃口,提到他都会心情不好。吁——好像一直都是我啰哩啰嗦,你要不要说遇见过的好玩的事。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长的好看吗?呵呵,这是我的形容方式,所有的风景建筑人物都是这样形容。很古怪吧,阿达说只有我这样的怪胎才会这样乱形容,都不知道我语文分数为什么能够高出他那么多。——对不起,我好像又提到他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呵呵,请你原谅我。”

“没关系,毕竟这么多年下来,改变也需要时间。慢慢来吧。”表哥端起红酒,又喝了一口。我见状连忙提醒,表哥,你一会儿不是还要开车吗?

“叫我的名字不行吗,我的名字没有那么拗口吧。”他笑着放下酒杯,忽而起身站到我身边,靠我极近,嘴巴带着红酒的醇香,“叫我时玮。”

我本能地身体往侧边靠,虚虚地扯了下脸皮,挤出一朵笑容,那个,时玮,你不能再喝酒了。趁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做了个苦脸,这都叫怎么回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天晚上,你难过不是因为拒绝了阮衡,而是因为阿达做了让你伤心的事吧。中午我给你打电话,结果没来得及打招呼,你劈头劈脑地把我当成他来骂,说你恨他。”

下车前,表哥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我双手横抱胸前,夏日的夜晚,曲阑干外天如水,清风徐来,月儿弯弯照九州。我咬住嘴唇,一步步地往宿舍方向走。重重的关车门声,斜刺里冲出一个人,阿达怒气冲天地冲我吼,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吃个饭也需要这么长的时间?我被吓了一跳,怒火熊熊燃烧。我狠狠推了他一把,冷漠地回应,吴孟洐,你这人真可笑,我吃饭花多少时间关你什么事?我几点钟回来更加与你无关吧。你管好韩璃的事就已经足够了,爪子不要伸太长,不要让我更加鄙视你。

“我说了,昨天晚上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其实……”

“阿达,你们相处的种种细节我已经知道了太多,我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见。”我淡淡地笑笑,摆摆手,举步欲走。“够了!你今天发什么脾气。”他猛然发力,死死扣住我的身体。我吓得低叫一声,他干脆把我硬拖上车。

“你放我下去,你个神经病。”我手打脚踢,挣扎着要去开车门。

他的回答是打火踩油门。

“吴孟洐,你混蛋!你放我下去,跟你在一起一分钟我都会崩溃。你这人怎么这样没皮没脸,我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

“我说完话自然会放你下去。”

“我说了你的事一律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想听!”我歇斯底里地怒吼,暴怒之下,把车顶垂着的他生日时我送他的小猪挂饰也给扯了下来。车子急急地煞住,我连忙想开门,却被他拽住。因为重心不稳,我整个人都跌到了他怀里,耳朵刮到了方向盘,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不想听也得听!”他的惊吼差点没穿破我的鼓膜,手死命按在我肩上,我没办法发力,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而难受的姿势。

“我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没什么!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骗过你。昨天晚上你到过公寓是不是?还刚好看到我们躺在床上。”

“你别跟我说你们俩跟许广美一样热衷于在棉被里聊天,这种叙旧方法倒真是蛮特别的。OK,说完了吧,说完了的话请你把手挪开。”

“筱雅,你别太过分!”

“到底是谁过分?!”我忽然泪流满面,哽咽道,“吴孟洐,我讨厌你,我没见过比你更加无耻的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太不要脸了吧你。我受够你了,一次又一次这样。我都说过了,我不想管你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哭?”

“我要怎样关你屁事!我不要你管我。”我的眼泪越来越止不住,泪水顺着颧骨流到了耳朵里。“你这人怎么就这臭脾气,要你听完就给我听完。”他头向下压,恶狠狠地瞪我,“我说你看到的并不是事实。昨天晚上我确实是把韩璃带回去了,不过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旧情重燃还是偷情什么的。蔡智勋这两年接手他家在这边的生意,我们家正在进行一项并购案。前一晌我不是没来找你出去溜达么,就是在忙这事。今年钢材原材料涨得太厉害,这单对我们很重要。这小子玩阴的,想使美人计加苦肉计,于是我将计就计,让韩璃以为我动了恻隐之心。果然没被我猜错,什么偶遇重逢,狗屁,那女人就是冲着我电脑里的资料来的。靠,她的脑子怎么到现在都不好使,真当她是天仙,男人碰了她就没警觉性。她也不想想,我的电脑能这么久都不换密码?那些资料都是我做过手脚的。蔡智勋不是想要吗?我给他就是,这样他高兴我更开心。”

“你当然开心,顺便还占了便宜,多划算啊。”我垂在身畔的胳膊艰难地爬上来掰他的手,唇角勾起,“阿达,恭喜你,一举三得。”

“好了,我知道了,你为事业牺牲,还真不容易。”我掰不动他的手,只好别过头,泪水又一次涌出眼眶。

他的手忽然松开,用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眼神看我,丫丫,你当我是什么?我只是将计就计,我怎么可能跟她上床?我在你心中就不堪到这份上,是个女的就往床上带。我就是叫鸡也不会带进公寓啊!你讨厌我也好,觉得我龌龊也行,你就是不能不相信我。你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敢做就一定敢当。我有什么事情是瞒着你的,你要知道什么我不给你知道?我没有就是没有!我愣在那里,眨眨眼睛,艰难道,你能让我坐好吗,我脖子都快断了。

“你活该,你要是肯好好听我说话我至于这样?”他悻悻,扶着我的身体坐好,而后又皱起眉头,“你喝酒了吧,你脑残啊,跟个男人出去喝酒。”

“你才脑残呢,我喝不喝酒关你屁事!你拉我去酒吧时怎么没说过半点不好。”“这能一样吗?我是我,别人是别人。别人能跟我一样吗?我告诉你,男人都是大野狼,碰上你这种呆头呆脑的傻妞,不灌醉你XXOO了才怪。”

“吴孟洐,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无耻。算了,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你赶紧送我回去。”“送你回去?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说,你上午为什么关机?中午开会的时候我还忍不住看手机,被我爸好一顿臭骂。好容易散了会打通了电话你却不接,你干嘛了你。挺好的一姑娘,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还有这个,钥匙随便乱丢,锁门外了你要找开锁匠啊。”他摊开我的掌心,把钥匙塞进我手心,嘻嘻地笑,“听话啊,下次别乱丢了。”

我看着手里的钥匙,没有收下,也没有放下。

“走啦,先陪我去吃饭。你是吃饱喝足了,可怜我饿得都快死在车里了。不对,估计你也没吃饱,表哥肯定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只有我最了解你。”他勾勾我的脖子,卸下了重担一般轻松愉快,“好在跟你讲清楚了,不然我今天晚上都没有办法睡着。嗳,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帮我打扫一下公寓吧。你最近都没去过,里面快成米奇和小强的天下了。”

我默不作声,陪他去吃了鸡汁小笼与煲仔云吞。还是那种店面不大的老字号,里面人倒不少,空调打着,一个个还吃的汗流浃背。他给我叫了碗豆腐脑,看我搁辣椒的时候皱眉,嗳嗳嗳,多大的人,不长记性,回头鼻炎犯了鼻子呼啦呼啦的恶心不说,还得头疼难受。

我没反驳,依言放下了舀辣油的小勺。倒是把他唬的一愣,旋即眉开眼笑地摸我的头,真乖,要一直这么乖下去我就此生无憾了。

我安静地吃着豆腐脑,小小的虾米,碎碎的香菜,没有加辣椒滋味却依然不错。阿达夹了个馄饨放进我碗里,笑容满面:“你尝尝,放心,只一个是吃不胖的。”

我看了他一眼。吃豆腐脑的小勺不好舀,他索性用自己舀了塞进我嘴里。我机械地咬着馄饨,汤汁鲜美而不会太腻。

出了小店,凉凉的夏风扑面而来。

“走,我带你去玩。最近也把我给累惨了,简直就是公司似家家似客。等过了这一阵,咱们出去旅行好不好,哈哈,就去玉龙雪山,多消暑。”

我拉住他的衣袖,阿达,我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去玩了。

他垂头丧气,好吧,那我送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过了两天,他打电话给我,丫丫,你这都是什么记性,怎么把钥匙又丢我车里了?你这样能当医生吗?手术器械一准留病人肚子里。

“阿达,钥匙不是我忘记带走,而是特意留下。我拿着你公寓的钥匙,终究不方便。”

《换流年》金面佛ˇ第十九章偷换流光又一年(下)ˇ

“嗳,你说我这眼影的颜色是不是选的有点不对?怎么都觉得别扭。”叶子穿着定制的水钻纺纱婚纱皱眉看镜子中的影像,还搞笑地摆了个pose,“魔镜魔镜告诉我,我是不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

“还姑娘呢,马上就是拖家带口的家庭妇女了。来,我给你看看。啧,我觉得还是换桃红的好点,你瞧这绿的,跟个妖精似的。你是结婚,不是去当派对公主。化妆师呢,快点过来帮新娘再修一修。”

她用十年的时间去爱一个人,用十个月的时间把终生托付给另一个人。时间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把原本炽热的感情拉的稀薄,也可以让微弱的感情累积成让人敬畏的厚度。

我想起那天她约我出去喝茶,把鲜红的喜帖推到我面前,轻描淡写,她要结婚了。我沉默了半晌,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爱他吗?

叶子笑了,转头看窗外大片大片绿色的芭蕉,淡声回答:“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最美满的婚姻,是互相相爱,相互理解沟通的婚姻;但是世事往往无奈,有人穷其一生也碰不到这么好的事情,关于爱情,一命二运三风水。既然我没有在最美丽的年华嫁给自己最爱的人,那么最好在恰当的时候嫁给最适合的人。我未必爱他,但是跟他在一起,我觉得有安全感,他让我觉得自己在被宠爱,像公主一般矜贵。”

我检查完她的妆容之后调笑,“这到底是要结婚的人不一样啊,以前看你上直播节目,面对那么多观众也没这般精益求精。哎哟喂,你这一结婚,你的那帮子男粉丝还不得集体用彼此上吊啊。”“屁,我都过二十六了,再装清纯玉女就恶心了。趁着结婚改走熟女路线,说不定跟小S一样,还能更上一层楼。”她耸耸肩膀,笑容甜美如蜜糖,“就算就此触礁我也无所谓。呵呵,我本来就不是女强人,贪玩没出息,只想过过小日子。这样很好啊,男主外女主内,我还想多生几个宝宝,这样他们就不会孤单了。怎么样,我可以优先考虑让你当干妈。”

我翻白眼,什么叫优先考虑,你敢不替我留着位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小妮子。——不对啊,你要生几个,不是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吗。

“哈哈,我老公拿的是美国国籍,所以……呵呵。”

“你就嚣张吧你,嘁!不深明大义。”我捏了捏她的胳膊,笑道,“亲爱的,祝福你。我这个女老公得把你亲手送到男老公手里了。看到你这样幸福快乐,真的特别欣慰。上次校庆,我真害怕你会难过。”学校周年庆,阮衡携温婉贤淑的新女友前来。此姝是会计事务所最大合伙人的千金。听说合伙人非常欣赏他的才华,因为他的女儿没考上大学,勉强去国外一野鸡大学混了张家政专业的文凭回来,所以父女俩都喜欢青年才俊。他还是以前清俊儒雅的样子,这样一个温和如旭日春风的人,任是无情也动人。

“呀,真奇怪他妈妈怎么不怕爹怂怂一个,娘怂怂一窝了。”不是所有的人和事我们都必须得去原谅,上帝会宽容我们的刻薄。

我耸耸肩膀,淡然道,人总要学着向现实妥协,他大概意识到他还没有牛到钦点宫妃的程度。表哥说,他是一个目标性强,且极其现实的人。

“那年夏天我们对着流星许愿,星星骗了我们,我们却因此上了成长必修的学分。”叶子哼起孙燕姿的歌,吁出一口气,“哈哈,人不轻狂枉少年,老房子着火才可怕。倒是我,还欠着你一句对不起,那个时候我老爱拉着你说他的事,你心里其实很不好受吧。”

“还好啦。”我感激地拍拍她的胳膊,她轻描淡写地把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肩上,只怕我难堪。我笑道,“我没有太强烈的情感。其实对于感情,我始终是被动的那个,所以那个时候我虽然有点心酸,但是也没到伤心欲绝的地步。想想阮衡也不容易,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春风得意,无论过程是怎样,都足以证明他的优秀。跟高手过招,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我对不起你跟阿达才是真的,我明明知道阮衡跟韩璃曾经是情侣,却从来都没有提及。”

“嗐,你真当我们不知道,我们又不是白痴。只是——爱情来了的时候,我们会心甘情愿地忽视一些东西。别光说我,你跟阿达,这么些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吧。回头我去跟他敲敲边鼓,这叫怎么回事啊。就是这祸害给闹得,白白耽搁了你这么多年的青春。还有我表哥,又算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前一段日子他对你特有意思,怎么一下子又偃旗息鼓了。靠,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我说啊,你也老大不小了,青春年华全浪费在念书上了。待会儿抛鲜花的时候,你给我警醒着点,趁早把自己给嫁出去。不就是凑合着过日子么,反正你跟阿达本来就像一家人一样。”

我苦笑,没那么简单。问题出就出在像一家人一样身上。我跟他,或许有爱情,但是亲情友情的成分更甚,与其说是恋人,不如说是像家人。夫妻与血亲必定有本质上的差别。“傻瓜,感情的表达方式有很多种。不过,关键还是以你自己的感觉为准了。其实婚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唯美浪漫。如果两个人合适,对彼此也有感觉,那么就OK啦。虽然我一直认为阿达那个家伙连给我表哥提鞋都不配。要不你别理那个家伙了,掉头去追我表哥。我表哥不仅长的比他帅,而且也比他有钱,学历高,性格好。你想想看啊,嫁给我表哥该多好啊。以后我就能时常上你们家蹭饭去了。”

其实我们都清楚不是?表哥这样的人,感情不可能再是生活的重心,我也不可能是那个以他为生活重心的田螺姑娘。

我笑着叹气,姐姐,你到底希望我怎样。

这次婚礼的伴郎不是表哥也不是阿达,而是新郎的好友。叶子也是第一次见伴郎的庐山真面目,非常不贤淑地对我咬耳朵:“苍天,实在是太帅了,简直是一座移动的希腊雕塑。丫丫,你去追他吧,到手以后我还能找借口上你家看美男。”

我顿时有种栽倒在地的冲动,上帝,我无幸身为摩梭族的女人,她到底希望我有几个老公。中途打听到伴郎已经有个未婚妻,她又跟我咬耳朵,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千万不能要,他爱你永远比你爱他要少。

我点头,微笑,我知道。这是她的痛,因为是姐妹,所以才笑着拿出来跟我分享教训。“最近过的怎么样?要毕业了吧,留在实习医院工作?”阿达过来跟我碰了碰高脚杯,叮嘱道,“今天少喝点酒,挡酒还有新郎跟伴郎呢。”

“嗯。”我笑,“我是我们班第一个定下来的。真的很幸运,本来从今年开始,人医连博士也不收了,因为人员饱和。但是我以前家教学生的家长跟我们科的主任交情匪浅,他帮我打点了关系,所以我才得以进去。呵,人的际遇真的很难讲,有的时候一个自己觉得无关紧要的决定就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你的际遇一定会好,因为你一直都很好,很善良。”他微笑着点点头,忽而又换上吊儿郎当的口气,“那么,好好干。我以后去看病不准给我开高价药。”

我阴险地笑,要宰也是宰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渣的万恶资本家。

回头他就把机会送到我鼻子底下。他们公司一年一度的体检在我们医院进行。结果出来的那天正轮到我值夜班。因为没有病人就诊,我睡了一觉起来,便帮护士整理一份份体检报告。值夜班就是这样,要么一夜安然,要么一夜黯然。大家凑在一起说着八卦绯闻,聊得不亦乐乎。“哎呀,这人可真够不幸的,我看看,才二十七岁,怎么就得了胃癌。”其中一个护士感慨。其他人嗤笑,你还有心思看内容,赶紧分类装袋才是真。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胃癌,二十七岁,胃,不祥的预感让我忍不住浑身颤抖。“谁,是谁得了胃癌。”

“啊?我没注意看名字。”先前的那个护士疑惑地看我,“筱医生,有什么问题吗?”“到底在哪儿。”我焦急地翻着袋子,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东西又开始混乱。“小舞,你跟在筱医生后面,她拆完一袋,你就立刻把这袋再装回去。”年长一些的护士吩咐同伴,转头关切地问,“筱医生,你为什么这么急,是不是那个人你认识?”

“我不敢肯定,可是他的胃很脆弱,曾经胃出血住过院。然后他外公还是因为胃癌去世的。”我越来越急,老天爷,你不要开玩笑,不应该是他的,他还这样年轻,他才完成了重组,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他爸爸妈妈不能没有他,我们不能没有他。

“别着急,慢慢来。对了,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直接看他的那份不就可以确定了吗?”“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吴孟洐,他叫吴孟洐。”

大家帮忙,找出了阿达的体检报告递给我。我抓着袋子,手都是颤抖的。有个护士试探着建议,要不,我替你看,看完了再告诉你结果。

“不必了,我自己来。麻烦大家了,不仅没帮上忙,反而净添麻烦。”我深吸一口气,开了袋子,咬咬牙取出体检报告,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眼睛迫不及待地贪婪地盯着结果。而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摇头,幸好不是他。

“丫丫,你们在忙吗?”阿达走进来,微笑着提起手里的保温桶,“我给你送宵夜来了。”我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死死抱着他。冲劲太大,又猝不及防,保温桶从他手里飞出去,骨碌碌滚出老远,汤水淋漓狼藉地泼了一地。

“幸好不是你,幸好不是你。”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我抱着他,好像一松手他就会过不了鬼门关。

“这是怎么了,什么不是我。丫丫,你好好的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嗐,这还有谁欺负她,不就是你嘛。”护士调笑,“我们正整理体检报告呢,有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得了胃癌,筱医生以为是你,整个人都吓木了。”

阿达也抱住我,笑道:“傻丫头,别怕,我没事,你不老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么。我好着呢,健康着呢。别怕,我一定不会再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丢边上了。没事了,我不会有事。看看你,满脸都是泪。”他抬起手臂,用袖子给我擦眼泪,他还是不记得在手边放一袋面纸。西装的布料有点粗糙,他小心地没有使太大的力气。他的唇角始终保持弯翘的弧度,眉眼温柔而清朗。惊慌不安的心情随着眼泪被一并释放。我双手撑在阿达胸前,支起自己的身体。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我微微一笑,好了,我没事,只是这几天看多了死亡,心情有点受刺激。“本来是想给你送宵夜的,不过,现在好像吃不起来了。”他惋惜地扫了眼地上的保温桶,哀嚎,“这可是我第一次熬八宝粥。”

“你煮的?”我挑挑眉,点头庆幸,“好在摔了,否则我吃了一定会食物中毒。”阿达气得威胁要揍我。我凉薄地看他,吴孟洐,你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你动我一根手指头,咱姐妹们一起上,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结果在场的所有护士都声称,她们中立。气得我。直到天亮交接班,阿达笑着跟护士挥手再见,揽着我出了门。这家伙,多会儿的工夫,就跟护士混的刺溜熟。

“走吧,咱们先去吃早饭,然后我再回公司。”他皱皱眉,“现在大多数店还没有开门,要不,我们回家煮粥喝。我昨天买的八宝米还没有用完。”

我默不作声,由着他安排。我安安静静地看着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天空似乎票起了雪花儿,细细密密的,若有若无;但的的确确是雪花儿。这就好,不管是什么,雨还是雪,生离还是死别,总算有了个清楚的结局。

到了地儿,我蹙额,疑惑地抬头:“怎么换窝了?”

他笑笑,没有说话,拿了拖鞋让我换上。他昨晚八宝米泡多了,于是我直接拿去煮粥。煮好的八宝粥糯软香甜,他尝了口,挑剔的很:“也就跟我水平差不多。嗳,中午我们去吃酸汤鱼吧,那个味道不怎么辣,正好适合你。”

“阿达,你的胃不好,不要吃过酸的东西。还有,虽然你没有胃癌,但是胆囊都切了,饮食要注意。你平常老是不注意这些,总要我提醒。以后你得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外面的东西尽量少吃,小心点知道吗。还有就是,定期到医院去检查……”

“你够了没有?!”他重重掼下筷子,冷笑,“筱雅,你什么意思?”

我无声地笑了,轻轻吹热气,我能有什么意思,关心一下好朋友。

“筱雅!你别太过分。我就是你好朋友?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定位。筱雅,我告诉你,我不想再跟你做什么狗屁好朋友。你装什么傻,是个人都要被你给气死。你敢说,你对我没感觉?你敢说,上次韩璃的事你情绪失控不是因为吃醋?你敢说,你没有接受表哥不是因为你心里的人是我。筱雅,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你就给我装是了,我陪你耗,看你能跟我装多久。”他发狠,眼球猩红,布满血丝,“筱雅,我就是喜欢缠你烦你,我还就打算这么一辈子下去了。”“那一次,我握着你的手;咱俩之间,本来我一直是占据主动位置的人,突然间却有些不知道进退的尺度。我从来没有这样心里发虚过,恍然意识到我的丫丫也捉摸不定。他一直自作主张地唤你的小名,如家人一般亲昵,好像这样我和你就亲密无间。我以为你是最清楚明了的人,自己一眼就可以把你看到底。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从我身边消失会怎样。真的,你别骂我自私,我就是这样想的,只觉得理所当然,丫丫你肯定在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一个电话就能奔过来皱着眉头照顾乱七八糟的我的地方。我以前也从来没有想过咱们今后都会成家立业,我娶妻生子意味着我们中间隔了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我不是自私虚伪,想坐享齐人之福,只是我真的没想到。那天,你碰上劫匪,手冰凉。我那时就觉得自己混蛋,没有照顾好你。你对我笑,一如我熟悉的模样,浅浅淡淡,温和好商量,懒得跟我一般见识。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我怕自己一松手,你就会从我指间消失,然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也许你会恨,这不是纯粹的爱情,而是因为我需要你。可是我觉得这种感情一点也不比那种电闪雷鸣的爱情差,或者说它就是爱情的一种。既然我们在一起都觉得轻松惬意,幸福快乐,为什么不继续下去。我以前没意识到这点,错过了很多美好,所以我们现在得抓紧时间。筱雅,我爱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我掌心,微笑,“你问我为什么换公寓。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因为我不想勾起你任何不好的回忆,以后这里的所有记忆都只属于我和你。我以前承诺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很对不起我做的不好,但我以后会努力做到。你说我们感觉更加像家人而不是恋人,你很不甘心就这样被我套住;没关系,我会重新追求你。现在,丫丫,你能否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收下这串钥匙。”

我看着钥匙静静地落泪,忽然间心就清澄如镜。我看着这个男子,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十四年的光阴足以让面孔熟悉到模糊。

阿达,现在我说出的这些话不是跟你赌气,也不是矫情,而是我想了很久以后才得出的结论。叶子奇怪我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那时也迷惑,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们真的做朋友比做恋人更加合适,在你心中,我永远不会排在第一位。也许你会说,因为你把我当成自己人,所以才会习惯性地忽略我。可是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不喜欢你忙完了别的事情才偶尔想起有个我,然后再说声抱歉。你答应我的事情经常做不到,你说会照顾我却从来不曾让我体会正被照顾。你好像也觉得我特别行,死了都能自己爬进棺材下葬,不需要你的关心。我生病的时候你在别处,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的身旁,慢慢的我也就不再需要你。你说你喜欢我为你忙碌,这样就能证明你在我心中很重要。但是你可曾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你难道不知道我忙了一天还深更半夜给你送夜宵走在路上会有危险。你想不到这些吧,因为你总是这般随心所欲。你身边有了别人,还强行扣着我不放手,如果这就是你的喜欢,很抱歉,我想那不是我想要的。

“丫丫,我知道我以前做的不好,但我真的会改。你看,昨天夜里我不是自己熬八宝粥给你送去了吗,你给我机会,我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阿达——”我咬住嘴唇,微笑,“其实我们彼此都清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用碗粥就能解决的。你说,你跟韩璃那天没有真正发生什么,你只是在利用她打击蔡智勋。虽然你欺骗了我,可是我并不是因此才怨恨你,因为我知道,你这样做,不过是不想伤害我。在你眼中,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谎,根本就一点也不重要。——不要再狡辩,别忘了,我的手虽然笨,眼睛却不近视。真的,别逼我,逼我说出更难堪的话。”

“阿达,那次是韩璃,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还有张璃王璃孙璃。你说你很早就喜欢我了,可是你待我也不过如此。你问我,愿不愿意收下收下这串钥匙,现在我告诉你,我不愿意。我们之间已经存在太多的罅隙,你之于韩璃,我之于阮衡。做朋友的话,还可以一笑而过,如果是当恋人,只会埋下龃龉。那天晚上,阮衡向我求婚,我拒绝了他。我很难过,我希望获得你的安慰和鼓励。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有多想你抱住我告诉我没关系,你会陪着我走下去。可是当我跑去找你,你的床上却躺着别人。

那件事就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它重要,却不是关键,问题早晚都会发生。诚如你所言,你需要我远胜过你爱我,可是,我已经不需要你。阿达,不要跟我说什么宽宏大量,我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女子,我做不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无法大度到,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不要说什么改变,如果你能改变,我们也不会拖着这么多年,你也就不再是吴孟洐。别说我小看你,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更加了解你;就好像你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我。

我是曾经爱过你,但这份感情掺杂了太多的杂质,已经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被磨砺殆尽。即使是二十年以后,你倘若出事,我依然会关心会难过。因为在我心中,你始终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只是这种重要不是唯一,你明白吗?你说这个世界上我们最了解彼此,所以,还是让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阿达,再见。”

《换流年》金面佛ˇ尾声雪却输梅一段香ˇ

早春的空气清冷甘冽。走出门,凉嗖嗖的风扑了个满怀。我裹紧身上的短大衣,抱着胳膊穿过大街,朝医院走去。我的书还丢在值班室,后天还有三基考试。无论我们有没有爱情,都要保证自己有一份足以支撑自己想要的生活的工作。

我拼尽全身力气斩断我们最后的关联。我始终是自私现实最爱自己的筱雅,我知道那个时候直接提出一刀两断,我会难受到承受不了。我们在彼此的生命中烙下了太深的印痕,动一动都会痛彻心扉。所以自私的我选择了给自己缓冲带,让自己可以慢慢积聚起勇气和理智,迈出离开的脚步。

没错,我承认我是挑剔。不想为了嫁人而嫁人,不想因为别人的准绳而放低我的要求。因为我觉得即便那样过的似乎是世人眼中“正常”的生活,但却不是我要的生活。我知道那样我不会开心——如果不会比我一个人过更开心,我干嘛要勉强自己跟别人绑在一起呢?我一不图人家钱来养我,二不图别人家背景庇佑,我只想生活过得开心快乐,只想有个人能够跟我琴瑟相合鰜鰈情深,我干嘛要放弃?

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个在等你,属于你的人。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我也一直相信,美好的爱情是存在的,只不过我暂时还没遇到。

忽然,一股清香飘来,直接袭入我的肺部。真是香啊,香到让人精神一振,有种浴火重生的感觉。我想起林逋的句子“暗香浮动”,唯有这样梅妻鹤子的人才能有此敏锐的直觉,描述的这般真切。是腊梅的香气。

一个老妇人,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握着几丫梅花,穿过斑马线。香甜清冽的气息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她从这条街走过,怒放的花朵染黄了一条街,熏香了一条街。

梅花开了,缕缕幽芳,朵朵冷艳。这小小的花总是在最寒冷的时候亮出她蓬勃的生命。无论世间怎样糟糕,她都会准时来临,带着她清香无比的呼吸,告诉我们,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在我们知道或者不知道的瞬间,时光的某个角落,脚步曾经如此接近,却没有重叠。

我们相伴着走过最美丽的年华,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时光散落一地,世事注定了不完美。

脑海中停留的画面,有我们青春张扬的笑脸。

那些云淡风轻的青涩少年时,操场边开了又落的白色栀子花,夕阳斜下,和小伙伴一起踢着石子回家,清风过阵,扬起女生的裙裾,和男生羞赧的面孔。孤单晃悠着的秋千和篮球架,单杠和沙坑,曾经留过谁的体温?

这一切,便已足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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