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封国边境,煌城。战事绵延,烽火连天。
别馆,辰王寝居。风透窗而入,寒气袭人,室内一片沉寂无声。
昏迷多日的南宫晔气息稳定如常,只面色越发的苍白如纸。双眸紧闭,昏迷之中眉间依然轻锁。
城外敌军再次来袭,所有人整装应战,只留下易语独自守着他。面上忧心忡忡,开口低唤:“三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仍旧一动不动。
混沌不清的空间里,一望无际的黑暗,他飘忽着,似在挣扎着寻找一丝半点的属于他的光明。
“晔……”似乎有人在叫他。这般清浅温柔的声音,如此熟悉,就好似曾想念了无数个日夜一般。
盲目四顾,无人无影,过了许久,那道声音再次想起:“晔,你睡得太久,该醒了。只有醒了,你才能追得上我。我就在前面等着你,你快些来,不然,来晚了,我可就走了。”
陌儿?!是陌儿的声音,她在叫他。有她在前方等着,他不想睡了。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怎么也睁不开,一双眼皮沉重似铅。
黑暗,周围的一切皆在黑暗中,他寻不到出口。
熟悉的声音又起,似是在引导着他,去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
陌儿,你在哪儿?等等我……他想叫她,却叫不出声,心中很是焦急,寻音而去,却只有声音不见人。
陌儿……
陌儿……
一声,一声的呼唤,喉咙却像是被硬物堵塞了一般,声音无法发出。他越发的急了,一定要喊出声,不然,陌儿会消失不见,她不能消失,不能。拼命的张着唇,以微薄的意识,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陌儿-”
嘶哑的声音本是虚弱,却又沉沉的回响在寂静的空间,因着突兀,惊得易语腾地一下跳起来,怔愣当地,久久无法回神。
狭长凤目,缓缓开启,短暂的迷茫过后,神智渐渐清明。因沉睡过久的缘故,身子绵软无力,浑身酸痛异常。微微侧头,见易语瞪大了眼睛看他,似是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佯装轻咳一声,嗓子却如火烧般灼痛,强撑真身子欲起。
易语这才回过神来,喜悦的神色顿显,立刻过来扶他,动作好不生疏,开心道:“三哥,你终于醒了。”
轻轻一声唤,三哥!令南宫晔身子一震,原本醒后见易语在旁照顾已略微有些诧异,这又见她对他这个一直恨之入骨的哥哥这般亲近,竟然还叫他……三哥?!
往事浮现,他曾寻她十几年,而相认之时,她执剑相向。当时的恨,那样浓烈,若不是因为如陌,他的心无法不寒。此刻,她又突然的转变,令他一时有些无措。
易语这些天照顾他成了习惯,那声三哥叫了几次也顺了口,此刻也就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只自顾自的扶了他,半起身,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再为他倒了一杯水,自然而然道:“你要是再不醒,我们都要急死了。”
回身递给他杯子,却见他望着她怔怔出神,方想起以前相处的情形,这些天,她是习惯了,可是他一定不习惯。扯了扯嘴角,有些尴尬道:“三哥,以前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他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听到她叫一声哥哥,过去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她也是因为紧张陌儿,才会那样愤怒,不怪她。如今,能得到她谅解,他已经很欣慰,毕竟,他的亲人只剩下她与傲二人。正待微微一笑,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收了笑意,以一个兄长的温和语气道:“语儿,你没有错。”
说罢抬手接过杯子,放到唇边。易语听他如此说,心头顿时轻快,笑看他一口饮尽大半杯,又突然顿住。
他的手……能动了?!南宫晔震惊的望着自己握住杯子的手,眼中难掩激动的神色,抬起另一只手,竟然活动自如。易语也反应过来,高兴的笑道:“三哥,你的经脉修复了!齐澈说过,只要你醒了之后,手能自由活动,那就是没有大碍。不过,还得修养些日子,最好是这段时间内别动武。”
南宫晔点头,朝屋里看了一圈,隐隐的失落感,充斥心头,眸光暗了下来。他怎能奢望,她会守在他身边。
易语一看便知原因,扬唇,明媚一笑道:“你在找如陌吗?她说有事要办,所以先离开了。不过,她临走前,给你留了一张字条。”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很小的纸条,递过去。
南宫晔眸光顿时一亮,犹如夜之星子,接过字条的手,竟有些微颤,那么轻的一张纸,握在他手上,却感觉很沉很沉。很想立即打开,却又顿了顿,心潮起伏难平,几分希翼几分担忧。他自嘲一笑,几时他南宫晔只要一遇到有关她的事,便会患得患失,畏首畏尾了?
转眸望了易语一眼,易语撇了撇嘴,暗想,却也识趣的说去帮他弄些吃得来。
门合上的?那,他终于展开了字条。
月色透窗,洒落一地银白,与暖黄灯影交替融合。安静的室内,隐约可闻心跳之声,快速有力。
他修长白净的手指夹着纸张的边缘,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会损坏一丝一毫。目光久久停驻在字面,严重的深情与激动,浓烈的似要溢出来。
“晔,等我。”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他却仿佛要用上一生的时间来看,怎么看也看不完。那是她的笔迹,不会错。笔风飘逸,透着十分的认真,一看便知倾注了感情。
陌儿,她让她……等她,是什么意思?代表她原谅了他。愿意放下过往的一切,与他重新开始?他可以这么理解吗?
眼中是对未来期盼的光芒流动,咧着的嘴合也合不拢,二十多年来,他从未曾像这一刻这般,笑得如此的不顾形象。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令他苍白的面颊染上红晕,俊美绝伦的容颜变得更为生动。
本以为此生无望,却不想绝处逢生。顿时,酸甜苦辣,百般滋味在心。激动二字又何以形容得了他此刻的心境。
这一次,他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任何人都休想破坏阻挠。
易语再次进来时,见他面上掩藏不住的喜色,容光焕发,与她出去时他的虚弱苍白截然不同,哪里还有半点大病初愈的样子。不禁欣然一笑,看着他喝完粥。
南宫晔填饱肚子,精神更佳,向易语问道:“你可知陌儿去了哪里?去办何事?”
易语一愣,旋即笑道:“如陌说了,让你什么都别问,只要相信她就好。”
南宫晔怔了怔,让他什么都别问?难道她不是回了魔宫吗?”我不是不信她,我只是担心她,会不会有危险?”
易语安抚一笑,道:“如陌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好了,你昏睡了这么多天,才刚刚醒过来,别太费神,好好休息。”
说着就要扶他躺下,南宫晔摇头,想到他醒来之后只见到易语一人,有些不太寻常。按说,他的苏醒,傲与齐澈应该很快会来看他,莫非,有事发生?想到这儿,蹙眉问道:“语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不见傲和齐澈他们?”
易语扶他的动作一顿,笑得勉强,犹豫着道:“他们……”
“跟我说实话。”他撑着身子,坐直,目光落在她眼中,直透人心,令她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对视中,泄气道:“他们在守城。这几日,金军每到晚上就会来攻城。他们兵力比我们多出那么多,这场仗越大越费劲了。”
自从这次来边境,她算见识了什么才是战争,与此相比,江湖的争斗又算得了什么。她身为王室之人,理应为封国江山尽一份心出一份力,为兄长分忧,若不是大哥非得要她留下来照顾三哥,她也想一同上战场杀敌。
南宫晔见她一脸愁容,伸手拍了她的手臂,凤眸微敛,神色泰然自若,无形中便给予人力量。战争,从来都不在他眼中,这世上,除了那个女子会让他无力之外,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到他。”别担心,打仗,不是人多就会胜。有我在一天,任何人都休想侵我领土,犯我河山,他们打哪里来的,我就让他们滚回哪儿去。”
铿锵自信的几句话,令易语心底振奋,一扫方才的忧愁,露出明朗的笑容。对啊,她怎么忘了,三哥是战神,有他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可是,他才刚刚苏醒,又不适合动武,眼前局势已经很紧张了,怕是不能等。
南宫晔掀被下床,易语一惊,连忙阻止道:“你干什么?”
南宫晔道:“我出去看看。”
“不行,你才刚醒,身子还没复原,要多休息。”她急归急,三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不能让他去冒险。
就在这时,远处纷沓的脚步声响起,却不像是往这边来。南宫晔凤眸一转,对拉着他手臂不松的易语,道:“你去看看,若是攻城结束了,叫他们召集营中将领过来议事。”
夜妖娆第一百二十七章-妖颜倾国
辰王多日来的避而不见,令营中猜疑纷起。近几日金军的大力攻城,封军主力守城,明显处于弱势,军中士气难免有所下降。而今,一道召集议事的命令下达,各营之中,皆沸腾。
南宫傲一听到消息,脚步生风,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推开门,见他已衣着整齐,端坐在主位,精神十足。大步上前,面色激动道:“晔,你醒来,太好了!”
南宫晔起身,看他满面倦容,心生愧意,原本这些事情都该是他做的,却因他的自私,累了王兄终日受战事所苦。
手臂相扶,两兄弟四目相对,情谊涌动,一切不需多言,只是重重的点了一个头,心意各自明了。
“王爷您可算是醒了。”齐澈语气轻快,他的医术通过这一次,又有了一大步的提升,侧目看身旁展颜而笑的易语,神色表情皆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和自豪。
冷意潇欣慰相望,对这个昔日的好友,从责怒,到感激,都只是因为自己的妹妹。嫣儿若是收到消息,一定会很开心,想到此,他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莫残歌神色冷漠,自发的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南宫晔醒转,他终于可以离开了。自江湖一派门主到如今成为几万人军队的将领,虽是初来不久,但凭着高绝的武功,军中无人不服。尽管已经渐渐适应,却终究心不在此。
各营的其它将领,一个月求见而不得,这会儿终于见着了,无不欢喜激动,神情肃穆恭敬。
南宫晔打过招呼,简单说了句前些日子身子不适之外,未多做解释。当目光触及面无表情的莫残歌时,微微一顿,来的那日,战场混乱,他的身子也只是处于强撑不倒的状态,因此并未注意到他,只是曾听说意潇在,却不知莫残歌也在。以他对莫残歌的了解,能出现在边关战场的唯一可能性,只有一个。
易语一看这两人对视上了,眼中虽然没有硝烟战火,但毕竟是情敌,又各有心结,在这非常时期,生怕二人内战,连忙上前笑道:“三哥,这次幸好有残歌帮你逼出已侵入心脉的寒气,不然,只有齐澈一个人,可救不了你。你得好好谢谢他才是。”
南宫晔微怔,莫残歌也会救他性命?神情不变,面色却不自觉的缓和,还未开口,已听莫残歌毫无情绪的声音传来:“不必言谢,上次是我欠了你一条命,这次两清。”
两清,南宫晔苦笑,即使他不曾救过莫残歌,相信他也不会见死不救。他们二人,不论谁救谁,也不过都是为了不让那个女子伤心而已。因为他们都很明白,他二人在她心中,不一样的位置,却是同样的无可替代。
南宫晔点头表示赞同,于此话题不再多说,与南宫傲并排坐于上位。
众人一一落座。
齐澈将这段时间以来所发生的大小战事,双方的军力,以及如今的局势,简单介绍了一遍,南宫晔静静的听他说完,挑了一些关键的问题进一步了解,得出的结论:第一,兵力相差悬殊,敌众我寡。第二,敌军驻守险要之地,可进可退,可攻可守,我军无法出击,只能固守城门,处于被动。第三,敌军赢多输少,士气强盛,我军只守不攻,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士气低迷。
众人也各自发表了见解,最后一致望向辰王,等着他拿主意。
南宫晔一直都是军中的主心骨,这是多年来不可更改的事实。
只见他俊容沉着镇定,微微垂下的眼睫在烛光中落下的阴影遮住了眼中的神色,令人无法揣测他此刻心中所想。望着面前方桌上临时手绘的地形图,修长的指尖划过图中敌军扎营之地。三面绝壁环伺,可抵挡寒风侵袭,而山势陡峭,积雪不化,难以攀行,可防止敌军上山突袭。山谷两头各一个出口,易守难攻。
按常理而言,确实是个好地方,但是可惜,杨项遇上的是他南宫晔,偏偏就不能再照常理来推测。
沉思片刻,抬头看过众人,目光炯炯,唇微微勾了勾,似笑非笑,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语句铿锵,声带威严:“传本王令,今夜,全军将士连夜操练,不得休息,明日午时,本王将亲自领兵,与敌军决一死战。”
众人一惊,面面相觑。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先不说我方军力,就说敌军所处地势,这不是明摆着去送死吗?
“啊?王爷,这是为何……”一营副将置疑之语脱口而出,却在他投来的并不多见得多么冷厉眼神之中,打了个寒战,连忙停住话头,伏身请罪:“末将……知罪。”
其它几位营将,也是神情疑惑,却无人敢问出口。质疑将帅的命令,在军中是绝不允许的。
三营主将起身,单腿跪地,一手着地,抬头仰视中目光崇敬,坚定道:“末将尊令。末将相信王爷作此决定,必是经过深思熟虑,有必胜的把握。”他在经历上次的动乱后,南宫傲念在他是个将才,又是受人挑唆,因此并未降职,只赏了他一百军棍。他话音未落,其它营将随后伏地一起领命。
南宫晔伸手端过一旁的茶水,优雅的喝着,对于他们所说的必胜把握,不置可否。他的军队,就是要无条件的信奉他,无论他作何决定。起身,不紧不慢的走了几步,来到一营副将的面前,深深看了一眼,手指松张,手中的杯子,连带半杯未喝完的茶水一同落地,茶杯立时摔了个粉碎,水花四溅,湿了一旁伏地之人的衣袖,完全是冰凉的触感,没有一丝薄热。
见身前之人颤了一颤,他冷笑着背过身去,用无人可以置疑的语气,下令:“今夜,本王要听到最响亮的练兵之声,倘若谁的声音小了……军规处置。都下去吧。”
众营将立刻领命,行礼之后,迅速退了出去。而屋子里,只剩下他们六人。
易语叫了人来,将地上的残片收拾了,然后很自然的坐到齐澈身边。
南宫傲斜靠着椅背,邪美的面容是许多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表情,笑望着南宫晔,问道:“晔,你有何妙策?说来听听。”
齐澈也是一脸兴然的等待着他的解惑。素闻辰王战神之名,也见识了他在军中的威信,但还未曾见识过他的智谋计略。
冷意潇清雅的面容是淡然的神情,不骄不躁。
莫残歌依旧是冷漠的表情,仿佛当下所发生的一切,与他并无干系,他只是个看热闹的而已。
南宫晔不紧不慢的走回座位,重又坐了,伸出手,指向地形图中的一处,神色笃定,道:“若我没记错,这临绝谷,西面的一座山上,应该有一个湖,并且还不小。”
金翌两国,为封国强敌。尤其是金国,近几年来屯兵边关,虎视眈眈。因此这些年来,战事虽未起,但是临近金翌两国边境的每一城每一山,他都派人仔细查探过,其主要地形山势,军用地势图上有的或是没有的,他无不了然于胸。
齐澈听后,双目倏地一亮,边思索边道:“这山上竟然有湖?那么,王爷的意思是……”
“炸湖。”南宫晔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决定了敌军的命运。腊月冰水,灌入谷中,不淹死,也会被冻死。
南宫傲一怔,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只是那山,可不易上。微微沉吟后,拧眉道:“那几座山,我先前派人去查看过,山势陡峭,积雪成冰,根本上不去,又如何炸湖?”
南宫晔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会,若是个人都能上得去,敌军也没那么容易退守山谷,那我们连夜练兵,又有什么意义?”
南宫傲、齐澈几人恍然大悟,下令攻山,以及连夜练兵,其实就为缔造声势,也是为了让军中未清除完的奸细传个话。杨项此人行军打仗极为谨慎,目前为了方便夜袭,全营拔出谷外奇Qīsūu.сom书,若是得知他们明日主动进攻,定会心生疑惑。多日来辰王不露面,这一露面就领兵送死,谁也不会相信,再探听他们练兵声势超然,定然怀疑暗中有调派援兵,为保险起见,先退入山谷以守为攻,理所当然。
敌军在第一次战败后,只退兵三里,驻守谷中,想必就是看中了那几座山山路雪滑,无法攀登,才放心驻扎,却不料百般算,却算漏了,山上竟有一个湖。
冷意潇也不得不心生佩服,淡雅一笑道:“炸湖之事,就交给我。”
“我也去。”易语连忙跟道,她也很想为这场战事出把力。
齐澈面色微变,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胳膊,力道极重,阻止道:“你别瞎凑热闹,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万一出了差错,丢的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性命,而是几十万的军队,甚至整个国家都要因此遭受灭顶之灾。”
他的话虽有些夸大其词,却也并非毫无道理,炸湖一事,事关重大,绝不可马虎。
易语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虽然她武功比不上残歌,但怎么说也是一武林高手,他怎么能这么小看她。咬了唇,气呼呼的转过头,不再说话。
齐澈知自己说的重了些,但也是出于对她的安危着想,不想让她冒险。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没法哄着她,只好无奈的低了头,不去看她生气的样子,以免心疼。
南宫傲见她又耍小性子,摇头笑道:“语儿,齐澈是为了你好,你就别跟他斗气了。”
易语哼了一声,齐澈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明白,只是,她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帮得上忙。这次行动,她也知道有危险,但是,这屋里的几个人,有哪个不重要呢?
“我去。”简短二字,沙哑却十分肯定。莫残歌低头看着手中的烈焰,说话时,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为了她,冷意潇绝不能有事,所以这一趟,他必须要一起去。
“好。就这么决定,辛苦二位了。”易语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南宫晔已经发话。如果他们二人都不能安全返回,那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胜任这次的任务。站起身,在冷意潇肩上一拍,无比真挚,道:“天亮前,你们就得出发。炸湖之时,肯定会引发雪崩,你们……要小心,我等着你们回来一起喝庆功酒。”
看着他举起的手,冷意潇伸手握住。两个男人的交流,全部化为手下的力道,融汇。他定定的望着南宫晔的眼睛,一字一句,异常认真,道:“晔,无论我回不回得来,你若当我是兄弟,就一定要记得,我此生唯一的心愿,是嫣儿能得到幸福,而她的幸福,只有你,才能给。”
门外寒风骤起,呜呜声不绝入耳,屋内残烛摇曳,暗影洒落一地斑驳,气氛忽然间变得有些伤感,似极了诀别。
夜妖娆-第一百二十八章
“是兄弟,就一定要回来。”南宫晔的手用力一握,眼中是对他满满的信心。
冷意潇点头,与莫残歌一同出去,为即将出门而作准备。齐澈与易语也退了出去。
南宫晔望着莫残歌的背影,心中生出一丝疑惑,这一整晚,莫残歌一言未发,始终是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何以突然会主动要求去炸湖?
意潇说,他唯一的心愿,是嫣儿能得到幸福!
嫣儿?!他心底一震,意潇怎会唤她嫣儿?
她曾经说:“你不知道吗?冷将军与夫人夫妻情深,将军夫人因无法接受大夫的背叛,为了报复,当着丈夫和儿子的面,亲手将女儿推下了悬崖。”
她还说过:“我有个哥哥,他长得还很好看,像仙一般,很疼很疼我……他总是温柔的唤我嫣儿……”
意潇曾说:“十二岁那年,我在雪地里躺了三天三夜之后,用自已的鲜血对上苍发的誓言:此生绝不入朝为官!”
意潇十二岁,正是冷将军迎娶长公主,将军夫人携女消失的那一年。而半年之后,他遇到的如陌,小小年纪却给人一种历尽苍凉之感。
在她失忆的日子里,偶尔想起的往事却是那般的快乐。
还有曾一度令他疑惑的封后时间之中靖国侯的态度转变。
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说明着同一个事实,意潇,是她的哥哥!
“有爹爹的宠溺,娘亲的温暖,哥哥的保护,还有晔,你的爱,我一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爹爹再不会出去打仗,便不会受伤;娘亲也不用日日担忧,背着我们偷偷流泪;哥哥不会因为别人欺负我而与大打出手……我们一家人,简简单单的生活,平实,但是很幸福……”
那是她的愿望。意潇,不能去冒险!想到此,他已顾不得其它,抬步欲出门阻拦。
南宫傲见他要出去,忙拉住道:“晔,外头天寒,你身子为愈,不能出去。”
南宫晔初醒不久,又熬了大半夜,已感觉疲惫,体力有些不济,被他这么一拉,险些站不稳。南宫傲忙扶着他,他稳住身子,回头叹道:“傲,让意潇回来,他不能冒险,否则,一旦出了差错,我无法向陌儿交代。”
南宫傲一顿,昏黄烛影中,邪美的面容看不清神色,只怔怔的望着他,沉吟半响,方道:“晔,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在国之大事面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不会瞻前顾后,而今,凡是与凝儿有关之事,你便诸多顾忌。”
南宫晔默然,变了吗?他只是随心而为罢了。
南宫傲又道:“你只担心意潇吗?那莫残歌呢?若是他出了事,如陌就不会伤心了?这几人当中,有哪一个,是凝儿不在乎的?”
“不一样。王兄,他们不一样!”他俊美的面容逐渐发白。莫残歌的重要,他又怎会不知。那日他躲在暗处,清晰的看见她伏在莫残歌身上哭的那般伤心,他的心,痛得无以言喻,但他从没后悔过,救了莫残歌一命。而今,他只知道,她的愿望,绝不能因他而破灭。
南宫傲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不一样,但此次行动,关乎我封国存亡,而众人之中,除莫残歌之外,还有谁,比意潇的轻功更高?”
“我。”他坚定的声音怎么听都有些虚弱无力。
南宫傲瞪着他,已有了气,沉声道:“你真的把自已当成神了?你是想让你的手彻底废掉,还是想把你的小命玩完?齐澈救得了你第一次,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他微怔,照他目前的状况,以剑上冰山,却是很难,炸湖之后的雪崩或者引起山崩石裂,想安然回来,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那又如何?
南宫傲见他面有决然之色,丝毫不为所动,扶着他双臂,无奈叹道:“晔,你只知道意潇出事,凝儿会伤心,你可知那日,你生死未明之际,凝儿她……有多痛苦!我从未见到过她那样的眼神,那是一种生死相随的决绝。你若真为她着想,就老老实实的躺回去,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等你的身子大好了,才能去她的身边,保护她。况且,以意潇的武功,只要没意外发生,定能平安归来。”
这些他都知道,知道他们几人,无论谁出事,陌儿都会伤心。
南宫傲见他眉头紧皱,定定的站着,不动,便狠了狠心,趁他愣神之际,抬手在他后颈用力一击。
南宫晔不妨,本就疲惫无力的身子顿时一软,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失去意识。
临绝谷,雪山环绕,寒风刺骨。
金军果然如南宫晔所料,退回谷中,驻守谷口要塞。
北边出口,齐澈率部分大军绕过山谷,摆阵以待,阻截敌军的后路。南方入口外数十丈,十几万大军气势雄浑,南宫傲易容成南宫晔的模样,于主位泰然安坐,等待时机。
西山,雪松盎然,冰湖如镜。深浅不一的雪中脚印,连成四行,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昂然肃立,纵目远眺,三队大军形成一字,黑压压一片。
他们也已准备妥当,待午时降临,冷意潇握了握手中的火石,往准备好的火捻处行去。
莫残歌面色微变,烈焰一横,便挡在了他的面前。”我去。”
冷意潇一愣,自这些日子相处以来,深知莫残歌为人,生性冷淡,却惟独对他另眼相待,究其原因,不用说他也知道。轻轻摇了摇头,淡雅一笑道:“此湖之冰,没有三尺也得有两尺之厚,这些火药必须全部用上,火捻长度不够,以你一人之力,纵然速度超绝,恐也难以全是而退。”
莫残歌动作不变,只微微抬头。无边的天际,浮云飘散又凝聚,他面色不改,唯眼底情意悄然浮现,哑声道:“她蛊毒已解,我能不能全身而退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安然无恙。”
冷意潇讶然,望着眼前一贯冷若冰霜沉静内敛的男子,想不到他内心的情感竟如此深厚浓厚。为了不让心中的女子有伤痛,连她在意的人,他都可以以性命相护!
情深至此,试问天下间,能有几人?
如莫残歌这般出色之人,也应该是光芒可蔽日月,但为了她,甘愿隐于其后,收敛锋芒。
冷意潇望向远方,目光渐呈凄迷之色,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意中人,从不言爱,却爱得彻骨生悲。而另一种人,有爱不能言,苦胆甘尝。沉默半刻,目光不移,淡雅而语:“一起吧。这个世上,不只有你一人,在乎她的感受。而你莫残歌的性命……于她而言,同样重要。”
莫残歌顿了顿,收刀,回身。望了他许久,第一次如此用心注视着除她以外的人。只见他立于茫茫白雪之中,淡雅如仙,飘逸出尘,与她风姿气质竟有几分相似。略微微怔了怔,居然从那淡雅的绝世双眸中,看到了一种不为人知的情愫。
不到片刻,便释然。聪明人之间,往往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能确定对方心中的坚持。
莫残歌举起烈焰,难得一笑,道:“好。同进同退。”
冷意潇以剑相击,清然一笑,道:“为了她,我们都要活着!”
达成共识,双双行至已布好的火药两边,掏出火石,对望一眼,点头,皆是决然的神色。
谷底。众山环绕,金军于出入口要塞处把守,只等封军来攻,却迟迟不见动静,等了许久,不由得有些疑惑。
“杨将军,你看封军为什么不进攻呢?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吗?”一名金军将领耐不住性子,问道。
杨项皱眉,手扶着山羊胡,沉思不语。
另一名将领摇头晃脑,不屑道:“什么战神,我看也就是一个花名头。说是来决一死战,却没料到我们会进谷,一时没了主意,攻又不敢攻,退也不好意思退,所以就在原地等着我们出去。”
“那我们到底出不出去。”
“当然不,出去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愿。就这么磨着,看他们怎么办?”
“对,如果他们不进攻,最后灰溜溜的退回去,也能磨损他们的士气,如果他们进攻,那也只会有来无回,死路一条。”
杨项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浓眉皱得更紧,多年前的那场仗,虽然不是他亲历,但是那些战况,他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那一年,南宫,才十四岁,如今时隔多年,他只会进不会退。而这些年来,他也一直将其当成是自已最大的敌手。伸手敲了敲桌子,制止他们的谈论,沉声道:“事情绝不会像你们说得那么简单,你们可以轻视任何人,但绝对不能小看南宫晔。此人战术,天下间少有人能敌,我们绝不可掉以……”
“掉以轻心“四字还未说完,只听--
“砰--!!!”彷佛天崩地裂之声自头顶上方传来,众人大惊,连忙出账,一望之下,眼瞪大如铜铃,惊骇得无以复加。
只见一大股水流带着奔腾的寒气,自西边山顶兜头急灌,彷如天上银河破漏,呼啸着欲将整个大地吞没。而被冰水砸中之人连叫一声也来不及。
整个山谷之中,惊恐之声遽起,数十万人,因这一瞬的遽变而慌乱逃窜,早忘了军规为何物。
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火药爆炸之音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巨大的雪体以迅疾之姿,铺天盖地而来,声势凌厉。
军人,面对敌人,可以无畏无惧,抛头颅洒热血,但是,当他们面临庞大无敌的自然之物,毫无生存机会时,便只能选择逃命。
原来有时候,人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想跑都跑不动,有人挤有人推,倒地,便再也爬不起来。
脚底,踩得都是自已人的头颅,眼珠爆裂,脑浆四溅,惨不忍睹。
“都停住,不准乱!”杨项最先恢复镇定,大声下令,却没有一个人停下,就连将领们都乱成一团。
他咬牙暗道:好一个南宫晔,够狠,够绝!
山顶。冰水,像是沉寂了千年,一朝得到释放,凶猛异样。
雪崩一发而不可收拾,整座山都在颤抖,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莫残歌与冷意潇点燃火药之后,连忙离开,正欲下山,却在临近边缘之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脚下开裂竟是黑幽一片,似是深洞。
二人心中大骇,因脚下并无支点撑点,便控制不住身子,朝着黑暗的不知深浅的山洞中,沉沉坠去,而头顶,是无数雪体土石,滚滚而下。
不能落入洞中,否则,山塌地裂,任是他们武功再高,也只有被埋的份,生存的可能性,渺茫无几。
莫残歌将烈焰往冷意潇面前一横。”借力上去,快!”
冷意潇一怔,手中的剑也递了过去。”同上。”
眼色互递,同时脚尖轻点,二人便纵身破层层雪雾,往上跃去。眼看就要出了洞口,却遭逢山石摇动,崩裂,一块巨石受力,朝着洞口迅速滚落,向冷意潇当头砸下。
莫残歌大惊,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聚全身之力,扬起烈焰直劈巨石。
石分二班,一半落空,一半偏离半毫,正中冷意潇的肩膀,只听他一声闷哼,身形再次飞速下坠,莫残歌一骇,想拉他都已经来不及。顿时,面色煞白,眼前立时浮现心中的那名女子在得知消息后的哀绝神情,心中一窒,就要伸手往下,却听道:“告诉嫣儿,不必为我伤心,只要她幸福,我便会幸福……”
冷意潇昂首凄然一笑,看头顶雪雾翻飞,映在他眼中,却是空茫一片。
嫣儿,对不起,哥哥无用,说要永远守护你,到头来,却要你为我伤心……
我的嫣儿,不必难过,不必难过……
夜妖娆-第一百二十九章
临绝谷一战,金国二十余万大军全军覆没,封国不费一兵一卒,大获全胜。战神之名再一次遍传九州岛。然而,封军却并无庆功宴,也无应有的喜悦,只因本次战役的功臣,两位英勇的将军在炸湖之后,踪迹全无,生死不明。大军全部出动,几乎将整座山谷翻了个遍,也未曾找到他二人。
南宫晔立在谷口,看数十万人的尸体横积,脑浆肝肠早已凝结成冰,随处可见,其形惨烈,实乃空前绝后。战争的胜利,并没有为他带来丝毫的欣慰,而冷意潇与莫残歌二人的失踪,令他的心一如这满目的疮痍,悲凉得无以复加。
陌儿,对不起!
这一次,他该如何向她交代?
计谋,是他所出,人选,为他所定。结局,是好是坏,也要由他来担负。
冷风如兵刃,刺穿他的肌肤直达心底,一片透心冰凉。生命之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明,在短短的一日不到,再次熄灭,回归漫无边际的黑暗当中。
雪芒反射而出的惨白日光,将他俊美绝伦的面庞映得苍白如纸。
南宫傲立在他身后,看他漆黑的衣袂在风中翻飞着嘶吼,无声的宣泄着主人难以言喻的悲绝。
张了张口,终是无力唤了一声:“晔……”
没有任何回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不怕晔怪他,他只担心晔的身子未愈,是否能承受这寒风的侵袭。意潇与莫残歌的生死未卜,他又何尝不难过,但他身为一国之君,一切只能以大局为重。凝儿,若要怪,就怪他吧。
南宫晔面上是死一般沉寂的表情,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缓缓抬头,远处天边有乌云几许,印在眼中灰蒙蒙的一片,遮盖了本该属于他的耀目光华。
“启禀王上,启禀王爷,整个山谷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发现冷将军和莫将军的尸体……”
一名士兵奉命来报,但他话未说完,南宫晔转头一记冷光射来,那士兵身子一抖,直觉背脊发寒,头低得更低,脑门已挨着冰凉的地面,只等着被训斥。
南宫晔冷冷道:“一群废物!谁让你们找尸体?本王要的是活人,滚回去,接着找。”
“是,是!”那士兵忙磕着头应了,连滚带牌的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易语红着眼眶,上前轻轻唤道:“三哥,你先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在就行了。”
南宫晔仿若未闻,只定定的望着那座崩塌的西山上堆积的乱石,脑海中全都是她悲痛欲绝的表情。莫残歌,意潇,请你们为了她,一定要活着。
易语见他没反应,无奈的回头望向齐澈。
齐澈叹了口气,走上前,却是对着南宫傲,请示道:“王上,我军在此搜寻已有数日,您看是否抽调一半兵力,趁着金国还未来得及调派援军之前北进,夺回我们丢失的城池?”
南宫傲看着南宫晔的背影,沉默无声。
南宫晔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凉气再吐出,依旧没有温度。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用没有任何情绪的和声音,道:“齐澈,你速去点五万精兵,本王要亲自前往,收复失城。”
三人面色皆变,易语急道:“三哥,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已的身子啊?”
齐澈道:“敌军主力已被歼灭,其留守在那三座城池的兵力不会很足,我们要夺城应该不难,王爷无需亲自前往,又何必……”
南宫晔转身,冷冷截口:“这是命令,你只需照办即可,不必多言。本王身子如何,自已心里有数。”
齐澈微微一怔,立刻按军中礼仪行事。”齐澈领命。”
易语蹩了蹩眉,道:“三哥,齐澈也是为你好啊。”
齐澈拧眉,忙给她递了颜色,示意她别再说了,军中命令不同于平常的相处,本就该无条件服从,没有好意歹意之分。
南宫傲却开口劝阻,却见他一眼瞥来,不是冷厉,而是不可摧毁的坚定,令他所有的话语全部哽在喉间,无法说出。
南宫晔自他二人之间擦身而过,丝毫不见停留。寒风凛冽,将垂散的长发吹往一边,凌空飘摇,袖袍摆动,随着稳健的步伐,发出簌簌之音。他挺直的背脊是坚毅的线条,投在地面被拉的细长的影子,浅淡的几乎看不见,彷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一般。
南宫傲望着那孤寂萧瑟的背影,忽然就觉得心里一阵酸涩。”晔,我……对不起。”也许这一回,他又错了,他可以打晕他,保住他的命,但是没能救得了他的心。
南宫晔顿住步子,却并未回头,只面无表情,淡淡道:“王兄,你没错,勿需自责。”
作为一个兄长,王兄没错,作为一个君主,王兄也没错。
那么,是他错了吗?错在他不该记得有那么一个湖?错在他想要早些解决封国的困境?还是错在他不该不知道意潇是他的哥哥?又或者错在他不该没有防备以至于被王兄一击昏倒?
没有,也许都没有错,但是……这个结果,就是错了。
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看了无数遍的字条。短短三字,承载着两个人的全部感情,令他从一开始的惊喜,到如今再看,只剩下满心的悲凉,无处宣泄。
难道,要和相爱的人相守,真的就这么难吗?
长叹了一口气,收起手中的字条。大步前行,伴着他的,始终是身后拖得长长的影子。
封国辰王亲自领兵,收复失地。三座城池留守的金军,因临绝谷一役的惨况,无不闻风丧胆,或弃城而逃,或死守不出。不论是哪一种情形,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凡辰王所到之处,金军一个不留。每收回一座城,便会留人安抚,将金军自城中百姓之处搜刮而来的钱粮财物,返还于民。每过一处,百姓臣民无不欢呼?喊,视他为神明。
金国并未派援军,只于边关屯兵防守,北方战事暂歇。南边翌国听闻金国战况,也暂缓攻势。而翌国王上,身体每况愈下,几名王子之间,明争暗斗,愈加激烈。
封国危机暂解,又逢除夕降临,家家户户,皆是喜庆之气。城中各富商官吏难得一见这等惊世人物,便欲巴结讨好,争相大摆筵席,欲请辰王赏脸,却屡屡遭拒,也不气馁,反倒变着法的,将美酒佳人送往辰王暂住的别馆,结果,不但没得到想要的效果,反倒差一点连命都搭进去。自此,再无人敢提。
南宫傲直接从煌城带部分军队班师回朝,齐澈易语与南宫晔一起,暂留边关宜城,以防金军再度来犯。而冷意潇与莫残歌,仍然下落不明。
宜城别馆,冷月如水洒满遥台。南宫晔立于高高的瑶台一角,彷如遗世独立。
目光望向城里千家万户灯火通明,面色沉默,心中寂寂。
陌儿,她在哪里?
她此刻在做什么?
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她会有多伤心?
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如此多的波折?用生命和他所有感情成就的一丝希望,再次灰飞烟灭。
幸福,总是来得如此不易,却又消失的那般容易。
抬起头,泛着青白的指尖夹着的一片竹叶,就唇。依旧是空灵之音,却再也吹不出往日的曲调。
陌儿,真的很想她,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抬头望,漆黑的夜空,没有半颗星,只一弯残月被浮云半掩。
忽然,一点白影自眼前飞过,定情一看,是只信鸽。凭着过人的目力,那鸽脚上绑着红黄相间的缎子,在夜空中依稀可辨,那种颜色,在云阁之中,代表着重要事件。不知与她可有关系?
他心中一动,手中竹叶划空,以最合适的力道将白鸽击落,飞身向前接住。
取下字条之后,才想到这信鸽是从北方而来,应是云阁在金国分阁传来的消息,又怎会与她有关呢?不禁自嘲一笑,但既然已经取下来了额,就不妨看一看。
指动,展开字条,一眼览过。?那间,只觉脑中轰鸣一声,顿时,天旋地转,眼色昏黑一片,身子却僵硬如铁,屹立着,不倒。
白纸黑字,只是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映在他眼中,是狠狠的一痛,就在这一刻,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伪装的平静,瞬时被撕裂,支离破碎。
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字条自脱力的指尖滑落,缓缓的漂浮着坠地,僵硬的身躯,一时间,竟然失去了反应。
“三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易语和齐澈本想找他商讨除夕之事,见他房里没人,便出来寻,却见他的神情是少有的怔愣,整个人彷佛失了魂一般,一动也不动。还有那凤眸之中流转的惊天痛意,使得他们一惊,随即见到地上一只白鸽安详的躺着,腿脚上红黄缎带依旧在。
易语立刻皱眉,不悦道:“三哥,你竟然不经过我同意,擅自拆看我的信件?你太过分了!”
南宫晔木然的立在那里,一点反应也无。
齐澈疑惑的捡起落在地上的那张纸条,递给易语。
易语接过,一看之下,大惊道:“啊?这,这,这……”
齐澈看过也是一惊,只见字条上写着:魔宫宫主自愿入驻太子府,除夕日嫁为太子妃。
二人面面相觑,这次如陌去往金国之事,并未告知易语,而易语先是忧心南宫晔,之后又是战事和冷意潇莫残歌的事情,因此,对如陌的去向,也未曾多加追问,还一直以为她回了魔宫。
两人的目光,双双望向一呈呆滞的南宫晔。
这样的事实,于他而言,真真是残酷。
他不愿相信,但不信,又能如何?可能改变得了什么?
浮云飘过,残月如钩,冷光普照,照出他面上血色尽褪后的苍凉灰败的表情,唇角止不住的颤抖,竟……惨笑出声。
“三哥……”易语担扰的唤了声,看着他那无比慌乱的惨笑,感觉心都在抽着,忙安稳道:“也许这消息不是真的,或者是有人认错了人也说不定……”
她忽然觉得自已说的话很无力,云阁的消息,真不真,她最清楚,可她实在看不下去他那样伤痛却隐忍的表情,不由眼眶一红,祈求道:“三哥……你别这么笑,我看着……好难受。”
唇含苦涩,笑音抵哑,仿如喉咙被强硬撕裂的感觉,悲恸之感,入人肺腑,直击人心底深处。他想停,却发现已停不住。
不是说让他等她吗?为何转眼间却又要嫁与他人?为什么?难道又有什么不可言说的苦衷?
齐澈叹道:“以如陌对王爷的感情,即使这个消息是真的,我想,也应该事出有因吧。”
事出有因?!为了冷意潇和莫残歌的生死不明而放弃与他之间的感情,从此划清界限?或是非她所愿,只是被逼无奈?总之,不可能是因为爱,她爱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不想再妄做猜测,他一定要找到她,问个明白。为何要在留给他光明之后,再亲手将他推往无边的黑暗,任他一人独自沉浮。
离除夕日,只剩下短短五天,片刻也耽误不得。二人连忙跟上。
一声带痛的嘶鸣天响,划破了寂静的长空。随之狂奔而出。
易语惊道:“三哥,你去哪儿啊?”她话未说完,南宫晔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视线当中,不曾有过任何的回应。
齐澈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无奈叹道:“他这是要连夜赶往金国,即便不能阻止那场婚礼,至少也要寻个答案。”可是,他忘了,他是封国战神,不久前才歼灭了敌军二十余万,早已被金国之人恨之入骨,如此独身一人前往敌国,是多么的危险。
整整五个日夜,大道之上,一人一马,疾驰如飞,未有丝毫的停顿。
冬日寒风凛冽刺骨,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他,一代战神,名动九州岛,曾不将世间一切放在眼中,极尽狂傲自负,以为这世间之事莫不在他掌控,然而,世事难料,本以为是无情之人,却终究逃不掉情之一劫。如今,因多日积压在心头无法纾解的郁痛,加之这一足以摧毁他所有信念的震撼所带来的沉重打击,竟然令他在一夜之间,斑白了两鬓,于如此年轻的面庞,平添了百年的沧桑之感。
那空蒙的眼神,望不尽前程茫茫路,看不见身后的烟尘滚滚。
他多想要问她一声:“陌儿,你想要我活着,可你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我活得比死还要痛苦?”
夜妖娆 第一百三十章
金国,一道赐婚圣旨,震惊朝野。百官上奏欲求帝收回成命,却不得见。众臣辗转求见皇后,得知此婚事乃太子一心所求,皆无语噤声,无奈摇头。太子行事荒唐,人尽皆知,想不到帝后竟纵容至此。太子大婚乃国之大事,太子妃更是将来的国母,岂可如此儿戏,立一名男子为太子妃,这简直是荒谬至极,且有损国体,置国家颜面于不顾。但怒归怒,谁又有勇气和胆量敢当面指责叫??除非活得不耐烦了。
如陌半靠在院内一株梅树下的软椅之上,一只手放在身旁吃桌上盛着白子的黑玉盘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稀薄的阳光透过梅树的枝桠,缕缕光线洒落在她身上,交错纵横的枝影夹杂的光线,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抬目,看着前方延伸的细枝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的第一朵梅,纯白如雪,傲然独立。一缕暗香充盈鼻尖,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仔细的,仔细的感受着,却彷佛闻到了那曾经非常熟悉的清淡香气,脑海中浮现的是大片大片的杏花,风中飘落的轻红花瓣,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思绪渐渐飘远,她又一次沉浸在那段美好的往事当中,失了平常的警觉,甚至连园中何时多了一个人都没能察到。
鸾韵怔怔的望着如陌嘴角噙着的那一?异常纯净的笑意,那是她从未曾见过的,带着淡淡的甜蜜和温暖的笑容。小姐她,一定想起了隐香渊的那段日子吧?!在隐香渊养伤期间,她听云芊说过小姐失忆时的一些事情,那是她不曾了解的另一面,她一直以为,小姐天生就是清冷的性子,原来不是。
握紧手中刚收到不久的消息,心情沉重,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自从星魔死后,她开始学会思考很多事情,学会用心去感受是身边的每一个人。
看小姐此刻泛着淡淡的幸福光泽的面庞,她怎忍心将那个消息告知于她?第一次,这是第一次,她有了想要隐瞒小姐的念头,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但这一刻,她真的……说不出口。
将那张承载着不幸的薄纸,小心的揣进怀中。缓缓靠近她,直到浅淡的影子笼上了如陌的身,她才蓦地惊醒,睁开双目,一看是鸾韵,眼中乍现的凌厉以及浓重戒备之色才有淡了去。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不动,目光扫视了周围一圈,确定院子里并无其它人,才压低了声音,淡淡的开口问道:“鸾韵,可是有封国的消息传来?”
鸾韵点了点头,嘴角牵出一个笑容,道:“是的,小姐。辰王醒过来了,他的身子已无大碍,而且手部的经脉也已经被修复,只要休憩一阵子,就会痊愈。以后,小姐……不用再忧心了。”
他醒了!如陌倏地坐起身,眸光璨亮,发自内心的欣喜之色没有半分的掩饰,就这样映在了鸾韵的眼中。明明是欢喜的神色,看的鸾韵却只想哭。本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却又随之带来了另一个极大的不幸,小姐她若是知道了,说不定如何伤心呢?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家小姐,为什么就不能让小姐过上真正幸福的日子?
如陌并没注意到鸾韵的异常,因为这一刻,她的心情,很激动,满心满脑子装得,都是那一个身影。
南宫晔他,终于醒了!他的经脉得已修复,真是太好了!她一直担心,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呵,若是经脉无法修复,即便他醒了,也会活的很痛苦。就算她将来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他的痛也会存在于心,无法真正的获得幸福快乐。如今,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完成她要做的事。想起临走时,给他留的字条,他看过之后会是怎么表情呢?眼前忽然浮现她在曲竹园挽着他的手臂,他笑得很幸福的模样,那样的他,抛却了一切阴冷和伤痛,只剩下温暖和幸福,真的很让人着迷。
蔚蓝的天空,偶尔飘过几朵浮云,她抬头望,忽然觉得今日的阳光很温暖,很温暖。原来,温暖与否,从来都不是阳光的问题,而是取决于当时人的心境。
转眸看向鸾韵,却见她眼眶泛红,目光浮泪,隐有悲伤流泻。不由得心一沉,笑容顿时敛了去,微微蹩眉问道:“鸾韵,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鸾韵一怔,连忙控制着自已的情绪,牵着唇角,很不自然的笑了笑,方道:“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那场仗,封国大胜,莫阁主他们……都,很好……”
她的声音微颤。跟了小姐这么久,她从来都没对小姐说过谎,这是第一次。她有些紧张,神色间略显慌乱,垂了眸,不敢看小姐的眼睛。
如陌越发的感觉到不对劲,对鸾韵,她再了解不过,看鸾韵此刻的模样,明摆着是有事瞒着她。不禁沉了脸,道:“鸾韵,你几时学会撒谎了?”
鸾韵心底一震,不自觉的就跪倒在地,眼中的泪簌簌落下。欺骗小姐,她心里不知道多难受,可是,她真的不想让小姐伤心,哪怕这样会惹她生气。心一横,能瞒多久就多久吧。”小姐,我……我想起了星魔,怕说出来坏了小姐的心情,所以才……才说谎骗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如陌心中一疼,忙伸手扶了她起来,望着她闪躲的目光,虽然对这个理由不是很相信,但也没再追问。鸾韵,她是相信的。无论她隐瞒上了什么,她都相信她不会对她不利,只是,究竟是何事,会令从不会说谎的鸾韵竟然对她说了谎?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阵轻浅的脚步声,她连忙敛了思绪,对鸾韵使了个眼色,鸾韵会意,立刻转身,飞身越墙而出。
如陌半靠椅背,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伸手端过盛着白子的黑玉盘,一派悠闲状。
金翎走进院中,步伐轻快,面上笑意轻松,似是心情极好。看到她的时候,眉轻扬,径直走到她身旁,随意找了个凳子坐了。然后直盯着她瞧,也不言语。
如陌看也不看他一眼,只自顾自的捻着盘中棋子玩,彷佛那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唇角微勾,他不开口,她就当看不见他。
她总是这样无视他,金翎目光微暗,所有的好心情在她彻底的忽视中消失殆尽。他有那么招人厌吗?她就那么不将他放在眼中,宁愿看着一盘死物,也不看一眼他这个大活人。轻锁眉头,心头没来由的堵得慌。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棋局,随手拈起一枚黑子,望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不想知道我今日去了何处么?”
如陌拿眼角扫了他落子的位置,棋如人生,每一步都需深思熟虑,否则,一子错,全盘皆输。金翎,的确是一个强劲的对手,他心思缜密,最擅长的便是隐忍不发,懂得看准最佳时机,方能一击制胜。
她伸手两指,夹了一子,却并未落下。只淡淡道:“太子殿下想说便说。”
金翎一只手臂随意的搭在石桌的边缘,修长的腿缓缓抬起,与另一只交迭,晃了几晃,身子微微后仰,这样慵懒的神情与动作在他做来,却是如斯的优雅,看上去,赏心悦目。他微微的抬目,语气中微有兴味。”都快要做太子妃的人了,怎可对你未来的夫君如此漠不关心?”
如陌挑眉,冷笑道:“太子妃?我有说过同意吗?”
金翎微愣,淡笑道:“圣旨都接了,恐怕由不得你我。”
如陌放松了身子,将重量全部交给了身下的软椅来担负,轻勾唇角,微带嘲讽道:“我是封国人,为何要遵从你金国的圣旨,更可况,这道圣旨,是太子殿下您一人所接,与我何干?”
金翎面色微变,却也没恼,只定定的看了她半响,目光变得有些复杂,道:“在我们还未准备好之前,不可逆她旨意。你我成亲,也见不得是坏事,至少可以降低她的戒心。”
如陌漠然道:“我不介意您去找个替身来跟你拜堂。”
“不行。这次婚礼她非常关注,不但准备大肆操办,并且还安排在除夕之日,要在皇城中的天台举行,百官臣民一同观礼,若是找了替身,一旦揭穿,不止先前所做的一切全部功亏一篑,且你我性命难保。”他说到此,顿了顿,见她面色微动,忽然往前倾了身子,靠近她,目光灼灼。”不过是逢场作戏,大家都是男人,行个礼拜个堂,有什么要紧?本太子都不介意,您有什么可顾虑的?”
如陌望着手中的棋子,有些怔愣,莫非这一次,又要用她的婚礼来成就?
金翎见她沉默,扬了扬唇,笑得别有意味,道:“也许,有一个方法,可以不用这么麻烦。”
她下意识的问道:“什么方法?”
金翎道:“边关传来消息,与封国在临绝谷一战,封国辰王用计使杨项将军带领大军退守山谷,而他们的人却在山顶炸湖,引发雪崩,我国二十多瓦大军悉数被埋葬于谷底,最终全军覆没。”他的声音有些沉痛,虽然杨项是忠于皇后的人,但是那么多的将士送命,身为一国太子,又怎会不痛心。
如陌淡淡道:“这与赐婚圣旨有何关系?”
金翎见她神色间毫无反应,心中不禁有些诧异,按说,她听到这个消息,至少该有一丝喜色,除非,她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了。但是,如果她真的得到了消息,据封国发生的事,她应该不会无动于衷才是。按下疑惑,道:“当然有关系,皇后今日一早收到了消息,当场吐血昏迷。若是她就此一病不起,那我们不就省事了?”
如陌身子一寒,手颤了颤,不由脱口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说完便意识到自已有些失控,连忙收敛情绪,努力让自已看起来很平静。
金翎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双眸,状似无意道:“你,似乎是在担心她?我很好奇,你和她,究竟什么关系?”自从第一次带她进宫,他就感觉到她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不简单。她对皇后的过去似乎很了解,轻而易举的几句话,令皇后动气咳血,见皇后咳血,她还会担忧,可她却又是为夺皇后之权而来,这背后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如陌心中乱极,没理会他的疑问,只是尽量放平了声调,再次问道:“她,后来怎样了?”
金翎道:“御医就醒了她之后,整个人变得有些呆滞,不说话,也不喝药,即使有人给她喂了药,她也会全部吐了出来。”
如陌心中一痛,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权力和仇恨对她而言,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一场战争的失败,就将她彻底的击垮了?”御医……可说了是何原因?”
金翎道:“长期郁结在心,难以疏散所致。”
长期郁结在心?她的心狠狠一颤,想起上一次见到她咳血,心中翻江倒海,百味陈杂。
金翎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悲痛,心中有一种极为陌生的异样情绪波动。皱了皱眉,忽然站起身,绕着梅树转了一圈,来到她身边站定,手撑着软椅,俯身看她,不紧不慢道:“她的病因,似乎并不是因为战争的失利而导致,而是,在听闻了另一个消息之后,脸色大变,控制不住剧咳,方导致吐血昏迷。”
夜妖娆-第一百三十一章
如陌微愣,不是因为战争,又是因为什么?还有什么事情会将她打击至此?令她连药都喝不下去!挪了挪身子,不着痕迹的与他拉开些距离,问道:“是什么消息?”
金翎定定的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沉默半响后,方道:“听说辰王派去炸湖的两人,与我将士一同被埋在了山谷之中,封国十几万大军将临绝谷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们。而这二人……便是封国君王前些日子新任命的将军,莫残歌与冷意潇。”
“砰--!!!”
“谁?你,说他们……是谁?”她倏地的站起身,声音带着轻颤的冷冽,不敢置信的望着他。面上的表情是忘记掩饰的震惊,还有恐惧,唯独没有悲痛,因为她此刻还不相信。
“莫残歌,冷意潇。”金翎毫无情绪的生意重复着,还是那两个万分熟悉的名字。他与她直直的对视,眼中是不可置疑的肯定。
手中的黑玉盘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盘中的白子粒粒溅起,哗哗的散了一地,向四面八方挣扎着滚动,许久都不曾停下。
她的面容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煞白。心仿佛被人狠狠的攒住,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朝着地上一头栽了下去。
金翎一惊,迅速出手,一把将她捞起来,圈在怀中。温软的身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孤傲、冷漠、倔强,还有耀眼,他也曾窥见她夜半的孤寂和忧伤,然而,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由内心深处透出的巨大恐惧感。
抱着她轻颤的身子,他心中说不清是何种滋味。一直以为她这样一个清冷的人,对着世间任何一个人的生死,都不会真正的放在心中,原来并非如此,她的心里,是装着她在意的人,她对他冷漠。只因为他不在她眼中。
就在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一个人,不松手,但是他不可以,他是金陵,一个不该有感情的人。
她似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击中,脑中全然是空白一片,任金翎抱着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连细微的挣扎都不能。
远处的天边,挂着的一轮白日,忽然变得极其刺眼,她却愣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一转不转。
天地间一阵狂风骤起,尘沙弥漫,她单薄的身子在随风而至的寒气侵袭之下,渐渐的失去了温度。只觉得有一股强大却无形的凉气侵入了身体,冷彻了心骨。
她用手按住胸口,重重的按住,却还是不能阻止她的颤抖,不能阻止那撕裂蔓延的痛楚。
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以残歌和哥哥的武功,怎么可能会被埋?她不信!怎么都不信。
费力的转过头,死死的盯住金翎的眼睛,那种眼神,令金翎的心不自觉的一颤,那是极力想掩饰有掩藏不住的悲痛,与愤怒交织,还有与她这种如仙一般的人儿不相配的冷厉,组成一种欣喜传达给他,那便是,她在怀疑。她不相信他所说的话,或者可以说,她不愿相信。
推开他的动作,很轻,却也非常坚定。
金翎将她安置在软椅上,站直了身子,摊了摊手,淡淡的笑,随意道:“如果不愿意相信,就当我是开玩笑好了。”
他如此随意而轻松的口气,听起来似乎真的是开玩笑,但听在她耳中,却有什么在心头逐渐蔓延开裂,强装的镇定,瞬间被瓦解。
难怪,难怪鸾韵都学会了欺骗,只因鸾韵知晓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难怪,难怪那个人会病倒,会连药都不愿喝。
母亲,她也会痛苦,会崩溃吗?为了复仇,双手沾满亲人的鲜血,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临绝谷,她知道的,很高的山,南宫傲曾暗中派上去查看地势,却因为山势陡峭,冰路雪滑,无人得已上山。
炸湖……雪崩……二十多万人悉数被埋,哥哥他们,是否可以可以逃出升天?十几万大军将山谷翻了一遍都寻不到,那他们究竟在何处?
哥哥,哥哥……她最爱的亲人,她心中最温暖的所在,可不可以为她活下来,无论多艰难……
哥哥,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说着:“你说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保护我,支持我……哥哥,你要信守承诺!我从来都不会保护自已,我需要你在我身边,哥哥,哥哥……”
还有残歌……那个曾经为了她,连死都不能的男子,也要活着,活着……
胸前的衣襟几乎被她抓烂,尖利的指甲刺破了肌肤,渗出点点的猩红,逐渐的透了出来,在如雪的白衣之上,是如锈迹一般的斑驳的颜色。
不想让别人看到她此刻眼中无法掩饰的悲痛神色,她弯下了身子,胸口紧抵着膝盖,张大了嘴,用力的呼吸,却还是喘不上来气。闭上眼睛,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白色的日光,打在她不停颤抖的单薄的背脊之上,明明印在他眼中,是流转的脆弱,却生生的透出了隐忍的坚强,映照在满园的悲绝与哀伤。
金翎的眼底透着他自已都意识不到的莫名心疼,不由自主的上前,伸手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出口的声音完全没有平常的玩世不恭,反倒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雅,温和道:“若是想哭就哭出来,不必忍得这么辛苦。”
她身子一震,是谁曾对她说:“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忍着。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所以,你不必再强装坚强。”
她猛然回头,晶亮的眸光在触及立在身边的男子时,瞬间黯淡了下来。金翎的眼神出奇的温柔,风微微扬起他的衣袍,有几分她不曾察觉的飘逸之感。收敛了平常的浪荡不羁,看上去竟是一种优雅的神态,在那一霎那,她再一次感觉到似曾相识。
哭?!她不会,因为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不是她的哥哥。
哥哥,哥哥……那一次又一次在她悲痛之时,用温暖的怀抱,容纳她的眼泪和脆弱的如仙一般的男子,究竟在哪里?是否安然无恙?
他说会永远站在她的身后,为什么如今她回头,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没有他在身旁,她要坚强,即使是伪装,她也要坚强。
心头如千万把钝刀狠狠地割据,痛的彻心彻骨,她却对着金翎,扬唇淡笑,形成一个灿烂的孤。”好好的,我为什么哭?既然封国胜了,我该高兴才是,而太子殿下您,才应该为您那葬身在我封国领土的二十多万将士悲泣。”
她突然的转变,令金翎一怔。他该悲泣吗?是的,但他不会。因为哭泣可以属于任何人,但绝不会属于他。
他定定的望住她泛着殷红血迹的唇上清晰的齿印,面上的神色变得复杂,心中有说不清的滋味迅速蔓延开来。原来这个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同他一样,会笑着将所有苦涩和悲痛合血吞咽。
他忽然伸手,想替她抹出唇上的血迹,但她却退了两步,躲开了他的触碰,依然是笑靥如花,然而,眼中却是透心的冰冷掩盖着噬骨的悲凉。这眼神,还有这笑容,他竟然不忍再看。是因为他在这里,她才不得故作若无其事,装作很坚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心在泣血的时候,别笑得那么灿烂。因为那只会让你的心……加倍的痛。”
说完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便大步进屋,留她一人独自在院落之中。
有时候,一个人悲伤,而另一个,若不是对的那个人,静静地离去,比留下来陪伴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