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正文

《《爱的价值投资论》》

《爱的价值投资论》

作者:华灯璀璨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never say never

市场总是在一个时间周期内循环往复,从波峰到波谷,再从波谷到波峰……爱情、事业、人生概莫如是。如果有足够的智慧去超越前高,也许你会被历史推动着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如果无力攀过上一个顶峰,或者你只能随时光节节败退空余断瓦残桓。

——威廉·江恩的循环周期理论

---------

江北说,你知道CBOT的顶为什么是尖的?

慕憬摇头。那时他们站在西尔斯大厦顶端,迎着密歇根湖面初升霞光。湛蓝湖面折射过来的光线穿透青铜色玻璃幕墙,将一切笼罩于瑰丽奇幻的色彩中。俯瞰下去,CBOT(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那座有着三十五度光滑立面的尖顶建筑在他们身下渺小得不可思议。

奇特的时间和空间感令人轻易就萌生出足以把整个世界踩于脚下的错觉。

当然那仅仅是错误的感觉……

人心真的很坏。她后来无数次地想,他们总是把你高高地捧起来,让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king of the world,然后再从背后将你推下去,用极限的重力加速度拖你进地狱,摔成尘泥,永世不得超生。

她摇头。身畔的天才投机少年开启薄唇,用轻松得不象话的语气说,“因为总是有人想从CBOT楼顶跳下去,”他做了个飞身的动作,耸耸肩,“它已经不厌其烦。”

噢。她有点震惊,又有点了然,更多的还是不解。“它只是个商品交易市场而已。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心的愚昧和贪婪才是他们的人生走向终点的助推器罢。”

“话虽如此。”他俯视脚下,唇边挂着惯有的准备嘲笑全世界的一分讥诮。“这里只有万分之一的智者和万分之一的投资者,剩下九千九百九十八都是赌徒,当然更少不得有一些亡命的。他们总希冀用自己剩余的最后一滴鲜血向CBOT和胜利者宣言——我还会回来的!”

她一笑置之。

后来,江北还说了什么?嘈杂的风声刮进来,犀利如尖刀破碎言词,“……不站在这世界的巅峰,便从CBOT跳下去,只有两个归宿……如果有一天我也……你要永远离开这个市场……Never come back!”

她只是笑,傻瓜一样地笑不可遏。都说,所谓天才和傻瓜,大脑结构其实惊人地相似。

----------

摸索好几下才解开手机锁,亮屏显示着二十三点三十七分,环线主路上此刻竟还堵了车。望着星星点点蔓延到天尽头的红尾灯,慕憬不由地烦躁起来,猛然将左右车窗摁下大半。北方初春三月凛冽寒风瞬间恣意地灌了进来,径直穿过那些在暗夜中瑟缩不已的光秃秃树枝,令她打了个寒颤冷彻心扉。

或许每一个热血的17岁时,都不曾想到27岁的自己竟然堕落成这世上寒尘一般的存在,那么地可有可无芸芸如蝼蚁。就连做梦也不会。

然而,过往那些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睥睨天下的豪情,那些快意江湖、舍我其谁、以为合一两人之力便能勇攀世界之颠的壮志,譬若朝露,在阳光还未透过时间的罅隙照射过来之际,生活已悄然令其杳无踪迹。

手机亮了又暗了,终于抑郁地在黑暗中轻颤两下。短信上写着“已入院,勿念,等你消息”等字样。匆匆一瞥,便重又扔回角落里。犹如心脏病人听到监测仪里宣布死亡的一声长“嘀”,慕憬放弃了无谓的垂死挣扎,躁动的情绪突然平和下来。

一样的风语呜喑,一样的刺骨无情,眼前再度浮现出另外一座风中之城the windy city——芝加哥来。

她和江北最初的最初,始于十年前的某天。

那天她第一次踏足全球最大的金融衍生品交易所,与华尔街NYMEX齐名的CBOT。仅仅是金融交易分部,足有六万平方英尺的超大空间里,唯有飞速跳动的电子屏暗示着一派祥和下的风云莫测波光诡谲,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无处不彰显着它的奢华冰冷和不近人情。

显然,这是一个令人不由自主心跳加速的地方,也是一个毫不费力就可以摧毁人心跳的地方。显然,此情此景中白衬衣马尾辫独坐会议室里专心致志玩掌机游戏的慕憬显得分外淡定超然而又格格不入。

由于指导教授的极力推荐和自己的研究兴趣,慕憬加入了CBOT与芝大合办的“改进海龟交易特训班”。顾名思义,该特训班采用的交易基础也是华尔街最具盛名的交易规则“Donchian周规则”。经过封闭特训和长达一年的实战模拟,她以优异成绩获得一个聆听金融衍生品交易大师小型内部讲座的机会。

她习惯早到,熟悉环境之后独坐一隅玩新款掷骰子游戏边计算获胜概率,心里还盘算着论文开题的方向。忽而感觉有道居高临下的眼光压迫着自己,微诧而讥诮的声音用标准美式英语说道:“你竟然就是那个甩都甩不掉的千年老二?一个中国丫头?”

他故意将“Chinese”音咬得很重。自大又无礼的老外,慕憬鼻子哼哼两声,直接用脚尖漠视他。但她的脑子飞快地搜索了一番,心跳加速。长达一年的模拟比赛,每周公布一次排名,她殚精竭虑苦心经营,却很悲哀地发现始终屈居一人之下。那个人就是——

过了好一会儿慕憬才悠悠说道:“你莫非就是那个九死一生还金枪不倒的万年小强!”头也不抬地依然飞快按着她的游戏键。仗着中国人喜欢腹诽的隐秘恶趣味,她故意没有说blattella(蟑螂),而是加重了拼音发音“xiaoqiang”。有意识地,她还抖出了对方最致命的操盘弱点。

空气凝滞。慕憬刚有点沾沾自喜终于口头完胜对手一回合时,那个人竟然轻笑了,带来一股如密歇根湖水般透彻清凉的意味。

“果然一针见血。”他用中文说,旋即补充道:“很好。”

慕憬有些不置信地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逆光中的一张脸,突然怔忪到讷不能言。那是一个明显的矛盾综合体。华裔少年高大却瘦削,苍白阴柔的面孔因着暗沉黑眸里张狂郁结的神情而显得坚毅,唇角挂一丝时刻准备嘲笑全世界的讥诮和背后不易察觉的专属于他的寂寥。黑衣黑裤衬得他肤若冰川。但她其实不难发现,他跳动的胸腔里潜伏着随时可能迸发的活火山。

无疑他是个美少年,俊美到可以将这么多奇特的矛盾和谐统一起来,让你刻意去忽略它们。

他毫不客气地与她对视,对陆续进来的脚步声浑然不在意。

“Oh, my god!”一声惊呼插进来,“so similar!本期海龟里居然有兄妹?”来者大概是同属“改良海归训练班”却仅能以每周成绩排名来神交的学员之一。

慕憬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何怔忪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从来不缺少的就是各民族各种族的翩翩美少年,尤以芝加哥大学著称。但是,他是不一样的。那种苍白阴郁的神情,无限张狂的眼底,使得他好像是她的一面镜子,她似乎是他的影子。这世界竟然如此诡谲而奇妙。

“是partner。”少年淡淡地对来者说道。

突然就释然了。无数个白日,她研究他的手法和风格一遍又一遍,又有无数个夜晚,她花了心思揣摩他的强项和弱点。但整个模拟比赛中他始终居她之上,有时高不可攀,有时咫尺之间。他有明显的个人风格和弱点,盘感无可比拟地好,但仓位重风险偏好高。这导致他几次从遥不可及的高处掉到她的眼皮前。可她就是无法超越他。这让她一年来始终耿耿于怀。

慕憬笑了,云淡风轻伸出手来,“Of course。”

CBOT见证慕憬与江北,相识于此。总能忆起两只冰山似的手碰撞在一起的颤栗感,想要彼此融化抑或撞碎的决心刹那摄人心魄。

--------

沉寂七年之久的心忽而激烈起来,呯砰砰砰,张狂地敲击起她的胸腔,久违的兴奋,尖锐的刺痛令她想哭,面上却是如常的苍白平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尾随来的陌生车牌号,轻轻对着呼啸而过的夜风说,“江北,你是知道的吧,在现实面前,we can never say never, while we don’t know when……”

市场总是在一个时间周期内循环往复,从波峰到波谷,再从波谷到波峰……爱情、事业、人生概莫如是。如果有足够的智慧去超越前高,也许你会被历史推动着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如果无力攀过上一个顶峰,或者你只能随时光节节败退空余断瓦残桓。

但历史绝对会惊人地重现,人必然在同样的地方犯很多同样的错误。

就如同一个相信爱情而吃够苦头的女人总逃不开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就如同一个赌徒会在赌场依次输掉金钱,权力,亲情,爱人,直至生命。

这是江北最尊崇的投资大师威廉·江恩的著名循环周期理论。也因此江北说“never come back”的时候充满矛盾和无力。

慕憬亦深知自己终无法从踏足的这个市场里全身而退。她定会在下个循环周期里被命运再度卷入。这个周期或许是一年,三年,又或许会是七年,十年。

她能做到的,只是,耗尽热血豪情心力去尽可能延长这个周期而已。

数字记忆性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浇水,欢迎欢迎!本章前半段纯属铺垫,专业术语较多,可能显枯燥,若跳过去也不影响阅读。鞠躬见谅。后面不会再出现此情况。

小概率事件是随机发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事实。如果你尚相信无数次错误的坚持终能产生正确的结果,不妨去买张彩票试试。

——概率论

-------

RCIG位于繁华商业区,三十八层总裁专用会议室里,每周一晚惯例灯火通明。

听完简短工作汇报之后,程熠微不意地把目光转到技术部总监Tony身上,后者雷打不动的脸上奇异地有点神色不属。

“Tony,”程熠微沉吟片刻,问道:“Q1财报显示,大宗商品投资利润率同比降了17.4%,你怎么看?”

Tony直了直脊背,恢复常态地看向程熠微:“Rex,从去年底至今一直是震荡市。你也知道,我们系统的硬伤在哪里。”

RCIG大宗商品投资部采用的是Tony从美国带回的交易系统,一度创造过年均收益62%的佳绩。但是近几年随着海内外游资的大量涌入,期货市场走势更加诡异起来。交易系统只是冰冷的机器,在刻意的阴谋诡计面前极易发生判断失误,反复止损。因此RCIG两年前就开始筹备选拔一些实战经验丰富的高级操盘手来盯盘。

程熠微皱了下英挺入鬓的眉,动动指尖,嗓音仍保持着惯有的漫不经心。“那么,技术部的高级操盘手招募计划进展得怎样?”

Tony苦笑着摇摇头,“千里马难求啊!国内区区二十载发展历史,规范操作不过几年时间而已。做不到在市场浸淫十年依然无惧无求,客观冷静,难成气候。做得到的凤毛麟角,早已勘破红尘,置身世外。”

“噢?你此前关注的某位女士呢?”程熠微问道,嘴角噙起一道弧度,嗓音低转之间忽而在会议室里形成一股共振的磁场。面对老板诡异的笑容和不无审视的目光,众人齐齐打足十二分精神,刻意朝Tony方向回避去。

Tony乃指挥千军万马笑傲期市的一方枭雄,心理可谓强大至极。当与会的一众高层注目着他的时候,照旧摆出雷打不动的招牌表情,或者称其为面无表情。谁也无法从面上猜透他。其心里却暗自惊异不已。他在脑中快速回顾了经过,确定自己只是很隐秘地调过那位女选手的身份资料并与之通过不超过三分钟的电话。

貌似不经心,然而Rex似乎对整个公司事无巨细的掌控,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清清嗓子,Tony平静地据实道来:“的确有个叫乔木的女选手,三月前报名参加了第九十二期期货交易模拟比赛。她仅用了两周时间,通过我们的选拔测试,拿到实盘资金20万。”

短短几句话,已令在座几位微有动容。

RC模拟赛规则源自美国,只进行日内交易,看似简单实操艰难。参赛两个月达到既定目标或者连续两周周盈利超过30%的参赛者可方可拿到实盘资金。

如果能持续每周30%的资金收益率,那么在复利的情况下,十周的时间,就可以将二十万滚大十几倍。不出几年,其财富堪与比尔·盖茨和沃伦·巴菲特并肩。显然这只能是个传说,或者称其为神话。(注:RC规则见章后)

日内交易day trade,是所有交易里最难的。你必须有足够强大的技能技巧判断力,还必须能够持续不断地战胜自己面对市场时的贪婪恐惧空虚乏力。市场老手如Tony,也自问无法做到持续稳定如此之高的盈利。

事实上,从两年前推出选拔规则至今,几万名选手参加比赛,拿到实盘资金的一共不过几十人。至今只有一人跨过了初级、中级的门槛,即将晋升为高级操盘手。

“后来呢?”经纪代理部副总张天扬是急性子,耐不住跳起来。这个市场永不乏神话,但亲身经历一个神话会让你更好地去绘声绘色编织下一个令投资者信服的神话。

“后来?”Tony笑笑,“也算不错,只是,泯然众人矣。做了两个月实盘,支取了不到十万元的佣金。”

“然后呢?”这次是新业务拓展部总监Grace发问,张扬的眼神总习惯性带着一丝居高临下意味。

Tony将头靠到真皮座椅的头枕处,呼了口气,“没有了。收益提成后,消失了。我也时常想,模拟赛时的成绩或许只是运气吧。”

金融投机的确有与赌博类似成分,运气好的时候,无往而不利。去年经纪代理部就有一个小客户抓住豆油历史大牛市机会,将自己的五万元做到一千多万,几乎振奋了全国中小散户的心。但,如果没有丰富的知识技能和娴熟的操盘手法,这些钱只能算作纸上富贵一场空。后来很快证明了,该客户的账户最终回到了“解放前”。

总裁助理小黄却饶有兴味转了转座椅,“怎么个消失法?”

“手机停机,登入公司服务器的IP地址并不固定,我对她的所知仅限于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程熠微不置可否,似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会议时间正好到此。一众高层起身鱼贯而出。

举步至门边,Grace刻意半回眸,发现程熠微目光焦点正是自己,心中立刻充斥了无尽的喜悦。又听他特别和颜悦色地对自己说,“那边的新项目盯紧。”

由于新业务的开拓和自己的不懈争取,Grace忽然觉得与Rex重新有了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几年来若即若离停滞不前的关系就要掀开新的篇章,不由脚步轻盈起来。

不算丰富详尽的操盘数据,程熠微第一次埋首至凌晨。A4纸上铅笔演算出的几个数字足够令他惊心。巧合抑或刻意?他揉揉太阳穴,迎着第一缕晨光再度翻开语焉不详的个人资料。

乔木,女,27岁。出生于S省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尚有寡母在世。不入流野鸡大学自考文凭概括了所有教育经历。长达七年之久,始终在慧新市场研究咨询公司从事IT数据分析师工作,绩效不好不坏中规中矩。身边没有亲人,亦没有朋友。

这是小黄向程熠微提交的有史以来最简洁的一份调查报告,薄薄一篇纸留了许多白,不知道究竟是隐藏得太好查无可查,还是乔木这个女人的过去实在太过乏善可陈。

几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随便拎出一两个路人来都会比她更有背景。

换言之,她若混入滚滚都会红尘里,找出此人来的概率约莫也只有几千万分之一罢了,不啻于花两块钱中一注双色球头彩。

那么他会是中“五百万”的幸运儿吗?

慧新公司楼下停车场内,程熠微毫不费力地按图索骥找到“乔木”其人的小车。

熄火。在自己车里静默片刻,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有些自嘲地浅笑一下。刚要燃起一支香烟,就看见不远处有道纤细高挑的身影径直过来。黑色圆头浅底平跟鞋,黑色针织外套,同色系大挎包。步子迈得很快,束着的马尾发梢飞扬。罕有地犹疑了几秒,火机放回内袋,她已经走到“乔木”的黑色小车跟前。

“乔小姐!”他不再迟疑。

对方扬扬眉,停止了从大挎包里费力找钥匙的举动,挺直腰背望向他。程熠微与她对上眼,瞬时某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他轻吸了口气,第一次正面打量她。

而她素颜未施任何脂粉,暗黑眼珠穿过极浓密的睫毛将视线投过来。极力想要专注的神情却带着明显的漫不经心,彷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入得了她的眼,进得了她的心。如果不是他叫住她,她不会发现有人正凝视考量着她,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近旁高级轿车内坐着人。

尽管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程熠微还是没想到,下单又狠又快行事理性而果决的一个堪称优异的day trader,会生了一副十足纤巧感性的面孔。不甘束缚的头发桀骜张扬,眉眼过于浓郁,唇色过于苍白,外套十足暗沉,但,只因是她,似乎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他温和地笑了,友好地伸出手去。“我是RC投资公司程熠微,想邀请你加入。”

没有诧异或者惊喜,几乎没什么特别表示,右手放在包里也没有伸出来的打算。她眼光扫过却并无停留在滞于空气中的修长手指,只是扬扬眉望着他,嗓音沁凉,“理由。”

程熠微自然而然地收回手,依然是温和而磁性的声音,“你很优异。”

“优异?嗯,您是指我在RC的操盘成绩吗?”她的面色微微有异然而很快恢复到一派漠然,“我的成绩似乎并不算很好的吧?仅仅是运气而已。您大概也知道,这个市场偶尔会有运气关照可它们并不能持久。”

程熠微看着她的眼睛:“乔小姐。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你在前25个交易日里一共下单286次,获利264次,22次止损,其中最后三次是可有可无的操作。你的收益是92.3%。而这个成绩,恰好交易大师威廉·江恩在1909年创造的记录。不知道你是在以此向先辈致意呢,还是别有所图。之后你的表现或许在你看来是平庸的,在我看来却不乏可圈可点之处……噢,你若有兴趣的话,我不介意找地方坐下来与你细究一番……总之,如果单纯归结为运气的话,我觉得你的运气已经好到花两块钱买双色球,可以立即高中头奖的地步了。”

她漫无表情地听完才接到:“很好,谢谢您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一下,待会就去买张彩票。”

“买彩票吗?”程熠微轻笑,“假定33选6的组合乘以16选1的组合。”他拿出手机飞快地摁键,小片刻之后说,“没算错的话,双色球头奖概率是一千七百七十二万零一千零八十八分之一。亦即是说,如果每期都选同一个号,十一万三千五百九十七年才有可能买中头奖。乔小姐,如果你有幸活得天长地久,不妨一试。”

名为“乔木”的女子迎着夕阳的余辉眯眯眼:“所以您更不必花心思找我了。我的运气前阵子刚好透支完了。”

程熠微慢条斯理将手机放回口袋,仍然紧盯着她暗黑深沉的一双眼睛不放。“随后你在CFX开立了一万美元的外汇账户,两百倍杠杆,一周时间,持续卖空磅美,连本金带收益一共提取了近八万美元。没错吧?”

慕憬微有动容,然而目光变得冰冷。她站得更加笔直,直至显得有些僵硬。第一次抬眼正视面前这个男人,试图穿透高大英俊的表象直达深处。

他穿得很正式,白金袖扣镶嵌着宝蓝色的珐琅,自袖端露出来,隐隐透出华贵。轩昂气宇并无过多张扬,被几许书卷气和一丝散漫所遮掩。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得意之色,明亮的眼睛显得挚诚,与过往不甚清晰的记忆……重叠起来。

他的出现和对自己的探究是意外还是刻意?心底有两个声音在交战,她甩甩头极力调适自己的情绪,只听他认真说道,“不好意思乔小姐,CFX正好是我们程氏旗下另外一个集团的外汇平台公司。”

慕憬在心底叹口气,终于发出冷笑:“据我所知,外汇杠杆交易经纪在国内是明令禁止的。想不到堂堂RC集团,也做此种不入流的非法买卖。”

“那么您的收益也算是非法所得啰。”程熠微脱口回道。

慕憬的手终于摸索到车钥匙。“对不起程先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去贵公司。您不要浪费宝贵时间在我身上。”

钻进车里,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她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然而心跳还是有些过快。发动车子缓缓滑过程熠微身边的时候,终是忍不住将头探出车窗。“即便您坚持十一万三千五百九十七年买同一个号码,届时中奖的概率也仍是一千七百多万分之一罢了。数字是没有记忆性的,更不会产生出乱七八糟的感情来!请不要盲目相信——无数错误的坚持终能够产生正确的结果。不见,Mr. Handsome!”

极黑眉目,浓密长发与夜幕般深沉外套衬得她的脸白腻得不似真人,毫无血色和——感情。程熠微怔住,显然始作俑者什么也没意识到,踩着油门一溜烟跑掉了。

----

附:RC日内选拔规则如下:日内交易,每日盈利总资金的1%可算做一个有效交易日,当日亏损超4%或总资金亏损10%直接淘汰。一个月内累计10个有效交易日总盈利10%以上或者连续五个有效交易日总盈利30%以上可以晋级复赛。复赛规则同此。复赛通过之后选手可以获得二十万实盘操作资金。风险由公司承担,操盘手享受30%的资金增殖收益。

相知的概率

程熠微发动车子,一路尾随着在车流川息里钻来钻去,听她不时发泄性地大摁几下喇叭。

以投机水平和盈利能力来衡量,她的生活似乎朴素得过分了些。线条简洁的针织外套分明是上上季的款式,虽然因设计大方和采用了万能色而不至于太过时,但对于一个妙龄女子来说,还是显得局促了些。鞋子与包均属大众化品牌且有不同程度褶皱和磨损痕迹。

唯一值钱的车子,不过是辆价值不超过四万块的二手车(注:在这座城市,车的新旧程度和车牌发放的大致时间可以很容易推断出二手车来)。底盘有点漏油,发动机噪音大。不过她倒是开得颇为顺手,泥鳅般于车流中见缝插针,几个车道来回倒,再快那么一点点的话,简直就有超速的嫌疑。

从打喇叭的频率来看,——她的耐心似乎不大好。大概非常善于压抑自己,然后选择在人后独处时发泄。

这女人很有意思,他的嘴角噙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来。随手给小黄拨了电话,交代些调查应注意的细节事项。

挂掉电话几分钟之后,程熠微脸色严峻,神情紧张,手心微微渗出汗开来。一部黑色奥迪A6刚从左侧别了他一下,插入他们之间。若不是他快速打了把轮,恐怕两车已经剐蹭上了。

渐渐地,他发现饶是她灵活地超车,插队,钻空子,后车始终尾随着,比他跟得还紧,还要明目张胆。显然刚才举动远非并线超车那么简单。

最前面的小黑车开得越发快了。那女人反应力不错驾驶技术堪称精湛,奈何所驾汽车操控性能太差,主路上车流滚滚,路况复杂,只听得周遭急促刹车声不绝于耳,好几次险象环生。更有某部SUV大概是新手初上路,为避她的冲撞,竟直直打轮朝他横穿过来。

程熠微踩停车子堪堪避过,却猛地感觉车后轻微震动,自己整个身子前倾抵到方向盘上。显是遭到后车追尾。不禁低咒一声,不顾后车的鸣笛打灯示意,继续加大油门朝前猛追。

她终于选了个偏僻出口下主路,前方六十米处绿灯第一次闪烁。三辆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加足马力飞奔。被驱赶到最外侧车道避风头的出租司机忍无可忍跳出来骂:“X的,投胎啊!”

程熠微6.0的排量还是占了上风,很快在第二车道与奥迪齐头并进。三秒内他们与她已经近到追尾的地步。奥迪车显然意识到了这点,松了松油门。此时她再度轰了两脚油,程熠微鬼使神差地一把轮打过去,将车头掰进两车之间。电光火石间,黄灯过渡到红灯,她正好最后一个闯了过去,迫不及待的自行车大流立刻截断他和奥迪。此时他的车与车道线呈三十度交叉状,奥迪差零点零一厘米就当众与他的左侧车门kiss上。

程熠微不禁对对方的控制力感到吃惊,像是——训练有素。奥迪司机修养也是不错的,并不因为他的突然举动有所表示,只紧闭着车窗,沉着脸。发觉他的注目,旋即戴上大大的墨镜挡住半张脸孔。程熠微沉默地关上窗,任由其他路人、车主对自己戳戳点点地注目品评着。

绿灯再度亮起时,他很快地穿过奥迪车,左转弯扬长而去。

程熠微做事目标明确,向来不喜拖泥带水,几番饶圈子之后,仍旧朝目的地驶去。

-------

慕憬在超市大排档随便吃了点麻辣烫,采购足足两大袋宅食才绕道回家。刚锁上车门就透过反光镜看见身后不算熟悉亦不陌生的车牌号,以及号牌的主人——那辆跋扈得想让人忽视都困难的锃亮名车。不由叹了口气,扭过头。

俊逸的男人将一身西服穿得十分妥贴,只是领带微微松开了,双手斜插裤袋,闲适地倚着车门,似笑非笑地凝望着她。慕憬自问修养不错,突然却因为那个充满算计还坦荡荡的可恶笑容而气结起来。

“噢,”他慢吞吞地沉吟着开口,“乔小姐,我想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她没有表态,无可奈何地耸肩示意了一下。

程熠微对着她的眉目,奇异的熟悉感再度生出。他闭闭眼,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心跳快了几拍,有句话到了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很快意识到或许太过唐突,强自忍下去,临时转了话锋,问道:“请问你是系统化交易者吗?又或者,你对系统化交易怎么看?”

慕憬望着他的眼睛,楞了不过三秒,几乎是下意识地愈发厌恶皱眉:“抱歉。我不会回答你任何关于金融投资技术或者策略方面的问题。”

程熠微依旧挂着那副可恶的笑容,不以为意:“如果不是我,刚才被追尾的一定是你吧。我还以为乔小姐会对我的舍生取义另眼相待呢。”

慕憬转眼,看到豪华车右后侧处有小小的凹坑,不怒反笑:“区区几千块的修车费换交易系统?不愧是大老板,您太有生意头脑了。”

程熠微亦好脾气地笑:“你不妨漫天要价啊,我不一定会坐地还钱的。”

慕憬并不动容,很快地回道:“总裁大人很慷慨啊!不过可惜,您找错对象了。我对金融投机任何方向都一窍不通。”顿了顿,看见程熠微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底咯噔一下,态度变得更为冷淡,“您听说过幸运守恒定律吗?因着这三个月的出奇好运,我想大概接下来的一两年我都会倒霉到家了。为免殃及池鱼,您应该对我避之大吉才是。”

程熠微正待张口,重重的脚步声和汽车急刹声突然传来。他听见慕憬叹了口气,用极轻的声音喃喃自语,似乎在说,“真麻烦!”

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即刻收敛张牙舞爪的尖锐,微微惆怅不耐的音调流露出来,令闻者不由生出几许别样情绪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Don’t worry 。I can trouble your troubles。”及至看到昏黄路灯下斑驳阴影里,她那神色莫测的脸,旋即补充道,“只要你肯加入RC公司。”

穿夹克衫的男子已经快速走到两人近旁。“对不起两位,我是警察。”他熟练地展开证件再合上,说道,“请两位出示一下有效身份证件。”

尾随而来的男子收取二人身份证转身上了不远处的面包车,大力拉合上车门。

慕憬于夜色中站得笔直,紧抿着嘴。程熠微低头只看得到她雪白的一段颈和倔强的神情,像极受了委屈又强忍着不敢哭的小女孩。几乎没有凭自己的直觉,他就彻底相信了她的清白无辜。下意识靠得更近些,然后脱下外套覆于她的单薄肩头。

慕憬一动不动站了不知道多久,腿脚麻木得感觉不到麻木,两个男人依旧矗立在自己身边沉默对峙着。

举止从容的男子,非亲非故,寥寥几次碰面,却给她一种值得托付的信赖感,彷佛他可以为她重新撑起一片簇新的天空,给她最渴望的安宁。她几乎快要沉溺于这样的错觉里了,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好想软弱下来,寻求得一方他的依靠。

然她并不喜欢,自己仅凭初见时深入脑海的第一印象,就生出如此荒唐可笑的错觉来。咬紧下唇,下意识地排斥着头脑中突如其来的执念,不动声色挪动自己的脚步,为二人之间划定更为安全可靠社交距离。

车门终于打开,身份证被递送回来。

警察对程熠微明显客气许多,“对不起程先生,不知道是您。我们只是执行公务。”

程熠微略点点头。

“请问可以走了吗?”慕憬语气生硬。

“听说令堂生了重病在S市医院等候治疗。乔小姐还真有闲情,超市购了不少吃食啊!怎么,不打算过去陪陪她老人家?”为首的警察几乎带着审视犯人的目光。

慕憬淡然回道:“我母亲需要换肾。不在此地上班筹钱,莫非要待在医院里陪她老人家一起去见上帝才叫孝顺?敢问警察先生,没有钱医院收孝心吗?要的话本人即刻摘下来亲手奉去。”

温暖的手掌适时扶住了她的肩。慕憬再度明显地挪动身子逃出他的掌控之外。尽管处于弱势,她一直都绝非弱者,完全不需要任何同情怜悯之类的无谓感情。况且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是自己计划中的一宗相当大的意外。

现时情况已经足够复杂,她不欲再节外生枝。

复冷笑对上警察:“请问,贵方几次三番找上我,究竟我是杀人放火、奸 淫 掳掠了呢,还是藏毒贩毒了呢,又或者有别的什么违法乱纪?我自问,一向以自己是社会主义奉公守法的和谐一分子为骄傲的。”

对方看看程熠微的面色,欲言又止,复凝噎住。

“奸 淫掳掠”这个词刚出口,就听见程熠微嗤笑了一声,待说到“和谐”时,那笑声简直开怀得有点放肆。慕憬不由得恼怒起来,分别瞪视几人数眼,拎上两大包沉重的食品,头也不回径直离去。

远远的背影纤细而笔直,如一株不屈不挠小白杨。程熠微下意识想叫住她,她已经很快地消失在门洞里,心底泛起一丝难言涩意。

-------

似乎RC公司意识到她不是普通的麻烦,知难而退了。又似乎警察们对她也暂时失去了耐心。慕憬得以平静下来。每天依然是加班,埋首做永远完不成的模型构建数据分析,这工作对她来说顶多算是体力活。

慧新公司好就好在环境够单纯,没有复杂的人际,不需要奔波在外对阿猫阿狗点头哈腰。几个分析师都是做数据的老实人,藏在厚厚的眼镜和显示屏前面可以整天不发一言。极少几个不本分的,无外乎升迁的升迁,离职的离职,各自追求光明前景去了。

但这天慕憬还是小小的不耐了。客户一个潜规则,就是业务部门不大不小的一宗业绩,进而很快发展为研究部门总监和经理眼里无关痛痒小case。

赶完月度研究报告不过十多分钟的慕憬还没来得及喝口咖啡,就被领导紧急告知,需要重新修改客户提议的某一个小数点的后两位,以便发布给业界的行业报告中,该客户在本季度业绩排名可以上升到行业前三强。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小数点的后两位会引来怎样的蝴蝶效应,慕憬本不愿细究太多。可这样的潜规则发生得如此地频繁,动辄彻底推翻她的整个分析报告,简直成了没完没了的噩梦。连续的加班,数次的修改,全然无意义。Dead line 在即,不得不需要通宵达旦来赶不可能完成的进度。

这是份薪水微薄得需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支撑到每个月底的工作,竟然越发无休止地压榨起她的时间和体力来。恨不能让她生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日日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仅仅,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想想,不禁觉得可笑和悲哀。

为一斗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曾几何时,光辉的理想褪去远离,人生变得庸碌黯淡,活着变得毫无社会价值和意义。一天天,一年年,蹉跎老去。

慕憬怔忪半天,才认命地打开SPSS。刚计算好如何最优化替换PPT中数据,就有小秘书通知她总监召见。

总监王如涛是老好人。在他还是经理,她还是他的下属的时候,就对她关照有加。只是一路高升之后,才与慕憬疏远起来。

王如涛公事公办的样子,对她的工作提出肯定和表彰,末了,很郑重地说:“小乔,从明天起,你到金融分析部去吧。”

慕憬一听“金融”二字,不由自主地在心底对人生嗤笑了一声。江恩的循环周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果然该来的总会来。

“理由呢?”她面上无波地对着王如涛的脸,为自己做最后的挣扎,“王总您也知道,做生不如做熟。我在IT部七年,可说见证了中国IT业的好几次华丽转身。分析报告使用的指标和剖析维度一直让客户信服。而我对金融分析,简直是门外汉一只。”

“是啊,或许你的IT报告写得太过精辟了!”王如涛擦擦汗,显然对这个理由他自己都不太信服,“老板阅完之后直接指名让你去新项目组。你可能不太了解情况,金融部虽然是我管辖的,那边新开的项目却是由老板本人亲自督办。噢,对了,办公在项目现场,回头秘书王路路会通知你具体地点。什么都不需要携带,那边准备得很充分,直接报道就可以了。”

慕憬知道木已成舟,不再争辩,仍心存半分侥幸地问,“我手头的工作怎么办?给业务部改数据,经理催得很急……”

王如涛打断,“那只是小事。我会让你们经理重新派人接收。你马上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做好驻外工作准备。”

好吧,在领导们眼里,自己的工作本来就无足轻重,有什么好失落的……慕憬淡淡撇嘴点头,转身欲离开。总监突然对着她的后脑勺充满善意地提醒:“小乔你也不小了,眼光适当放低点。RCIG里个个都是金领,随便挑个宝石钻石的把自己解决了也好啊!机会实在难得!”

哭笑不得地苦着脸出来,败犬状垂头下楼。及至门口,发现自己办公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各色表情的同事。尽管眼熟,男男女女们分别来自哪些部门,她完全说不上来。仅这一群人的数量,已着实让她头晕不已。

“听说这个项目光补贴就是现在工资的三倍,你还真是好运啊!”戴厚厚眼镜的男同事欣羡。

“RC公司老板是财经杂志的封面人物,帅得一塌糊涂!”小姑娘眼冒星星。

“你是怎么搞定老板调到项目组的啊?”大龄“剩斗士”女如是问。

“天!她不是IT部老油条嘛,懂什么金融分析?”约是某部的精英在发表评论。

揉揉太阳穴,抓上大挎包一言不发奔出去。经理还在后面不依不饶刚正不阿地喊,“乔木!早退扣双倍日薪,我记考勤了啊!”典型的权利不用,过期作废。

办公室的激 情如潮水般来得快褪去得也快。众人鸟兽散去,伏于各自的格子间里,卑微地继续属于自己的白日梦。

偶遇的概率

围着RCIG大厦兜兜转转三圈,还是没能进得去,慕憬的火气倒平复了不少。不是山人过门而不入,实在是这闹市繁华商业街停车太TMD难了。空位几乎都是专位,非专完全处于非空状态。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举动引来大厦底层ICBC银行门口荷枪实弹保安极度的关注,似乎握枪的手更紧了些。

“Take it down and take it easy!”她对自己又像是对银行保安安慰了一句。大厦保安倒是向她直直奔了过来。

“乔小姐,乔小姐!”他熟稔地叫道。慕憬疑心自己听错了。否则,她的知名度也太过大了点罢。实难理解。

保安不停地示意,拿手势指挥。她福至心灵,立即把车“嗖”一下快速驶进银行门口位置极佳的一处专位上,泊好。下车后忙不迭地对保安致谢。保安礼貌而酷酷地指指地面,恭敬行礼走人。

慕憬低头一看,黄色印刷体:XXXXX,正是她的车牌号。

果然,RCIG对她的到来准备得——相当充分。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两下。

慕憬清清嗓子,故意板着脸,向前台直接明确表达了自己要见RC总裁的迫切意愿。前台小姐闻知姓名,立刻前倨后恭地小跑步为她摁密码打开专用电梯,并用十分敬畏的姿态目送她一路绿灯直接杀上三十八层。

忽略外间办公的几位秘书面上神情,毫不客气咣当一声推门而入。她深知前几次交锋气势压倒一切的道理,而且此刻亦不想太过压抑自己。

小黄正在与Rex议事,冷不妨风一样冲进来个挽着袖子的黑衣女人。面孔苍白,怒气冲冲,幽深的黑眸因激动而亮得惊人,足以灼烧整个初夏。原来是她,他不由地一怔。

慕憬进门见老板桌后没人,转眼开始环视超大的豪华空间。这间办公室真的很大,她花了好几秒钟才定格到小型会议桌上,看到两人正襟危坐,正视着她。其中陌生的一张面孔摆出目瞪口呆的样子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举动很傻很突兀,有些无措起来,嘴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停顿间,气势立刻没有了。眸子里的星火复又沉寂下来。

程熠微对上她的脸,眼光流转间滟潋有波,菲薄唇角挂出的笑意几乎可以称之为溺人。小黄哪里见过老板如此情形的惑人,立刻偷偷打包起好奇迅速消失。

“你来了?”程熠微轻松的口气像招呼老朋友,“想喝什么,咖啡、茶还是……”

“这招并不高明。我只是想来警告你,不要随意打扰我的工作和生活。”慕憬开口,语气冷淡,很快补充道:“我不可能来此,为你卖命。”

程熠微似充耳不闻,不慌不忙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翻开文件夹,扬起一张复印纸来。慕憬没有见到纸上内容,满眼都是他自得的笑意。她微诧,听闻他说道:“文凭章太模糊了,八十块肯定不值。你应该花五十块买它才对。”

不用细看她已然明白。那张纸赫然是自己存于慧新公司员工档案里的毕业证复印件。更令人郁闷的是,当初她的确花了八十大洋从海淀某过街天桥下偷偷摸摸购得。

面上并无一丝被窥隐秘之后的尴尬或恼怒。她说道:“工作看重的是能力而不是文凭,我买假毕业证,只不过是尊重现阶段,任人唯证书的国情而已。”

“你显然更应该尊重贵公司辞退员工的游戏规则。”他笑说。

“这份工于我而言不过鸡肋。”

“一只啃了七年的鸡肋?不光彩的走人不如风光地把自己嫁入RC。”

“白日做梦!”慕憬咬牙坚定转身。

程熠微唤她背影,声音满是不明所以的意味:“乔小姐!此刻正有三名医务工作人员带着与你母亲匹配的肾源在飞往S市的路上,他们是我的老朋友,临床经验一流。”

慕憬恼恨起来,跺跺脚,继续向门口迈步。

程熠微看她单薄的背影一步步离开,心底纠结起来。他本不该采取如此手段胁迫她,事实上迄今为止他没有对任何女人用过如此心机。奈何这个女人的脑神经实在比她的身体外表要强硬太多,而他的执念亦分外遇强则强起来。

他对自己说,不要把她单纯看做女人,她的才华应该为自己所用才是。

天下英雄尽入吾榖中,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

动动嘴皮要开口,瞬间强迫自己硬下心来。他清咳一声,嘴里说的是,“一顿大餐赌你不会走出此门。”

对方自鼻孔里冷哼一声。在洁白纤长手指触碰到门把手之际,在他准备实施候补第三方案的时候,该死的女人转身了。她淡然一笑,生出动人心魄的无力和无奈感。

他却由衷地笑了,用诚挚的眼睛望向她。

“You win。我饿了,不过你请。”她说道。

--------

“浓情”是商业街上某家五星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气氛温馨宜人,投影到每个人面孔上的水晶灯光都设计得恰到好处,显出一派个个男人英俊不凡个个女人美若天仙的繁荣假象。夜朦胧,月朦胧,人心朦胧。

慕憬并不想解此风情,她悠悠开口:“程总裁您是人中龙凤,掌控着偌大集团,想来必什么都不缺。钱赚的多少于你们而言只是数字而已。何苦与我这样不入流的小人物纠缠?”

“子非鱼,焉知鱼之苦也。”程熠微放松身体之后,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寂寥之意来。灯光下的脸,如山峦叠嶂,又似雾霭流连,让人无法看得清楚真切。

然此情此景此人,谁又能心坚若磐石?

慕憬对着那眉宇怔了一下,又浮现出记忆中的那张脸。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她猜不透亦毫无心力去深究,措辞之后好半天才开口:“二十年前,大概人们的追求目标不外是几大件而已。十年前,很多人想拥有一套房子和一辆车。现在,”她放眼从高处俯瞰城市众生,华灯初上,红尘滚滚,烟火煌明,令人目光不自觉地无限悠远起来。

“要住豪宅,开名车,穿名牌,吃大餐才够档次。可是——如果去大洋彼岸看看,密歇根湖畔游艇码头泊的私家游艇比咱们停车场的车子还要多,国际机场私家喷射机比航空公司的空客还要多。物欲,无止无尽,多么难以满足。”

“没有贪欲,或许我们仍是猿猴。没有积攒几十年突然勃发的物欲,中国经济怎么可能保八?”程熠微眼里有不明所以的亮光闪了又暗了,旋即低头切牛排,嘴里不以为然地说着。

慕憬努力打量他,希冀从对方眼底找到一丝相悖的答案出来。对于这个半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她不知为何,固执地希望保留下自己最初美好的印象和判断。

“你呢?勘破一切?”再抬头,他的语气有一丝嘲讽和置疑。

许是经典的HAUTBRION对神经有相当的麻痹作用,许是压抑自己已太久太久,慕憬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的危险的,理应避之大吉的男人倾诉,她收回目光轻叹口气:“二十年前,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父爱母爱;十年前,我祈求得到更多师长同学男友之爱,”抿一口红酒,眼神朦胧,似乎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不愿自拔。

“那么现在呢?”程熠微直视着她越来越阴郁的眼神,英挺的眉头皱起来。他似乎从心底不希望看到她感性的一面。当她一味沉浸在过去里,她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愈发苍白,她与世界完全隔离开来,彷佛是大洋里一个孤岛,大川上的一座孤峰,那距离令他难以企及。

“现在,”慕憬露齿轻笑,神情却支离破碎不堪入目,“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终于明白原来人类对爱的贪婪就像这物欲一样,无止无尽,难以满足……其实你看,没有爱欲,我们依然能活得很好,很好……”

“你从来不照镜子吗,小姐!”程熠微突然觉得刺痛,她说的是自己,又彷佛在暗示他。一直以来自己的爱情观被她如明镜般照射出来。不过,没有爱,因为他更愿意追求事业,所以他可以活得很好。然而她,明显不行……他的音调微变,有几许怒意冒出,站起来倾身上前一把抓住她雪白的手腕,力道之下她挣脱不得。他在她耳畔说道,“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其实很像个黑寡妇吗?这也算,很好?”

慕憬下意识反抗,奋力抽出手,思绪却完全变了。她怔忪了一下,想到永远也遥不可及的江北,突然间面色骤变。这是她第一次在程熠微面前彻底失态。苍白到透明的面容反而露出一抹奇异的潮红,目光冷冽而空洞,手轻微颤抖。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有着粗大电线神经的女人。

“对不起,容我先行一步。”她几乎是小跑着要逃离,背影孤单而萧索,如同一片寻不到归宿的落叶。

程熠微抓起慕憬遗漏的黑包,默默跟上去。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在奢华空间里回荡,“……

Show me the meaning of being lonely

Is this the feeling I need to walk with

Tell me why I can't be there where you are

There's something missing in my heart……”

瘦削背影跌跌撞撞进了电梯间。程熠微搭乘另一部电梯尾随下楼。梯门打开环顾四周之后悄然松了口气。

慕憬并没有跑远,在大堂某个不起眼的柱子前闭目倚靠着,身躯依然笔直,但力气已然被抽空,彷佛离了这个支柱便会立时仆地。几缕发散落光洁的额上,纤纤小小的一张脸失魂落魄。

此时如果告诉Tony这就是那个他格外关注过的女选手,那个下单极其彪悍的乔木,恐怕Tony打死也是不会相信的。程熠微暗自想着。

程熠微放轻脚步走过去的时候,大堂门口一群青年才俊正众星捧月般触拥着一位高大男人朝酒店大堂走过来。此人微微低头似陷于沉思中,面庞儒雅而稳重,微白双鬓显出来的些许沧桑,不经意间流露出致命般的魅惑力。阿玛尼超一流定制剪裁穿于他身上,气质相得益彰。

他认得他,GDS投资银行首席顾问MK Young,标准的ABC,业务水平卓著,部分业务与他有着或合作或竞争的关系。此人刚到任数日,某金融监管会议上有过短暂接触。

MK几乎是下意识地发现程熠微的存在,双方点头致意。他朝他走过来。程熠微摆出公式笑容,预备与其简单寒暄几句,眼光仍不放心地投向角落处。不期发现MK突然急转开,敛去微笑,呼吸急促起来。隔着一段距离,依然可以发现其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狂喜而哽咽,笃定却又不完全置信,“King!King Miu!”

他几步急奔过去,一把抱住角落里的慕憬,拥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揉碎她。她挣扎着要摆脱,而他已经将头埋进她发后颈间。

程熠微心底窒闷一瞬,亦快走几步来到近旁。他可以清晰看见她仍在努力挣扎,毫无妥协。他不再迟疑,手底已经快一拍用力,拽住她青紫色手腕,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抱。

MK的眼光赤诚热烈,只专注于她,眼圈微红,完全不理会一旁面面相觑的下属们和程熠微。彷佛全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倾覆,仅余他和她两人而已。余下的,不过是空气,云雨,和风声……

“King!我一直在找你!”

慕憬脸色只是惯有的苍白,身体僵硬着,有些无动于衷。末了淡淡地说:“先生,您或许认错人了!”

MK抓住她另一侧手腕,声音暗哑低沉地说道:“乖,跟我回去!We need a talk。你或许误会什么了,我对Abel……”

他望着她的脸,神情出奇地低声下气起来,如同在哄因闹意气而离家出走的小情人一般。这样强势的男人俯首立于她身旁,带着那样的神情,令观者无不动容。

慕憬却未有所动,似是思索了一番,开口道,“Abel,男的女的?完全没印象。”转身握紧程熠微的手,仰头央求似地看向他,“程,我们走吧。”

MK仍不愿松手。慕憬对着MK的眼睛,那是双能融化一切的赤诚又炙烈的眼睛。她没有回避,一字一句地说:“祝您早日找到那位幸运的姑娘。”

阴郁的眼神如一把利刃,快速斩断两人之间的种种相连。

出得大堂走两步,慕憬懊恼地咒一声,鞋跟陷进下水井盖里,用力却拔不出来。脚下恨恨地使劲之际,程熠微已经弯腰屈膝,小心翼翼帮她把鞋子托着脚取出来。

她有点混乱,有点尴尬,讪讪地缩回脚。

“放松点,别紧张!MK已经上楼了。”程熠微小声在他耳畔说道。

“嗯?我为什么要紧张?我不认识他!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什么King什么的吧,一个女人叫国王,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冷笑还在唇齿间含着,程熠微已经拉开驶到面前的车门,请她上车。一边说着:“我觉得很好啊!I am the king of the world,很有气势!很霸道!”

慕憬冷笑出来,“但凡有钱的有权的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之王!更有愚昧者还妄图征服世界,从希特勒到前苏联,无数次惨痛的历史经验教育我们,霸权主义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想改变世界,想拯救地球……全世界颠覆了也拯救不了那些狂妄无知的人……”

……

“你笑什么?”

“你小时候不会真有拯救地球的宏伟理想吧?”

……

“怎么不说了?”程熠微对着凝滞的车内气氛呼口气。

“流年不利,言多必失!我现在正走霉运,我和老板说这些做什么!”慕憬闷闷地开口。头转向车窗外,过一会才意识到车子上了高速正驶离闹市区,“停车,停车!”她喊。

程熠微故意踩了两脚油门。

“停车!”慕憬捶着车门大喊,“我要取回我的车!”

“丢不了。”程熠微轻快吐出三个字,加速驶入二环主路,融入车流里。慕憬望向窗外远方渐渐沉静下来,怔怔地不知所思。

她的侧脸白皙柔美,紧抿着嘴,还是那副倔强的神情,尽管窝进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依然保持着腰身的笔直僵硬,如同一只全情戒备的困兽。

程熠微沉默良久,转而打开天窗让自然微风流淌进来,巴赫G大调大提琴组曲舒缓地倾泻一室。

许是音乐的作用,她渐渐地蜷缩起来,缩回爪子,像一只独自舔伤的小猫,头微微倚在枕上,阖上阴郁摄人的双目。只有长长睫毛轻颤着,泄露出无限的心底事。

慕憬觉得大脑被催眠,有了些浅浅睡意,然而心底跳动着叫嚣着,仍无法平静。

她暗自问自己,隔着一万多公里太平洋的距离和七年的时间,两个人偶遇的概率有多大呢?茫茫三千万人口的都市里,两个毫无联络的人偶遇的概率又有多大呢?她是个统计员,却无力计算出这个小概率事件发生的可能性,更无力说服自己,MK的突然出现对自己是毫无目的和所图的。

迎着初夏夜温柔的风,打了个冷颤。他或许注意到了,很快将天窗关闭,冷气调小,音乐声更大了一些。

因着他的体贴,慕憬突然又萌生了错觉,此刻她不想反抗,莫名的心安和前所未有的轻松渐渐袭来。

他停下车,清朗月光中凝视她阴柔的睡脸。最后,轻轻在她濡湿的眼角印下温热的吻。这个怕惊扰到她的吻,鸿毛一般掠过,太轻太轻,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彷佛什么都不无法企及。

她一无所知。

她的眼角,如冰山一样仓凉。

发动机停止运转之后片刻,慕憬醒来。完全忆不起自己盹着后究竟做了几秒钟的梦,醒来时怔忪着,无限怅惘留恋。但她不愿让自己沉迷于虚无,那完全于现实无补。

很快地清理好自己的情绪,回复到波澜不惊的状态里。她对程熠微道声“谢谢”,也不细究他的表情,抓起包朝楼上走去。

只把稍嫌无情的背影留给未来的Boss大人。

程熠微看着筒子楼小小一隅燃起昏黄灯光,上下摸索一会才掏出支香烟来。他又摸几下,没有找到火。刚把手凑到点烟器处,便缩了回来。末了只将香烟置于鼻端,深嗅几下,很快地再放回去。

他揉揉额角,沉思起来。

千里之外的医院里,此刻有个叫乔木的女子正在侍奉病床上的母亲……她为何要冒名顶替?她们是什么关系?她的真名是什么?

她是一个极端厌恶投机市场,不到万不得已,宁愿朝九晚五辛劳奔波也不肯凭借自己的特殊才能赚取轻松生活的人。她有些冷情,很理智,却不知为何肯为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农村女人去冒险投机……

她逃避的是MK,还是商品投资市场,还是不堪回首的过去……

手机振动。程熠微启动车子开出老旧居民区才接通小黄的来电。

……

“我知道了……他是老狐狸,不要希冀有太多突破……”

……

“找内部人打听一下,那几个…隶属于哪个组……替她做一份身份证明,越快越好……暂时不用惊动老爷子底下的人……”

“嗯,刚才提到密歇根……是啊,密歇根湖很大很大……让我想想,商品投资…CBOT……芝加哥,或许……你可以去芝加哥查一下,尤其几所大学……没有线索再考虑密歇根湖沿线大城市……”

……

慕憬一直躲在窗帘后,目送着程熠微终于钻进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远,很快被无边暗夜吞噬殆尽。

谁也不知道黎明究竟在哪个岔路口的前方等着谁。

最小阻力线

未来永远无法确定。如果你某一天确定了,那是你撞上了。我们能做的,只是朝阻力最小的方向前行罢了。

——混沌理论

---------

慕憬摁了三次手机延时闹钟才跳起来。擦把汗看看时间,反而折身蒙头倒下去。没有车,那条街著名堵,打车肯定超过八十块,大概公交不能直达……迟到几分钟与迟到一小时有多大区别?反正不是心甘情愿过去的,大牌耍到底……算了,睡醒再去倒公交。

终于伸个还算满意的懒腰,梳洗三分钟,麻利地在衬衣外套上黑色小开衫,同色西裤,自觉中规中矩。不经意地对镜一揽,脑中突然蹦出一句话,“你不觉得自己很像黑寡妇吗”?抚摸一下脸,的确,镜中人在黑色衬托下,面色格外苍白,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让整张脸萎靡。

她想了想,还是重新打开衣橱。清一色的黑,第一次感到有些触目。穿黑,从来都是下意识地选择,因为江北喜欢,所以她喜欢。江北离开之后,似乎只有穿着这样的保护色,她才会觉得安全。从来没有想过,难道在外人眼里,自己真的是“黑寡妇”?

勉强在箱底翻到一条深灰西裤换上,发觉时间已经太晚了。自上班以来,还从未如此恶意迟到过。她终于开始着急,匆匆拿出冰箱里的菠萝包叼嘴里,匆匆把手机杂物塞包里,下楼梯。比平日出门时间晚了整整两小时。

豪华车停在八十年代老式塔楼下,好比鸡窝里奇迹般孵出了只凤凰。心不在焉做晨练、遛狗的大爷大妈在周边走来走去,眼光闪烁。

慕憬迟疑一下才从嘴里拿开硕大的面包,挤出自认为偏阳光的笑容:“早,您早!”随之深呼吸几次,暗自为自己打气。

程熠微脸色不算明丽,盯着她明显浮肿的眼睑不放。

慕憬讪笑一下,“您,找我有事?”

程熠微侧身打开右侧车门。慕憬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上车坐定,这才听见他说:“能吃能睡,还真的很·——好。”不由默了几秒,低下头去。

程熠微已经开始接听秘书电话:“……会议推到下午……嗯,不安排……明天上午给他五分钟……程冠中那边的业务暂时让Grace代签……”

慕憬专注地将一块面包啃到最后四分之一时,才发现程熠微不知何时停了电话,转而盯着她的面包。

这让她稍微汗颜了一下:“您,您不会还没有用早餐吧?”

程熠微脸色仍不那么清朗,转头专心开车。

在某个领域,慕憬无疑是骄傲的国王。但在职场里,她做足七年小人物,潜意识里已自我催眠得颇具惯性和阶级理念。大清早让老板等自己已经很罪过,还招呼都不打吃了独食,实在是……

慕憬从来都不热爱这个仅为生存的工作,但她需要工作。需要满负荷的体力劳动让她身体疲惫,需要微薄的薪水让她清醒认识自己——you are nothing。

拿着四分之一只面包,张张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起来,“嘿,前面有肯德基汽车餐厅,程总,转过去转过去!我请客。”

程熠微飞快将肯德基抛诸于身后,冷冷地说,“在RCIG,迟到一小时按旷工一天算,旷工一天扣三倍日薪,三倍日薪相当于……”

“这样啊,那您开快点!”慕憬讪讪地说,手僵硬地举着面包。过了一会儿,见程熠微不再搭理她,仍专注地开车,便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不知道又神思什么去了,程熠微不时转头,发现慕憬在身边毫无焦距地凝视远方,机械地一口一口咬着面包,余下四分之一很快消失无踪。

还真是,好胃口啊。他想着,却不知不觉柔和了面部线条。

想说什么,手机又响起来。他看看号码,发现是目前与RC集团正好站在同一阵营的某中字头期货公司老总王中远。

慢慢摁下接听。对方在那头寒暄几句,照例跟自己约法三章。程熠微十分明了对方的意思,大约要把某期货合约的价格继续推上新高。“盟友”的含义,不外乎参与或者旁观,总之绝不对立。

国内大宗商品投资在当下仍是投机市。这里,资金是永远的盟友,是大大小小战役的绝对火力。

历经几年牛市,目前商品价格爆发式增长,被疯狂推高到了极限,在他看来,前面已届悬崖峭壁,再耗下去无异于火中取栗。然而最大的赢家放佛仍不满足,当下有些敷衍地应了几声,心底莫名烦躁,不知为何挂了电话突然想看她的反应。

她显然猜到了对话的内容,神情显得有些鄙夷。手握着方向盘,他开始自嘲。

其实谁都知道,商品供求、趋势、市场运行规律才是投资者永远的盟友,但到了某些非理性阶段还想要赚钱,就不得不靠出卖个人的一些别的东西来换取。

值吗?他近一年总在思索这个问题。她肯定认为是不值的。他想说,其实金钱于他而言,不单纯只是些数字,他们还包含很多别的。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只用低沉嗓音陈述道,“这家中字头公司是国内某品种合约最大的庄家。他们一直在做多,疯狂推高价格。”

“那你不是正好搭轿乘凉。”她讥讽道。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然后转头看她的脸。“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好?”

“无可奉告。”她一派冷漠地答。

他不再作声,车子开得风驰电掣起来。

“糟了糟了,我的车没了。”慕憬眼巴巴看着空空的停车位,“被盗了?”

程熠微把目光转向一旁神采飞扬的奔驰,讥道,“谁那么不长眼,偷你的小破车!”

“违章被拖了?”慕憬哭丧着脸,“难道我和保安都犯了同一个错误,把尾号7看成了1……我就说嘛,宝马奥迪都还在打游击,这么黄金的车位怎么可能是留给我的……”

……

“小姐!平静一下。”

“一夜之间总资产成负数了,资不抵债啊,我还欠着一年车贷呢……啊……”

程熠微无可奈何拍拍她肩膀,“小姐,请冷静点。保安发现车子漏油,拖去修理厂了。”

“这样啊,”慕憬破涕为讪笑,“在哪里?我下班去取!”

“别去!”

“为什么?”

“修理厂彻查了一下,你的车除了喇叭不响,到处都响,所以里里外外都需要更换零件大修!”

“总有好的吧。”

“勉强有一个。”

“哪里?”

“外壳。”

慕憬差点跳起来,“这么说发动机都要换?卖车的说起码再开六七年,我这才两年……啊……这得多少钱?”

“放心。你这个月的工资……勉强够。”

“你故意整我……”咬牙。

从地下车库乘专用电梯到三十八层只需十五秒。程熠微发现,慕憬似乎偷偷松了口气。

隐约记得程一蔓告诉过他,她喜欢的日本漫画里有个叫“唐太宗”的男孩子,非常优秀非常英俊非常完美,但他有一种病,需要走哪儿都有女孩子关注他,倾慕他,奉他为焦点。否则,他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双目无神,四肢乏力,鼻涕眼泪不受控制,完全找不到一点自信。这种男孩,天生只适合做明星做政客做偶像。一蔓还说,她们班同学觉得他的气质和漫画里的唐太宗很像。

那时他初中二年级,对小女生的这套东西完全嗤之以鼻。他出生良好,自信非凡,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从来不需要通过他人的关注和肯定来寻求自信。

直到长大一些试图掌握一切,才发现,总有些东西是掌心里的空气,你以为抓住了它,其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眨眼之间,它又飞走了。它只是在与你游戏而已。它们的得与失,完全与自信无关。

近几年的投资生涯,他越发有感于此。因此逐渐摒弃暴利,对于那些没有十足把握的机会会预先做很多很多功课。多到——常人无法想象。

当然少不了乔木。他已知眼前这个女人属鸵鸟,正好与唐太宗相反,害怕遭到众多人的注目。似乎是某种目光焦虑症。又或者有什么理由,让她不愿暴露于稍强的光线之下。

他做足了安排,才放心让她进入公司。

“我的办公场所?”慕憬冷静发问,用极快的时间把她刚才乘坐电梯时亦步亦趋,小心谨慎,不敢左顾右盼的紧张情绪抛诸脑后。

“三十六层技术部。待会让HR总监带你下去。”

“程总,您是否有所误解。我只答应以慧新公司项目人员的身份加入,似乎不是来给贵公司做技术指导的。”平静陈述。

“噢,这样啊。”程熠微随手指指超大办公空间一隅的书桌,上面文件足有半人高。“十年来国内三大商品交易所,上期所,大商所和郑商所的所有会员席位持仓数据及交易价格都在那里。你可以工作了。”

“您想论证什么?”

“你屈服于数据的庞大和我的淫威,乖乖下三十六楼去报道。”

“恐怕让您失望了。”慕憬撇嘴浅笑,很快走过去。并无留意到程熠微稍稍弯起的嘴角弧度。

-----------

接下来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进展得意想不到的顺利。程熠微对隔了十几米远的那个人并不过分关注,只忙碌着自己手头的工作。

慕憬仅用几分钟时间偷窥确信之后,便自动屏蔽此人,偷偷打开笔记本电脑挖掘flash小游戏。心底不住盛赞他果然不负商界精英之名,工作起来简洁高效又忙碌异常。

之后的待遇就简直令慕憬欣喜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三餐及下午茶都由老板生活秘书小尹亲自送进来,各有一份,程熠微不但没有邀请她共进,还因为外出把自己份的下午茶也大方让给了她。专用小灶做出来的饭菜可口点心松脆,尹秘书甚至殷切地让她把爱吃的饭菜品种mail给她,让她为自己初始对秘书的评价严重失误而感到几分羞耻。她哪里长了刻薄脸势力眼嘛,分明是很讨喜的小姑娘。

最后一杯香茗下肚,电脑时间完美跳到17点,宠物连连看正好通关,老板外出没有回来。虽然六月的日头略嫌强烈,挂在天边尽职尽责不肯提前下班,她还是不得不感叹今天是美好的一天。米虫的一天。关机,抓包,预备溜之大吉。

溜到门口正好迎头撞到程熠微。慕憬下意识跳开三步,才含笑致意:“程总,再见!”

程熠微点点头,递过来一串钥匙。“早上忘告诉你,漏油是次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代理部王总倒车一不小心把它撞了。他特意帮你申请了公司通勤车,你凑合着用吧。”

慕憬又避开一步,满脸戒备,“什么车?自动档的带巡航导速的带GPS的带手油的……我都不会使!”

“放心,奇瑞QQ,上述配置都没有。”

“果然——很凑合。”慕憬抢过钥匙,严肃点头,“贵公司对我的车造成了无可避免的伤害,鉴于你们认错态度良好的事实,我就勉强不在精神层面予以追究了。不过,除了向您表示我对贵公司通勤车的‘特别’好感之外,还请把我的修车账单一并付了吧!”说完状似很酷地甩头推门走人。

楼下停着一辆新鲜出炉的QQ车。慕憬身量高,坐进去的时候暗暗咬了回牙。

----

打游戏的人生总是蹉跎得飞快。有几次甚至困极而眠直到昏天黑地,又有几次下班舍不得走,自动陪老板加班。

程熠微耐心无限好,明知她在做什么也没把她打包退回去。所以这个闲人混得暂且心安理得。

偶尔游戏间隙,她开始不自觉地偷偷抬眼,打量远远的对面那个人。那个人毫无察觉,埋首工作,大多时候仍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她知道他是在意的。逢重大决策,他会在草稿纸上一次又一次演算,会在电脑里一次又一次修改方案,会把门外的业务秘书指使得晕头转向。

这一次慕憬发现他的眉头皱得格外紧,无意识喝茶的时候,亦深锁着。她开始暗自猜测,他遇到了什么难题。

“看够了没有?”

冷不防程熠微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直勾勾地望着他,陷入呆滞状。

“怎么,乔小姐你也对我发花痴了?”他摸摸脸,做出一副自恋的模样故意逗她。

慕憬回道:“您长得这么好看,不观赏之岂不是浪费资源,暴殄天物。”说完,若无其事地低头摆弄自己的鼠标。

再抬头,发现他仍是不开怀的样子。突然有种冲动,好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待慕憬意识到自己的突兀想法,被自己吓了一跳。原来,跟他相处久了,真的容易犯花痴啊。她赶紧收拾东西,关电脑,匆匆下班。

这天突然沉迷到一款新游戏里,恰好老板不在办公室,她不知不觉熬到夜里九点半才恋恋不舍地下楼。专用金色电梯到三十二层停住,门打开,程熠微举步进来。

熟悉的气息隐隐浮动。他身上有股淡到几乎感觉不出来的烟草味,沁而凉。慕憬心中忽而不规则跳动几下,莫名疼痛起来。

她强自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微微垂头阖眼,专心等电梯报站。他亦没有开口,两人都沉默着,但奇怪的是有种说不清的默契萦绕。

出电梯门,她看到他的神情带着几许轻松,一时忍不住问,“你跟‘盟友’崩了?”

他微微有些诧异,突然又似很高兴,“嗯”了一声,反问道,“你怎么看?”然后看看她的面色,不待她回答,抢先说道,“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是不会对此发表任何意见的。”

“你出了多少货?”她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异样,如同小孩子在任性地发泄不满一般,心中不觉涩涩的。

“百分之九十九。”

她变得有些惊异,把奇怪情绪抛到脑后。“你的盟友是国字头大佬,贸然叛离阵营,还这么明目张胆。你不计后果吗?”

“这行没有永远的盟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上一刻还在称兄道弟,下一刻就反目成仇的例子举不胜举。追逐利益是终极目的,说道背叛和谎言,他们比我更习以为常吧。”

“你知道?”

“知道什么?”他快速反问。

她略迟疑下,说道,“嗯,知道——你的所谓‘盟友’早已在海外市场放空,跟国内到手的肥肉做对锁。”

程熠微眼睛变得明亮灼人,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然而她躲闪了一下。他温和的笑意如半盏蜜糖,让她觉得十分甜腻。她摇摇头,对他说,“我该取车回家了。祝你好运。”

她总是留给自己冷漠的背影。程熠微很想试探一番,于是对着背影说道,“其实我也在海外市场做了空单。”

她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冰凉清脆。“骗人。你知道现在多空不宜。”

是的,在趋势没有明朗之前,在刚刚平掉自己的盈利仓位之后,谁又会贸然挺进呢?被胜利冲昏头脑而误以为自己是“王者”的大佬们,或许该自求多福吧。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程熠微一时间觉得比赢得了一场大胜仗更为开心,更加雀跃。原来她是有那么点关心在意他的吧。莫名地,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她。

他觉得该庆祝一番,开了车子朝东边行进,突然兴之所至,掉头,朝她家的方向驶去。

未知的未来

离开程熠微身畔的时候,奇异心痛感再次袭来,令她大脑发懵,未经思索便贸然脱口说了句似乎不该说的话。她便一路懊恼纠结着开车回了家。

打开租住小公寓的房门,心跳并无随到家而平息下来,反而怦怦加剧。空气中若有若无漂浮着不算陌生的另外一种气息,冷水杉木的味道。

她顾不上换鞋一把拧开壁灯,只见有个男人臂搭扶手,修长的腿微蜷,浅灰亚麻衬衣淡淡有褶皱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坐在她的沙发上,面朝窗外仰望夜空。微白鬓角衬着温文侧脸。

“你回来啦?”声音低沉愉悦,仿佛在招呼刚下班的妻子。

那是她最不愿面对的人。

慕憬下意识闪身朝门口挪动,不意门已反锁。倚门阖眼,强迫自己快点冷静下来。

“Miu!”他轻轻朝她走过来,缓缓伸手小心翼翼揽住她双肩,如同对待最珍爱的古董瓷器一般。

“先生,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慕憬觉得满身心疲惫,无力挣扎。

几年过去了,还是这样。MK有些恼火她在感情方面一贯的不愿正视现实,声线稍高,“噢,我倒想知道你以什么身份来告我?King Miu?还是乔木?还是慕容……警察们似乎正敞开大门期待乔小姐的驾到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抢白,语气却弱下来。

“All right,”MK心软下来,轻笑一声,“宝贝要求了,我当然会考虑采用你能听懂的适当方式来表述。”他俯下身,右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左手滑到她的腰间。

慕憬意识到一股力道,张嘴要喊,对方灼热的唇已贴上来,舌头灵活撬开唇齿,吮吸她,掠夺她。越躲闪挣扎,他的力道越强硬。她可以明显感觉到他在向她索取,向她讨债,向她宣判。

极力压抑的旧日片段浮上来,她有些恍惚,慢慢放缓挣扎。

MK愈发揽紧她的身体,将他在最隐秘的夜里对她无可救药的思念全部倾泻出来,排山倒海,吞噬一切。

随着他的动作,慕憬瞬间感觉到强烈的眩晕,心跳越发诡异不适。再度奋力挣扎,对方的束缚沉重起来。她觉得自己溺水了,窒息了,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只好拼命反抗,用残留的意识|Qī+shū+ωǎng|,将两个人弄得气喘吁吁。然而她并没有得到救赎,他的怀抱又深又沉,让她无法浮出水面。他的手穿过重重障碍,滑过她光洁细腻的肌肤,停留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热流自下而上打开全身毛孔,点燃她,让她化作一连串暴露于空气中的五彩斑斓肥皂泡泡,再在他的吮吸挤压下逐个破碎掉,空气中又漂浮起过往那些真实得近乎虚幻的场景。她完全停止反击,任由他掌控她的感觉,操纵着她去正视那些现实……直到发现自己重又得以喘息。

她几乎拼尽全力将MK的脸从胸前移开,严厉音调因着鼻音浓重而几乎带了哭腔,“MK!我要告你性侵犯!”

她终于承认他找到她这个现实。笑声从胸口处传来,不无狂喜地,仿佛拿到糖吃的得意小孩。

MK拥着慕憬回到沙发里,轻轻抚摸她浓密散乱的黑发,光洁细腻的面庞。

“嘴硬心软的小家伙。还有什么比你的身体更敏感,更诚实呢?”他在她近旁喃喃耳语,“傻孩子,为什么要避开我?这个世界上,最不会伤害到你的人就是我了……远在江北之前,比十年还要长……我们曾经这么亲密,我是多么疼爱你……处理完那些事我才发现你不见了,只能满世界地去找你……”

她没有应声,面上亦没有过多表情。这样的她,他也不是不了解的。他知道那是她压抑心底的潮涌时的一种自我保护。不管怎样,总算平安无恙地找到了她,他应该感谢上帝。

MK拥紧她,突然想起《洛丽塔》里面的一句台词,“……在Chicago,在New York,在东南亚,我听见很多孩子们的笑声……我难过,我的身边没有你,笑声中也没有你……”不觉眼眶湿润。

慕憬累了一般俯身趴在他的胸口,任由他搂着,默默听他诉说。但她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江北出事之后,无法再去爱这个人,亦无从真正恨起他来。让她怎么做才好?终成陌路人罢。从前有过美好,她愿意珍藏心底;疮疤,她花了好几年时间,已愿意选择去忘记。

受了他的期盼,她只想好好生活下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体越来越僵硬,她终于挣脱束缚站起来。“Mr. Young,我困了,想睡觉。你请便。”说罢不看他的脸色,朝卧室匆匆走去。

MK紧随,自背后环住她,轻吻她的发,“宝贝,睡吧。我只想抱抱你。让我抱抱你,好吗?”

慕憬疲惫地把自己陷入床里。MK从背后揽着她的腰,轻轻拍打她入睡。她心潮澎湃,闭目难眠,他却在她身后安心地睡着了,鼻息微不可闻。

很久之后,慕憬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微白双鬓,凝视眼前比记忆中沧桑许多的面容,心底浮出一丝不忍和痛感。下意识掠手抚过,感觉到手背一片濡湿。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半梦半醒间时间一点一滴捱过。

刚刚有了些睡意,闹钟跳出来吵个不停。勉强睁眼,MK顶着有些濡湿的头发,神清气爽地注目着她。

“再睡一会儿。嗯?”他把温热掌心覆到她的手背上,轻轻在她额头印一个吻。

“上班快迟到了。”她急急说着,清晨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她避开他的目光,奔进卫生间,插上门。出来的时候,整理好了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整理出情绪。好在还可以用上班的理由来避开。她知道自己一味逃避不是好事,但一遇到他,情绪便不再是说控制就是控制得了的了。

他的出现,强迫她去记忆起江北的死因。那是她最不愿触及的死穴,那是她逃离美国的初衷。

MK见她坚持,知道对于属鸵鸟的她来说,一味紧逼也不行。他想到她犹未自知的危险处境,默叹口气,把慕憬送到RCIG楼下。

或许会在北京停留较长的一段时间了吧。香港那边业务需要交代一下,然后花精力来处理她的事情。他替她拉开车门,说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等我从香港回来再找你。会很快。”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还是,不要见面的好。”骤然开口,嗓音干巴巴的。她没有看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写字楼大堂里。

慕憬在尹秘书不明所以的挤眉弄眼暗示下已经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木门,一边将头从小尹处转到正前。程熠微黑着脸就在门边,她的脸几乎要直直撞进他的胸膛,倒退一步,感觉到空气中似乎火药味浓烈,一触即发。

慕憬也没什么好心情,顶着明显浮肿的两只熊猫眼圈,有些赌气性质地抬眼与程熠微面面相觑。

他开口打破沉默,“怎么回事?”抬手,行将触到她的面颊,又堪堪收回。语气生涩。

慕憬早已退后一步,轻描淡写,“昨晚做了个噩梦。”然后转身朝自己的专属地盘走去。

“原来不是纵欲过度啊……”

慕憬前行两步不置信地回头,“抱歉,声音太小了,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好意思,恐怕今天你要继续噩梦了。”程熠微转身头也不回走向自己落地窗前的办工桌,“这十五天你的分析成果是什么?提交一份100页以上有建树的PPT分析报告给我再下班。”

慕憬哀叹:“请问有建树的标准是什么?”

“我说了算。”完全独裁口吻。

蹒跚着走向自己的小角落,程熠微又唤她,“为了保证你的报告数量与质量并重,请将手机交出来由我代管。另外,这里待会有会议,你去套间里面书房办公。”

提到工作慕憬明显心虚,不敢异议,乖乖交了手机。再把资料连扛带抱来回十几趟,转移到老板办公室里间小书房里。还没正式开工,已然累得气喘吁吁。

整幢大楼为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玻璃幕墙结构。程熠微的书房南向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视野十分明媚。齐顶的书柜密密地堆着各种书籍,五花八门种类繁多。靠窗的地上散落着几本建筑画册和靠垫。书房再往里,门虚掩着,隐约可以看到King size大床,那是老板休息的地方。

慕憬为自己无心的偷窥微微红了下脸,很快在心底骂一句“腐朽的资本家”,方才开始手脚并用。

以她处理数据的效率和鬼马思路,下班前本可以从几个分析角度出发基本凑够数。奈何门外不时飘进来一句“去倒杯茶!”“来帮我复印!”“替我叫尹秘书进来!”害得她的思路和身体动作屡屡被打断。

慕憬做任何事都非常投入,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别人在进展中打断她。看小说如此,打游戏如此,完成工作更是如此。终于她忍无可忍发彪“闭嘴!”脱口而出之后就后悔了。

她……她……她……可以想象外间里本来就黑着脸的那位,当下面色该有多铁青啊。

程熠微其实早已平和下来。

经过在她家楼下独自守候的大半夜,前所未有的人生体验让他开始反反复复思索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此时他饶有兴致把玩着慕憬的手机,过时老款黑色砖块诺基亚里通讯录寥寥,短信收件箱空白,昭显着主人苍白到不可思议的过去和现在。

一个不算陌生的号码变亮振动,他摁掉。过一会又亮起来,他再摁掉。几次三番之后,他轻巧地摁下红色关机键。随后,给小黄打了个电话。

程熠微第一次收到慕憬带附件的邮件没有点开,回复也很简洁:不行。

第二次,还是没有点开,几秒钟之内回复:重来。

第三次,再来。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收到的是没有附件的短讯息,上面写着:BOSS大人,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四点,美东时间十一点。请原谅我一次都没修改过,因为您大概也一次都没有细看过内容吧。不知道小人哪里开罪您了,先赔个不是。真的很晚了,我十分地困,您大人有大量,海涵一下……

程熠微简洁回复:过来。

慕憬的身影几乎是立即出现在门边。四面八方通明灯火映着她的雪白面皮,眼睑下浓重阴影衬托得眉目如画,一时间场景恍惚不真实起来,她的面容放佛带有几许幽幽鬼魅之惑。

他的目光只在她面上停留了极短暂的时间,然后貌似不经意地转开。

“困了?”

她捂嘴打个呵欠,充满期待地点头。

“走吧。”

“能把手机还给我了么?”她语气里有点乞求意味。

他气恼起来,塞给她一部簇新的手机。大步朝门口走去。

“这是——变相送我手机?”等电梯的时候,她站在身侧扬起柔美侧脸问。

“不好意思,可能你的手机太过破旧,清洁阿姨收拾的时候一不小心当垃圾扔了。”

……

程熠微关小车内冷气。“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么?”

“嗯?……嗯,有的有的。”头控制不住地下垂。

“说来听听。”

“我不该上班时间打游戏,浪费自己的生命,也浪费——您的生命。我不该……”

话没有说完,已经无声无息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慢慢把她的头挪到舒适头枕上靠好,车速缓缓降下来。

慕憬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完全陌生的一个地方,回味了好久仍有些懵懂。她从沙发里坐起身,感觉有些渴,厚重窗帘关得严严实实,不知辰光为何。

赤脚走到窗边拉开帘子,日头猛地如刀剑刺入眼底。她唰地一下再度合拢窗帘,仅余小小一丝缝隙,转而低头审视自己。胸前扣子虽然开了两颗但尚未走光,牛仔裤裹得如铁皮样紧,只有小小的脚指头蜷着踩在柚木地板上白晃晃的有点碍眼。揉揉酸胀的双腿,立刻看到沙发对面是一张超豪华超整洁的大床,不由得分外哀怨起来,一头扎进床里。

为什么明明有床,却让她睡了整晚沙发。她叹一声,男人心,海底针。

那是个简洁舒适的大开间公寓。她很快熟悉环境,摸进卫生间冲澡。速战速决之后看看被汗渍透皱巴巴的黑衬衣,皱皱眉裹着浴巾走出来。

抱着侥幸心里,她打开衣橱。

满满一柜子的衣服,无一例外剪了标。各种蓝色、白色、灰色裙装,只是没有黑色。

慕憬拉开第一格抽屉,各式各样的胸衣、内裤,色彩亦缤纷。除了黑色。

第二格,五花八门的丝袜,款式很独特。还是没有黑色。

慕憬低低念了句咒语,最后给自己选了件简洁大方的白裙子套上。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些程熠微前前后后对自己格外“关照”的用意,直到发现,离上班时间只剩下了不到二十分钟。

从公寓处可以遥望到RCIG大厦,想来距离上班地点不过十来分钟脚程。慕憬发现这点之后有些欣慰,甩甩头不再走神,急急收拾好自己快速赶过去。

一路上回头率竟然高得惊人。

慕憬十分不自在地摸索头顶,头发服服帖帖地被皮筋束着,并没有张扬开来。再低头看看低调的黑色细带凉鞋,然后摸摸只擦了点润肤露的脸和眼角。似乎,并无任何不妥。

猜不透原因,只好闷闷地埋头继续前行,却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有些躲躲闪闪起来。

差三分钟九点,正是上班高峰时间。慕憬走到大厦里空无一人的专用电梯前,发现众多苦等电梯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自己,如同一台台X光机在探照,犀利得令她无处遁形。写字楼过分低温的冷气中,她瑟缩了身体,想想,还是拐进楼梯间,沿着光线极差的楼道小心翼翼走向地下停车场,打算从负一直上三十八层。

停车场此时亦是车流不断。慕憬左躲右闪朝目标进发,一辆黑色SUV自她身旁贴边驶过。距离太近,凉风掠过她寒毛耸立。慕憬不由退了一步,再抬头正好与车里男人打了照面。

冷峻的脸。

似曾相识。

搜索不出记忆深处呼之欲出的东西,却发现那个男人照面之后亦愣神了几秒。只是刹那,他恢复面无表情,抄起公事包走人,一边潇洒地扬手锁车。

慕憬甩甩头,不再计较。过去的东西,她早已不欲翻出来晾晒……

何执迷不悟

程熠微尚未到办公室。

慕憬喘口气,打开电脑。密密麻麻一堆数据仍摆在桌面上,提醒她不堪回首的昨日。感觉有些头大,将之齐齐拉进回收站。为了缓和一下连续两天紧绷着的神经,特意调出最近新发掘的名为“环游世界80天”的小游戏。

由于不好推拒,厚着脸皮开始享用老板秘书为她专门冲泡的香浓黑咖啡。

“叮”。邮件提示音。没有发件人地址,没有标题,没有IP。三无垃圾。慕憬习惯性将邮件朝垃圾箱拖去,手却鬼使神差抖了一下,邮件打开。那是一张外人开来没什么特别的照片,山花烂漫中,一群孩子的笑脸围着一个对着镜头十分羞涩纯朴的女子。

她的脑子却嗡地一下空白一片。伴随着办公室大门的瞬间开合,咖啡杯咣当掉地。慕憬忙不迭擦拭白裙上的咖啡渍。

“你果然只适合黑色。CHANEL就这么毁了!”程熠微的调侃让慕憬转身下意识合上电脑,双手拿着纸巾仍无用功地擦拭着,一下,一下,一下。

冷不防手腕被程熠微握住。“我再买给你。”他放低声调像哄小孩子般说着。

慕憬突然眼圈红了,却甩开手冷笑,“您说的没错!我本来就是个不配穿白的黑寡妇。”

尹秘书推开门,看见两人正赌气似的分头别着脸,谁也没看她一眼。她自问脸皮够厚亦觉得有些尴尬,知道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支支吾吾着说:“Rex,楼下有公安,指名要见乔小姐。”

慕憬没事似地收回手腕转动几下,干脆利落地对小尹说,“请他们在一层星巴克等我。”浅浅吸口气,不去在意白裙腰部那团污渍是否准确地击中了自己,离开他,独自朝电梯间走去。

来者是两张新鲜面孔。便衣,普通到混进人群中你就会快速遗忘掉的脸。唯有盯着她的眼神精明犀利。

尽管面上镇定如常,脚下却有如踩在棉花上一般毫无着陆感。这一次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不知道还能否如前数次般幸运地化险为夷。她很悲观。

“刚才怎么从一楼走到地下去搭电梯啊?”对方发问。

“情绪有点失控啊,可惜了这么一条裙子。”另一人说道。

做出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使劲攥住的手心开始冒冷汗。慕憬更忧心的倒不是自己,而是照片上那名女子的现状。

两人对视一下,矮小点的男子从随身夹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来。“麻烦您对这张照片给个合理的解释。”

山花烂漫中,一群孩子的笑脸围着一个对着镜头很羞涩很纯朴的女子。

“风景很美。”慕憬发表感言。

矮小男子对她的鸵鸟举动动气起来,起身欲拍桌子,被同伴拦住。他复坐下来,声线提高几度,语气里不乏严厉。“乔木!如果你拒不合作,我们有理由把你带回去配合审查。请想清楚点,这女人是谁?”

慕憬垂下眼睛,“我不认识。”

“据我们掌握的资料,乔家有且仅有一名独生女乔木,在村里当民办教师,从小没出过S市以外的地方。此刻正陪着她母亲在医院。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慕憬一动不住。

“那好,能告诉我们,你是谁吗?又为什么跟民办教师乔木共用一个身份证?”

矮个子警察盯着慕憬身份证照片看了半晌,陈述道:“两个身份证不同的只是你这个照片模糊,历史久远,她的照片清晰,近两年申请新办的。你们脸型只有三分相似,仔细看的话,神情是完全不同的。”

慕憬木然陈述:“我身份证丢了,老家远补办太麻烦,花五十块在天桥下买了个假的。谁知道这个假的竟然是真的来着。或许——办假证的人偷来的?”

矮个警察又有些动怒,还是忍住了。“那好,你叫什么,老家在哪儿?”

“……”

他追问:“你是不是复姓慕容?慕容震是你的什么人?”

“……”

“看来你是要跟我们走一趟才肯配合了。”矮个警察起身。“请吧,小姐。”

她不敢抬起头来,因为眼底有了深深的绝望。

“两位,可否容我解释一下。”程熠微的声音远远插进来。

当先那位办案警察看到程熠微的脸,面色突然变了。与另外一位咬耳窃语起来。

慕憬抬头在他脸上逡巡,没有说话,暗沉眼色泛起一丝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抱住一段浮木,又有点犹疑着不敢伸出手去,害怕那其实是一条随时可能张开嘴咬住她的鳄鱼。

就在她犹疑间,听到程熠微说,“她是我父亲收养的女儿程一蔓。我的妹妹。”

程熠微示意小黄拿出一叠文件。“这是她早前的户口复印件,这是她出国读书注销户口的证明。这些,是她在国外读书的证明……这是她的绿卡……”

警察对突发状况明显惊异,高个子踌躇着发问:“我想不通令妹千金小姐不做,冒用农村身份做什么?”

程熠微如同兄长般宠溺地摸摸慕憬的头,无可奈何地说,“我这个妹妹太任性,毕业后父亲让她留在国外发展,毕竟绿卡好不容易才拿到。但是,她铁了心非要回来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不可。几次三番猫抓老鼠,我父亲总是找机场熟人查程一蔓出入记录,然后遣送她回去。无奈之下,她偷偷买了个假身份证方便于国内停留。”

对方显然怀疑他的这套说辞,却对他的身份有些忌惮,黑沉着脸。

“请问慕容是什么人?还有,一蔓出了什么问题,要劳烦两位大驾?”程熠微礼节性地发问。

两个警察迟疑着起身,并没有正面回答。“对不起,无可奉告。这些材料我们要拿回去做详细备案。不排除今后还会请这位小姐回去协助调查一宗经济罪案的可能。”

“当然。替我向李局问好。”程熠微彬彬有礼地示意小黄送人,目送两位警察走出咖啡厅。

转身坐到慕憬对面。

慕憬低头搅动杯中红茶,慢慢地对着杯子说:“从我生下来妈妈就病重,爸爸工作忙无力照料,一直把我寄养在农村姑奶奶家。后来姑奶奶也去世了,乔家是邻居,她们是老实人,也是好人,曾经给予我很多很多……希望不要因为我的事……”

程熠微忍不住摸摸慕憬的头,叹口气,“放心吧,她康复得很好,警察没有为难她们母女。毕竟她们是局外人。走吧,我亲爱的妹妹。”

慕憬起身,乖巧地跟于程熠微身后。心中忐忑。

她不知道他对自己的事所知多少,不知道他如此心机接近自己抱着何种目的,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心底的声音去走凶险叵测的前路。

-------

“你怎么编出来的?”慕憬在程熠微办公桌对面,专注地打量他,彷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又放佛在对他做重新评估鉴定。

“真的。除了照片是你。”程熠微取出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你真有个妹妹?人在哪里?”

“anywhere,”程熠微唰唰地挥笔签字,“她是地理学博士,到处做研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

慕憬吐口气,“你的生活小秘书一直对我超热情,莫非你早已告诉公司里的人,我是你妹妹。”

“不然你以为这么个大活人天天碍眼地赖在我的办公室里,不会被公司上下围观?”他淡淡地说。

她默了一下,继续问道,“我昨天借住的公寓是你的?”

“她的。怎么?”

“能不能多住几天?”

“理由。”

“很舒适,上班近,……”

哼一声。“浪费口水!”

……

慕憬突然凑到程熠微面前。他抬头,一张放大的脸,瓷白精致的皮肤,瞳孔微微张开,眼波里有别致的光彩,弧度美好的淡唇,就那么突如其来撞入眼底。

来不及避开,她在他耳边,轻轻巧巧的呼吸无意识地扑到他的耳垂上,酥酥麻麻。“说实话,你对我是不是有点…那个……”

“哪个?”他停笔,明知故问。

“你也知道,我可能情商比智商低那么点……”

“所以?”

“……撇开现在这张扑克脸不说……你有没有那么点超越,那个,老板和员工之情的……”

他放回文件,冷下脸继续拿起另一份,“第一,我承认我对你有那么点好奇。第二,我至今仍想讨好并利用你。第三,任由那些人把你带走了,我这些天的投资心血不是白费了吗?如果由此造成了什么误会,我只能说声抱歉。”

单凭那点小默契和满满一柜没有黑色的漂亮衣服就妄自揣测他对你有意,这叫自作多情对吧?你大概忘记了,这世上会有一种名为“成功人士”的物种吗,他们最会将暧昧玩弄于股掌,他们最是多情又最最无情,他们每一个举动都算计好背后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们永远最爱的是那越滚越大的财富数字……会失落吗?会失落吗,慕憬在心底很快作出否决。

要感谢他的直接,截断她所有可能的退路。凭什么认为他会和别人不同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普通商人罢了。而且,还是最冷酷无情灭绝人性的投机行业里摸爬滚打的职业投机客。

慕憬的表情超乎寻常平静,仿佛完全意料之中。她甚至还松了口气。

这女人的脑神经究竟是什么构造,程熠微有些奇怪她非同寻常女子似的反应,不由地抬眼望她。

她并无留意他的表情,似乎在思索别的,转转眼珠子,“你当然不会爱我。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毫无疑问现在也只有他待我还算半分真心……”

程熠微哑然,手抖动,签字文件纸被戳出了一道深黑的口子,无法愈合。

慕憬突然变得高兴,“算我没看错你!伪君子易找,真小人难求。”

“……”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你大概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可以求助!而经过刚才的身份变化,我发现你的精明和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大许多。”

他终于抬起头,扬扬微蹙的眉示意。

“请帮我摆脱MK Young。”

他对她的“称颂”不置可否,平静陈述事实。“他昨天找到你了。”

“是啊!”慕憬想了想,“他家颇有点势力,凭我的能力,很难……”

程熠微沉吟,“MK英俊、富有、有才华,多少女人梦寐以求,似乎还——对你一往情深,何必?”

慕憬神情悠远起来,“……我想逃避他,我害怕他,害怕……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很多过去的错误我不想再去回味了,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才从困扰里摆脱出来……细节我不想多说,但是,请……”

程熠微冷冷打断她:“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我没发现帮你去得罪他对我有任何好处。”

“噢,是啊,你们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慕憬咬咬牙,似下一个重大决定,“我研究过RCIG技术部采用的系统,可以给你一个改进建议。至于这个价值有多大,你自己衡量吧。”

程熠微心里有些不快,不知是他的唯利是图,还是她的精于算计,他们的关系终于从暧昧上升到了赤 裸 裸的利益交易里。与她对视良久,末了将头埋进文件里,闷声说,“我会考虑。”

发现慕憬仍不肯走,眼巴巴望着他。抬抬眼皮,“怎么?”

“看在我这么有诚意份上,可否考虑把手机SIM卡还我。那个号码我用习惯……哦,算了算了……当我是空气……”匆匆跑开,把愤怒目光甩到背后。

MK静静地站在熙来攘往的大厦门口,那儿就成了一道动人的风景。只是他浑然不在意,远远地只专注地对着从电梯间走出来的慕憬,微微露出笑意。只一刹那,周遭变得云淡风清空气可人。

慕憬大概是最不受MK杀手级笑容击倒的那位。她不十分确定地回头看看身后一米开外的程熠微,才慢吞吞朝大门走去。后者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立场来。

MK仍是笑,低低的声音,对慕憬伸出手。“对不起宝贝,刚从HK赶回来。昨天没给你打通电话,生气了?”

慕憬抱起双臂,鼓起勇气微扬声,“MK,有些话我想还是说清楚的好。这两天我想得很明白,我们不能总是沉迷于过去,纠结于过去……你该忘了我,有那么多爱你的女人在等你回头……我亦有我的新生活,有我爱的人,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再回那个城市。”

MK轻轻将手搭在慕憬臂上,柔声说:“傻孩子,这个世界上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怎么总能指望自己的刀子嘴可以准确无误插进我的心里去呢?真的不爱我,一点都不爱,拿你柔软的心证明给我看!”

程熠微望着慕憬面色开始变化。

慕憬退后一步,“MK,我没有骗你!I should prove nothing。”

程熠微身体僵硬,看着慕憬负于身后的一只手不住地冲他示意,还是上前自背后揽住她。他镇定地说道:“Mr. Young,乔现在是我的——爱人。”

MK毫无触动,上前一步,只专注对着慕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宝贝,不过是从前还是以后,不管你是Abel的妻子还是这位程先生的爱人,对我来说一点分别都没有。你只是你,你是King Miu,而我是无论你走多远都一定会把你追回来的MK。你想挑战我的耐心,尽管试试!”

MK将慕憬自程熠微怀里拉开一段距离,转而对程熠微说道:“对不起程先生,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相知相爱多年,中间只是发生了一些小小误会……Miu她有点小孩子脾气……”

程熠微没有放手的意思,MK早有准备一般,自袖口摸出一张折叠成长条的便笺递过去。程熠微打开后脸立刻完全黑下来,那是关于兄长程冠中正在谋划的业务蓝图的一部分。

慕憬见此失望起来,想要挣脱,眼睛一直流连在程熠微身上。“不是那样地!MK,你不要胡说……”

MK温热的指腹覆在慕憬唇上,嘴靠近她的耳朵,低低地说,“如果不想让我在RCIG大厦楼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做出前天晚上那样的举动来,就闭嘴。乖乖跟我走。”

慕憬即刻噤声,呆若寒蝉。MK满意地牵起慕憬的手,打开车门。“抱歉,程。我想和我的King单独谈谈。可以吗?”

程熠微脸色冷峻至极,无意识地还攥着慕憬的最后几根手指头,她细细坚硬的指甲刻划入他柔软的掌心,令他刺痛。

身旁有冷静而矜持的声音唤他,“Rex,我有关于新项目进展的紧急情况需立刻向你汇报。”Grace身着银蓝职业套装,脸上妆容浓淡相宜,低低的发髻显得简洁干练,眼光精明而不外放。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全然无视,对程熠微笑道,“Rex,现在能开始吗,项目组都出差回来,在楼上等你!”

慕憬瞳孔细微收缩两下,看着程熠微的手慢慢松开。她的心迅速沉进水底,无法呼吸。

他果断转身头也不回大步朝电梯走去。Grace高跟鞋敲打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理智的脚步声,亦步亦趋跟上。

慕憬陷进真皮座椅里,汽车音响传出来的是The Eagles苍凉的“desperado”:

……

desperado, why don't come to your senses?

you've been out-riding fences for so long now

oh you're hard one ,

but I know that you've got your reasons

these things that are pleasing you can hurt you somehow

don't you draw the queen of diamonds boy

she'll beat you if she's able

you know the queen of hearts is always your best bet

Desperado why don't come to your senses

……

come down from your fences,open the gate

it may be raining

but there's a rainbow above you

you'd better let somebody love you

before it's too late

……

“从来不知道你听The Eagles。”慕憬好半天才干涩地说道。

“因为你爱。”

“我早已不爱老鹰。MK,人是最善变的动物。”

“I can let you love them again.”

“But it’s too late。在你爱上老鹰之前,我已爱上了别人。”慕憬吸吸鼻子,转头向窗外,“MK,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放过我[奇+书+网]。让我一辈子都只记得你的好。”

MK身体震动,转头拉起她的手,眼底有一丝忧伤。可她根本不看他,她只专注地望向车窗外未知的地方。她不会像过去那个小姑娘,伏在他的膝头,用冰雪纯真得可以覆盖整个世界的清澈眼神,仰望他。告诉他她的所想所感,快乐与悲伤。

七年。他仍不愿意相信,无论你多么努力去追赶,有的错过,从转身刹那就成为——永远。

蝴蝶的效应

一路再无话。

车子停到CBD区赫赫有名的专卖店前。殷勤店员早已抢先一步打开车门,笑容精准得如同经过严密计算。

慕憬低头看看腰间污开的咖啡渍,无奈地任由MK牵起自己的手走进店里,一双浓眉似蹙非蹙。

“把这件换上。”MK第一时间找出淡蓝及膝吊带裙,高腰立体剪裁配同色系针织泡袖小外套,胸口一抹蕾丝。

“MK,我不是洛丽塔,没法穿这个。”慕憬拒绝,口气生硬。抬头看MK的神情,不得不微转语调,央求似地轻声说,“我早已不是十七岁少女。不要把我当LOLI!”

MK朗声笑起来,自然而然接收了女店员和女顾客投过来的倾慕眼光。他是那么地不屑一顾,只专注着眼前的女孩。

见她没有妥协的意思,MK低头俯身耳语,“如果怪大叔亨伯特同我一般正值当年且有我一半英俊,我想Lolita会毫不犹豫爱上他的!”

“我怎么记得她真爱的是更加猥琐的一个糟老头!”她忍不住尖锐地指出来。

“所以那女人注定吃够苦头,贫病交加!”MK有了怒气,转而举起裙子,“去换上它。”

“决不!”慕憬扭头。

“一,自己乖乖进去换上;二,我帮你扒光换上。你只有两个选择。”MK更加强硬。

慕憬听闻,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神情,低低地说,“MK,你变了很多。其实我也……”

未及她说完,他打断道,“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我如此待你,因为你似乎只吃这套。”

这种直接更令她无奈,磨磨蹭蹭穿上合身得有些过分的裙子,走出试衣间。众人眼前于是出现了一位纤侬有致,肌白容媚,孤芳傲赏的青春时尚女孩,透着LOLI的别样天真和十足的公主范儿。

“小姐,这件限量版复古裙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请您去照照镜子,看看还满意否。”毕竟是大牌,店长虽然语气酸涩,笑容还是拿捏得很到位。

“不用了。”慕憬冷淡地说,无视MK深如寒潭足以溺人的目光和唇边的动人笑意,“如你所愿。可以走了吗?Mr. Young!”

“当然。”MK挽住慕憬朝门口走去,显然已经刷卡付账了。

迎面进来一男一女,衣容精致。女人盯着慕憬的裙子,突然双眼放光,“哎,亲爱的,我也买一件那样的裙子好不好?”她拉拉男人衣角示意,声音不算小。

“不好!”男人一口拒绝。

“为什么?”女人殷切望着她。

“也就人十几岁的小萝丽穿着好,你一三十多的御姐瞎起什么哄!”男人一本正经地说。

MK得意地忍住笑,一把揽过身体僵硬的慕憬,半拥半推着她朝车子走去,一边小声说,“看,非关我眼光。”

慕憬气急,转头对走进店内二人背影大喊:“老娘都三十了,萝丽你个头啊!”几步并作一步逃窜进车里。

MK侧身为她系安全带,看见慕憬仍一副耿耿于怀的样子,不由低笑着揉揉她的头顶,“傻孩子,谁当你小Loli呢,你是King啊! You’re the king of my world!不过,你穿这身裙子真的很漂亮!”

“……”

“想吃什么?我新发现一家地方菜,辣椒又油又糊又酸又麻,包管好吃得让你舌尖打颤。蘸水的佐料讲究极了,对了,还有折耳根和肠旺面……”

“从来没发现你一个美国人的舌头会对中国西南小吃有研究,”慕憬表情不算丰富地盯着MK的脸,“你心目中的中餐不总是Wentowrth Avenue的宫保鸡丁和饺子么?你能入口的辣椒不总是Mr. Beef家的辣酱吗?”

MK摸摸头,“明显被你汉化了……”

慕憬猫一般的警惕性终于冒出来,冷笑一声,“明显汉化你的软件有病毒!谁大夏天的还吃什么折耳根?MK,你无端端地讨好我做什么?”

-----

又是半晌无话。

时光在沉默的车厢里,在疾驰的高速公路上流逝。

MK知道从她转身的那刻起就他们之间就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追逐。她终于片刻停留在他的身旁,不知道是幸抑或不幸。他凑过来想吻吻似阖非阖的眼皮,冷不防她下意识地挥手挡开,凉凉的掌心拍在他青涩下劾上,清脆地提醒着他们那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对不起……”慕憬盯着他十足受伤的神情,努力措辞,“MK,我……很想,很想信赖你,一如从前……可那件事像一根刺插在我心里,我看见你就会不由地想起江北,想起最后那些日子对他的伤害……我会下意识地恨我自己,下意识地怀疑你……”

低低叹口气,“MK,我曾经那么全心全意地对你。于我而言,你是老师,是父兄,是亲人,是朋友,是我在异国他乡父亲出事之后唯一的慰藉……如果不是那天你……过去的事我已不欲再提……我其实真的很想,很想一直将你保存在最柔软的心底。我不想恨你,宁愿躲起来自责自怨。”

MK身体一震,心底突然疼痛起来,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濡湿冰凉。他想问她,那么江北呢,她是不是把江北永远地放在了心尖尖上?他还想告诉她,他们之间尚有如此漫长的几十年,他怎堪让她独自背负一切艰难过活,怎堪一直沉寂在她的心底被祭奠或者回忆?

江北已经是死人,而他们还鲜活着。

他缓缓靠近她,动作轻柔,生怕她如同受惊的小兔一般飞快逃开。可她还是逃开了,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那片美好甜蜜却如同毒药般的花瓣前。

他是真的失望了。她对他竟如此抗拒和不信任。如果告诉她那些真相,她会不会付诸一笑,然后说,MK你真会编故事圆谎,你居然会以这样的理由来为我们俩超脱。

他开始犹豫。

“对不起,”她艰难推开他,“虽然我很想,可是,我真的说服不了自己,我真的找不到与你的相处之道。”

MK的身体僵硬在车内凝滞的空气中。

“你知道吗?”她深深呼吸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气,“两个隔着一万多公里太平洋的人偶遇的概率有多大呢?”

她接着问,似自语一般,“三千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两个毫无联系的人偶遇的概率又有多大呢?”

MK轻声接口,似有若无的懊恼,“这么些年,这么多事,你依然不肯相信小概率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

“太过微乎其微。”慕憬黑暗中眯眯眼睛,“长长短短数十年,哪个人一生没有两件幸事抑或不幸?以此就认定自己是故事里的女主,只能说明她很傻很天真罢了。我只是这地球上最可有可无的一粒灰尘,天上掉块馅饼真会那么精确砸中亿万分之一的我?”她轻轻转过头,“MK,说吧。你万里迢迢特意来找我,为了什么?”

MK的指尖停顿在她的发稍。“你果真不再信我。”他自嘲,转而问,“那么他呢,他就值得你去倾心托付?”

慕憬垂眸不语,回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所指的是程熠微。但听MK低沉的嗓音在车内发出质问的变奏,“又或者,你刻意让他接近,只是想利用他的社会关系替你摆平眼前的麻烦。”

她不想争辩,忽而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世界无非就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关系。如果有爱,就能为之裹上冠冕堂皇的或伟大的外衣;如果无情,就只能是赤 裸 裸的廉价利用与被利用关系。我走投无路,还有得选么?”

他怔了怔,口气软下来,“你对程氏能了解多少呢,程氏与简氏十几年的利益攸关你又知道多少呢?他家的反噬力你又能算到几分呢?我回来,自然是要帮你的。”

慕憬彻底震住。程氏与简氏——原来自己竟漏掉了如此致命的一环。他的出现于她本来只是个意外,她以为上帝终于仁慈地赐给她一根救命稻草,却不料令自己陷入更致命的境地。

----

“我父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是吗?”她默想了很久终于问他,平静得彷佛在询问一个无关痛痒路人甲。

“是,”他放低声音,“慕容先生到天堂找你母亲去了,远在十一年前的秋季。”

“你对我父亲的事知道多少?”

“不会比你少。”他沉吟,“事实上——他在最后一次见你之前见了我一面,郑重地将你托付给我。”

“所以当年你才会‘好意’请我去帮你整理资料?你同情我?”

“不。一开始,只是感动。”

“感动?感动什么?”她追问。

“父爱。”

慕憬口气不自主尖酸起来,“一个将女儿扔在最偏僻落后乡下十多年,接回城里家门都没让进直接流放海外的父亲;一个临死还要成为贪污犯,把无尽麻烦危险和屈辱留给女儿的父亲……值得你,为他伟大的父爱感动?”

MK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请相信他是爱你的。他唯一的心愿是能够看着你穿上Vera Wang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踏上红毯。他为了护你安全,早早将你送走,亦不敢正大光明死在你母亲墓前,只能选择让自己——永远沉寂于太平洋底。他大概还向你谎称环游世界去了吧?至于你小时候,肯定亦有他的苦衷……”

“我不想再听下去!”

“事情到了这一步,你必须知道。”

“明知他会去死,你为何不阻止?”她冷情依旧,只在心底生出叹息。MK的寥寥数语,正在颠覆父亲在她心目中拼命压抑住的分量。她不愿想起那些往事,心底又有一个更强大的渴望在涌出来。

她忘不了幼时,停留于乡下苦苦等待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那个小山坳,期待他如同乔木姐姐的爸爸那样把她扛上肩头,用宽阔脊背为她搭起眺望极致风景的阶梯。一年又一年,他总是不来。直到城里病重的妈妈去世了,直到他的脊背佝偻了,以后再无力负重十二岁的小小少女。

每一年期待又落空,她恨他。

她忘不了在海外,每一次还没找到朋友,父亲就会委托别人迫不及待将她转学去新地方。除了不同地点汇过来的美元,从来不打电话或写信询问她是否适应加州炎热的天气奇Qīsūu.сom书,是否习惯整天啃汉堡不吃蔬菜,是否害怕洋小子嘲笑她卷不好舌头的发音,是否……想他和家。她甚至要从那些替她转学的所谓父亲的朋友们口中,才了解到自己的父亲是一家中字头投资公司的老总,正值风光无限牛气冲天。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开始对金融投资领域产生兴趣。她期冀有一天,自己能站在这个行业的世界之颠,她的父亲终于可以正视她,重视她,甚至膜拜他。那时,她就有资本对他漠视,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重重地打击他报复他。

她以为自己是恨他的,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父亲,从来没给过她父爱的父亲。

第一次用搜索引擎,她几乎下意识地搜索了他的名字。尽管当时互联网上的资料寥寥无几。她用心记录下所有她能找到的有关他的成绩立志要超越他,但其实,她的心底有一丝骄傲和窃喜——她的父亲,尽管不是好父亲,却是好丈夫,是资本市场里笑傲天地的豪杰,是国家金融市场发展史里的一个标记。

直到,父亲首次来芝城找她。言词含混,神情闪烁,笑容萎顿。苍老而憔悴的背影。那一天,芝加哥刮起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飓风,她骑着自行车无法前行,重重地摔到坚硬的水泥地面上。那天起,真的开始恨他,在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到足以打败他的时候,他的神像已轰然倒塌碾落成泥。她从互联网上看到他的只言片语后便再不搜索此人。

再后来,麻烦渐渐找上她。她愈发憎恶他,甚至麻木到以为自己对他的生死已漠不关心。

“他想用他的死,洗刷自己的罪孽,成全一个男人对祖国的眷恋和对妻子女儿无尽的爱。所以我——只能看着他离开。”MK如是说。慕憬的心微微痛起来。

“那个人一直不知道他死了?”她僵硬地问。

“你父亲知道自己逃不过那个人的势力网,所以选择了死不见尸,令其彻夜难安。你从小不在身边,出国改了名字,几次转学,也不大与父亲联系,所以他们对你的存在一直不敢肯定。后来通过你父亲的一个至交才发现他有个女儿,因为他的刻意保护,他们追查起来亦举步艰难。直到最近几个月……”

他关掉冷气,拥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我总在这里……”

“那个人临近退休,担心晚节不保,又惦记着你父亲转移走的巨额资金,而且他终于怀疑到你父亲失踪十余年已经身亡,那些罪证都转而握在你的手中。因此加紧了对你的搜索排查。他通过我父亲查到你确实存在的更多信息,找到了你生活过十几年的小山村,只是你家连最后一个远房亲戚也没有了……”

他抚上她郁雪清泠的眼睛,“……无论叫乔木还是慕憬,你的眼睛那么像父亲……那个人目前起码有八成把握确定你就是慕容憬,他施加给行政司法机关调查你父亲案子的压力越来越大……”

慕憬冷哼一声,“放马过来好了。”

“傻孩子。”他捏住她的手,“虽然日暮西山,居高位的日子并不长远了,他毕竟有他盘根错节的势力和关系网,狗急还会跳墙,更何况他这样的亡命徒。他会动用非法手段也说不定,我们更不得不防。”

最大阻力线

程熠微正与大哥程冠中共进晚餐。

程氏是家族生意,主营金融投资,父辈精明善钻营。在国内资本市场刚刚启动极度不规范的时候,靠着当地募集到的游资,藉着伯父身居金融监管部门要职的关系,利用套取内幕交易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冒险,终于赚得资本,然后一路滚雪球下来。短短二十年间,资产累积达数亿。

父亲和伯父四年前已双双退休,将家族业务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程熠微现在经营的RCIG,另外一部分是由伯父的儿子程冠中在海外运作的某些资产。

兄弟俩一直暗中较劲,比拼经营业绩。他们的父亲不止一次表露出来,五年为限,谁的业务运作得更好,谁就会完全执掌程氏,而另外一个人只能拿到极少的股份,提早退休。能者居之,任人唯贤,父辈苦心积虑以避免公司步入国内家族企业发展的通病上去。

程冠中抱怨近两年海外环境不好,正在积极将部分业务开拓回国内。国内金融业务监管审批流程极为严格,老头子退休后一副不管不顾的态度,要他靠自己的实力与熠微公平竞争。暗中梳理完国内市场的利害关系之后,发现自己不可避免地还得要用到RCIG十几年经营起来的政府关系。

“……Rex,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范围,我自有分寸。项目运作之后我们七三分成,你是无本万利,包赚不赔。现在国内散资这么多,投资热情这么高涨,羊群效应这么明显,钱就好比掉在地上任我们捡那么容易。你看,我要开拓引进的这几项新投资渠道正是顺应发展大势的!激进才能走在时代前端,领头羊才能吃到好草。……”

程熠微突然想到MK给自己的那片纸,皱眉踌躇不语,手机嘟一声提示邮件。他扫一眼发件人,突然变得极其不耐,迅速将之扔进邮件垃圾箱里。起身走出包间吸口新鲜空气,摸索半天找出烟盒。

空空的锡皮盒子里,只有孤零零一支烟。

他放在鼻端嗅了嗅,还是慢慢放回去,手底触到衣兜深处的手机。

那是一只黑黑的旧款诺基亚手机,盖子被时间打磨得很斑秃。他静下来,听见另一只手机在衣袋左侧急促震动。

父亲劈头盖脸就问,“你怎么插手起老简的事来?”程津明不待儿子回话,接着说,“你糊涂啊!虽然伯父退休这两年他通过上面总压制着我们程氏,但毕竟休戚相关十余年,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割舍都割舍不掉的关系!那边最近不太平,明朗之前壁上观方为上策,切记!”

程熠微电话这头嗓子涩涩地应一声,老头子还在说,“那个女人我听说了,不要去招惹,因小失大。大宗商品逢低分批建仓做多就是正途。你让大哥用外资银行身份参股到地方银行,再向当局申请新业务经营权,该走的渠道一个都不要落下!还得盯着冠中点,他太激进,当心犯大的原则性错误。”

“还有,你和宁家丫头的事……”

右手不觉松开,砖块手机摔到地上。他一边听父亲兀自说个不停,一边弯腰捡拾起来。

--------

一夜拥被无眠。

MK从厨房端出早点的时候,看见慕憬将洗净污渍的白裙套于身上,坐在玄关地上穿鞋。她还是不喜欢他为她做的选择——他苦笑一下。她的头埋得很低,一缕额发垂到脸颊,看不清表情。他随手扔掉煎蛋和牛奶,径直走过去。

“这里离市区很远,想去哪儿我送你。”他小心翼翼地说,低头想看清她。

“上班啊!”慕憬面颊微微浮肿。额角水珠滚动着,像是匆匆用凉水拂面,甚至来不及擦干。“又晚了。”她有点懊恼。

他轻轻揽住她。“不要去了,我替你请假。”

她一怔,抬头,“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不,”他用手指拂去她脸上的水珠,慢慢划过她的眼窝、鬓角。“傻孩子,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愿囚禁你的心而已。把它取出来交给我,嗯?”

慕憬叹口气,不想继续说下去。“多说无益。我只想去上班。”

MK轻笑,“据我所知,某个小丫头说她此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天天上班。”

那些幼稚孩子气的话——慕憬只好讪笑一下。

MK拉她起身,“来。我给你做cereal加牛奶,你以前很爱吃的。”感觉到她僵硬的手掌,转而俯身说,“再忍耐一天。过了今天……”

慕憬甩开手,大胆猜测到了他的意思,惊异地瞪大眼睛,“MK,这不是在美国,你怎么能做到?”

MK避开她的眼睛,沉默良久才开口,“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事实上,你父亲以前所在的中金投在美国的合作伙伴是我父亲T Young,在没对中国资金开放的时候,中方一直用的是我家在纽约和芝加哥的场内交易席位。所以,我帮父亲整理从前帐务时掌握到一些简远山的资料。”

“所以?”慕憬眼光变得锐利难当。

“所以——我用这些资料换取了你暂时的安全。今天下午,资料应该能到得他的手中。”他停顿一下,“当然,我也以家族的声誉向他保证,你对慕容先生的事毫不知情。”

慕憬叹口气,“他就这么信得过你?”

MK终于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些旁的因素。当然,他暂时别无选择,这只是我们双方的缓兵之计而已。如果你答应我以后离程氏远远地,我想我大概可以用比简远山更短的时间,找到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

“你这是威胁我么?”慕憬回视他,黑眼珠阴郁,沉得见不到底。“或者说我还能给你什么?——除了身心之外。”

MK黑沉了脸,怒气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不想对她发火,终于抓起车钥匙掉头离开,摔门之际仍忍不住留下一句话,“傍晚之前不要出门!”

丢失一个钉子,坏了一只蹄铁;坏了一只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伤了一位骑士;伤了一位骑士,输了一场战斗;输了一场战斗,亡了一个帝国。

无论慕憬如何捂住自己的耳朵,脑子里总是响亮地回荡着这段外国民谣。可恨她深谙混沌理论和蝴蝶效应,却无法发现那颗对帝国战争存亡攸关的小小的螺丝钉现如今到底在何处,到底是谁人。

MK吗?如果换做七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信任他。可如今——

她不是赌徒,亦没有资本去冒险;她是统计员,却奈何数据太寥寥,实在无力构建起任何分析模型,找出其中的大数法则来。

慕憬思来想去,反复权衡,直到沉沉地堕入黑暗之中。她听见江北用极之不屑的口吻嗤笑她庸人自扰,他清泠的嗓音如湖水润泽她。“傻瓜,相信自己的直觉好了。”

江北最是善于化繁为简,再庞杂的数据经他妙手一变,无不规矩地列阵接受检阅。他更有着惊人的直觉,轻点鼠标调动大笔资金进出市场,举重若轻。

慕憬试图靠近一些,想触到些许鲜活的温度。但是他已转身。

“江北!江北!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慕憬梦见自己朝背影扑了过去。“江北,江北,江北……”她大声地喊,“你快来回来,没有你,我好惶惑!”

满头冷汗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置身于卧室大床上,深色丝质被单将她拥得紧紧地。心中悸恸,她张口,声音出奇沙哑,嘎嘎地不堪入耳,“MK!”

窗边逆光而立的高大男人冷笑一声转过头来,竟然是程熠微。

“梦里一个,梦外又一个!”他啧啧两声,尖酸刻薄,“MK在床上是怎么忍受你的,嗯?”

“与您无关,程先生。”慕憬沙哑着嗓子,强忍住口渴,冷下脸来对着他。

“噢。难道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还有合作关系……”他扬起自己的手机。

“仅仅是——合作关系而已。请您注意自己的言辞。”她强调。

------

程熠微开车带着她驶离西北郊半山别墅区。他沉默,她亦安静。

他一心一意凝视着前方起伏变幻的高速路,超车,拐弯,拐弯,超车,最终还是打破平静,“昨晚的邮件算什么?”

“违约金。”她闭上眼,似在思索,“我单方提前中止我们的口头合作协议。”

“这么急于将我撇开。这么说,你仅用一晚上就搞定MK了?”他讥诮。

“说得没错!”她毫不客气。

“你确信他有足够的能力在这片土地上帮到你?”他问。

她顿住。

“我始终没想通,精明如你,怎么会在我身上投了错误的一笔资?”他欺身过来,“你千方百计引起我的注意,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怎么就舍得立马收手?你不是已经付出了开仓的代价?务必追求每张单子的利润最大化,不是你们操盘手的最大准则吗?据我所知——MK并无完全解除你的隐患。”

她再度阖眼,似乎不愿睁开。“诚如您所说,这是一笔错误的单——所幸我发现及时。果断止损,认错出场是一个交易员最基本的修养。”

“很好,”他冷笑一声,在一段连续下坡处紧急刹车。“我终于也意识到自己是一笔错单了。只可惜行情运行得太快,你付出的止损金显然已远远不够……”他的唇狠狠地贴过来,想寻找那个无情的归宿。

慕憬猛然将之推开,什么也来不及说,疯狂地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横飞,狼狈至极。

他沉下脸,手忙脚乱地递给她纸巾。

终于平息下来,她不以为意,揉着自己的红鼻头狠狠地盯着他,“其实这不是一张错单。”她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千算万算,却不敢百分之百保证MK真的会不计前嫌重新选择帮我;我千算万算,亦无法算出国内投资界骨灰级精英——RC总裁程熠微先生您,竟然会如此轻易地——爱上我!”

她轻笑一声,充满嘲讽。“我如此地不确定,毕竟人心是最难估算的,不是么?所以我只是用了一个交易员最基本的本能,同时双向开仓——对锁。事态变化了,人心明朗了,所以我必须将其中错误的一方止损掉。仅此而已。”

他嗤笑,“噢,你不提醒我倒差点忘了——这个市场没有男人,没有女人,只有被欲望阉割掉的怪物罢了。你不会真以为,我傻到去爱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吧?”

“会的。因为我们是——同类。”她平静地陈述。随后抓起他的右手,用鼻子轻嗅修长的中指指节。“阿嚏”,立刻畅快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既然舍不得让我的过敏性鼻炎发作,既然已经戒烟那么长时间,您干什么还抽这么多烟?”她认真地对上他的眼睛说道。

程熠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打开另一端车门,“下车!”他冲她喊。

她若无其事耸耸肩,平静地走下去,平静地替他关上车门,甚至关门的力道也不大不小刚刚好。

程熠微的车子终于怒气冲冲加足马力消失无踪。

与其费尽心力猜测这个危险男人的真情假意,莫若从此把他推得远远地。她不了解他,不愿在这样的处境下再去投机。

慕憬无奈地冲自己笑笑,从包里掏出只崭新的银色手机。轻巧一扬手,空中立刻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别了,最先进的卫星定位系统……别了,程熠微先生……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投资,爱只会成为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最大阻力线。未来永远无法确定。我能做的,只是本能地朝阻力最小的方向前行罢了。

人心VS周规则

有几个人,可以忍受痛苦、寂寞、否定、煎熬、诱惑,……一如继往地坚持着不改变自己的初衷呢?周规则,最难是人心。

------

慕憬把自己埋进床里昏天黑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完全不知今夕是何夕。终于枕畔四处摸索半天手机未果,才想起她已经没有手机这个事实。难怪几年如一日般忠诚的手机闹钟,始终没有在她睡梦正酣的时候跳出来,重重打击她。

她家没有安装固定电话。

于是,看看日头正毒的天光,发现自己与世隔绝了。

慕憬摸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终于披头散发拿着仅剩一张毛爷爷的钱包到楼下报亭。思量再三,还是拨通了自己的前领导王如涛办公电话。

领导显然正在会议中,压低声音让她等,把电话转给他的行政秘书王路路。

王路路一听是乔木,大嗓门一下就嚷开了:“乔姐,你害死我了!”

慕憬先被唬了一跳,“我干什么了我?”

王路路接着哭丧脸大嗓门,“小乔姐姐,您都不知道我给您打了多少个电话了!我从昨天到今天,手都拨肿了。”

“……”

“RC项目不是结束了嘛,老板让我通知您马上到金融分析部新开的业务线报道。那边儿经理关珊正搁我这儿天天追杀您呢。公司不是规定二十四小时保持手机畅通的嘛,我又不敢说您关机了。您明早能过来吗?再不过来,我兜不住了,人力那边怕要计旷工了啊……”

“噢,哦,我手机丢了……明天保证准时上班。”

慕憬顶着日头慢吞吞走到ATM跟前。曝晒于七月烈日下,无遮无挡,周遭都变得虚幻模糊起来,彷佛是大梦一场不觉醒。唯有丢了手机的心疼诚恳地提示着那一切的真实。

她查了上月在RC做“项目”领的“工资”,果然是以前的好几倍。数数卡里的数字位数,突然挺直腰板脚踏实地起来。上班工薪族就有这么一个好,突然不劳而获的时候,那劲头——

慕憬转身去必胜客奢侈地解决了肚子问题,顺带进卖场买了个五百块的国产手机,迈着小步子走到小区楼下。

下意识地一回头。没错,小小角落里泊着的正是她的爱车“黑马王子”。她欣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车子显然被精心打理过了,洗得一尘不染还打上了油光锃亮的蜡,连几道小小的划痕都修补得再也找不着痕迹。过去被追尾历史遗留下来的凹坑也凸出来了。

慕憬打火,轰几脚油门,脸上欣喜的笑容渐渐黯淡下去。她打开前车盖,赫然是——BMW直列式六缸发动机。

砰地一声关上车盖子,怏怏地闷头上了楼。

-------

慕憬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程熠微的情形。

她独自坐在江北待过的B大自习室里静静读一本关于货币理论的书,偶尔聆听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突然有学生模样工作人员来清场。

“对不起同学,”他们唧唧喳喳,“这里将被征用来做后勤保障室……”

慕憬还没从晦涩的书里整理出头绪来,“什么,那我怎么办?”她随口说着,眼睛仍没离开书本。

“你金融的吧?” 圆圆脸的女孩子看看她手头的书名,“怎么不去听报告啊,年度大热……对面大讲堂,已经开始了。”片刻,很懊恼地摸半天拿出一张票,“你没票吧?限量版的啊,可惜学生会临时召唤干活,浪费可耻啊~~”

慕憬接过无限心痛的女孩子塞过来的票。于是,鬼使神差地,她穿过讲堂门口重重学生的水泄包裹,终于在礼堂一隅坐下。

“请问,既然期货交易在中国历史上有如此不光彩的一笔,近几年又有大量国外游资恶意操纵,您认为在国内还有发展下去的必要吗?”台下有人提问。

慕憬闭眼,彷佛听见耳畔的风声骤然间急剧呼啸而来。她的心在重力加速度下被火速砸进深渊,甚至来不及挣扎。她非常后悔没问清楚讲座内容就擅自闯进来。

踉跄起身的时候,一道磁性男音在她耳后耐心解答:“……我们来看一下刚才讲到的经济周期图、大宗商品价格变化图和美元指数走势图……”

眼角余光扫到巨型屏幕上如心跳扫描图一般起伏不定的曲线,熟悉地令人悸动,她忘记了抬起脚步。

“……经过一个完整的经济周期之后,物价就会完成一个历史性的跨越……引起物价不可逆的突破的经济原因是货币出现了不可逆的贬值,物价不可逆的突破过程也就是一个完整的经济周期……”

“……近一年多以来,美元下跌达35%,而原油价格升值100%多。请大家回顾一下,1973年,石油价格曾在一年时间内上涨了4倍,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西方工业界开始步入长期衰退的深渊之中……”

“……谁来为美元贬值买单,毫无疑问是新兴国家尤其是外汇储备极高的中国……大国之间的博弈推动货币贬值,货币贬值推动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当这种影响严重到不可逆的时候,大宗商品将要求重新定位,重新定价……而未来大国间的争夺,将是大宗商品定价权的争夺!期货以市场行为来实现其发现价格,规避风险,提示市场运行方向的作用……市场化程度越高,运行越规范,期货的价值就越能体现。它是双刃剑,有无可避免的弊端,但投机无法永远操纵市场,对市场起决定性因素的,永远都是供求关系。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使投资者找到了一个相对有效的规避市场价格风险的渠道,有助于市场经济体系的建立与完善,更有助于我们国家掌控世界商品定价权……”

伴随着学生们的热血沸腾,她的鲜血凝固于胸口。风吹得树叶轻轻沙沙地响。

曾经有个瘦削单薄的少年,在CBOT里轻声而坚定地宣言,此生最大的愿望——他要在美国人说了算的世界商品市场里,为中国人谋得一席定价的权利。他要让中国的豆农不再被美豆的收成以及美国人操控世界豆价的阴谋阳谋牵着鼻子走……

------

过了十年,又隔了半年——面前的金融分析部经理关珊再度慷慨激昂地阐述起“大国博弈争夺定价权”的问题时,她又一次无可避免地怔住。

“不要崇拜姐!”关珊很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昨晚刚找了几个偶像的讲话小小恶补了那么一下。”

慕憬轻轻地笑了。

关珊阐述完这项工作的伟大光辉意义之后,很正视现实地说,“好了,不唬你了。其实呢,公司与RCIG经纪代理部达成合作协议,业务部门准备派专人主攻本市为数不少的中小型豆类加工企业,让他们用我们的分析报告来规避风险,实现套期保值目的。目前项目刚启动,狼还没套着,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报告怎么唬人怎么来,多用点高精坚的模型,越简单的道理说得越复杂越好……”她指指手边一大堆的书,“我也刚调过来,金融这块没怎么摸过,专业术语一窍不通……前天刚到卓越定了一堆,要不要一起建立个学习型小组织?”

“好,”慕憬犹疑着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怎么精通这个!”

关珊突然“噢”一声,在她耳畔说,“别照顾姐的情绪忽悠姐了。我说的学习型组织那,是你组织,我学习!噢,差点忘记传达老板的圣旨了,你在RC做的豆类品种分析报告,那叫一个高精尖啊,皇上甚满意。小秘复印了好多份那个雪片飞啊,咱部门几个老人看完都一愣一愣地直称‘高’。偷偷说一句,以后,你只要每周按那个格式改改数据就成。嘿嘿……”

慕憬快速地扫描了一眼“自己”做的分析报告,显然是RC“枪手”替她完成的。从基本面阐述和模型使用的专业度来看,至少不低于“海归”博士水准。她小小地汗颜了一把。

不过几乎是立刻喜欢上了爽快的经理御姐关珊。

关珊接着指指那摞书里最上面一本说,“知道么,这本书不知道是太简单还是太复杂了,总之是忒有才了,我啃两天愣是没看懂。要不是看在作者是超级大帅哥的分上,早把它给撇一边儿凉快去了。”

慕憬扫一眼封面《改良海龟训练营》,烫金大字印着作者MK Young,还附了一副小小的金光闪闪的照片。于是抿嘴笑笑附和,“是够帅的!”

她随口说着,“海龟班,周规则,说简单是最简单的。说难也是最难的。”

“看来我还真找着专家了。说来听听。”关珊立刻感兴趣地凑近点。

慕憬马上意识到自己言多了,不过还是沉吟一下,说道,“周规则是一种追随趋势的自动交易系统。当时根据周规则举办了举世轰动的“海龟交易班”,学员们创造了四年年均复利80%的收益。说简单,就两个规则,一是只要价格超出前四周内的最高价,就平掉空头仓位并做多;二是只要价格跌破前四周内的最低价,就平掉多头仓位并做空。

说难,是因为系统是确定的,人心却是复杂的。没有哪个系统可以解决真正的人性问题,到手的利润一个回调消失了,你会怀疑自己的坚持;市场来回波动几下,你会怀疑自己的坚持;长期枯坐着看行情起伏跌宕,心痒难耐,你会怀疑自己的坚持……

使用周规则就应该始终如一按照它的指示去操作,往往一年甚至几年的利润就在一次信号之中。但,真正用周规则赚到钱的人,凤毛麟角都不到。”

关珊盯着她的脸,“够精的,你玩股票还是期货?年头不短吧?”

慕憬很快轻描淡写地说,“上学那会儿对系统化交易挺有兴趣,关注过。后来把学费赔光了,就学了乖只看不碰了。”

“嘿嘿。”关珊点点头笑得很了然,“又一个股市受伤的女人!不过你够理性的!我家老头子天天撞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后退,他可是个将近二十年的老期货!从1990的郑州粮食开始,见证了中国期货的发展史……赔得可真是海了去……”

停顿一下,关珊还真是不耻下问,指指书名又问,“周规则我大概懂了,何谓改良呢?”

“改良不过是根据不同的品种特性,优化周期而已,而非机械地照搬四周期。”慕憬眼睛停留在序言上,“这本书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人性,所以看起来会艰深晦涩。”

只见序言上用加黑加重的字体书写着:

有几个人,可以忍受痛苦、寂寞、否定、煎熬、诱惑,……一如继往地坚持着不改变自己的初衷呢?周规则,最难是人心。

技术VS基本面

金融分析部算上经理关珊慕憬一共六个人。之前的业务与证券公司合作,所以四个分析师主要工作是进行股票分析。

老融,股市老江湖,胸有城府型,主做大盘宏观走势分析和十几只龙头股异动监测。

丁咚,人如其名,硕士研究生毕业两年的大男孩,给点阳光就灿烂型的,主要分析金融、房地产、医药等版块及其中龙头个股。

黄玫丽,主要关注有色金属、农业、煤电版块,属于有点小才有点小貌,三十出头还“剩”着的都市小白领中普通一员。

周川,名牌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主要发掘剩余统称为“概念”版块里的有潜力股票。

关珊简明扼要介绍完部门人员,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诸位!现隆重推出乔木大师,来为本部门业务拓展续写新的篇章!目前主要以研究农产品期货尤其是豆类产品走势为主。著作大家都拜读过了,当然,本着低调团结的部门宗旨,还请大家不用太过仰望她。”

哗啦啦。掌声。两位年轻男士格外卖力。

慕憬赧然,急急拱手,“小的初来乍到,还请各位英雄多多指点才是。”

丁咚贼笑嘻嘻地喊,“凡是大师我们都崇拜,凡是美女我们都欢迎。”

关珊笑着一巴掌把丁咚拍到一边,摆摆手接电话去了。

慕憬对几个同事尤其是老融和黄玫丽再度致意一下,才慢吞吞坐下打开电脑。冷不防周川探过头来,“你是基本派还是技术派?”

慕憬“啊”了一声,才回味过来,支吾两下,说,“无党派。无党派爱国人士。怎么?”

“你不炒股啊?”丁咚椅子一滑,头和身子齐齐滚过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好像在看稀有物种。

“受过伤?”周川问。

黄玫丽哼一声,“俩小子,没话找话。关经理不也不炒股吗?赶紧盯盘去吧。”

丁咚瞅眼电脑,“嗳哟”一声,喊老融,“融老,出什么政策了,今儿怎么跌得这么火?”老融才刚探出一头,丁咚已经跑到他的格子里嘀咕去了。

周川对着电脑皱皱眉,然后开口对慕憬解释,“我们这儿分两派。基本派,老融和我;技术派,黄姐和丁咚。看你的商品分析报告,基本面和技术面同时兼顾,很有条理,你是专门研究商品期货的?”

“噢,现学现卖的。”慕憬随口答了一句,手指飞快地在“博易大师”里捣鼓指标,删的删,改的改,几番下来,等周川再看的时候,她的电脑里只剩下一副什么指标都没有的数字。

“眼里只有价格,”丁咚凑过来看看,嘴里喊着,“看来您果然是骨灰大师级的啊!”

慕憬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下手过快了,还没转动脑子已经本能地将模式调整为自己适应的方式,不由暗自恼了一下,面上平静地说,“哪里哪里,咱公司宗旨不是客观求实吗,我使劲揣摩了几番陛下旨意,大概只有数字能做到客观了罢。”

“数字就不能造假吗?”周川接口,“价格可以拉上去砸下来,成交量可以底单对敲。所谓异动股、重组股、圈钱股、垃圾股、关联股的业绩和财报那简直就是一堆真心话大冒险的合集。”

“所以这世界上,股票和男人,没一样可信的!”黄玫丽尖锐地加入讨论行列,“眼见未必真,耳听未必实。直觉未必准确,报告必不靠谱。”

--------

“……所以我们只有用心。”慕憬闭上眼睛,她重又听见江北在耳畔细语,“你只能用心去聆听,去发现,去体会……才能——找到她,跳动的脉搏,那才是市场向上的力量和节奏。还有,我爱你的心跳……”

--------

“至少有一样。”老融终于不紧不慢在对面接口,“至少有一样是确定的。什么都会变,山盟海誓沧海桑田,至少有一样是亘古不变的。”

-------------

“……其实江恩的理论已将向我们清楚昭示。人类社会将一直向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三年,七年,十年,三十年……三千年,无论在哪个循环周期内,发展是唯一的主旋律。所以,在估值低或者合适的时候买进并持有,无论是股票还是大宗商品,是永恒确定的主流。”江北目光熠熠,与她携手望向遥远的脚下,及至未来。

他不知道。那时的她也不知道。发展总是确定的,未来亦是美好的,可谁又曾预料到过程中那几多的艰辛、残酷,何等的悲壮、惨烈?历史不知道正踩着谁的白骨,踏着谁的鲜血,颂着谁的葬歌,在前行?

------------

眼底有温热的液体滚动。

老融依然不温不火地说着,“……在上证处于低位的时候买入并持有。有风险吗,可以说是毫无风险的!现在大盘可能会停留在四千点,五千点,又或者会倒退回一千点,两千点,那有什么稀奇。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再来看,谁敢说上证不会站上一万点……”

黄玫丽嗤笑一声,“十年二十年,但愿那些股票还没被退市摘牌变成一堆垃圾废纸。”

周川突然接口,“所以我们要选择有长远发展的龙头股。价值投资,没有价值谈何投资?注重暴涨暴跌暴利,注重短期效应,那只能算是投机。在目前中国股市发展阶段,急功近利太普遍,处处都是垃圾股的天下,有价值的更容易被埋没……”

丁咚打断,“明知道大盘还会跌,为什么不运用技术的手段,该出场时就出场?在下一个低位再接回来不更好么?”

周川瞅他一眼,“就你聪明。你的技术指标能准确预测大盘明天要跌破两千吗?你敢保证它本轮上升行情就到头了吗?你敢说马上卖了涨到一万点也不吐血后悔吗?你敢说,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技术指标不是事后诸葛亮吗?”

“……”

大家突然都沉默了下来。很快各自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埋首沉思去了。

-----------

之后的上班过得出奇地轻松。

工作诚如关珊所说,只需定时将固定格式的分析报告里那些数字和相应的图形改动改动即可。基本面一段时间内基本不会有太大变化。她也乐享其成。

办公室氛围宽松。交易时间各自忙着盯盘,交易结束忙着分析总结和预测,偶尔会聊聊行情。更多的闲暇时间,需要应付各部门“股民”“基民”或邮件或MSN或QQ或真人不停休的个股诊断咨询,其中以老融最受追捧。往往去洗手间几分钟,都有一堆拥趸追堵着。

慕憬不由感叹自己蜗牛几年时间民间投资氛围的剧变。她偷偷问黄玫丽,“老融股票做得很好吧?”

“哪啊!”黄玫丽奇怪地看慕憬一眼,“你不知道股评做得越好的人,股票做得越烂吗?他要真那么牛,还天天坐这儿上班干嘛!”

丁咚马上把椅子转过来,“是地是地!理论和实操总是有差距地!你看,我们明知道过去那个银广夏是超级垃圾股,被恶庄操纵的烂骨头。可人就是这么贱,一看天天拉涨停,就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重组和内幕,就忍不住要杀进去啃两口。最后,蜂拥来的毫无疑问一群一群被拍死在沙滩上。”

慕憬轻笑一下,丁咚接着瞅瞅周川空着的座位,有点神秘地小声说,“绝密啊!其实我们几个,属周川做得最好。他老姐是基金经理,他舅舅是资深股评,就那个,那个偶尔上电视的金水。牛X得要命!这小子肯定有点内幕,就是从来都不承认,也不愿讲。还天天此地无银地说,这个市场不可能一直被操纵,呃,价格总有回归价值的一天!真当自己是前证监会主席周小川了还!”

黄玫丽扑哧一声。

丁咚眨巴眨巴眼睛,“小乔你也想买啊,回头我们跟他套点消息?”

“周川说得没错啊!”慕憬望着黄玫丽,“黄姐,你觉得呢?”

黄玫丽还没接话,丁咚就“唉”一声,“这么快你这小同志就被基本派同化了,真没劲。黄姐,咱们还是接着研究技术去吧。你现在手头有几种股票暴涨前的形态模型?”

慕憬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认真起来,诚恳地说,“小丁,急功近利在这行很难走下去的。”

丁咚哀叹一声,“唉,价值投资,细水长流,时间成本哪。我肯等未来老婆不等人啊!房价飙得那么猛,不指望股市暴富一笔,哪个丈母娘肯把女儿嫁给我这一穷二白的北漂呢。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黄玫丽感叹了一句,“哪个女人敢把自己投到未知的价值里去?青春不等人哪。嫁人和做股票一样——难!”

慕憬默默地想了想,亦无话可说。

黄玫丽突然瞅了瞅慕憬,“虽说你年纪也不算小了,可外表起码还青春可人着呢。怎么也跟隔壁部门那几个老女人似的破罐子破摔起来了,成天灰头土脸的扮灰姑娘?干嘛不抓紧时间努力一把?须知过了三十一二岁,可就真的是什么欲望都没有了。”

“黄姐你怎么知道,人家隔壁那几个没欲望?”丁咚够八卦,又飞快凑过来。

“就你不知道。那几个成天琢磨把赚的钱换成金子,一点一点地换,就等着将来抱着它们养老了。货币贬值,男人贬值,起码金子还是可靠的。你说她们谁还指望男人那?”

“说到金子呢,我昨晚还真听金水大师在电视里露脸了,他说,黄金处于价值洼地,未来大有潜力也。不行,我先研究研究去~~”丁咚转动椅子,一溜烟跑回自己座位了。

“小乔,下班有空没有?”黄玫丽也不看丁咚,一直盯着慕憬。

“啊?”

“我和关珊儿去买衣服,你也加入吧。天天穿这样,我都看不下去了。”黄玫丽郑重地说,“你还不赶紧抓住最后的春光,把自己打扮漂亮点嫁掉。别学我,花样年华那会儿天天玩低调,不是黑就是灰,楞是让人王子从我身边过还当我是粒土,人走了不说还拿马蹶子撂我一脚。”

慕憬忍笑半天,拗不过,点头称是。

关珊一见慕憬有心改头换面,立刻热情高涨起来。还没等下班就撺掇俩人卷包走人,美其名曰“外出公干”。

女人是一群因着共同爱好和追求走到一起的革命动物。

慕憬起初还有些放不开,渐渐地,就完全融洽进来了。后来,不仅三个女人把卡刷得七七八八,手头大包小包,还每人做了一个新发型。关珊对自己的造型大为满意,转而大方出手,送给她们三人每人一支不同色的DIOR唇膏。

慕憬终于把自己的桀骜长发剪成贴耳短发,换成碎钻大耳环,晶晶亮地在发稍里闪烁,玫瑰淡红的唇,尖巧小脸因而收了些棱角,不再那么突兀。

她突然对自己的造型满心欢喜起来。

末了,一顿麻辣火锅下肚,三人薄有醉意,才依依不舍各自打车回家。

不知是否因了MK的帮助,最近非常风平浪静,她在一丝不安中开始有了享受安宁生活的心情。太深太复杂的东西不愿去费脑思索,情感得失不愿去算计,有了些安身立命的意味。

时间,就在黄玫丽刻意地等待爱情中,关珊没心没肺地调笑里,丁咚心急火燎的赚钱决心下,老融不徐不疾的市场评析中,周川忽冷忽酷的神情里,溜走了大半个月。

外州VS长安道

这天,适逢关珊寿辰,下班后招呼部门几个集体腐败。难得老融不在当晚授业解惑,更难得几个股民齐齐赚了点小钱,一行三车六人兴致颇高地杀往皇城根脚下的某个园子。

关珊的小跑载着丁咚张牙舞爪行在最前,周川的SUV里坐着黄玫丽和老融,慕憬开着自己的车远远尾随着。

慕憬暗叹自己刘姥姥了一回,进得大官园就只有咋舌的份了。门口密密麻麻的名车自不必说,不知几进几出结构复杂的四合院,绕得她完全不知天南海北。终于转而来到天井边,威风八面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座神柱,迎头向她施压。

细看之下,古韵古香中式设计,一桌一椅每个细节都在古典中透着现代,低调中彰显华丽。

沿着四方细渠缓流的活水中,锦鲤不知疲倦地游弋。

丁咚凑过来悄声说,“一看就是个顶级消费场所,不适合自己掏腰包。”

慕憬看看神情嘻哈的关珊和毫无动容的周川,耸耸肩跟在黄玫丽后面快走几步,径直来到二楼清雅的包厢里。透过落地窗外的露台再向外延伸,可见历经几百年风雨的皇家园林红砖绿瓦古木苍穹,合着微茫的夜色。

关珊豪气干云地敲击着青瓷餐具,一气点了清酒浸鹅肝,三杯银鳕鱼,佛跳墙,鱼翅,蟹冻和几种甜品,开了法国干白,然后嚷嚷着开始车轮干杯。

闹了几场下来,气氛和谐,温度适宜,上好白葡萄酒自动在每人头脑中发酵。酒不醉人人自醉。三个男人围坐一端不知道聊起什么话题来,把女人们赶得远远地。女人们则借机端起杯子凭栏吹夜风。

关珊正胡说八道得起劲,突然噤声闭嘴意兴阑珊起来,直愣愣的眼光对着楼下鱼贯而入的一行人。

慕憬不经意地瞥过去,先映入眼帘的是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的女人,大波浪卷发随意散于肩上,纤长雪白脖子系一条与套裙同色系的亮色花纹GUCCI丝巾,骄傲矜持的笑容收放自如。赫然是RCIG的Grace,慕憬一直记得她,记得她在那天傍晚叫停了他的脚步。记得她格外骄傲闪耀的眼神。

“倒霉!这么好的日子都让她给搅了!早知道她也来这地儿,我是打死也不会来的。”关珊闷闷地说。

黄玫丽碰一下她的杯子,“你这家伙这么没心没肺,还在乎区区一个她?得了,喝吧。”

关珊转而碰下慕憬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慕憬只是若有若无扫了一眼Grace亲切挽着的那个高大男人,垂首淡淡地抿了一口酒。

“看她那小样,趾高气昂地,气死我了!”关珊咬牙切齿再狠狠盯了几眼Grace和她身边风度翩翩的男人,突然有点气馁,忿而坐回沙发上。

黄玫丽拍拍关珊的手背,“行啦行啦。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你都跟她比了二三十年了,累不累啊你!不就是她爷爷比你姥爷官大点,她比你漂亮点,学习比你好点,上班玩票职位混得比你高点,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你不是还比她先嫁了一好老公吗?”

关珊把头埋起来,半天才闷声说,“小样!你这是安慰我嘛!本来还有个好老公可以炫耀,这下又给人比下去了。我老公再好,哪比得过人家RCIG大老板多金又有才啊!”

“他俩成不成还两说呢!权钱交易,基础脆弱,喀嚓一声说崩就崩。”黄玫丽不屑地撇撇嘴,不难察觉的酸涩意味。

关珊这下悲从中来,就差以头抢地了,“婚都定了,还不咋咋地!宁老爷子那么强权,谁还敢悔婚吃枪子不成?哎,没看她给我发请帖时候那眼神!小样!我苦命死了啊我!既生宁蕾,何生我关珊哪?!!!”那悲痛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人抢了爱人正无处喊冤呢。

慕憬无措地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两句,周川突然很冷地插话进来。“女人之间的战争,完全莫名其妙!”

老融丁咚马上凑过来拉着败犬关珊重新开始投入酒场战斗中。闹闹哄哄几番下来,寿星又如小强般生龙活虎起来。

酒店环境虽好,屏风下的包厢隔音却不尚佳。胡闹之际,忽然听见一墙之隔传来敲击声,有个清越傲慢的女音趁着众人愣神停顿间隙插话进来,“我说谁这么吵?关珊儿,是你啊!也不过来请我喝一杯。”

关珊蓦地恼了,抄起酒瓶就冲过去了,黄玫丽只好急急追出去。慕憬小坐片刻,外面并无太大动静传过来。丁咚熟视无睹地拉着老融、周川胡吃海塞起来,一边不忘给慕憬布两道菜。慕憬犹疑着喝了口水,末了还是忍不住起身去卫生间解决个人问题。

细细地搓手之际,她突然被夜风激灵了一下,猛然抬头。镜子里有个男人的影子,站在门边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发觉她的回视,他动动嘴角笑笑,“气色不错!”

慕憬对着镜子里的影子也勉强牵牵嘴角,匆匆低头洗掉手中的肥皂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您也春风满面得紧!”

程熠微闻言,突然对着空气笑得忽如一夜春风来。

慕憬甩干手上的水珠,有点懊恼。打定主意不再继续理会他,目不斜视径自穿过他的身边走出洗手间。

程熠微一把攥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指尖均如夜水般抵死冰凉。“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有那么一点点吃醋?”他的神情近乎无赖,弯腰自下而上瞅着她。

对着那可恶的神情再度生出一丝恼恨来,她狠狠甩下手,头也不回要朝前走。他倾身上前又一次堵在她身旁。

“如果这样想能让您好过些,”她开口说道,“那么,也无不可。”

他没有理会,转手摸索她的短发,声音有一丝柔软,“你剪头了?”

她闭眼再抬起来,努力让嗓音变得尖锐些,“您不是早该知道吗?”故作奇怪地看向他。

“我早该知道吗?”他问她,停顿一会,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楼下园子里的Grace、关珊和黄玫丽,三人不知因何站在天井边交谈着。

“还是,你认为我早该认识她们?”他问她,继而冷笑一声,手指捏着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他。

“我不认识她俩中的任何一个!”他陈述事实,对着她的脸,“你接近所有人都有企图有目的,所以就理所当然认定全世界的人靠近你都是在对你觊觎着什么!所以就认定我非要派一两人去全天候看着你?你不觉得可悲可笑吗?”

她挣扎两下,然而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冷冷地看着她,随着怒气,手底力道不自觉加重,“你不就是贪污公款叛逃国外那个慕容震的女儿慕容憬吗?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在旁人眼里有多大分量,多少价值,值当全天下所有人都来处心积虑接近你利用你?”

她吃痛,瞳孔里有受惊小兽在颤抖,眼角泪光闪动,嘴里含混不清说出来的却是,“噢,当然,我总是喜欢自作多情罢了。”

他咬牙,双手捏住她洁白的脖子,那里突突跳动的颈动脉连着她柔软的心脏。他突然控制不住地想要摧毁她不知是伪装还是真实的硬壳,眼底变得黝黑如潮涌深不可测。她咬咬牙根,对上他的眼睛,“既然您对我慕容家并无觊觎,既然您也没有收我当小三儿的那份心意,咱俩落花无情流水无意,我看您还是把我当成H1N1隔离得越远越好。”

“小三!”他怒而捏紧她的动脉,直到她剧烈干咳起来。他的手轻微颤抖一下,蓦地松开,身体却靠近一步。“我真想打开来看看,你这女人脑袋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处境?我只知道你让我眼前的处境很尴尬……咳咳,还有,如果你不立刻放开我去哄哄自己的老婆,恐怕你以后的处境也妙不到哪儿去……”她把眼光移开,遥遥地看向不知名处。

Grace不知何时开始拿刀子似的目光远距离凌迟着她,关珊抱臂仰脸一副幸灾乐祸样儿,黄玫丽神色不明。

此时此刻,她和程熠微两个人身体的距离无限接近到零点零零一毫米以下,暧昧指数无限上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

然而谁会知晓,他们胸膛里各自跳动的心,遥远得岂止万水千山。

他意识到众人的注目,更放肆地近身一步贴近她,甚至伸手揽上她的腰,彷佛在向世人宣告些什么.。她被逼得退无可退,身子抵住阑干半悬于空中。

待到丁咚、周川和老融等人也在包厢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他才哼了一声,心有不甘地放过她,转身离去。

慕憬并无意识到自己目前的状况——青紫色下巴尖尖的,眼光楚楚可怜,无意识地流转间媚态横生,一副旁人眼里标准的狐狸精模样。

她只是若无其事揉揉脸,招呼眼珠子即将掉到地板上的丁咚,“吃饱了吗?饱了走人。”

甩掉关珊等人巴结讨好和八卦无边的身影,慕憬终于把车开出胡同,独自驶上华灯璀璨的长安街。辉煌的灯光一刹那太过耀眼夺目,她忽尔之间觉得眼前完全视线模糊。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柳道离别。

君不见,外州客,长安道,一回来,一回老。

不明朗趋势

慕憬来新部门后第一次迟到。

躲躲闪闪地溜到座位上,尽量将自己的被关注度降到最低。

明明只喝了一点小酒,却感觉头有千斤重又好像一团糨糊完全搅不开;明明只是从车里出来爬到自己床上睡了一觉,却腰酸背痛浑身乏力好像重重地跌了一跤,甚至身上好几处都有化不开的淤青痕迹;明明只是被华灯晃了下眼,双目却红肿得一如纸皮核桃,勉强半天才能睁开一条缝,脸虚浮了整整一大圈。更为离谱的是,一向浅眠的她,竟然没有听见自己手机里那惊天动地的每隔五分钟就会跳出来打击她一次直到她妥协为止的闹钟铃声。

难道心底下,自己真的已经——如此在意那个男人?

慕憬一边在堵车大军里见缝插针,一边苦苦思索这个问题。一向以为自己的那颗老心早就曾经沧海难为水,现在勉强也只能算是半潭死水微澜泛,但后视镜里照出来的足以令人触目惊心的脸,让她自己想不认JQ都好难。

真崩溃。慕憬一路上苦着脸,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关珊打了五六个追杀电话,她才咬咬牙,强迫自己将这些不良症状抛诸脑后。还是选择——漠视之吧。

幸好今天股市暴跌了。——慕憬一边松口气一边暗自鄙视自己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心理。总之,部门里几个人,无论基本派还是技术派,都黑着脸在刷屏,暂时谁也没功夫关注她。

甚至,整个楼层都显得格外安静而凝重。

当然,除了那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经理大人——关珊,此刻正隔着半透明玻璃门冲她不住扬手,朦胧中也能想象出玻璃后面那龇牙咧嘴的样子来。慕憬环顾四周两圈,贼一样溜进经理办公室。

关珊劈头盖脸地招呼她,“你这丫头行啊,不枉姐姐我如此看好你!”又是奉茶又是让座地把慕憬拉沙发上坐下了。

细看才发现慕憬头回戴了副黑框眼镜。凝视藏在镜子后的脸,她突然义愤填膺,“那丫头昨晚找你麻烦了不是?”

“呃。”慕憬兀自惊了一下。

关珊坐不住了,起身就开始噼里啪啦拨电话。慕憬这才急急按住她。

“别挡我!只有我知道那丫头不是好鸟!小时候只要我的洋娃娃比她的好看,她就抢过去弄花脸扔臭水沟;上中学我们班长对我好,她就天天跑人家里去勾引他,让人跟我划清界线再把人给甩了。丫就是一妒妇!你公开勾走她男人,还能轻易放过你?昨晚我可是担心了一宿。”

“难道我的样子像是那啥曝光被正主儿收拾了?”慕憬摸摸脸。

“何止?简直就是让人一边扇俩耳光还狠狠踹了几脚!”

慕憬闻言,脸色突然惨淡下来。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最后他说的什么,嘈杂的心里,她只顾着急急将他推开,越远越好。他究竟想说什么?处境,如何?

她蓦地打了个激灵。

关珊还以为宁蕾让她为之变色成这样,不由拍拍她的肩,“怕什么!姐姐我就是被丫吓大的。别人怕她,我可不怕。这事靠男人不中用!大不了让姐姐我给你当护花使者。啊?”

慕憬勉强笑笑,自觉比哭还难看。

关珊忽地又高兴起来:“姐姐还真没看出丫头你有这潜质!走眼了啊走眼了。都怪我成天纠结着给黄玫丽找一好归宿……这么一细瞅,你要不是冷冰冰这样儿,还真像个仙女。不过冷了也好哇,多么林黛玉呀,怪不得办公室那俩小子成天围着你转。嘿,瘦是瘦点,比那老巫婆身材有料多了……多标准一小三儿型儿啊……”嘴里说着,手也不停地东摸西捏。

慕憬嘴角一阵抽搐,连连后退。“得了经理大人,您这是夸我哪损我哪……”

关珊凑得更近了,低声耳语:“别害羞,跟姐姐说说,你跟程总裁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上次调你去RCIG,谁都说你肯定和咱老板有JQ,我还替你辩解来着。”

慕憬“啊”了一声。关珊得意洋洋地接着说:“我说啊,哪能呢,冲咱老板那一小身板,要JQ也得JQ人家RCIG老板那样的猛男才有料啊……”

看慕憬努力把肿泡眼瞪圆,关珊笑得更开心了:“让我一语中的了吧?别跟姐装神秘了,你们俩那小样儿,要没419我就把关珊俩字倒过来写!”

……

慕憬被炮轰得几乎口吐白沫才拖着残躯挪出经理办公室的大门。就在自怨自艾之际,冷不防周川从旁边格子间冒出头来,盯得她头皮发麻。

显然周同学率先从暴跌的惨痛里恢复过来了。慕憬正想着,周川突然开口:“想不到你也和她们一样希冀飞上枝头!”

慕憬心情十分地不好,不知道该位同学从哪里就得出她是一只麻雀的定论来。本想回他一句“我本凤凰,小子你不过看走了眼而已”,想想还是吞吞唾沫咽了回去。

谁知周川仍然盯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本质,自己以前那完全是一个无知青葱少年,无辜地被团猪油蒙了心被一巫婆骗了情般的悲愤神情。

慕憬使劲压住额头跳动出来的血管,不欲继续探讨这个问题,转而对着电脑说:“跳空低开,股市暴跌了啊!你怎么看,趋势反转了吗?”

见周川不答话,还是那副嫌弃的样子,慕憬突然脱口而出,“噢,我倒差点忘了,你那个什么亲戚来着,股评家金水,他可是唱多的主力军啊!你应该没有站错队伍吧?”慕憬学着金水在电视里的样子,捏着嗓子:“大家不要惊惶,握紧自己的仓位。要知道,大牛市才刚刚开始而已……股市不会下跌,它只是和房价一样在做俯卧撑……”

慕憬话没说完就噤声了。周川一贯波澜不惊的脸异样剧变,比炭底还要黑。毕竟他还年轻,才二十多岁,很难沉住气。她心里想着。明知里面有内幕,还是后悔自己多嘴逞一时口舌之快了。

和一小毛孩,较什么劲啊。她唾弃自己。

实非有意而为之。

只是偶然听见金水在电视上的评论,觉得很奇怪,多关注了一下。即便不从汇率、原油、失业率这些大处来着眼,即便以置身市场之外的外行来看,相信也不难发现。当早市里买菜卖菜的大妈大婶们都不顾血压升高地唾沫横飞阔论MACD、KDJ等术语的时候,市场显然已经处于被疯狂推高的非理性阶段了,此时还唱多的专家恐怕不是浪得虚名的白痴就是别有用心之徒罢。

奇就奇在第二天大盘果然涨得很动物凶猛。她闲而无聊地查了一下金水发表过的为数不多的评论,无论他推荐何种股票,第二天该股总是处于暴涨行情中更有几次开盘直接停板。正因为如此,金水在股民眼中简直是神话般的存在,极其受追捧。

还是忍不住挂了个讥讽的笑。换作十年前,她或许会信之一二。但走到如今,她只能无比确信——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仙,那只不过是有心人故意捏造出来骗糖吃的玩意。

你以为自己跟着个“高人”就能都市修真?太玄幻太鬼扯了吧。

----

自从她逃离MK之后,再没见过他。以他的性格,是不会轻易对她罢手的。程熠微暗示的处境究竟是什么,他跟那个人是不是一丘之貉?身体的异常意味着什么?

慕憬盯着手腕处的淤青呆坐半天,压不过心底的惴惴不安,实在不愿独自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去面对未知的东西,下班还是投奔关珊去了。

关珊正愁老公出差恰逢周五,不知如何消遣才好。立马笑逐颜开地拉着慕憬直奔八达岭高速而去。

“做什么?你绑架啊~~”慕憬看着收费站离自己越来越远,有点心凉。

“小汤山泡温泉去也。”关珊一口白牙笑得得意,“兴男人花天酒地,就不兴咱来个土耳其养生鱼汤浴啊。我那地儿,特正点,有特别按摩呢……”

慕憬趴窗口有气无力呻吟,“不就帮您扬眉吐气一回么,值当您这么破费犒劳我嘛!”

“破费?不破费,一点儿都不破费!我姥爷的疗养院子,老爷子北欧周游去了,不用白不用。要不满意,让我给你按摩也成!”

“关珊儿!”慕憬哀求,“咱回去成不·我昨晚折腾一宿没睡好,就想睡觉!”

“睡吧睡吧,到了我叫你。”关珊讨好地说,一边把脚底的油门踩得轰天地惊人。慕憬望着十八弯的山路愈发胆战心惊起来,暗自对投奔她的决定后悔了好几回。

然而伴随着发动机节奏,还是驾不住周公邀请,黑沉地睡过去了。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梦见父亲。她彷佛极年幼,刚刚发育,坐在陌生的父亲身旁无措地不知道将长长的多余手足搁置到何处才好。

他说,你长得越来越像妈妈了。

她默然。

他没有看她,与她并排坐在机场大巴上。从前,机票好像还很贵族的样子,诺大巴士里只得寥寥几人。

他接着说,你不要叫慕容了,妈妈喜欢慕憬这个名字。出去不要想太多,好好学习。

她没有应声。

其实她早已知道。妈妈生她的时候大出血,高烧不止,医生采取了极端的降温方式,结果她妈妈活下来了,脑子却坏了,身体也坏得厉害。——她妈妈,直到年前去世,根本不认识这个她亲自带到世上来的女儿。

她父亲,因为爱之深切而迁怒,将她扔得千里之远,十几年来不曾与她见过两面。

现在,更要将她放逐到万里之外去,从此眼不见为净。

他说,你妈妈临终时特别清晰地叫出“慕憬”两个字,她终于知道你了,她是带着对你的爱离开的。我们都不要太伤心。

他一直不停地说话。可是他一直不拿正眼看她,她也一直假装凝视窗外风景发呆。

只记得,大巴开得飞快飞快,轰隆中把一切前路上的风景浓缩成模糊剪影。只记得,拼命抑制住的热泪,直到飞机离开首都机场冲上蓝天之际,才迎着阳光洒下来。

梦太短。

情却长。

她揉揉眼睛趴着看长城内外孤廖山色,突然忆起登机时父亲那张峰峦般的峻脸来。

情就如同——明明昭然若揭却非要死钻牛角尖把自己置身云里雾里拼命复杂化的市场趋势。

及到事后回头看,多么地一目了然——却只能空余无限怅惘。

大道无至简

其实这真不是一个适合泡温泉的日子,月黑风高,星子杳渺。令人无限联想起那些惊悚的、残酷的、悲情的电影片段来。

慕憬意兴阑珊地批着浴巾踏了一地银杏叶跟在关珊身后,如穿越迷宫似地漫步于高官的行宫内。——如果算行宫的话,那也估计是个冷宫。

山月不知世外事。八月夜风吹来的是一阵寒凉,慕憬不由得煞风景地打了个响亮喷嚏,嗖嗖的凉意袭来。此时冒着氤氲热气的一汪温泉无异于久旱之中初逢甘霖,关珊率先欢呼一声,扑腾进去。

慕憬手底触到滑溜溜的不明生物,惊得捂住自己的嘴,忽觉身体到处酥酥麻麻,难耐至极,再也忍不住“啊”地一声跳起来。

夜灯太遥远,黑沉沉的池子里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清。

“有,有——蛇?”她止不住地牙关颤抖,惊疑地问。

关珊还没答话,对面三米开外发出两声低笑来,经冷风吹过,变调得有如夜枭。此时此情,慕憬全身寒毛都竖起来,惊恐得忘记了喊叫,身体偏痒得让她头皮发麻。

“老爹,没事干嘛躲这儿吓人!”关珊嗔怪地扬声,“你看我朋友汤还没泡,都排了一身毒出来了!”

慕憬这才觉到自己一身冷汗经滚热温泉一泡,毛孔全部打开,浑身说不出地异样,然而通透畅快,感觉并不坏。手捞了一把,赫然发现滑不留丢的生物竟是一条条徜徉于身边的鱼。

四十度的汤水里,大群鱼儿悠然自得地欢快着,毫无受虐知觉。

关珊小声解释道,“土耳其墨图鱼,专门活在温泉里。喜食人体老化皮质、细菌和毛孔排泄物,唾液有消炎杀菌美容排毒的功效。”

慕憬点点头,犹疑着看向黑暗中的另一侧,仔细辨认,可见几米开外更大的一个月型汤池里,半躺着两个人。

关珊似乎也注意到了,扬扬声音,“老爹?睡着啦?你有朋友?”

好半天老关懒洋洋地答了一句:“本来睡着了,又让你这丫头闹醒了。既然来了,就过来给你莫叔打个招呼吧。”

关珊应一声,对慕憬咬着耳朵说,“我老爹,跟你提过的,就是那个老期货。别拘束,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嘿。”

慕憬应着头皮随关珊走到那端,借着微茫灯光也看不清面孔,勉强对着池里两个人方向喊一声,“关叔叔您好,我是慕……乔木……关经理部门的职员。”

关珊拉着慕憬踏进池子里,嘴里喊着:“莫叔,您今天很有空啊!”

“莫叔”是身量更高的那位,黑暗中亦能感觉到上半身体型保持得十分好。慕憬暗咒了自己一句,犹豫着要不要叫人家“莫叔”,心下又唾弃自己太狗腿。正来回摇摆间,听见“莫叔”清越地笑了一声,声音居然很年轻,“得了,你还真跟我装小哪。陈诚没来么?”

陈诚是关珊的老公。关珊认真地跟他聊了几句,罕有地完全不插科打诨,语气里竟有几分敬畏。慕憬感觉到暗色中他在不动声色打量自己,强烈的压迫感。心下不太自在起来,见关珊也没有走的意思,又把自己捕风捉影而大错特错的投奔计划咒了无数遍,最后只好无奈地闭眼假寐。

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个人的谈话遥远起来,慕憬也不插话,就一直装乌龟。突然,有个词在她脑子里劈开一道惊雷。

关珊的爸爸正在说:“……中金投那么牛,呼风唤雨只手遮天,哪是那么容易说倒闭就倒闭的!无知丫头!”

关珊撇撇嘴,“那还不是一样倒闭清算!操纵市场哪有好结果,做期货就是玩火!您就是不听,上个月又赔了十几万吧,那点家当还不如留着好好养老,享享清福呢。钱倒是小事,何苦哪,六十的人了,还天天雷打不动盯行情。您这血压……莫叔,您替我劝劝我爹!”

慕憬只听“莫叔”年轻动听的声音说着,“你爸十八年来早把做期货当生活了。左右不过就这一爱好,你就让玩去吧。金额也不大。”

老关在女儿和朋友面前突然有点不服气起来,争辩着:“是啊是啊,老了老了。想当初也有过几千万资金挥斥方酋的好光景啊……”

“您就想当年吧,啊。”关珊动了点真气。

“说你丫头无知吧!”老关拍了关珊一巴掌,“想当初,我也是中金投的大户啊,后来还加入了大名鼎鼎的中金投‘五百万’俱乐部,那可是本金没有五百万以上没有背景都进不去的!不信,你问问你莫叔,他家里还有俱乐部合影呢。知道那时俱乐部里有多少风云人物吗?知道俱乐部主任是谁吗,慕容震啊,国内期货界闻风丧胆的狙击手啊!”

“不认识。”关珊极之不屑。

“莫叔”似乎来了点兴趣,“是那个后来跑到国外的慕容?”

老关点点头:“没错!在他还是营业部主任的时候,我老关就和他认识了。他是顶了不起的人物,投资水平没话说。”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点儿。”关珊插进来,“来过咱们家吧。中金投倒闭就没见过了。怎么,他出事了?”

老关遗憾地摇摇头,“这么大家中字头的投资公司,著名的国债期货“三二七事件”大赢家,江苏红小豆、海南咖啡最大的主力,盈利动辄几十亿,说垮就垮了,谁相信?还不是觊觎这块肥肉的硕鼠太多了。”

“瞅着这么一正直的人也是老鼠?”关珊忍不住摇头,“利之所至……”

“你懂什么?”老关斥她,“说他偷偷把公司资产都转移到美加瑞士,我老关第一个不信。外人都道中金投是期市里的恶庄,其实也不过是上面的人在授意罢了。要不然,给多少个胆子也……哎,其实慕容算我老关的知音,对投资市场见解非常独到,完全没必要……算了,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公司倒闭了,国家的钱流出去也追不回来了,人跑到海外也没消息了……”

关珊有点动容:“这钱不是小数目啊,上面牵涉的人不少吧。”

老关猛地想起身边还有个外人,声音小了很多,“还是你姥爷教育得好,闲谈莫论国是。咱们老关家的人都得管好自己那张嘴。”闭上眼睛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了。

许是吸气力道太大,慕憬过分敏感的鼻子遭遇到突如其来的硫磺味刺激,猛地打了个醒目的喷嚏。

关珊见规劝老爹的事又被转移了话题,有莫南在自己也放不大开,遂有点扫兴地拉了慕憬各自回房。

慕憬在陌生的客房塌塌米上辗转反侧,硬床硌得她浑身骨头疼。室外有夏虫语冰,一派低低哀鸣。

她重重叹息,批了外衣想换换环境,驱走胸中的一口郁气。

站了不过小片刻,身后有声音调侃:“失眠?”低低地,难掩好奇。

她不敢回视自上而下的那道目光,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脸,低头说:“噢,丢了个东西想找来着,发现外面还是太黑了。这就去睡了。” 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待审问的罪犯。匆匆小跑几步回房。

压迫的目光直至她关上房门似乎仍能投射进来,令人坐卧难安。

次日临近中午时分,慕憬终于等到关珊来唤她吃早餐。长形餐桌空荡荡的摆着两副餐具,慕憬轻轻松了口气,心底又有点说不出的小小失望。

胡乱吃了几口,关珊忽然接到老公的电话,眉开眼笑聊起来。聊完就心急火燎拉着慕憬回城。此举正中慕憬下怀。

听着关珊歉意地表示下次一定补偿,好好地玩一场。她了然地笑笑,过了半晌才说:“泡温泉,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一路无话。刚下四环慕憬就表示不再需要关珊“保护”,信誓旦旦自己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关珊盼着与久别的老公会面,嚷嚷几句后也不再坚持,两人分道而去。

-----------

程熠微对着Tony带来的数据看了半晌,然后开口,“这就是根据那道公式改良后的系统测试结果?这公式意味着什么,Tony?”

Tony沉吟一下,正待说话,门推开,程冠中举步进来。“Rex,你知道……”

他止声,稍有歉意地看了看Tony说,“Tony也在啊,要不你们继续,我待会再来。”眼睛却已经定格到程熠微面前。

程熠微只犹豫了不过半秒,对程冠中说:“Frank,你要不忙就在这儿等我一下吧。” 示意Tony继续。

Tony因之踌躇良久,才措辞着说:“这个说出来不怎么光彩,不过Rex你可能也知道一些。我很久以前出道的时候在华尔街一家基金公司做交易员,基金经理是Abel Jiang。咱们RCIG的这套系统其实是Abel系统里极小的一部分,算是Abel系统的基本部分吧。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只是一条移动平均线而已。”

“一道移动平均线就能创造这么好的成绩?”程冠中感兴趣地插问。

“Abel信奉‘大道至简’,其实也是市场投机的真谛。尽管只是简单的移动平均线,但不同的品种赋予不同的指数和时间周期,效果却是惊人的。尤其在单边市里。”Tony简要说明了一下。

“哪个Abel?KINGBEL基金的经理?”程冠中又问,突然笑了起来,“据我所知此人虽然震惊了华尔街却不过是昙花一现而已。市场败将,系统有何价值可言?”

Tony再度迟疑一下,才慢吞吞地说:“Abel是海龟班历史上成绩最好的交易员,出道就被誉为天才投机少年,不过三年时间掌管了市值上亿美元的一支私募基金,是百年难遇的人才。他的失败,不过是败在太过气盛之下,败在……总之,他的交易系统价值不言而喻,在华尔街简直万金难求。只可惜,江北出事之后该系统可能已沦为陪葬,再无重见光明之日。”

程冠中突然想到什么,有点震惊,望向程熠微。

程熠微但笑不语。

Tony继续道:“Rex,你给我的这个公式不知从何而来,但,确实是Abel系统里的一小部分。Abel的系统最精华部分是上百组的假设条件公式。如果行情如何,就如何……这些‘如果就’涵盖了市场运行百分之九十九的形态,使得系统化交易避免了假行情,振荡市,一直是无往而不利的。”

Tony看着程熠微的表情凝思了会,犹豫着说:“当然,我也曾听过,传闻Abel还有一个合伙人,传说这些假设条件有一半都是他所写,所以基金会以KINGBEL来命名。不过这个King非常神秘,或者也许被Abel保护得相当好,从未在任何场合露过面,我们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后来有不少大基金公司试图寻找此人,但一直未果,所以我们猜测King仅仅是个传闻,存在与否亦未可知。Rex,莫非你……”

程熠微扬声笑笑,对Tony的疑问不置可否,转而问程冠中,“Frank,你也知道这次审批没过了?”Tony发现程冠中面带犹豫欲言又止,当下招呼一声挂着疑惑神情无奈地离开总裁办公室。

程冠中径自走到落地窗前,用遥控器开开合合地把玩了会百叶窗,才说:“该走的路子都走了,新业务还是批给了其他几家银行。老简通过上头把咱们压得也太死了,这项目跟他又没什么利害冲突。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大概是不想让程氏风头太盛吧。”程熠微漫不经心地说,似早有所料。“我们出风头,亦等于他出风头。现阶段,多事之秋,对他来说当然是越低调越好。”

程冠中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我仔细考虑过了,你的险招未必不是个办法。诺大程氏,总不能一辈子任人牵着鼻子走。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也是时候共同进退了。”

程熠微淡淡颔首。“开出你的条件。把你手头的东西撒出去吧。”

程冠中朗声笑起来:“Rex,知我者莫若你也。你当然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个下午,程熠微的笑容挂在脸上迟迟没有褪去,渐渐凝固成一团,直觉面皮底下血肉模糊。

帝王花来势

高点C挑战前期高点A既而成为历史新高。然脆弱的感情,彼此的猜忌,相悖的利益统统难以形成持久的助推力,所以我们的感情只能是一次非失效摆动而非良好的上升运动,最终它无可避免跌破前期低点B,形成趋势反转信号。

——道氏理论

-------

帝王花来势

慕憬的谨小慎微在平安无事几天之后彻底放松下来。她理性地将生日宴那晚的异样归结到白葡萄酒酒精过敏上来。

她有轻微过敏体质。过敏性鼻炎目前已知敏源有烟草、化学香精,对某些酒精过敏也未尝说不过去。暗自觉得自己太过小心了些。或许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严重。她不过是个七年来一直都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与那个人也相安无事。恰逢一两个男人偶尔追捧几下就自以为是起来,也太把自己当凤凰了。

工作悠闲的坏处就在于可以成天胡思乱想。她搓搓脸,点开PPT,准备把本周数据更新完成,前台小姐的企业QQ形象突然在右下屏狂闪。

“美女,收花!”震动屏闪了又闪,后面跟一连串大大的惊叹号,叹号不停地发过来,如同中了某木马复制病毒。

慕憬哀叹一声,踱步下楼去前台。那是无法用双手捧住的一大抱鲜花,赫然醒目地妖艳于前台淡雅的青花台面上。硕大的半球形花蕊,色彩异常美丽的苞叶,令人几十米开外就难以移开视线。Protea Cynaroides!慕憬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十几朵Protea众星捧月般推举着正中一朵形体稍小苞叶淡粉红泛银色光泽的,那是——南非帝王花里的帝后!

慕憬觉得嘴里很咸,止步看着围观那捧花的女孩子们兴奋地不停涌上前。她转身退步,拐进洗手间。随手一抹脸,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

帝王花,又名菩提花,花语是——圆满。

在遥远的大洋彼岸,她是多么满心雀跃地手捧着那束妖艳的帝后,与他一起接受牧师的祝福。他对上帝宣告,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她永远是他王国里的帝后。

然而,虐人的不是小说,总是上帝他老人家而已。在他毫无宽恕可言的命运后花园里,容不得孩子们半点行差踏错误入雷池。

再转身,花依旧,人却——永不得圆满。

原本以为,她可以花几年时间来忘却他的。

然而眼角有抑制不住的泪奔涌出来,如何拂抹也擦拭不完。

她突然又笑不可遏起来——从她转头的那一刻开始,她注定、活该生生受虐,至死方休。

慕憬装鸵鸟,拒绝收领摆在前台的帝王花们。甚而关掉QQ,绕道行走。

几天后前台小姐忍无可忍,拜托清洁阿姨将每日一捧雷打不动的帝王花们统统扔到她的办公桌上。理由很简单,花固然美,但天天被猎艳的赏花者们一同赏之,连带没完没了的解释,外加越来越多的花堆积过来,再继续下去,她非被这些食人花吞没了不可。

这天慕憬又迟到了。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闹钟震天介响,仅剩了小半格电。她抱着头觉得不可思议,自己简直不是睡过去了,而是死过去了一般。

梦都没做一个,醒来却满心疲惫,彷佛干了一整晚重体力劳动。鼻端隐隐有说不上来的残留味道。

这一切症状待慕憬来到被帝王花完全覆盖的座位上时,彻底爆发了。她脑子嗡地一片空白,惊恐万状,理智全无,抓狂似地躲进了关珊的办公室里。

慕憬简直是粘着关珊黄玫丽要求参加晚上活动的,完全无视黄玫丽的不霁脸色。

事实上自从关珊生日宴被程熠微搅局之后,部门几个同志尤以黄玫丽为最就对慕憬客气冷淡起来。小小失落片刻之后,慕憬也习以为常。她想着,大概黄玫丽本以为自己和她是一个阵营里的剩女,因而对她关照有加,而丁咚、老融大概都和周川的想法差不多,四个人同时发现看走了眼,又怕她这只乌鸦真的飞上枝头当小三去了,所以急切地要和她理清清白的革命同志关系,也是可以理解的。

关珊照例和老公嘀嘀咕咕讲半天缠绵悱恻的电话,才不舍地摆出一副舍己为人状收拾起包来。

慕憬连车都没有开,赖在关珊的新车后座上不肯起来,前所未有的小鸟依人状。如果她如平日般头脑清楚观察入微,其实不难发现关珊几次欲言又止,黄玫丽今晚妆化得格外明丽。

她只是本能地、机械地躲在稍微能依赖片刻的羽翼下,艰难盘算着到底该如何去应付那些即将到来的未知的东西。

因为未知,所以简直恐惧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照例逛街,慕憬亦步亦趋跟在两人后面甘当绿叶拎包。人头攒动的街市,喧嚣明亮的夜灯,熙来攘往的车流,滚滚红尘的气息令她感觉到一丝安全,这才逐渐舒缓了紧绷的情绪。

黄玫丽大出血买了件杏黄GUCCI套裙,镜子里修饰过的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互相映衬显得颇为楚楚,十足标准的白领丽人。于是穿着不肯脱下来,直接剪标走人。

三人各自心不在焉,溜达了几圈,关珊看看手表,提议去八层泰餐厅吃东西。

高峰时间段电梯里人满为患,慕憬拎着她们俩的衣服鞋子几大包挤不进去,只得说,“你们先上,我随后来。”

等了十几分钟才挤进电梯。上了八层,慕憬走得有点急,额角渗着汗珠,大包小包名牌纸袋挂在胳膊上,傻乎乎地突然顿住了脚步。然而餐厅里坐定下来的关珊已经看到她,冲她不住招手。

郁郁葱葱绿植环抱中,仍可见关珊、黄玫丽对面分别坐着两个西服男士。慕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黄玫丽的刻意妆扮和期盼神情,恍然大悟——相亲。

慕憬的好奇心一向很小,当即准备后退撤人,省得当事人不自在,不过关珊再度扬声叫她,“小乔MM,这里这里!”

大乔小乔这种敏感名字在公众地方一出场,即刻招来一堆关注的目光,两位男士也含笑转身看过来。慕憬只好硬着头皮直觉奇傻无比地走过去。

“我老公陈诚。”关珊抓起对面一只手。

慕憬立刻堆起满面笑意:“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陈诚噗哧笑了一声,望着关珊说:“我老婆肯定没少在你们面前说我坏话。”

慕憬本想回一句“她天天说好话还来不及呢”。话在嘴边,突然对着另外一道目光“咯噔”了一下,神经立刻短路了两根。

她牵嘴笑笑,极力掩饰紧张感,刻意亲热地绕着弯子坐到关珊身旁去了。那是两个颜色暧昧的长条沙发,男女对面,这样一来,黄玫丽仍正对那位男士,而她却与他形成对角。不过那道目光避无可避,越过一段距离找上她。毫无掩饰。

慕憬可以想象黄玫丽的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不由有点郁闷,低头胡乱夹菜。

那个男人似有点不悦,开口说:“关珊儿,你也不替我介绍介绍?”听闻声音,慕憬不由抬头,四目相对。那双剑眉下炽烈的目光仍旗帜鲜明地关注着她。

原来他就是——“莫叔,抱歉抱歉。我一看见您就紧张,全给忘了。这两位是我们办公室的同事,黄玫丽,乔木。小乔MM那晚跟我同泡温泉来着,您还记得吧?”关珊立刻狗腿地站起来倒酒。

“得了,就你狗腿,开口闭口莫叔莫叔的!”陈诚接口,“你们别跟关珊儿似的,她那是打小儿心理上有阴影。这是我发小莫南,市检察院的。”

慕憬第一次正视他的目光,心底暗想难怪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此的如炬如电。莫南长了一副很有男人味的脸,目光稍一流转,掩藏不住的威严。在他的审视下,恐怕没有几个人在心理上不直觉自己就是罪犯,立马悔恨地交代始于幼儿园时代的犯罪事实的。

黄玫丽显然对相亲对象大为满意,不时地提出一些有趣的话题,适时表现着自己又不忘赞叹关珊陈诚两人的情意绵绵,甚至还谬赞了一把乔木的专业水准,因此席间除了慕憬余下众人其乐融融宾主尽欢颜。

与己无关。慕憬把辣椒当饭埋头苦吃得很爽,完全停不住口。点名到自己的时候就礼貌性抬头,顺势喝口柠檬水解辣。就在呼哧着空气暗叹再吃下去铁定胃着火嘴成香肠的时候,陈诚终于示意关珊到楼下换件衣服。慕憬心头大赞陈诚,一边抓起自己的包准备起身。

咱还是知趣点,把当犯罪嫌疑人的大好机会,留给黄玫丽去消受吧。

哪知莫南几乎是同时与慕憬一道站起来,将金卡递给服务员,说道,“我还得去南城办点事,约好九点半。你们两口子自便吧。不知哪位女士顺路,可以让我可以荣幸地当回护花使者?”

黄玫丽的脸色顿时黑下来。慕憬意识到,黄玫丽住在北五环外,跟南城那完全是背道而驰,说顺路的话非得当着几个知情人的面睁眼瞎扯才行。以她都市小精英小白领小矜持的意识,尚无法厚颜至此——所以,剩下来的永远是这一类群女人。

不幸运地是,慕憬恰恰“幸运”地居住在南四环。

一想到概率论,慕憬的脸也黑下来了。见关珊回头犹疑着并未马上出卖她,黄玫丽更不可能把绝佳机会推送给她。于是她松口气,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噢,我看中的衣服还没来得及买呢,再逛……”

话音未落,胃里火烧火燎翻天蹈海起来,慕憬捂着嘴,一边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撤吧,一边朝卫生间飞奔而去。

疯狂地将晚餐吐得连渣都不剩,慕憬才苦着脸出来。关珊俩人和黄玫丽都不见了踪影,只余莫南挺拔地站在餐厅门口,等她。

接过温热的牛奶,再不好推辞什么,捂着胃登上莫南的车。

“你很——怕我?”莫南转眼看看她。

“没有啊,”慕憬强打起半分精神,“我对着陌生人总有点局促。”

“好点了吗?刚才看你一直猛喝冬阴功汤,其实想提醒你来着。这家的辣椒特别凶猛。”莫南说着,声音仍然有种摄人心魄的动听。就好像,她非常喜欢的那个电台DJ,Mike D,每日晨间的HIT FM Morning Show。——当然,如果看不到他眼睛的时候。

她没有吱声,又听他说:“话这么少,怎么能相亲成功呢?”

“我只是本次相亲的灯泡之一。”慕憬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

“其实,”莫南停顿了一刻,头转过来,“我也是本次相亲的灯泡之一。今晚相亲的男主角,另有其人。事实上,是我刻意让陈诚介绍我们认识的。”看着慕憬咋舌的样子,他有点好笑,“那些花——你喜欢吗?”

慕憬感觉天方夜谈起来,错愕万分。“为什么?我们以前——认识?”

“不。”他抬头望着夜空,有点遥远地说:“你的神情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喜欢这种花,我就直觉地以为你也会喜欢。”

“我不喜欢。”慕憬下意识刻薄地说,“我这么一低调的小人物,往来皆白丁,谈笑无鸿儒。关珊不过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怎么能配和‘帝王’、‘帝后’这类的字眼,和你们这些高干大人物沾上点边儿?”

他突然朗声笑起来,“这么愤世嫉俗的时候,就更像他当年了。你这孩子,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慕憬嘴角抽搐继而气闷。对着如此这般的检察官大人,清醒地意识到孙悟空再怎么蹦达在如来面前也就是一猴子,她怎么耍心眼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小破孩闹意气。不是一个段位的啊!

遂苦大仇深地继续和自己的胃过不去。

慕憬在离家十分钟脚程的超市前叫停。嘴里解释着买点牛奶买点药之类的,眼睛却第一次认真地盯上他的眼睛,心中突然涌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太过偏执,太过强烈,令她的心剧跳得绞痛起来。

“小朋友,再见!”他轻松地递过来一张名片,“记得好好吃药。需要我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站直身子,亦对他点头说:“再见!”

卒不能退后

纷扰烦乱的心里突然挤进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胃不时地发作两下,心跳因刚才的过度彭湃而显得疲惫不堪,慕憬躺在床上无论如何调试状态,也无法入眠。

万籁俱寂的夜里,黑暗空间中,无奈地盯着天花板闻声辨蚊子飞过的次数。

时间难捱,点点滴滴地不肯漏出意识里。外间大门突然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极细微。慕憬蓦地意识到晚上那个意外相亲打乱了自己的忧惧,竟然该死地忘记了死粘着关珊不放的初衷了。

现在面临的,究竟,是何处境?

她辗转一下身体,后背竟有汗水浸出。第一道铁门打开,脚步声传过来。心下安慰自己说可能是MK,转念想到MK从来也不是这做派,骄傲如他,必然会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不由惶然起来。寂静夜里,愈发轻悄悄的脚步声如针尖一下一下扎于心上,毛骨悚然。心跳霎时死灰复燃,扑通扑通要逃出胸外生天而去。

死其实并不可怕,等死的过程最可怕。慕憬突然想起不知哪里听过这么一句话来。怎么办?要死了么?及至想到“死”字,她突然奇迹般地镇定下来。

大不了一死了之。死了,就不用背负这么多苟活于世了,就可以堂堂正正去与亲人团聚了。多好。

她阖眼,假装熟睡。仅余眼角残留着一滴来不及拭去的泪,像是不圆满人生里可笑的一个句号。休止符。

黑暗里有悉悉嗦嗦的声音,来人彷佛在取出什么东西。然后,慕憬鼻端就闻到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与今晨残留鼻端的无异。她强迫自己屏息。

幸而时间不甚长,一方丝帕从鼻端取走。尽量小心地分几次深吸氧气,不敢吐出,仍然闭目,却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来者停顿稍时,似乎在凝视着她,然后拿冰凉指腹摩梭她的脸,那是男人的手指,微糙有薄茧,与她光滑的面庞形成奇异的对比和触感。

手指很快停顿在她潮湿的眼角处,他似乎有些惊诧。

慕憬闭着眼睛,仍努力与自己的心跳、感觉较劲。

突然嘴唇触到一片柔软,温热的,清凉的气息。只是轻轻啄了一下,又极留恋般,隔了些许距离不肯离去。他的鼻息慢慢触到她的鼻尖上,也带了一丝清清爽爽的味道。

她的心彷佛迟钝了半秒,茫然不知所措般,然后压抑不住地又狂跳起来,慕憬只觉气血直冲脑门,蓦然睁开眼睛,双手大力推了一把。

“程熠微,想不到你如此卑劣!”

程熠微并未被她的突然惊醒吓到,似早有察觉。他很快地凑得更近,盯着她的眼睛,如此近得毫无隔膜,她终于透过月光看到他一贯散漫的脸有峻色,不似从前一般总带了阴谋得逞的可恶笑意。

她愣神,张嘴,他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不要噤声。一边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慕憬这才知觉到另有别情,而他已经开始剥掉睡衣,开始帮她套衣服,动作熟练利索至极。

来不及恼羞,顾不上追究他的“熟练”,大脑停止转动之前,慕憬手脚并用,急急靠自己穿好裤子,到玄关处提起运动鞋就飞奔了出去。程熠微反手锁上房门,尾随她示意走楼梯。

慕憬住在这幢老旧筒子楼的十层。连续下了四层楼之后,程熠微带着她拐进电梯间,然后转一道弯,停步到604的房门前。他拧开门进去,再反锁,与她贴近门口。楼梯口微弱的脚步声传过来,很快渐行渐远。微弱至极的声音,却如鼓点击打着她的心脏。

她觉得自己有很多疑惑,想张口,程熠微再度捂住她的嘴,牵手引她来到阳台上厚重的窗帘后面。不消几分钟时间,他们目视着一辆金杯面包车急转弯过来,三个男子迅捷地从楼梯口奔出,上车,关门,闪电般离去。

身后男子稍微松了口气,慕憬高度紧张的神经缓慢松弛,这才惊觉脚底钻心疼,大半个身子不知何时倚到程熠微身上,他正自身后紧紧拥着她。

那样的力道,带着生怕失去了她的惊悸。

真的值得自己依靠?慕憬有意地前倾身子,蓦地被一股力气翻转过来,他的唇狠狠地覆下来,在她的唇上辗转吮吸。既压抑又怒气腾腾地欲望一发而不可收拾。

自他传过来的热度渐渐升高,她觉得很乱,脑海里一波一波的嗡嗡声夹杂着风声。吸吸沉重的鼻子,微微张嘴想换口气。他已经发现这个可乘之机,舌头轻松打开她的齿关,死命在甘美芬芳中与她纠缠下去。

摩挲面庞的微糙手指慢慢变得滚烫,滑进她的睡衣里一路点燃火苗。这一次慕憬没有本能地反抗,这样的抚触令她想起很多以为尘封掉的东西,意识被那些东西包裹起来,身体上的反应让她觉得霎时口干舌燥,张开嘴,发出的却是一声沙哑的呻吟。

他似乎受到了鼓励,开始拉扯下她的衣服。暴露在空气里的肌肤是冷的,她慢慢地伸开双臂圈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是暖的,在一刻可以温暖到她。

只要这一刻就好了。

谁还能管以后呢?

如同认定他就是她的那根浮木。长长久久的委屈、恐惧、彷徨、苦楚、猜疑都一古脑释放出来,不论他做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求生般地紧紧抱住他。

这样的拥抱,什么可以挤碎,什么可以剩下?她只是茫然。

他意识到她的魂不守舍,轻轻在耳畔问,“真的准备好了?”

他抽身出来的距离,冰冷的感觉重新回来。孤零零暴露在空气里,夜就如太平洋的海水一样冰冷。

只有冷没有暖。

江北离开之后,她的生命只有冷没有暖。

尽管她在努力,努力。

“不!”她摇头,眼睛干涸。如果可以选,她只要,只要——她的江北。从来都是江北。从来都只有江北。

轰然一声振耳发聩,整个楼层惊醒过来。霎时间,夜灯燃起夜空。嘈杂的、惊慌的、不知所措的喊叫声、脚步声,小孩啼哭声、狗吠声,乱作一团。

她突然有点混乱,仿佛回到另外一个场景,海风咆哮着肆虐过来,滂沱夜雨中滂沱的泪水,嘈杂而混乱的马达轰鸣声……手足无措地穿内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出来的是,“MK,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和她几乎同时愣住。

他仅用几秒钟时间很快消化掉了这句话,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自己,而她一直颤抖着手始终还在跟纽扣纠结。他不由得蹲下替她穿鞋,这才发现赤脚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仍旧缓缓流淌不停。地上一团一团血迹,触目惊心。

他低咒一声,奔到卫生间找了条毛巾浸湿,胡乱擦拭几下。她疼得龇牙咧嘴。“可能,可能里面有玻璃碴……”

他用毛巾简单包裹了她的伤脚,冰凉的湿毛巾稍微缓和了她的灼痛感。他负着她开门出去。楼梯间里已经浓烟滚滚,可视度几乎为零。充斥整个耳朵里的是越来越大的嘈杂声脚步声。

她只犹豫了两秒,立刻伸手将脚底毛巾扯下来掩在他鼻端。程熠微变了变脸色,脚下却没停,摸索着朝楼梯间跑去。

楼梯里已经有人在喊话组织秩序,朝下跑的人渐渐慌而不乱起来。他们混在人群里很快摸索下楼。再抬头上望,九层以上火势凶猛,滚滚浓烟从阳台、窗户、楼道缝隙冒出来直冲天际。

远处“乌拉——乌拉”的消防警报声急促传过来。

“怎么回事?”安定下来衣着不整的人们开始互相打听。

“听说是九楼煤气爆炸,谁知道?”

“十层吧?”

“九层,九层!就我家楼上!你数数窗户。”

……

慕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伏于程熠微肩头,直到他打开一辆京城里“撞车率”最高的旧款银灰捷达,将她安置到副驾驶上,扣好安全带。

“上两次——是什么情形?”她问。

“不这么刺激。”他没什么特别表情,掏出手机打电话:“……嗯,明天一早,所有早报上都要看到。”

“冲你来的?”她试探地问。

“前两次不是。”他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大概恼了要示威。脚还疼吗,再忍耐一下。”

“你在我们楼里租了几套房子?”她对上他的眼神,顾左右而言他。

“三套,还是四套。”他随口答,看了眼震动的手机上毫不放弃的闪烁号码,挂掉,关机。

“怎么不接她的电话?还是——在你眼里,她也不过是一枚棋?”她终于忍不住讥诮道。

他英俊的侧脸在黑暗中毫无动容,直视黑暗前方:“谁又不是?五岁的时候父亲将我的手压在棋盘第一颗子上,对我说——卒,是一种不能退后的棋子。一入此行,你我皆如此。”

“不能退后,至少我还可以选择停滞不前。”

“不进攻,你的下场只有一个。”

“攻?步步为营?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她闭上眼睛,放弃般地下定决心赌一把:“其实我父亲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甚至只言片语。他们——只是死活不肯信。”

“那你回来做什么?”他冷下脸来,把经济型轿车当跑车踩到180迈。

慕憬侧耳听风声。“我孤家寡人无处可去,待在哪里都一样。这座城市,春天有一样的大风刮过,有挚爱的人成长过的足迹,生活过的影子,有他爱吃的面条,爱去的图书馆,爱听的京韵,爱看的红叶……明知道冒险,还是忍不住来了……像是,回家一样。”

“挚爱?”他的音调充满嘲讽,“仅供追忆?”

慕憬沉下脸来。

他自顾自地冷笑:“据我所知,誓言这个东西的唯一价值就是用来背叛。挚爱这个人的唯一价值就是有权利无限摧残那颗爱你的心。”

慕憬听见自己轻启唇齿,发出两个音来:“精辟。”只差没有鼓掌喝彩。

如果你没有心,就永不会有这样的顾虑——无情远比想象地容易得多。

-------

清洗消毒包扎之后,慕憬被扔进医院旁的一家连锁酒店里。程熠微情绪不佳,踩着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是与住院部一墙之隔的缘故,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极其隆重,混合着经济型酒店标准间陈旧地毯特有的腐败味道,然而她感觉累极,没来得及翻身就趴在硬邦邦的枕头上睡着了。

醒来时候晨光正好,蓝天明媚。她怔忪一下,脑子里突然飘出MK曾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总是失眠,don’t worry,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精神枕头而已。”

那时父亲刚刚出事,她整晚睡不好觉。只有在MK那里,才可以放松小憩一会儿。一度,她大概以为MK会成为那个精神枕头吧。

慕憬坐了片刻,才慢慢跳脚来到酒店前台结帐。拿着退还回来的两百元押金余额,瘸着腿到街上打车。正是上班时间,红灯迟迟不变,出租迟迟不至,手头报纸的时政新闻已翻了个大概。

新闻里倒也浓墨重彩着,半个整版,还附了图片:XX区XX楼昨夜煤气泄漏突发大火,几人重伤。不忍细看图片和报道,随手合上报纸,车终于还是等来了。

慕憬堵在车流里浏览了一遍财经新闻,亦无非是楼市又涨了,股市又回调了,原油又创新高了,某电信商又出新产品了,某网游纳斯达克上市了,某基金销售火爆,某中资大国企并购某外资之类的。匆匆浏览过,最后在不起眼的地方瞥见一条新闻,终于引起她的注意。

上面写着:涉嫌非法操纵市场,某ST股最大法人股东幕后刘某神秘浮出水面。证监会及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取证。据悉,该法人在近两年内屡次操纵该股股价,非法获利X亿元,证监会有可能对其开出历史上最大的罚单和终身禁入。司法部门调查仍在进展中。

这种事在证券市场并不鲜见。如今拿到阳光下来曝晒,到底是当局真的痛下决心整顿投资市场秩序呢,还是这位可怜的刘某人被某些利益冲突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时代的牺牲品也未可知。

史上最大罚单?慕憬讥笑了一下,投机主义的惊人之处,在于它会根据利益的需要,不断地侵吞和改写我们的历史。不知道这个新历史又能维系多久的平衡?

她的心在出租车拐弯的时候突然开了窍。有些不置信,嘴里却已经喊出来:“师傅,麻烦改道上西北五环,去香邑海别墅!”

失效的摆动

小区门口视频电话联系不上,慕憬与保安颇费了些口舌才得以通行。然而私家路上出租车却不能驰骋。慕憬只得拖着半瘸的残腿,一步一跳挥汗如雨攀到东香山中腰。

推开木格栅,穿过游廊,透过未拉窗帘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室内奢华却了无生气。反倒是园子里紫藤红叶色正浓好。

她叹口气瘸着腿回身向后。未料一直举步向前竟没发觉此处正可俯瞰半座城池,坐拥一派自然美景中抽身笑红尘,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心里不由得豁然起来。

她想了想,又回头敲门。门却随手洞开,显然只是虚掩。

“MK!”她扬声喊。

“来找我。”成熟男人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房子里,带点戏谑的口吻。

心底突然柔软了一角。记得在林肯公园边那个爬满绿色藤植的Seigle里,她总是缩在最小的一角工作,书房、工作室、视听室……房子太大,她太小,常常有一摞厚重的工具书将她轻松藏起来。窝于此间她觉得十分地安心和安全。

而MK,总会在需要她的时候满屋子地找啊找。终于从一堆书里拎出她的时候,他喜欢刮着她的鼻子说她“太顽皮”。她就孩子般地傻笑,然后拿出自己的工作成果向他要炫耀,讨糖吃。——那时,她十六岁,他二十六岁。

她是他眼里长不大的小孩子罢了,他却是催她长大的阳光、雨露和空气。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把那些美好的少女情怀永远埋藏在最深最柔软的心底呢。

从哪里开始找起?她凭着记忆去了书房——这里的书虽多,却一目了然;工作室——显然很久没有工作过的痕迹;卧室——一个枕头的床充分暗示着主人目前的状况。她继而转身打开衣柜,只得几件深的浅的灰色衬衣。

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们就弄丢了彼此。甚至,在还没能开始的时候。他总是在现实中找她,她却总是向梦想中去寻他。

她竟然,从来没有在他们“藏猫猫”的游戏里扮演过“找”的角色。旧时寻寻觅觅的不过是她理想中的那个他。

那时他是芝大里年轻而志得意满的华裔教授。良好的家世和教养,良好的学识和风度,使得他的世界里,永远充斥着数也数不清的女学生,女同事,名媛淑女。她只能也只敢在梦中与他接近。

哪里能——说找就找得到呢?他是否如愿拿到了终身教授荣誉,是否改变了半中半西的口味,是否仍在Lily,Candy,Anne……那些多得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之间摇摆不定,她一无所知。

情怀永远只是情怀,只能用来升华或者追忆。然后唏嘘不已。

她摇摇头,从二楼到一楼,厨房、客厅、卫生间——仍不见人。

“MK!”脚底疼起来,空洞的房间令人惶惑不安。

“下来。”MK的声音模糊,回音传过来不太真切。

她终于想起还有地下室可寻。游戏室、酒窖,最后才是——视听室。她看见他坐在后排沙发上对她露出温暖的笑意,投影幕反射在他脸上有斑驳的岁月痕迹。

很快看到影片定格在最后一帧画面上。绿树、红墙,湛蓝的湖水,青春的阳光,蓝裙少女回眸。

突然惊地目瞪口呆。

“King,也难怪你会生我的气。”MK走过来扶住她重心不稳的半个身子。“从前,我简直就是个傻子。”

她被那少女眼里浓浓的爱意惊得瞬间魂飞九霄云外。一直以为,围着他的女人们是夏威夷的太阳,而她好比阿拉斯加将融未融的积雪;一直以为,自己将心思掩藏得很深很好,原来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她干涩地舔舔下唇,讪笑着说:“怪只怪MK你当年魅力太过无穷!”

“那么现在呢?显然我已经是老头子了。”MK并不打算放过她,欺身一步。“还是,在你认识Abel之后,我就成功地升华成为了你的老师、兄长、可追忆的暗恋情结了呢?”

慕憬叹口气:“MK你直接得令我尴尬!”

“走吧,跟我回美国。你的护照和绿卡都在我这里。”MK牵起她的手放到唇边,“与其赌一个小概率,与其把身家放到不知底细的男人身上,莫如删除与江北的三年记忆,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毕竟我们有过美好的开始,相知相伴,充满默契。你至少还可以选择信任我……”

慕憬不无动心。然而,然而江北,始终如刺般横亘于他们之间,她心甘情愿被刺伤、刺痛,不愿亦无法,拔除。

MK看慕憬不动声色退后半步,眼里有浓重的失望:“为什么?我不过慢你半拍,就活该用大半辈子时间来受惩罚?我比他,更早遇到你!”

“MK,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我,江北或许……算了,过去的,我不想再提!”

“这个世界没有或许。他的偏执,他的激进,他赌徒般的性格,注定在这个市场里走的是一条不归路。不要一直纠结于那个结局,你应该跳出来理智地看看,他是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开始走上了岔路……你们从那时就已经错开……”

仿佛听到江北于风中的笑声,如此等闲置之的口吻,“……不站在这世界的巅峰,便从CBOT跳下去,只有两个归宿……”

“不!你不要再提!”慕憬捂住耳朵面色苍白起来,如果可以,她只愿意,将江北所有的好存在心尖里。只是她的错,一切都只是她的错。再无他的缘由可以归咎。

“All right. Let it be.”MK动容地盯着她的脸,但她始终不肯抬眼看他。他微转语气道:“你来找我,有事?”

慕憬深吸口气,拿出报纸。“MK,告诉我,这刘某是否是那个人的……”

“近亲。”

“是啊,我隐约记得那晚在你处看到一份材料,关于刘某的……”

“没错。那份——正是我用大量美元买回来的。不过事情却不如你所料,”MK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眉头拧到一团,最后狠心咬咬牙,“我手头的那份材料,用来交换了你的安全。”

“你的意思是……”慕憬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些痕迹。

“简某与我翻脸,认定我不守信用……他大概对你下手了吧?”MK低头看她裹成粽子状的左脚。“当然,我一点也不用担心,你会平安无事……总有英雄会在适当的时候出来救你的……”

“你是……是……说……”慕憬抑制不住地发颤,如堕冰窖。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MK冷笑,“那份材料卖给了两个买家,除了我,还有一个姓程的。”

慕憬再度吸气,失望到了极点又仿佛本来也没抱过什么希望。“好吧,多谢你提醒。”

“走吧,回美国。远离是非之地!”MK攥紧她冰凉的指尖,摩挲着想透过那些细小的血管温暖到她的心头,不过显然也只能是徒劳。“事到如今难道你还对这座城市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僵立不动。

“这里不比芝加哥,我不敢保证护你周全。如果……”他迟疑几秒,说得很艰难,“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想和那个人斗。你至少,得亮出你的底牌……我才能更好地帮你。”

她蓦地甩开他的手,反笑,“很好。这——才是你,想说的重点是吧?Mr. Young。”

如一把锋利尖刃刺透心脏,MK瞳孔骤然收缩。他亦冷笑道:“很好。这就是我要遭受的报应。一步错,步步错。无论我为你付出多少,你永不再信我。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努力,你的逃避躲闪不信任都牢牢压制住我,让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很好……失效摆动,失效摆动……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不让它跌破前低了吧……”

如果我们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苦心经营又怎敌时光的风刀霜剑?道氏理论告诉我们,失效摆动的后果,无外乎——节节败退。

“MK,我想和那个人——通话。”她坚持地说。

对视,沉默。约莫过了十分钟,他终于开始拨电话:“只能是,他的助理。”

电话那头“喂”一声,她抢过来,“我是慕容憬。”那头噤声。“请替我录音,麻烦转给简先生。”

“慕容震先生临走前告诉我,一定要替母亲和他活得好好地。如果我发生了任何意外,可能都会让大洋另一端的简先生不好过。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活着。我想我的存在价值之于父亲或者您,也就是好好地——生存罢。

我知道您有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之能,但我猜您大概控制不了海外的互联网络。我对你们的关系一无所知亦毫无兴趣。十年相安无事,我认为,我们大概是可以存在和平共处之道的。

另外,慕容先生来去匆匆,除了上述两句话,从未留给我片纸只言。您也不要对我太过费心了。保重!”慕憬按下挂机键。

“这些孩子气的话,能指望威胁到他?你想没想过后果?”他叹息一声。

“偷得半日闲罢了。”她终于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确实,什么都没有。我的底牌,大概就只有这两句连我自己都不置信的话了吧。”

慢慢转身欲离开。MK掠过她的黑发轻轻揽住她的肩头。“下山?我送你一程吧。”

她摇摇头,“让我独自冷静一下。”

“如果想你的脚早点好,还是,开我的车吧。”他扶着她朝车库方向走。“右脚没事,可以开自动挡。这样子走下山,天都黑了。”

车库里并排着三辆车。黑色高级轿车是MK日常开的,另有一辆崭新白色TT跑车和一部半旧但显然经过精心保养的高头大马墨绿色全副武装HUMMER。慕憬不由自主地上前抚摸了一下大马,充满感情。“你怎么把它也给带过来了?”

“它显然有点老了。”MK亦上前拍拍前盖,“不过还很皮实……”

“是啊,运费超过车价了。你还真是个怪人!”

MK眨眨眼,“谁让我在这里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呢。舍不下它,只好带过来了。”

慕憬哑然。

MK接着说:“以前我们玩‘终极越野’,你总做我的导航员……有一次输给Lee那个老家伙,我骂你笨。结果你不服气,做赛手硬和他比了一回。我才发现,笨的那个人原来是我。一直都是自以为是的我!……你这么个东方小人儿竟然能将HUMMER这样铁骨铮铮的庞然大物驾驭得如此之好,走单边的时候简直帅呆了,那时我们都被你迷住……要到后来才发现,你其实是我所有导航员里头脑最清晰思路最敏捷的一个,我们一直是最默契的。原来真的要到失去了才知道,不知何时,我早就……爱上你……”

有些关系牵涉的回忆太多。你不知道是回忆牵绊了人,还是人牵绊了回忆。有些关系,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掉……

慕憬沉重地吸吸鼻子,声音低了许多:“MK,让我先冷静地想想。”

绝对高点C

下山急掉头的时候,衣兜里硬硬的物事甩出来落到身侧副驾驶座上。慕憬瞥眼发现赫然是程熠微昨晚关掉的那部私人电话。

她俯身够过来,稍微顾虑了一下,还是开机,给关珊拨电话。座机通了没人接,打手机。

一听是她,关珊在电话那头气喘吁吁地炸开了:“阿弥陀佛!乔大小姐,您老还没烧香烧到佛祖那儿啊!”慕憬意识到不好,心底有一丝刺痛,急问:“怎么回事,出什么事啦?”

“嗳哟,敢情你还不知道哪。昨晚你们楼失火,烧了好几层。早上我一听新闻就跟老公直奔你家,这儿封锁得人都不让进。后来莫叔来了我们才进的。你家楼下起火,窜上来把你家烧得那叫一个面目全非,渣儿都没剩。也不见你的影儿,手机也打不通,就一老太太跟那儿嚎啊,我寻思着那是你房东吧。

……后来听说伤员送医院了,我们又直奔过去,伤员找个遍也不见你。刚听说急救室死了一年轻女的,正冲刺过去呢……莫叔把院长都给弄来了……”慕憬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一直涌|Qī+shū+ωǎng|。无辜的人,仅仅因为和她同一幢楼,就活该莫名地替她背负冤债。

“你在哪儿?我们见面再说。”关珊问。

慕憬哽咽着说了个中间地方,驱车直奔过去。握方向盘的手,一直颤抖。踩着油门的腿部肌肉僵硬无比。

电话刚挂断,另外一个号码插进来。“瘸腿的兔子,跑得还挺快!”他在电话那头说。

她死命咬着牙。

“过来找我。钱包在我这儿。身无分文跑什么劲儿!”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突然迁怒于他,不想再问什么青红皂白,不想再知道什么是非曲直。她使劲扬手,程熠微的手机再次遭遇被抛弃的命运。

然而扔完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全身血液直冲脑门,烧得她惶惶然至极。急踩刹车,轮胎与地面强力摩擦刺耳声之后顿生难闻的焦糊味道。她打了个喷嚏,泪花飞溅,朝手机仰躺的隔离栅急奔过去。

因着主路上的急停,后车无不紧急刹车转道,骂骂咧咧一片。

什么都顾不得,疯子似地跳进绿化带,捡起电池、后盖和机身分家的手机。急急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幸而高档机子质量不错,屏幕终于亮了。她将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出去。

“……喂,你找乔老师和孟姐啊,你是哪里?……噢,她们前天刚让人接到城里养病去了啊。你不知道啊?……哪个城,不知道哇,S市吧……孟姐还真是好命啊,换肾有人给钱,现在还有人接她去养身子……喂,喂?……”村里小卖部公用电话这头,断断续续传来女人莫名其妙的哭声。接电话的人有些不解又有些不耐,终于把电话挂断了。

关珊在天桥下停了车,转眼看后视镜里有个白色车子疯了般地横冲直撞过来,不由唬了一跳,急急招呼莫南下车,躲闪至人行道上。

车子在离她的小跑三公分处骤停,尖锐的刹车声。她怒了,张口想骂两句,就瞠目结舌地看着慕憬一头乱发冲天,眼睛红肿从车里下来。再看着她一瘸一跳,飞快蹦到她身边。

“你这是——”她马上注意到她的粽子脚。

“昨晚失火,逃命给伤着了。”慕憬看关珊一脸关心,心中暖了一下,又抬头看看莫南,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哦,多谢你们关心。我现在没事儿。不过我老家有点急事。关珊儿,我什么都烧没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些钱……”

关珊二话不说立刻从钱包里拿出张金卡,说:“小事儿。密码123456,你拿用吧。”

慕憬眼圈又红了点,嗫嚅一下,“还有,那个,可否把身份证也借我……”

关珊扬扬眉,眼光转到跟前的奥迪TT上,“你……”

“我着急坐飞机……”慕憬解释道。

关珊呼出口气,“这样啊。不是姐不借你,这新办的二代,照片和你的LOLI脸差天上地下地远啊……”看着慕憬浓浓的失望神情,不由地转头央求道,“莫叔,您老人家帮帮她吧,啊?”

莫南微颔首,关珊赶紧招呼慕憬,“走吧,有莫叔出手,纽约也去得!”

慕憬一瘸一拐朝车门走,莫南一把拉住她,“我来开车。”他不由分说把她半护到副驾驶上坐好,系好安全带。

关珊踩着油门紧跟上。

“能告诉我出什么事吗?”他问。

“啊?什么?”她像个受惊的刺猬般从无谓沉思中抬头,浑身僵直。

“我说,或许我能帮上点什么。”他好意地说。

“噢,那个,那个……当然……”,她放低了声音,缓和一下,“我家人做手术并发症发作,我……联系不上她们……了……不知道在S市哪家医院……严重不严重……”

他随手拿出电话,问,“名字。”

她“哦”了一声,慢慢地说:“姓孟,孟秋云。还有个姐姐,叫乔,乔……”

他并无追问下去,电话已经拨通。挂机之后,他说:“你下了飞机有个叫王明的举牌来接你。他会告诉你S市医院的全部情况……”

她点点头,疲惫地靠着头枕,左脚底一阵一阵钻心疼。大概,要肿了吧。

车刚驶进T3航站楼,已经有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前来。“莫先生,交给我来办吧。”莫南点点头,将车钥匙递给慕憬,然后握了一下她的手,温暖有力。“去吧,我还有工作就不送你登机了。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号码是139XXXXAAAA。这么白痴的号,不要告诉我记不住啊!”

掌心被莫南食指中指指腹硬茧触到,她的心狂跳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但她低着头,平静着面容随机场工作人员走向T3。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的背影,因此始终不敢回头。

----

江北对着左手指节吹口气,说:“……我哥特喜欢打枪,每次练习都要拉上我。所以我们这里都有一样的茧,说不定哪天在海外失去了联系,还可以凭这个相认……他的枪法奇准,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天生就是做警察的料……”

如果他是江北的哥哥,如果他果真是江北的哥哥,如果江北的哥哥已经成了一位了不起的检察官……她拼命地想,我是否可以……

她不自觉地紧捏着电话,神不守舍地排队登机,脑子里一直跳出他的手机号码,139 XXXXAAAA。

------

终于平静下来得以整理思绪的时候,飞机滑行两圈剧烈抖动起来,努力与地心引力抗争。她深吸一口气护住耳膜,缓缓睁开眼。一张英俊莫名的面孔阴沉地瞪着她。

下意识头向后仰,神情戒备。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竟然主动去招惹他?”他怒气冲冲。

“若不是你几次三番陷我于如此境地……”她分辩。

“你去S市或者山村里只能拖后腿,完全于事无补。”他态度强硬,“等会坐下班机回去。那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不!我—不—再—信—任—你!”她清晰地说。

“除了选择信任之外,你还有什么办法?”他质问。

“会有的,我总会有我的办法的!”

“所以——你就去依赖简漠南!”他怒极反笑。

一日之内,慕憬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阿拉斯加,稍一不慎就掉进冰窟。“你说什么?这,这是什么意思!”

“简远山的独子简漠南——随便去大院门口打听一下,大概拾垃圾的都知道!”他继续打击她,毫不留情。“哦,对了。好像他父母离异,他随母亲改叫莫南了吧。对吧,市中院莫检察长莫南——铁面无情无所不能的一个大人物,他是这样标榜自己的吧?”

她蠕动嘴唇,哑然无音。她是这样地蠢。只要搬出江北的蛛丝马迹,她就会一直一直地捕风捉影下去,随随便便轻轻松松就可以请她入瓮。他甚至对她毫无隐讳地表示自己是主动接近于她。他甚至在第一次见面就拿出她父亲的往事来试探她。

她竟然毫无知觉。

甚而关珊,甚而关珊的老公陈诚。

信任?她从心底嘲讽自己,于她而言多么奢侈的一个字眼。早在七年前MK对她迎头痛击的时候,她就该将之视为恶性肿瘤,从心脏里血淋淋地剜出去,不再对人性抱有任何天真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是谁?能给别人带来多大利益?凭什么透支别人无条件的青睐和关照?她冷讽自己,心底疼痛难当。目前最最忧心的,仍是乔木母女的安危。她担心自己的弦绷得过紧,断了恐难续上,只得不断地调整,调整,自我调整,神智清醒地闭目假寐。

迈出EXIT,“王明”很醒目地举着白底黑字大牌子,上书“乔木”。她假装没看见,程熠微也不提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大门。

慕憬排队等出租,仍冷着脸不理程熠微。眼角余光忽见“王明”东张西望之后朝自己快步过来,手里仍拿着那块接机牌。慕憬见四周空旷避无可避,下意识闪身缩到程熠微的后边。

程熠微无可奈何地动动嘴角。这个女人,口头虽然一如既往的硬,潜意识里,大约还是拿自己当最后那块挡箭牌的。他的心忍不住柔软了一分。

“乔小姐!”王明喊道。

“您可能认错人了!”程熠微看看她受伤的神情,替她说道。

“不会。”王明确信又无谓地说。“没关系,我只说一句。孟秋云两个多月前在市人民医院做完手术出院。目前没在本市任何一家医院。无论是名字还是——本人。”他停顿一下,“如果有需要再联络我。莫先生有我的联系方式。”

说完点点头,自行离去。

“效率不错!”程熠微盛赞一声,“看来我们不用把心思花在医院上了。走吧,抓紧时间,大概赶得及大雾之前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蹙眉点点头。嘴上虽说有办法,其实一筹莫展。偌大的S市,更广大的乡村,寻人谈何容易?此时跟他闹意气实非明智之举。

并排于后座。他朝她方向挤了挤。她不露痕迹挪动。他又挤过来点,她又挪……直到无处可退。她忍无可忍斥道,“你想做什么?!”

他低声笑笑,“刺猬!”慢慢将她的头靠到自己肩上,柔声说:“眼圈又肿又黑,活像马戏团的小丑。不如再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秋渐渐凉了,风雨欲来浓雾压顶。她枕上他的肩,一动不动,只对着外面沉郁的天空呼了口气。

“其实你是信我的。对不对?”他低声蛊惑地问,身上散发着清凉好闻的气息。

他不知道她已经对那个词深恶痛绝。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她轻悄吐出几不可闻的两个字:“也许。”

他于是在窒闷的空气中牵牵嘴角。

“也许”——是他们之间前所未有的高点C。

三二七往事

空庭相和秋雨。

梧桐叶上萧萧。

慕憬很有些愁绪地立于床前:“雨下个不停。什么时候才能动身去找她们?”

“找?”他端坐沙发上发邮件,“还是坐听秋雨,等他们来找我们罢。”

一室无音,唯余冷雨黎落。

凝望江上航标初红,渡轮客船穿梭,雾气迷蒙升腾,朦胧中似有一只大雁孤零零扑翅飞过。她突然想起昔日与乔木一起读诗词的欢乐情形,不由惆怅地低声念道:“故人万里无消息,便拟江头问断鸿。”

“你多大去的美国?”他心念一动,抬头问道。

“十二岁。之后再无吟诵诗词的心境。每夜梦里都在死命同ABC抗争到底。”她趴在窗头,俯身出去接落雨。“小时候,我很喜欢下雨。那样,就可以逃课偷懒。”

慢慢地回忆起来:“姑奶奶身体不好,我每天放学以后要拾柴、做饭、喂鸡,做农活,然后才可以点着煤油灯写作业,我总是写得飞快。这样,就能挤出一点时间看乔木姐姐借给我的书。那时候好羡慕她,她家的书可真多,她爸爸对她特别好,她妈妈总是做好吃的……”

“下雨的时候,乔妈妈就不让我干活,她会戴着斗笠帮我把所有的活全部干完。她说小孩子淋雨会生病。我就找借口窝在乔姐姐的被窝里,和她一起看小说,读诗歌,吃东西……那大概是童年最幸福的时光了吧……而西南山村里的雨,总是出奇地多……”

“后来姑奶奶去世了。我在她家里住了半年多才联系到爸爸来接我。他们对我真的是太好了,简直跟女儿一个样。他们都那么善良、淳朴、宽厚……”

“……前几年从海外偷偷回来,不敢让人知道。战战兢兢地用假护照从东南亚转香港,再从深圳入关。回国唯一可去之处就是他们家。乔爸爸去世了,乔姐姐接班当了民办老师。她说我在国内不能一直用假身份,到处都会查,上班办工资卡都不成。她偷偷地把自己的身份证塞到我的包里。所以,七年来,我一直都是乔木。”

“我终究还是太自私,太侥幸,连累了她们……”

他慢慢走到窗前,伸出双臂将她圈入怀中,下颌轻触她短短的浓密黑发。“没关系,我会找到她们!”

节奏敲门声响起。

慕憬打量门外小黄,满身水满腿泥。

“你去山里了?”她讶异。村子至今不通公路,疏松的土地一到下雨滑坡泥石流肆虐,翻过三座大山才能艰难走到山坳里。手机全无信号,直至去年才有一条公用电话线牵进去。

如果这是在美国,至少还可以租用直升机进山。此时此地,下起雨来,简直让人一筹莫展。

小黄点点头,抹把雨水:“有一段奇难走,差点给活埋了。家里仔细看过,只有被子里发现张纸条。周围几家离得至少一里地远,问不出什么线索来。只知道孟大妈走的时候碰到村头老张,随口说了一句去城里养病。对方是三个青年男子。”

慕憬打开纸条,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成:大恩不言谢。勿挂勿念。

顿有一种,万事到秋来都凌落的感觉,她趔趄两下才站稳,抱着他的臂膀勉强支撑住身体,眼底泛起浓浓的惧意。抬头央求道:“帮我。”

他安抚地拍拍她的背,发觉她的身体如倦叶般地瑟缩于秋风里,而他正是那段可以为她支撑风雨的树干,不由柔声说:“不要怕,我们一定会找到。”声音虽轻却坚定,令人毫不怀疑他的能力与诚意。

慕憬心底仍无法乐观。

小黄接过话:“机场、码头、长途车站、高速入口、国道都盯着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了,他们带着病人从山路出来,想必不会走太快。暂时肯定还在本市。”

程熠微点点头。“对方不过想胁持人质来达到某些目的,暂时不会危及生命。我们一面加紧动作,一面等他主动联络。最近因为刘某的事牵出些不利线索,中纪委来人了,估计老简焦头烂额,不会太过轻举妄动。这件事更大的可能,是他防止在失控的情况下慕容进一步落井下石陷他于更大的危机中。谨小慎微,干净利落是这老狐狸一贯作风。”

慕憬点点头,她想说,什么都没有人命来得重要和值钱,一切都条件可以跟对方谈。但她审视着程熠微,终究是犹豫的,动动嘴角沉默下来。

---------

“一直以来,你们是同一阵营的吧?为什么要与他倒戈相向?仅仅因为想摆脱他对程氏的压制?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反抗他的胜算微乎其微。你们商人从来不都是趋利弊害的吗?”她打破沉默。

“如果说——是,为了你。”他不动声色观察她面上表情,嘴角挂上一丝讥诮道,“这理由说出来——恐怕连我都不大相信。原因有很多,如果你感兴趣,不妨慢慢地去发现吧。”

她撇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回答。

“其实,”他递给她杯白水,自己慢慢啜一口茶,“很早以前,我见过令尊,至今仍无法忘怀。”

她有点惊异,毕竟父亲离世已逾十载,无论那些事当年怎么轰动一时,非当事人永远也就是茶余饭后谈谈,或唏嘘,或感叹,或怒骂,最后终归一笑置之,抛诸脑后罢了。这世界上仍记得慕容某人的,恐怕已寥寥无几。

更何况,她父亲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中学生而已。

他慢慢讲述起来:“95年初春,我高二。家里虽然做金融投机,平日也培养我学习理论知识,实践上却一直讳莫如深。那时我和大哥程冠中迷上了投机技术,没事就探讨图表行情,终于在春节之后从书房窃取了父亲在中金投开设的一个期货帐户,钱不算多,大概二十多万,所以估计父亲开完户之后搁置一边也没在意。

因为研究了一年多的技术,完全纸上谈兵,心里就非常着急要实践一回。我和大哥正值寒假,没事总往西城营业部跑。那阵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非常强烈的欲望,或者说叫偏执。

我研究了上海国债期货327合约的图表,觉得是一个典型的上升平台。价格在长期上升之后几个月一直停滞不前,高位窄幅振荡。振幅一元以内。从日K来看,偶有阴线又小又短,一派红兵排列。明显市场做空力度不足,价格无法打压。这样的情况下,市场蕴涵了巨大的动力,一旦价格突破振荡区间上延,可能会出现强烈的涨势。

当时我又紧张又激动,感觉到巨大的机会就在眼前。我拿着父亲的帐号,让程冠中去下单,因为他已经成年而我看上去像个初中生。我分几次建仓,价格却一直在徘徊中微跌,空头主力在上方挂了几十万的卖单,突破简直是Mission Impossible。我不知道哪来的固执,一直加仓,直到2月22日那天已经满仓操作。那天下午我突然变得紧张惶恐,市场气氛也异常地紧张,空头似乎加大了向下砸价的力度,我的账上浮亏几万块。

95年这几万块对我来说不算小数目。我还完全没有市场经验,不知道自己算疯狂、孤勇还是偏执。程冠中突然害怕了,力劝我将损失降到最低,全部平掉仓位偷偷把帐户还回去算了。

@奇@那天下午于我而言非常煎熬。营业厅唱空的氛围很浓。快收盘的时候,我在下单小姐身边一直徘徊,那时,有个人路过我身边。他看到我的踌躇,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相信自己吧,盖子就要打开了。仓不可过重,投机不是赌博。’他的笑容太特别了,我始终都记得——那种睥睨一切,笑傲市场,不可一世的神情。彷佛全天下都尽在掌握中。

@书@周围的人见到他都非常激动,纷纷在最后三分钟平空开多。我简直被他的笑容蛊惑一般,毫不犹豫减掉三分之一仓位,坚持多单过夜,信心满满离开营业厅。

@网@2月23日早晨,财政部突然宣布327国债贴息。合约突破僵局,以超过1块的涨幅跳空高开。我意识到上升空间已打开,用剩余三分之一仓位大胆追多。那次操作,总共获得了一百多万元的赢利。当时的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世界的王者。

我突然明白,那个人的笑容为何会如此打动人心。因为那完全是王者的风范。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当时的营业部主任——慕容震,威名赫赫的期市狙击手。整个西城营业部是327合约最大多头主力,赢利不可估计。”

慕憬彷佛看到父亲纵横驰骋于市场的情形,微有动容,突然又想起简远山,喉咙里就如同吞进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内幕交易,不值一提。”她冷冷地说。

程熠微露出宽容的表情。“那次贴息可以说突然至极,连我叔父都没听到任何风声。事后我父亲不止一次对踏空这波最大的行情追悔莫及。那次大概算是——技术派的一次完胜。你父亲在那一役之后声名鹊起,渐渐提升到总经理的位置。也许引起上面某些贪婪者的关注,也就从那时方才开始罢。”

“后来,”他接着说下去,“我将一百余万利润支取出来给自己开了个户头,父亲的帐户神不知鬼不觉还了回去。那时,我狂妄地认为投机对于我这样的头脑和技术水平,简直易如反掌。当然,后果你可以想象——我天天逃课去交易所,频繁操作心烦意燥,时而凭技术,时而靠感觉,浮亏的时候拒不认错,浮赢的时候完全坐不住……一学期下来赔光了账上所有的钱。”

她认可地点点头:“无论新手老手,都难过此关。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老老实实回学校上学,踏踏实实读经典。当我读了十数遍英文原版的华尔街投资书籍,当我读到里费默,格雷厄姆时,我为自己当初的无知和偏执出了一身冷汗。第一次操作我只是胜在运气好而已,如果盖子向下打开,我想我甚至连心里准备都没有,如何止损出来都不知道,就会被钉死在市场上,永不得翻身。里费默告诉我,当价格还没有突破的时候,我们只能等待,谁也不知道价格运动究竟会朝哪个方向走,只有当钱掉到地上,才可以弯腰去捡拾。

而格雷厄姆告诉我,如果你已经充分肯定它的价值——买入并持有;对于理性投资来说,精神态度比技巧更重要。事实上,我在这个市场取得的第一个成功,就是一直在坚持买入并持有。很久以后,我步入金融投资行业,不断提醒自己要身处市场之中跳出行情之外,不受现时价格所左右,这让我受益匪浅。——你懂我的意思吗?”

黑暗的赌徒

——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想了想,不确定地说:“你是说你崇尚的是巴菲特那样的价值投资?还是想说,你对待价值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

他笑起来,满眼皆是“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落叶犹开最小钱”的气势,整个秋夜里因之有了炫目的光彩。

可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自己攥在手底的究竟是一支潜力股还是一张垃圾纸呢?她想了很多格雷厄姆老头的其他名言,可以轻易地驳斥他,但心里默默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犹豫了一下,还是由衷地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他转而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像你父亲?”

她愣住。

“第一次见到你笑,我就觉察到你笑起来的神情很像一个人。有种——睥睨一切的意味。你的眉宇间,带着不属于女性的特别豪情。”

“睥睨一切?豪情?如今听起来,多么像个天大的讽刺!”她似自言自语。

慕憬口袋里的手机蓦地响起来,打破沉默。她摸出来看看,如烫手山芋般抛给程熠微。

程熠微既没有立刻接听也没有挂断,毫无任何不自然感,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早点睡吧。明天会有消息。”然后才急急地迈步走出房间。

她听见他在门口开始接听电话,放低的声音如同对她一般,丝丝柔情蜜意。

男人总以为,自己有能力在两个甚至更多女人间游刃有余。不知道究竟是他比之一般男人更为自信,还是她较之普通女人更过卑微,他辗转在两个女人间将暧昧玩弄于股掌,连稍微的掩饰都不屑奉上。如此地自然而然——她不置可否地冷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肯定丑陋不堪入目,笑容立刻僵在脸上,胸口又如同堵了一块石头般不畅快。

格雷厄姆他老人家总说,“桥牌专家在意的是多打几局好牌,而不是大满贯。因为只要你打对了,终究会赢钱。但若你只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某一局的精彩上,便会准输无疑。”市场老手如程熠微,如此精于此道,又如何会不知,不要把所有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的普世道理?

--------------

第二日傍晚,慕憬被雨浇得心情发霉发烂的时候,听说国道传来了消息。在她的坚持下,程熠微不得不驾着丰田越野带她赶赴现场。

刚到国道入口,慕憬就被一水的警车惊呆了。她咋舌,不由得重新评估他的能力,面上勉力保持着镇定。

为首者恭敬握手寒暄之后,示意俩人来到指挥车旁。

“嫌疑人有三个,驾驶深蓝别克GL8商务车。里面有两名妇女。他们越过第一个路障,现在三十公里开外。”行动队长简明扼要介绍情况,对着交通地图比划:“目前有三辆警车二十多名警力在后面追捕,最近的估计离犯罪嫌疑人大约八公里左右。我们在更前面,这里,这里,这里的主要国道出口设有关卡,应该可以围追堵截。”

“应该?”慕憬质疑。旁边警察立刻说:“天越来越黑,雨没有停的意思,雾气也起来了。目前能见度不超过十米。高速公路暂时封闭,改走国道的车越来越多。这一段属盘山路,窄,弯道多,路况复杂。如果——我是说如果,嫌疑人中途改道,弃国道进山,我们很可能无法及时追踪。”

程熠微点点头。在两辆桑塔纳警车和一辆摩托的开道下,他们紧急朝前方追赶。尽管有警车开道,双向单车道上,迎面而来的车一辆接一辆,运输大货车尤其多,超车非常艰难。不停地会车,对面车大灯晃痛慕憬的眼,她如热锅蚂蚁坐立不安。

“这样好不好,让摩托领路,我来开车。现在这样太慢。”慕憬恳求道。

程熠微没有犹豫,用对讲机与前车通话,很快地与慕憬交换位置。慕憬对越野车性能极其清楚,她娴熟地把自动挡切换成手动,鸣笛示意一下,加大踩油门的力度。

摩托警车于国道畅通无阻,慕憬沉着地左转右转,居然也能在车流里风驰电掣起来。很快将两部桑塔纳甩到身后远远地,没有了踪影。

“前面上山,小心点。”程熠微清凉如水的声音提醒着她。慕憬木着脸点点头,减档,专注地驾着车。

改装过的越野车显示了卓越的性能。然而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极低,瞪大双眼才能勉强得见前方车尾的大灯。慕憬努力瞪视前路,只觉双眼酸涩难耐。

对讲机很快地传话过来,说围堵的车第一次汇合,有理由相信嫌疑人在田村方向掰下国道,进山了。第二辆车已经紧追过去。

慕憬的心不由得沉到谷底。她比程熠微更清楚,田村方向的下山路,一方靠山,另一方是万丈悬崖,山上随时有泥石滑坡阻断道路。不甚清楚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不要把那些亡命徒逼急了。安全第一。”脚下愈发用力。左脚频繁踩离合牵扯到结痂的伤口,脚底渐渐粘湿一片,估计伤口又裂开了。

很快甩掉警用摩托,径自抄近路朝田村方向盘山路的上山方向而去。夜色渐浓,没有丝毫灯火的山路前方如噬人怪兽,狰狞可怖。此时断不会有当地人不顾死活冒险走山路的,慕憬思及此,不再畏首畏尾,疯狂提高车速。

程熠微如果足够理智,足够清醒,就应该立刻阻止她的疯狂,稍待接应的警车来开路。事实上,对话机里一直传来警察焦急的喊话,让他们停止前行。

毕竟调集了周边全部警力,包围圈在缩小,外口已扎死。小黄亦带了不少人在核心区域布置。

慕憬有她的坚持。如果不在田村截住对方,一入更深的大山里,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逼急那些亡命徒,后果更不堪设想。

程熠微迟迟没有开口阻止。他凝视着黑暗中她沉着的小脸,尖锐的下巴,彻底漠视了身侧的深渊。忘记了稍一不慎,便会和她一起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死亡,是投机市场赌徒们最好的归宿吗?他想起无数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来,他们无一不是选择跳楼、开枪、溺水……用最极端方式解决掉自己的生命。甚至投机大师杰西·里费默也未能幸免。

而自己竟也是不顾后果的亡命赌徒吗?看着她一气呵成的驾驶动作,他在身侧释然地阖上双目。

慕憬行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忽而感到莫名心安,出奇地冷静平和下来。

拐过几道弯,她突然叫道,“你,你看,前面不远,黑乎乎的影子像不像商务车?”

他凝神片刻,打开身边另外一部对讲机:“小黄,对方已弃车,到李的地盘。小心安全。”

慕憬冒雨拉开车门下来。商务车已锁死,透过暗黑的车膜什么也看不见。

“你上车等着,把车门锁好。我沿着这条小路下去。”程熠微大声吩咐,将她朝车内推过去。

“我,也去。”慕憬坚持着,“上的第一个学校就在田村,我比你们都熟悉这里的山路。”

“但是你的脚……”

“不过是割破道口子,我一农村孩子,不至于这么娇弱。”她示意地抬了一下脚,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脚底一阵抽痛,袜子和伤口牢牢粘连在一起。

程熠微见她极力掩饰痛苦神情,还是妥协了,从后备箱翻出雨衣与她批上,打开手电,相携着她一步三滑朝下走。

“石阶有青苔,小心滑倒。一共三百二十四级,现在我们走了一百二十三了,下去通到村后一个柑橘园子。”风声大,她只能用喊地说着。

隔着雨声仿佛听他轻轻笑了,她知道他在有意缓和她的紧张情绪,就配合地解释说道:“以前上学天天数着走来着……好吧,偶尔也顺手牵羊一两个橘子。”

“……二百六十三,二百六十四,……”她突然噤声,耳畔听见他呼喝,“闪开!”身子随着一股力道趔趄几下,摔倒在地上泥水里,眼看着手电骨碌碌从脚边顺着石阶滚下去,几道黑影子闪过。她有点慌乱,仔细辨认黑暗中的声音,终于听见程熠微闷哼一声。她朝他的方向摸索过去,黑暗里手触到黏糊的东西,雨声从指尖打过。她凑近一闻,——血。

一道枪声于近旁震耳发聩。村子里灯光星星点点燃起,狗开始狂吠。心脏和胃剧烈地收缩成一团,她死命捂着自己的嘴,顾不得拾起掉地上的雨帽,使劲用手乱扑腾,终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和温热的身体。她一把抱住他,眼泪和着雨水乱淌于面上.

心中稍微安定下来。冷不妨头剧痛,眼皮一沉堕入黑暗中。

趋势的反转

慕憬是被耳朵里不住地嗡嗡声吵醒的。彷佛成千上万只苍蝇正讨厌地围着自己飞来飞去,觊觎着那点腥甜的血肉,只要她胆敢死过去,它们就会立即扑上来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立刻警醒地调动全身感官,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处于飞机上。不敢马上睁开眼睛,悄悄眯起一道缝朝外打量。商务舱里除了半躺着她,只有一个男人在聚精会神看报纸。

她松了松气,迟疑着叫了声,“小黄!”

“程总他,没事吧?”她撑起半个身子,奋力坐起来,腿部毯子滑到地上,二度被裹成粽子的左脚露出来。

“没。”小黄扶她一把,“公司有事他先回了。”

“那晚流了很多血啊……还有枪声……”她努力回想。

“他没事。”小黄打断她的联想。

“到底还是把我弄上飞机了。”她自嘲一下,“那边情况——怎样?”

“解救到了。孟妈妈颠簸下来,一直发烧神智不清。恐怕本地仍不安全,公安护送她们去南方大医院住院了。”

慕憬觉得事情解决得太过突然,仔细盯着小黄的脸看,那张路人甲的脸上平静得毫无马迹可循。她想起小黄是个老江湖,而且只听命于他,遂把眼光挪开作罢。“我想和她们通话。”她说。

“没问题。下飞机再安排。”小黄继续走到邻座去翻他的报纸。如果慕憬有X光眼,她会轻易发现报纸后的脸已然变色。但是她没有,她感觉太累,一块石头落地后闭眼就再度陷入深眠。

乔木和孟妈妈用乡音与她对话,告诉她她们在G市第二人民医院,并发症开始稳定下来。南方冬天天气温暖,适宜养病,她们打算暂时在当地安顿落脚。还说程先生已经替乔木安排了农民工子弟学校老师的工作。她完全可以胜任。

慕憬边讲电话一边踮着伤脚走到停车场,发现停在机场的车子没有了。她四周转一圈,仍然没有发现白色倩影,再掏掏口袋,不知什么时候连钥匙也弄丢了。

她苦着脸小小慌乱一把的时候,小黄驾着Q7过来,示意她上车。“你在找车?”小黄见她四处张望的样子,笑着说,“程先生已经吩咐开到香山去了。”

如此也好。正省掉了还车给MK的麻烦。她潜意识里始终不想面对MK。正想着,听小黄又说,“程先生帮你把那部车也处理了。”

转转脑子才意识到是“哪部”,她不由地懊恼起来。小黄马上说,“为安全起见,你不要回原来的住处了。以前的东西基本都付之一炬,回去没有任何意义。程先生帮你安排了一处秘密居所,车将就用这部好了。储物格里有信用卡,手机以及程一蔓的身份证件。”

她下意识要反驳,但联想到那晚心有余悸,知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便默然接受。

稍后拨程熠微的电话。接通却迟迟无人接听,只得委婉地让小黄代为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暗地里,莫名惴惴不安。

----------------

慕憬将自己锁在闹市区豪华“新家”里封闭几天,不想上街亦不想吃东西。好在衣橱里有足够的衣服,冰箱里有足够的酸奶。

程熠微一直没有接电话,发出的邮件也石沉大海,打给秘书总说不知道。她心底愈发不安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戴上棒球帽、裹着稍嫌厚重的围巾偷偷摸摸去公司找他。

鉴于Q7太过扎眼,她选择了搭乘地铁。遮遮掩掩栖身楼底星巴克,喝光续来的两杯咖啡后,终于鼓起勇气朝电梯走去。

公用电梯无法到达顶层,她不愿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公然按专用电梯密码,因此转身拐进暗黑楼梯间艰难地朝地下停车场走去。

刚要转出楼梯口,她的身子就顿住。程熠微那辆醒目的黑色高级轿车缓缓滑过她的心底,从容不迫驶进车位。驾驶座下来的,是装扮新潮职业范儿十足的Grace宁蕾。只见她急步到另一侧拉开车门。程熠微招牌定制意大利纯手工Tramezza立刻露出铮亮的鞋面来。

她对他妩媚一笑,挽着他的臂弯从车里走出来。不过几天不见,程熠微似乎消瘦清减了些,双颊微陷,一张脸显得更加棱角分明起来。

两人走得很慢,程熠微渐渐将大半个身子靠到宁蕾肩上。宁蕾似乎很满意地揽上他的腰,抬头对他不知道说着什么。他亦笑起来,那种英俊得动人心魄的笑容。俩人显得亲昵而默契十足。他们终于无所顾忌地在地下停车场秀完恩爱,搭乘专用电梯上楼了。

慕憬仍蹲在逼仄暗沉楼梯间里不愿起身。她突然觉得很痛。明明从一开始就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男人寄予太多,明明从一开始就抗拒他,明明知道他有未婚妻,明明知道他要的自己给不起,明明知道江北之后再不该用真情……

她不停地抹掉脸上掉下来的水,然而有更多的水滴落下来,比山村里的秋雨还要不知疲倦,还要凄凄惨惨戚戚。她对自己恼怒至极,却又无能为力。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终于说服自己只是去看他一眼,看他是否受伤,当面问候并致谢。她对他本来就没有任何非分之想。麻木地伸手按电梯密码,78930,79831,97831,89731……一遍又一遍……统统不对……错了,全错了……错得一塌糊涂,错得离谱!

电梯终于生气了,发出乌拉乌拉的警笛,保安朝他冲过来。她看见制服在眼前晃,转眼变成那晚在国道入口处密密的警车和众多的警察。她生出莫名恐慌,尖叫一声朝楼梯间跑去。

她一直地跑,一直地跑,气喘吁吁,脚底伤口又开裂了。人总是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了伤疤忘了痛。

就如同一个对爱贪婪的女人总逃不开吃够苦头的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就如同一个赌徒会在赌场依次输掉金钱,亲情,爱人,直至生命。

不知道鲜血,可不可以深刻地警醒你,可不可以救赎你!

-------------------

程熠微在电梯里问宁蕾,“怎么把密码给改了?”

宁蕾撒娇地说,“以前不是用的我生日吗,现在我觉得用咱俩的更好呀!”

他无奈地不置可否。

“还有,”宁蕾接着说,“只能一会儿啊,签完文件马上回医院。当心伤口裂了。”

他脸沉下来,没有吭声。

“爷爷下手也太狠了。”宁蕾扶着他的肩,“怎么能说开枪就开枪呢!我还以为他闹着玩的!你本来就受了伤失血过多,这要失了准头,……”

“你还不了解老爷子的脾气?”他嘲讽。

宁蕾抬头看他,想看进他的眼底去:“你在外头怎么胡来我不管,可也得瞒着点老爷子才是啊。他岁数大火气更不小。你想啊,闹这么大动静,两个市的公安都调动起来,还刻意不告诉我缘由,老爷子能不生气吗?关系到了这个份上,马上就要结婚,总得,给咱们都留点脸不是?”

程熠微不再开口。他把密码锁摁开,取出自己的手机和一叠文件,走到办公桌后慢慢看起来。

宁蕾赌气下楼处理公务。

他开始给她拨电话。然而另一端始终是盲音。

不觉有点焦躁,咳嗽两声牵动了胸口,钝钝地痛。

他不知道,此时她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

高点C虽然挑战前期高点A既而成为历史新高。然脆弱的感情,彼此的猜忌,相悖的利益统统难以形成持久的助推力。所以,感情只能形成非失效摆动而非良好的上升运动。

他不知道,他们正在无可避免地跌破前期低点B,形成趋势反转信号。

平均线纠缠

当蓝、红、绿三条移动平均线纠缠在一起时,鳄鱼他睡着了;当他从长时间的睡眠中醒来时,会十分饥饿,我们除了随着他的节奏进攻之外别无他法,直到他得到满足闭上嘴巴丧失进食的兴趣。

——混沌操作法

--------

平均线纠缠

慕憬在西单大街上熙来攘往人流中暴走,终于感觉到自己即将“跑酷”到吐血身亡,渐渐好受起来。

从小到大,最善于调节的,恐怕莫过于自己的情绪了。

然而她慢慢地迷失于一群群蜂拥而来的青春潮人里头,看他们如花笑靥,时尚装扮,眼花缭乱的各种范儿。

她是谁呢?她还能走到何处呢?没有家,没有身份,没有爱人。一切又回到原点。回到故事的开篇。——一颗尘埃。

手机在嘈杂声中绝地挣扎。电话终于接通,他在那头,声音一如初见时那般悦耳,低沉如提琴在心弦拉开共振。“你在哪儿?”他说得很慢,“我很想你。”

眼泪不停地汹涌而出,但脆弱的仅仅是泪腺。她的心肠很快硬下来。她在心底嘲讽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毫发无颤:“哦。那天的事,真的要多谢您。您有什么要求或者条件,尽管开口提吧。只要是——我可以办到的。”

“上床——上床也可以吗?”电话那头震怒。他的声音,生气的时候也好听。这个男人,天生就是拿来克女人的。她舔舔干涸唇角,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手机里“嘟嘟嘟嘟”空余盲音。于是,她也慢慢挂断关机,慢慢地在街上瘸着腿走来走去。

“妞儿,你嘛呢?”冷不丁街中心堵成长龙的队伍里,有人大摁喇叭,对着她龇牙咧嘴。她环顾四周,赫然看到南锣鼓巷的老牌子。原来不知不觉走了这么远。这里是著名的“大停车场区”,半天车子都不会动一下窝。

她对着那张热情洋溢的脸想笑来着,蓦地想起某个男人来,表情一瞬间也变得龇牙咧嘴。“没见遛弯儿着呢吗!”她酷酷地说。

“MD,就你那小瘸腿儿,自虐呢吧。”关珊瞅瞅她的白色波鞋,某些地方有血染的风采,冲她勾手指。

“就是。MD,他NND,这鞋也太TMD挤脚了。”慕憬一边说一边拉开车门。正对上周川小同学的酷脸。她住嘴讪笑一下,挤进后排。

这才发现,车子里坐了黄玫丽、老融和周川。她随口问一句:“哎,小丁咚呢?”

“得,最近赔得有点惨,搁家反省呢吧。”关珊说。

“怎么会——这家伙小心谨慎着呢,跟兔子似的。”慕憬问。

关珊百无聊赖跟一堆车群摁喇叭玩。黄玫丽说:“详细情形不清楚,好像做黄金了也不怎么的赔了。”

慕憬“哦”一声,跟大家寒暄几句,又问:“你们这是——跑这儿来找虐呢嘛?这地儿爬都爬不动。”

“老融好那口儿老北京吃食儿,周川想去living show顺便泡吧这不车都没开蹭我的。我心地一仁慈,就来了——得,自做孽不可活。既入虎口,小妞你也少不得陪着我们一起被虐吧!”

慕憬左右无处可去,亦不愿独自胡思乱想,正好可以乱闹一把,当即应声下来。

车子蜗牛散步般爬到目的地。女人们开始乱乱起哄,周川心情上好,甘愿掏钱买票请客,一行进了酒吧。

老融熟练地拐两个弯抄近路奔小吃而去。关珊当然不放过泡吧的良机,拉着黄玫丽吧台张罗去了。

随便点了杯低度酒握手里,酒吧光线昏暗,慕憬正好望着演出台发呆。忽听周川在耳边轻声问,“听说家里出事了?现在好了么?”

她点点头。周川就没再吱声,陪着她专心发呆着。

沉默地听音乐,沉默地喝酒,尽管控制了酒精度数,慕憬还是迷糊起来,再后来,就趴到桌上天旋地转。朦胧中,感觉周川把自己的头扒拉到他的肩上。她装不知,晃晃悠悠起身要去卫生间。周川大概也有点喝多了,两人摇摇晃晃地互相挤靠着朝园子里走去。

关珊、黄玫丽亦出来,遂四个人并作一排集体去方便。酒意上来难免莫名兴奋,关珊卷着舌头一个劲高谈阔论,黄玫丽还能保持端庄的姿态,慕憬和周川已嘻嘻哈哈笑得东倒西歪滚做一团。其实笑点很低,大家也不过是借机装装酒疯而已。

发泄得正畅快,忽然暗色调里露出肤质白皙的一张脸,月色中显得格外温文尔雅。“King!”他笑了起来,魅力四射,“我正好到处找你!原来地球还是这么小!”

“King?哪个King?”关珊口齿不清地吐字,“这里只有Queen,我们都是Queen!Queen!Queen!哈哈哈哈!”她笑了会儿,凑近男人的脸,“你想和哪个小妞搭讪!啊,我知道啦,帅哥也不是不可以,我们统统举双手支持腐……”

她蓦地跳开两步,如同见鬼一般。然后又鬼使神差地从大手袋里掏东西。七零八碎掉了一地之后,关珊悲摧地顿地,“完了完了,天天背着那本书,今天偏偏落车里了。”突然上前一把抓着男人的衣领,“你,你,你是是是,是,那个,那个……”

黄玫丽眯眯眼仔细瞧过去:“是挺像你崇拜的那个书作者的啊!”

MK低低地笑,不以为意,手伸过去拉正趴周川肩头装眩晕的慕憬。“对不起了各位,把你们的姐妹借来一用。”

哪知拽了一半死死地拉不动。周川在另一端,狠狠地盯着MK。慕憬借机将身子朝周川挪挪。这一下意识动作让MK微怒,他亦狠狠盯着她不放。

关珊拍拍脑袋:“什么像,根本就是!这么经典的混血脸,还能有相似的?”她磕磕巴巴地上前说:“Mr. Young,您听得懂中文的对吧?能给我签个名吗?今儿忘带书了。签衣服也行。我老崇拜您了。”说完还递上一支笔。

慕憬不由地暗咒关珊醉起来脑壳脱线,MK不以为意接过笔,随手在她衣服上一挥。

“这么说您还真是,真是我的偶像啊!”关珊看着鬼画符般的签名,又惊又喜,冲上前就要抱住MK。MK无奈地闪身,眼睛仍放在慕憬身上。

慕憬迷蒙着眼,借着酒意吞吞吐吐地说,“MK,我们都有点醉了。你别介意啊。我现在很不清醒,有什么话,明天谈。我们明天谈,好不好?”

MK见她的蜗牛状也不好苦苦相逼,只能叹口气。“好吧,明晚八点我在君悦等你。”说完不顾关珊的纠缠不休,径自走了。

四个人突然觉得没趣,又各怀心事,进了酒吧开始狂喝一气,最后都不醒人事起来。幸好老融拎了大包小包吃的返回来,就近开了两个房间,把几个人分别打发进去凑合一晚。

上班族的生物闹钟总是很悲摧。几人残留着宿醉,依然战斗般解决了洗漱梳,风风火火上车直奔公司。一路沉默着,各自打着自己的呵欠。

―――――

慕憬心知再怎么不愿,这份工作也无法继续下去。简远山会对她如何举动未可知,关珊又因为莫南的关系而成了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当下打定主意下班前清理好工作,悄悄递上辞呈。

关掉手机很快将积攒一周多的工作彻底清理干净。又仔细地写好交接清单。专注起来心无旁骛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午休转眼即来。

这是与他们的最后一顿集体午餐。慕憬尽管不饿,还是耐着性子打了盒饭。关珊戳着排骨幽怨地盯慕憬。“真没发觉你这丫头这么能招蜂引蝶!那个MK Young,真人比照片还有魅力,我莫叔,还有RC的程总,哪个不是粉红雀儿钻级别的?怎么都让你给赶上了?让我这成了亲的都没法儿淡定,人家‘剩’的没还活不活啊?”

慕憬心情显然十分不佳,亦把面前排骨毫无知觉地戳得稀巴烂,完全没将“粉红”的事听进去,对关珊的幽怨完全没有回应。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黄玫丽和周川也默默埋首吃盒饭。只有老融不明所以,仍努力插科打诨。慕憬好半天才回过神儿来,故意转移话题:“怎么还不见丁咚?”

她真的只是很随意地问,然而不期然地,她看见周川本来已经不计前嫌的脸又神色不明朗起来。她的心莫名动了一下。丁咚,还这么年轻,希望他能早点从股海无边抽身出来,再笑看股市。她默默地想。

黄玫丽渐渐也加入关珊阵营,不酸不咸地调侃慕憬的“桃花运”。慕憬心头难受,努力压抑还是没能控制住,嘴上胡说起来:“一个玩劈腿老婆在头顶小三儿踩脚底的大人物,一个玩侠义把人当枪子儿使的大英雄,还有一个专把人弄去美帝国主义打酱油顺便养狗的大主人。怎么,有兴趣?谁爱去谁去吧。”起身把饭盒里的饭菜倒进垃圾桶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关珊追上前,嬉皮笑脸地说:“别介,真生气啊?我莫叔,对多少人不屑一顾啊!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成天想给他老人家当枪子儿呢。陈诚说莫南要见你,我都不敢信。这辈子我还以为他只会把枪当老婆来着。怎么,你们这么快就进展到这份儿上了?有戏啊!”

慕憬不由得嘴角抽搐,回身看关珊:“这么说我该感激涕零你们两口子才是啊?”

“哪里哪里。回头上了膛请我吃饭就是。”关珊嘻嘻哈哈。

慕憬看着她天真热忱的眼睛,忍不住问:“莫南…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慕憬磨蹭到大家都下班之后,把辞呈发出邮箱。关珊银行卡放到她的经理室抽屉里,少得可怜的几件杂物装进纸盒。关上灯,慢慢踱出写字楼,最后抬眼望了望。

七年时光,平庸得如同工作业绩一样无害,苍白得如同放置着过期护手霜的杂物盒一般可怜,她随手就将之尘封扔进路旁垃圾桶里。

沉睡的鳄鱼

默默站在街角等公车,默默看着身旁女孩子将手插进男友衣兜里取暖,默默地想没有买车前的无数个冬夜。加完班,呵气跳脚,冻得恨不能随便跳上一辆公交车走到哪儿算哪儿的心情。

手机在包里震动几下,响起来。

跳上苦等半小时方至的公交车的时候,手机铃声总算作罢。她辗转几趟车,徘徊数次,才走进君悦酒店大堂。距离约定时间,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

MK仍耐心地端坐着,灰色淡雅的身影,自动屏蔽掉周遭一切灯红酒绿。她慢慢朝他的侧影走过去,冷不防一对男女迎面过来,女的仰脸与男伴讲话,举步时不慎用鞋尖踩了她的球鞋。

“对不起,对不起!”女人没介声地道歉。慕憬不甚在意地回一句:“不要紧。”抬眼与那男人照面。不算陌生的面孔,严肃,冷峻,应该是——近期在RCIG大厦地下停车场见过一面。

他显然对二次碰面有所迟疑,不再像当初那样无动于衷。慕憬见他皱眉似努力在回想什么,不由快速在脑海中将此人亦检索一遍。

“King?”他有点不确定,不过似乎很快就确定下来。“你是,Abel的太太?”

她面色一白。她与江北的关系,鲜有人知。再度思忖,残存的印象仍在,些许碎片,拼凑起来。

“您是——”她礼貌性地问。

“我是Tony冯,曾经在KINGBEL团队工作。Abel不止一次提到过你。”

“哦。幸会。”慕憬心下大悟,但只是短暂地伸出手,象征性与之浅握,急于离开。

Tony叫住她。“不知当提不当提,”他说,“我现任RCIG技术总监。几个月前我们应该——通过一次电话。乔木小姐?”

慕憬只得顿住脚步。

“从您初赛的操作明细里,我看到了熟悉的影子,因此大胆假设乔木就是您——King,后来复赛得到了进一步证明。能在此地遇到故人而且是Abel的爱人,我真的很高兴。”他说得有点急,“我知道您大概不想多提往事,因此当时没与您相认。也没告诉任何人。”

慕憬点点头。

“不过——”Tony又说,“我们在RC大厦停车场见过一次,还有印象吗?”

慕憬眼光阴沉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事实上,程熠微一早就知道我与你通过话。前不久,他拿出一组公式让我测试系统。不瞒你说,RC用的系统其实就是我从Abel那里学到的基本系统,那组公式,正好是排除振荡市的条件公式之一。他已从测试结果猜到,提供这组公式的人极有可能是熟知KINGBEL系统的人。KINGBEL系统的价值,想必业内人士没有不知道的……”

她打断他:“请问,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他握起女伴的手打算离开,转身说道:“你们认识是吧?基于对Abel的尊敬,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从华尔街到世界各地,觊觎这套无价系统的人真的很多……”

“多谢。”她吐出两个字,朝MK走去。被踩到的脚面牵扯地疼痛起来,脚下虚浮。

“他是你的人?”坐定之后,她问。

MK失笑,拍一下她的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小鬼头!”

“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我对不对?”她问,不待他回答径自说,“所以当Tony从参赛选手中辨认出我来,你第一时间就赶来本市……本来我不太确定,经过刚才,我的猜测得到了论证……”

她接着说:“大隐隐于市——这座城市人口足够多,地方足够大,格外包容并蓄,所以我回来了。我以为父亲早已成为往事泡影,自己不会被任何人记起,因此从未想过这是一场冒险。

直到,被陌生人追踪,被公安调查,乃至假装去旅行亦有人紧随,我毫不怀疑自己很快就会被失去耐心的那人弄到那里面关起来拷问。我有点恐慌,又急需钱,不得不考虑对策。”

她喝了一口黑咖啡,声音更加漠然起来。“偶然见过程熠微一面,我用了点心思研究RCIG投机风格。不期发现他们用的系统竟与KINGBEL的基础‘变量单纯移动平均线’相吻合。尽管KINGBEL基金当时有为数不少的交易员,但江北一直非常注重保护自己的专利,因此哪怕是最基本部分——变量精髓,也不过寥寥几人知道而已——而这几人,恰恰都是江北最信任的人。

我大胆推测一贯笑傲国内期货市场的RC公司里面有故人,或许可助其力摆脱目前困境也说不定。这是我的无奈之举。当然,我若赌错了,必然遭来更多的人觊觎KINGBEL,这也是我所预料到的。”

“所以你——去RCIG参加比赛来赚取乔母的手术费?希望一举两得?”

慕憬点点头。“本来可以在任何有杠杆的交易市场快速赚取资金,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冒险一次,选择了RCIG。不过我亦知道,自己仅仅能猜中开始,如混沌理论预示的一般,任何一只蝴蝶拍动翅膀都会改变天气,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会改变事件本来的发展方向,所以我无从也从未想过预料结局。”脑中不由地想起程熠微来。大概,自始至终,他是最大的意外,亦是最致命的那只蝴蝶的翅膀罢。无论刻意还是不经意地,他已经将她的心和整个事件完全搅乱,将她卷进更大的风暴漩涡之中。

她自嘲地一笑,继续说道,“后来你大概知道吧。Tony给我打电话,询问我参赛使用的技术和策略,言辞含糊似是而非,我意识到他并非值得托付之人,自己或许赌错了。因此赚取点本金后,草草结束了RC账户。

但很快地,MK你找来了,时隔七年我们才得以重遇,这绝非巧合,我隐隐感觉到是自己的冒险投机暴露身份而将你招来,但我不确定你是否单纯只为了找我。”

MK的脸色微微变化。但是她只专注于胸前那杯咖啡,不想亦无从得知。

她自顾自地说,想将自己埋藏于心底的,统统倾吐出来。似乎说出来,便能顺利将之葬送。“直到在RC停车场遇到Tony。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你的学生,因此我猜测RC与KINGBEL系统的若干关联——仅仅只是因为你将公式透露给了Tony而已。我想逃避你,毫无办法可想,只得利用RC总裁这个现成挡箭牌。当然,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大错特错,他又岂是我能招惹得起的?很快地,我又将他推开。

及至刚才,豁然开朗——不仅知晓KINGBEL基础系统的有你,知道我和江北婚姻关系并且还清楚‘KINGBEL’这个名字里的KING就是我的人,亦只有我们的老师——MK你而已。”

MK审视她的脸。她的神情毫无波澜,娓娓道来如同在诉说别人的往事。他感到一丝无力的痛楚,握着她的手说道:“其实你若需要帮助,何须四处试探,一通电话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她不动声色抽出手,搅动咖啡,看着杯中掀起圈圈漩涡,缓缓陈述:“当初我放弃身份,离开你的势力范围,急急潜逃回国,一心想要避开那些事和——你。然而讽刺的是,我自动将你召过来,时至今日仍需你的庇护才能安生立命。想必你来时亦知道我被逼无奈的尴尬境地罢……我很不堪,非常不愿面对你。MK!”

她浅笑起来,极力舒展眉头,似乎想掩饰剜心痛楚。“其实你想要告诉我Rex的真面目,亦何须他人转述。从一开始,我和他就只能是利用与被利用,直至互相利用的关系,我比谁都清楚这点。”

“我担心你不再信我。”他诚挚地望着她。

“我只是不信自己的判断力而已。MK,七年前你狠狠地打击了我,让我从此怀疑一切。”她阐述事实。

MK凝视她眼底的深渊,良久良久。他喑哑地说出来,“可你,信任他。对不对?你的心里,是愿意选择信他的。”

她一震,然而还是恢复过来,自嘲地说:“我是个傻子,总控制不住地去飞蛾扑火!他本来只是宗意外,我亦一早将他推开。却无可避免地,还是让自己卷进风暴的漩涡。”

MK叹气,取出飞往芝加哥的机票,以及她的绿卡和护照。“签票有三个月期限。”他说。

护照上的女孩子眼如寒潭,笑容冰雪般清泠。“我会等三个月。如果在此期间你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他倾身上前,无限眷恋地亲吻她的额头。

无论如何不舍,大概也该从此划上终点了罢。MK强迫自己狠下心来,给她和自己一个dead line。漫长的七年,没有她的身影,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承受一个这样的过程。他只不过比她慢了一步,岔路了一步而已,为此,他已经付出太多太多。

而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感觉里,臆想里,从未曾努力睁眼去正视他。他不愿继续下去,眼睁睁看着她的心走远,看着她去寻找另一个旁人。

“那个人,今晚‘双规’。” 他俯身过来,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对上她眼底的一袭秋水卷波。“不过,不要太乐观。除非他本人愿意坦白,那些辗转递上去的材料无法将他定罪,最多只能令他——提前退休。”

她突然泪盈于睫。“MK……”

“不要感激。不要相信程氏及其家人。亦不要让我再等你——七年那么久……”

他最后留恋地吻吻她面颊:“只能做这么多了。家父急召返美,明日离开。再见,King Miu,我的珍宝!”

大梦不觉醒

慕憬浑浑噩噩地行走着。离开现时支撑,路变得深浅莫测,她只觉自己走得东倒西歪,恍若醉酒。

手机兀自响个不停。终于不耐地接起来。

“我想见你。”他说。

她突然很想笑,笑声清晰地传到自己耳朵里,如坚冰般冷冽。“好。我们,见面吧。”

暗黑的车后空间。他侧身抱住她,拥得很紧,头埋进她的发端。胸膛微微起伏,如一头受伤的委屈小鹿。

她没有挣扎,反而倾身压住他,看见他痛苦的表情一闪而过,唇已凑上去热烈地吻他。他似乎有些难耐,低低呻吟一声,反身压住她。她开始疯狂地回应着,手下绝决地替他解开束缚,释放灼热。

“不就是——这个?”她想着,那个人如愿垮台了,系统他也拿到了,还剩什么,还有什么?似乎,只差上床而已。如此——输也要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疼痛蓦然贯穿她。干涩地疼痛,绝望的快感,麻痹的神经……她痛苦到极致地紧咬嘴唇。

“叫我!”他加重力道,高高在上命令她。

“程——熠微。”她犹豫着喊出从来没出口过的名字。

“两个字。”他的神情既满足又痛苦。还有什么,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在他的眼底。她闭眼,不愿去看去想去发现。

“熠微。”她叫,“熠微,熠微。”

“宝贝!宝贝。”他疯狂起来,想把心思送达到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留存起来。如果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如果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相信,那么他,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她无力地仰躺于后座上。他们如此亲密与贴近,两颗心却隔了层层叠叠悉悉嗦嗦的衣料始终隔膜着。恐再无碰撞于一起的可能。

他动作很慢,终于整理好自己。然后,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隔着空气对她说:“你自己打车回家吧。”

如果你觉得心痛,如果你还会觉得心痛,那一定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赋予他摧残你心脏的权利。所以,你只是——活该!

她又想哭又想笑。极力控制自己的精神失常,落荒而逃——逃也似地跳上出租车,逃也似地离开这个致命的男人。

程熠微待她走远才打电话叫小黄过来。他慢慢解开深色西服纽扣,浅银灰内衬上,晕染开一朵朵娇艳的花。触目惊心的动人。

就像他没有看到她绝望的眼底一样,她也没有看到他苍白痛苦的脸。他们在各自的想象中做了一场疼痛无比鲜血淋漓的爱,不期与现实渐行渐远。

-------

慕憬在些微震荡的火车上醒了又睡,睡了又睡。嘈杂、光线刺眼、摇晃,然而她总能很快地陷入睡眠。

甚至梦到下雨的青色童年。甚至梦到与江北赤脚并肩徜徉于冰蓝色湖岸细沙滩畔。

渐渐舒展眉头,不再感觉到心痛难过,手底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小小的手包。她的全部行李,仅有这一只小包而已。

那晚她直接打车到了火车站,买到深夜南下G市的慢车票。她步行到离车站很远的地方找到一个ATM机取了五千块钱,然后将信用卡慢慢毁坏,扔进垃圾箱。又回到车站,于登车前把手机里的SIM卡扔进铁轨碎石里,换上新卡。

现在包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千块钱和自己的绿卡、护照。她重新做回慕憬。

她缩在上铺一直地睡,不吃东西,不喝水,亦不下床,昏天黑地,眼皮浮肿,直至列车三十多小时后终于抵达G市。

温暖潮湿的气息迎面扑来,濡湿到她的心底。迎着阳光呼口气,渐渐感觉到自己又活过来。她脱下外套搁置于臂弯,慢慢随着人群走出去。

走得累了,随便找间人少的茶餐厅坐下,浏览刚买来的两份报纸。阳光暖洋洋地投射于大地,勿需上班的人群悠闲地喝着早茶,处处一派安定祥和的样子。新闻早报内容亦构建得十分和谐。没有关于那个人的任何风声,以及蛛丝马迹。然而,身后亦再无眼睛永远盯着,将她视之为猎物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啮。她的脊背不再如芒刺在扎。

没有那个人,失去KINGBEL系统,她便再无被觊觎的价值。事实上,这场自卫下来,她亦无多少残渣可剩下。

慕憬打算着,先同乔木母女会面,再找地方安顿下来。又或者,她也可以去农民工子弟学校教书,乔木教孩子们学语文,她可以教他们英语。不需要爱,至少还有亲情在等着她。永不用担心她们会背叛她算计她。她们三口人可以在生活一起。

虽然没来过G市,但她之前在网上Google了很多次。她清楚地知道乘坐几路车换几路车可以到达市第二人民医院。

坐着坐着突然心血来潮,换着路线将城市环绕了一圈。迥异于大都市的闲适节奏,清新洁净的空气。来这里生活,也不错,她想着,暮色渐浓,才慢慢走进医院大门。

慕憬找到住院部前台,要求查询孟秋云的病房床位号。

前台护士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花了十几秒钟时间就抬头对慕憬说,“对不起,没有此人。”

“那——乔木呢?”她强自按捺住奔涌而出的血液充斥脑神经。

“没有。”这一次回答的时间更快。

慕憬好半天才定神问:“能帮我查下是什么时候出院的吗?”

“储存记录开始于2007年。共有七个叫孟秋云的。最近出院的一位是去年年底,女,38岁。是您要找的人吗?”护士耐着性子答。

“我,我能去找找看吗?或者,她改名字了。”慕憬磕磕巴巴地说,三十度的气温下阵阵生凉。

“快点吧,探视时间还差十分钟就结束了。”

慕憬将整个住院部,从下至上再从上到下搜索着,连传染科、妇产科都强闯进去,恨不得将脑部包着绷带的神经科病人的绷带也一一拆除。她期待只要一眨眼便看到乔木姐姐从前面病房出来,与她拥抱。但是她不敢眨眼,她害怕她们因此而错过。但她的心底无比清醒,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罢了。

第三次来到楼底。握着的手机“啪”一声摔到地上。她努力弯腰捡起来,退后两步,后背紧紧抵着墙壁。

这个市场上无限纵容的只有——贪婪者。一旦你不幸成为那些人的猎物,便休想剩下一丝残渣。她尖利地笑一声,面容惨淡,仿佛将死之人正在奔赴刑场。突然想起溺水前的父亲,跳楼前的江北。

那一刻,他们是否如她一般对人性彻底绝望?

她颤抖着手指摁他的电话号码,错了,重来,又错了,再重来。如果人生可以NG多好,重头来过。一切都只是她错得离谱,她会如避瘟疫般躲得他远远地,有多远滚多远,她愿意独自一力面对简远山的发难。

“喂,”她的声音变得低三下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错了……”

“你在哪里?”他在电话那头有点虚弱无力,突然意识到什么,提高声线。“你,你去了G市?”

“是啊,第二人民医院。”她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小心翼翼,“你把他们安置到哪里了?”

他没有踌躇,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接用命令口吻发号施令:“你回来!回来再谈。我现在派人去首都机场接你。”

她没有一丝反抗的气力,卑躬屈膝唯唯诺诺,道声“再见”才轻轻掐断电话。“姑娘,你的钱掉了。”身边有好心人提醒。

小小手包不知何时从掌中滑落,袋子里的钱,七零八落散一地。她抹把脸胡乱拾起几张装进包里,从余下的废纸上飞快踩过去。

自北南下,花了整整三十六个小时,睡觉睡得耗尽心力,新生始终无法触及。从南北飞,不过怔忪几秒便又重回那片纷扰喧嚣的土地。

刚走过甬道离开机身,就有一个着黑呢风衣陌生男子走过来。“慕憬小姐?”他问。她点点头,什么也不想问,默默跟着他走。

穿过等行李的旅客,他们率先离开C出口,他回身对她说:“程先生,他让您……”话刚出口便顿住。

稍微将眼光从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抬起,目光触碰到的却是面前另外一堵墙似的身躯。那个来者站定,对她说:“慕小姐?程先生让我来接您。”

慕憬瞳孔急速收缩,看两个男子对视,她退后两小步,余光已经瞥到角落处的执勤警察。她蓦地发出尖叫,声音大到惊动了四周所有的旅客。然后拔腿就朝警察方向跑去。

“抢,抢劫!”她跑着,嘴里清晰地喊。乘客开始骚动,警察朝她身后两个人方向奔过来,一边用对讲机与管理中心通话,请求声援。

两名男子立刻成为出站港口关注的焦点,人群渐渐远距离地围成一圈。面对突发情况,后来者朝慕憬方向继续奔过来,风衣男子则选择了朝相反方向而去。

追过来的男子很快被警察截住,不知说了什么或者出示了什么东西,警察立刻放行,继而朝另外一端风衣男子跑过去。不同方位几个警察围过来,立刻截住了那名男子。

上帝的玩笑

慕憬在混乱中狂奔,脚底生疼,用时不超过六十秒,行将踏出机场门口之际,还是被后者赶上。就在那人伸手拉她衣摆的时候,突然有几名不明情况的机场工作人员闻声赶过来,其中一人开始鸣笛示意。男子略微迟疑,慕憬见身旁摆渡车挂挡启动,她不顾危险,越过大巴车头,率先跑过马路。

摆渡车驶过也不过十来秒的时间,慕憬朝前冲,余光瞥到一辆机场工作用电瓶车飞快过来,阻断那个人的来路。驾驶电瓶车的人,赫然是——前次受莫南委托领她登机的那个机场管理人员。

来不及犹豫,心知自己无论坐机场大巴还等出租都是下下之选,要是运气好兴许能找到辆出机场的私家车,混离此地。当即喘着粗气熟门熟路朝T3停车场飞奔。

眼见一辆全黑LAND ROVER龟速离开停车场大门,再瞥见那车玻璃贴的是外反光防晒膜,如镜面一般,从外向里只能窥到自己的模样。慕憬当下再不迟疑,拉开车门跳上去。反手关门。

低头踌躇不过一秒,犹豫该如何跟车主解释并恳求带她离开机场。美人计还是苦肉计?她讥笑,此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人家不把她当疯子就算很好,还美人?当下不甚费力挤出两滴眼泪,可怜楚楚地抬眼。

脑子“嗡”地一声,不啻于五雷轰顶。莫南,手握方向盘,沉脸斜睨着她。

她下意识开车门,门比她快一秒钟锁上。车子已全速朝机场收费口驶去。

“我以为你会想坐下来和我探讨一下——关于那些枪子儿的事。听关珊说,你似乎很想做我的子弹来着。”他调侃的语气。

她讪讪地将手指从车窗锁边拿开。

“大英雄?”他挂出些古怪的笑意,“你这小朋友还真会联想!”

那些不过是胡言乱语。她微觉尴尬,但很快正色,“请问您找我,不是好意接机或者聊天那么简单吧?”

“我怎么记得是你主动爬上我的车!哦,对了,还挂了两滴鳄鱼泪来着。怎么,你不是想拜托我送你离开机场吗?”

慕憬这才想起那两滴迟迟不肯掉下去的可笑眼泪,拿袖子胡乱抹去。“那么谢谢您!我正要离开机场,您的出现真是及时雨!”

“我不喜欢撒谎的小朋友。”他严肃地指正,“你明知我是冲你来的。”

她仍心存侥幸。“我的确不知道您为什么来接我。”

“那个人——你知道的吧。我不想管他的任何事,千般不情愿,为了我母亲——还是出现在了你的面前。你看到的正是事实。”他似乎有些沉重地仰了下头,略显疲惫地闭上双目再睁开。车里比室外夜色还要墨黑,她需要要瞪大眼睛才能发现他下巴泛着青色,比以往憔悴些许。

“哪个人?您误会什么了吧?”装傻到底。

莫南突然嘲讽地笑了笑,摁开天窗边的顶灯,指着后座上的一张报纸说,“你自己看看吧。”

慕憬用冰凉指尖勉强够到报纸,捏进手里。她很快看到,那是一篇极短的报道,关于简远山“双规”的消息,中间更短的一句话,写着“知情人透露,简案突破的要点在于一位慕姓美籍华裔女子身上,该女化名乔姓现居国内,据悉掌握着简的第一手证据。有关部委已派专案组做进一步调查。”

“今天的晚报。行动组才开始布置工作,有些消息,甚至比官方发布的还要快!”他嘲讽地说。

情况急转直下。如果她仍嘴硬坚持自己一无所知,恐怕连自己都不会信。那么,究竟是谁透露给媒体的消息?意欲何为?她下意识联想到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他举重若轻地打电话……她闭目,不愿细想下去。

“据国航官网消息,今晚二十三点三十二分,美籍华裔女子King Miu乘坐CAxxxx班机从G市抵京。还需要,核实身份吗?”他陈述道。

“即便如此。除非一枪了结我,你又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慕憬咬牙令自己强硬。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安静空间里格外刺耳。末了指着她雪白颈间一道突兀的黑色编结绳子,逼近说道,“你不是想打听我的家事吗,怎不直接来问我?或许我知道的,要比关珊多得多。”

她蓦地心底发冷,指尖发颤,动动嘴皮什么都没说出来。直觉希望,这一刻,自己可以彻底失聪。

他沿着她颈间黑线一路向下,注视她的胸口,“方形红宝石,6.08克拉,95年经卡地亚珠宝商重新镶嵌18颗碎钻,做成太阳花型指环。没错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那一晚夜色那么黑,只有她闪亮着。”他看她垂着头,长睫毛如蝶翼轻颤,在眼底投下浓重阴影。很快地说:“大概你不知道吧?她可是前清年间一品要员顶戴上的红宝石,简家的祖传之物,到我这里正好是第十六代……简家的东西竟然被你如此贴身配戴着,你不觉得奇怪?”

“受人馈赠,我便戴了。她的出处,与我何干?”她回道,指尖微颤。

他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慢慢地说:“他家就住大院外。母亲是部里底层工作人员,父亲在他两岁时因工去世,家境普通。他小时候胖乎乎很粘人,喜欢跟在我们一帮大孩子屁股后面当小兵,总叫我司令哥哥。我对他天生有一种亲近感,主动带他进大院,带他去我家玩,给他我最心爱的玩意儿,领他去学步枪……直到后来——父母总是吵架,冷战,母亲动不动砸碎东西,痛哭……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被送去国外。那时我真是迟钝,现在回头想起来……如果……如果你见过简远山,其实不难发现——他们的眉目,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知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她嘴上强硬着,掩饰心底的颤抖。

“我表述得还不够清楚么?我们家刻意隐瞒的秘辛——被双规调查的那个人——我的父亲简远山——江北的生父,你的——公公。”

如果你不幸被一连串小概率事件击中脑袋,那么恭喜你,大概你已经荣幸地当选为狗血故事里的小女主了。根据万能女主小强不死定律,你对未来勿需任何担忧,只要锻炼好身心,强大地承受或者享受这一切就够了。上帝他老人家在云端眨一眨眼,幸灾乐祸地笑着说,take it easy,洗洗更干净,虐虐更健康。

她当即反而笑了起来。“你想让我——如何做?”

他对她舒展的柔美侧脸怔忪一下,才恢复清越的嗓音,说得有些轻松有些释然。“其实,你想怎样——都随你。我找你,只是应付差事,并不想代替你来抉择。”

深黑色SUV在灯火辉煌处停下来。

为首便衣扫眼车里,说:“莫检察长,您应该还在休假吧?希望您能保持一贯的作风,理智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莫南长笑,对着慕憬说:“不用害怕,他们只是例行问话。只能捎你到此,我先走了。”

----------

慕憬无声无息坐于车后,目不斜视,感觉着车子驶向未知的地方。很远很远,怎么也到不了终点。还是要进那个地方吗,她莫名地想起自己这半年来的挣扎,不禁嘲笑一声。

车终于停在偏僻的一处小白楼前,门口无任何标识。她听见自己还是松了口气。

刚被人拥着进门,就看见一名中等身材西服男子起身,朝慕憬走过来。他扬声说道:“我是慕小姐的代表律师。我想先和她谈一下。”

感受到警方的踌躇,他继而质问,“我的当事人并非嫌疑人,外籍在华人士难道连最基本的人权都不能享有了?”

争取到五分钟时间,他拉着慕憬于一隅小声说:“待会,你只需要表示完全不知情,就好了。”慕憬抬眼,他用更小的声音耳语:“程先生交代的。”

慕憬环顾四周白墙水泥地,他恢复正常声调说:“程先生他在里面。例行公事,谈一谈。”

麻木点点头,突然间有如醍醐灌顶。诚如MK所说,程氏与简氏十几年利益攸关,他倒台,他们亦不会超脱。但他们自信一向做得比简氏更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把柄留下[奇+书+网]。大概只除了——慕容震手头的那份材料。

原来,那东西里还有——他,程熠微家族,最致命最害怕的东西。所以他们一方面千方百计让简垮台以摆脱其压制,另一方面更费尽心思要拿到那份东西。如果拿不到,也不可能让其随意出来见光。

他在意的,从来都是她身后——他动之以情,希望骗得她心甘情愿拿出给他;一次次未果之后,他用她致命弱点,来胁迫她。

如今肉在砧板上,剁成碎沫,她自动落进他们嘴里变成可口的一餐。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只会木然点头,随公务人员进审问间。

鳄鱼的眼泪

“是的!”对着刺眼的白炽灯光,泪很快落下来,轻松得如同掌控着眼底闸门。“……从小远离父亲,对他的事一无所知。父亲仅十年前来看过我一次,让我不要牵挂,在美国结婚生子。之后至今从未曾联系过……不回来?这是我的祖国,游子又岂有不回家的道理?我一直很渴望回国看看,不管父亲发生什么事,现在不是封建社会,没有连坐制度,我相信党和政府对我这个罪子是宽容的……

……

巨额资产?我能力有限,一直只是个朝九晚五上班族,刚从慧新咨询辞职,没什么存款……海外帐户都在这里……辞职?噢,遇到美国老师MK Young,他替我买好机票让我回美国发展,……G市?只是随意去散散心罢了。

……

结婚?噢,是的。我和先生Abel Jiang 在拉斯维加斯登记注册,他是普通华裔,已经过世七年。如果可以,我不想再提及亡夫的事……

……

程熠微?是的,我认识。曾经被慧新委派去RC做项目,为期一个月……往来甚密?特别吗,那不过是男人和女人间最自然的交往关系罢了,他很英俊,很慷慨,我不自觉地受他吸引……结婚对象是…部里高干子女……我不知道,毫不之情。好的,我懂了,多谢您好意提醒……”

……

慕憬无意识地捶打麻木僵硬双腿。整整十多个小时,厚重帘子将小房间牢牢笼罩起来,她只能从漏网的一个缝隙里瞥见辰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随时间变幻。

很久之后,她昏昏欲睡起来,眼皮沉重得撑不住,来来回回仍是那些话。再后来,他们就作罢了,扔她独处房间。

她复又清醒起来,在心底警惕着戒备着,害怕稍有不慎陷乔木母女于万劫不复之境。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再度深沉。终于有辆轿车载着她离开。她什么也不想问,默默坐进车里看窗外树木萧瑟,秋风狂卷万物。冬天,快到了吧。她慢慢想,控制着潮涌般扑过来吞噬她的睡意。她不能睡觉,至少现在,还不能睡觉。

车子换了又换。慕憬觉得自己如同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在肉贩中间来回辗转。终于停到潮白河畔别墅区,一处独栋三层小楼前。她独自下车,越过篱笆,慢慢穿过残荷稀疏的私家泳池,走向大门。

泳池种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她在面上挂了大大的嘲讽之意。

简洁华贵欧式装修风格,水晶灯没有流苏坠。她似来过一般,熟门熟路攀上二层,朝暖色灯光的房间而去。那灯光似乎变得刺目起来,她的指尖和心底一样冰凉。

他独坐书房阅读一份资料,低着头,十分投入的样子。听见她的脚步声,头也没抬地招呼她,“你来了?”

见他如此自然,如此镇定,她干涩地说:“您的吩咐都照办了。”停顿片刻,他没有丝毫抬头的意思。她不由说道:“如果还有什么剩余价值,您也尽管来榨取吧。如果没有,我,先走了。”

她总是怀疑他,从头至尾地排斥他,从来没有选择过——信任。看着她白皙面孔上浓烈的眼睑阴影,干涸嘴唇失却血色,眼底深深的忧惧,心中蓦地一痛。他动动嘴皮,“去把自己洗干净上床等我。”

她抬起眼来,既震惊又嫌恶的样子。他慢条斯理说道,“不需要我再说一遍吧。”

她仍不动。他只得又说:“如果你想让她们母女好好活着的话,麻烦照做。”

她立即转身奔出去,几乎是夺门而逃。他放下材料揉揉眼睛,慢慢拨通一个电话号码。身体异常疲惫不堪,刀伤混合着枪伤,愈合得极慢,伤口隐隐作痛。“我答应你。把那东西发过来吧。”他清晰地说。

磨磨蹭蹭好半天,足足搓掉两层表皮,热水浇在身体上疼痛难当。她擦擦头发,如蜗牛般套上他准备好的内衣睡袍,慢慢踱进主卧室。

程熠微倚靠床头拿一本书,假装没看见她满脸犹豫,全身刺猬般戒备的样子,终于等到她咬牙钻进被窝里。他放下书,亦躺下来。

他们共枕于一起。她深呼吸几次才开口,似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先把你的资本拿出来。”她说。

他扔给她手机。“自己看吧。”

那是一条来自“F”的邮件。视频里,远远的两个背影,互相搀扶着于江边散步。尽管只是背影,不难发现她们的脚步走得十分安定从容。

“请一定——善待她们。你知道的,她们是好人,应该有好报。”她闭上眼睛,双目干涸,话刚出口便恼恨自己不知道为何还对这个邪恶的男人抱有一丝希望。手指麻木地开始解纽扣。他将手伸过去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睡吧。”他在她耳畔,说道。

他的怀抱在轻薄丝被里十分温暖,气息清凉而安定,如同松柏般值得倚靠。她太困了,真的很想就此深眠下去。但她不愿让自己沉溺,胳膊强硬地抵到他的胸膛,借力挣脱。一道若有若无的吸气声响起来。她直觉头皮发麻,抑制不住地将手伸向他的衣襟。他一边用胳膊阻挡,一边退到床沿。“乖乖睡觉。”他命令地说。

慕憬手指已经触及睡衣里面厚厚的绷带。“你受伤了?那晚?”她低问。

“不是为你。”他沉闷地说。

“上帝其实不总在睡觉。”她复又闭上眼睛,神色冷淡下来,“你们这种人,多行不义,总会被收拾。你只是活该!”

接受到他的怒意,她突然噤声,及想到捏在他手中的乔木母女,怏怏入睡。

夜里起身,她挣脱他不知何时圈上来的手臂身体重重束缚,籍着微弱壁灯光,突然发现他沉睡的英俊面庞上,挂着一点泪痕。“那也是鳄鱼的眼泪罢了。”她强迫自己这样想着,掩饰心底的震动。

-------

慕憬第二次开始被程熠微“包养”的生活。她不愿亦不敢想将来。只要,他一天不放开她,她就无法摆脱他。

她别无选择地穿着由他提供的带着浓厚他品味的衣服,食用钟点工按他味蕾精心制作的三餐两点,睡在他豪华别墅的奢侈大床上。

然生活并无想象中那般“米虫”。她一直以冷静自持自居,在他面前却总管不住自己的嘴,一不留神嘲讽挖苦打击的词汇就从嘴里如小李飞刀般指向他。他的脸色因此无可避免地黑了又黑,后来每次听完她嘲讽的话便连威胁带报复地指使她去为他做各种家事,从一开始的洗袜子洗内衣进展到做饭洗碗拖地收拾屋子。最后,他干脆把钟点工给辞了。

慕憬俨然成了程熠微家的保姆。当然,考虑到同床共枕因素的话,她大概已经不是普通的驻家保姆级别了,而是类似“袭人”那样的暖床丫鬟。不过他虽长了一副好面孔,却完全不像宝哥哥那么心存善良,那么怜香惜玉,那么相信所有女儿都是水做的……她敢肯定,那家伙必认定她是铁打的,从早到晚不让她有一刻停歇。当然,她更没有袭人那丫头的觉悟——她每晚侍寝的时候简直怨气冲天。可是,因为身体上太累太累了,还没顾上表露出来,就已经深深陷入梦的泥沼,被缠绕。

每次醒来,无可避免地发现他将她圈得死死地,仿佛她是个惯逃犯,他正在对她用刑和宣判。

怒却不敢言出来,害怕他的睚眦必较总有一天迁怒到乔木母女身上,只得尽量避开他。白天的时候有多远滚多远,这样方能控制着自己不与他讲话。然而每个夜里,她不敢思想起,他是如何用淡淡的温暖来极尽可能地贴近她,软化她。

她想起数月之前,她和他第一次“约会”。她竟然傻到将自己的软肋那么主动地讲出来。很多很多,爱……很好,现在统统变成了觊觎者手里很多很多的,武器,束缚……

天天耗在这座豪华“耗子”里做苦力,他亦没有一天要外出的意思。而且,他渐渐地无所事事起来,连工作邮件都不查阅了,十分悠闲地晒太阳喝茶读报纸,看她楼上楼下抹灰拖地,满额头的汗珠。并总挂出一副可恶的笑意来,似乎以此为乐。

她显然没意识到,在他逐渐康复起来的同时,她的面色也添了几许红润,即便穿上最简单朴素的家居服,素面朝天,怨气冲冲,也难掩窈窕身段,如雪色花朵般动人的面庞。

他总是在她上楼下楼风一般穿越过他身边的时候,敛去些许笑意,正襟危坐,假意看报纸。毫无意外地,她丝毫不抬眼皮,当他是空气,提着水管迳自洗车去了。

手机铃音终于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安宁。他逐渐敛去笑意。她在不远处的地方,竖起全身毛孔。

初始于STAQ

沙煲里浓汤翻腾着,慕憬调小火候,边切菜边计算采取何种步骤才能将几个菜的做菜时间最优化,亦即时间压缩到最短。暖气烧得厨房有点热,汗珠地从鼻端渗出来。

程熠微无声无息自背后紧紧抱住她,下巴凑过来贴近她光洁的面颊和额头间。她微微懊恼地挣扎两下,就听见他在耳畔呵气,用极具蛊惑力的嗓音央求:“就一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于日光下拥抱。身体不自然地僵硬,手里拿着不知道该扔掉还是该一直举着的菜刀。如果扔掉,会不会砸到自己的脚?从厨房窗户看出去,天空阴霾,浓墨重彩。忽然生出一丝非常可笑的悲情来。她大概永远都是见光死,只适合将自己一直埋于他脚底,如淤泥般烂在那里。阳光,永不可能照到心间。

“你该——走了?”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他没有应声,恼恨她的洞悉,将她拥得更紧一些,似乎想捏碎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停了片刻,他为她拭去鼻尖汗珠,柔声说,“只是跟几个银行的朋友吃饭。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她摇头。

他很快地说,“你也出去走走吧。总在家里会闷坏。”

她动动嘴,说出来的话还是免不了讥诮,“原来我还没有被宣判监禁,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啊!”

他慢慢松开怀抱,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说,“车库里的车子,你可以随便挑着开。晚报独家披露之后,上面关注得很密切,不仅部里的人不会轻易放松调查,简远山的死忠、政敌们也蠢蠢欲动。那几个人——训练有素,不会打扰到你,只是远远地保护而已。走的时候记得把手机带好。”

“暴露我的人——是谁?”她对着他的背影追问。

他顿住离开的脚步,淡淡地说,“初步肯定由简远山秘书交代出来,并提供了一段录音。至于谁买通调查组泄露机密,有何目的,就不得而知了。”

目送黑色轿车驶远,慕憬蹲在池边拔几支残荷杆玩,旋又扔回池底,拍拍衣襟朝车库走去。

之前已经受命前来为五部车子洗刷打蜡过一番,因此对车库里的情况并不陌生。无一例外的进口车,她朝橙色玛莎拉蒂走去。

上高速之后,发动机轰鸣,小玛莎跑起来风驰电掣一般,飓风吹皱她的乱发,迷蒙眼睛。在这个物欲横流精神虚无的年代,没有什么不可替代。如果怀念芝加哥的风,你可以打开顶篷疯狂超速;如果怀念一个人的温暖,你可以迅速投入另外一个怀抱去寻找;如果感觉徒劳全然无力掌控,你可以试着进入或现实或虚拟的另一个世界做你最擅长的事……

慕憬望着后视镜里那些试图跟上却有心无力,一一遭她抛弃的车和人们,畅怀大笑起来,笑得难以自抑。

绕着五环路跑了整整两圈,面部肌肉被风击打到抽搐。终于阖上顶篷,拐弯朝城里驶去。监控器拍下的那一堆超速照片,应该足以吊销车主驾照了罢。但是不用怕,不用怕,程氏夫人多么地无所不能啊,还有什么不可以帮他搞定呢。

她拐上二环再度胡乱奔跑一段,再度注视周遭环境时,已浑浑噩噩地到了工人体育场路口。广播里,财经新闻正说“股市今天跌了几十点”云云,心中烦闷起来,拧开门下车,走到工体门口。

场地里正在拆除某大型演出台,残留着的巨大喷绘海报耷拉起一角,明星桃花灿烂的笑靥便因之狰狞扭曲。昨夜或许此地人山人海,灯火辉煌,激情澎湃。但此时看台冷落,那段过去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遭到遗弃,大家早已开始准备迎接新的到来。

工人、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进出着,谁也没有多余精力关注她。她慢慢踱步到十七看台,随意选个位置坐进去。望着场中心发呆。

天空依旧阴霾,突然星星点点飘起雪花来。她用手接住一片,倏然于掌心化成水滴。有人在她头顶上方大声说道,“追忆似水流年——不是我们老人家该干的事吗?”

转身抬头,一罐冰凉啤酒直直掉进自己怀里。老关举着另外一罐,冲她扬手。她有些意外,扬扬眉,拉开环先自行喝一口,才说,“关伯伯,好逸致啊!”酒从喉管一路滑下去,沁脾透骨地凉。

老关嘿然一笑,喟道,“二十年弹指一挥间,如白驹过隙。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还记得工体十七号看台曾经的辉煌。小姑娘,你来凭吊谁人?”

慕憬微抿嘴,“您呢?您又凭吊谁人?”

“很多,有很多——”老关叹几声,对空气遥举杯,末了自己喝掉一口。“当年坐在这儿的人,大家谈天喝酒,笑对行情,挥手间成千万资金杀入市场。可惜,如今死的死,坐牢的坐牢,流亡的流亡,失踪的失踪……屈指数起来,那些超级大户竟没几个笑傲到今天的……”

慕憬想到自己的父亲,有一丝神伤。如果他还活着,今天正好是五十五岁寿辰,如今,只能称今日为慕容某人的生祭。

各自沉默一阵,老关问,“姑娘你也知道STAQ?”

慕憬点点头:“略知一二。书里记载语焉不详。”

老关突然跳下来,并排坐于她身边,神秘地说:“那你知道自己现在坐的位置当初是谁的吗?”

慕憬惊了一下,直觉手心有冷汗,摇摇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紧随着老关。

老关喝口酒,回忆道:“STAQ是九零年代初几个留学海外从华尔街回来的高干子弟创办的,本意是模仿美国股票市场Nasdaq,初期由十家券商联合组成会员单位,所以也叫联交所。大概知道这名的人会更多一些吧。这里曾是超级投机者的天堂,中小投资者的地狱。

因为特殊关系,起初STAQ包销财政部的国债,随后过渡到股票。辉煌的时候与上证、深圳并列三大市场。我记得开始大概有八九支股票吧,噢,现在还活着转到别的发行市场的除了海航、玉柴,大概也数不出什么来了。

那时股票发行量不大,操纵极其容易。时常暴涨暴跌,吸引了各地投机者的加入,特别是浙江资金。你听说过程氏吗,现在到他儿子手里发展成什么RC集团了,程津明大概算我们这拨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其人有南方人独到的精明之处,懂得收放自如急流勇退,后来转而做市,身家越滚越大。其实当初,他只能算中小型散户,几百万的资金而已,谁都没放在眼里。

记得有一次,好像是恒通股吧,他从上面知道恒通要发行新股。恒通是垃圾股,一直要死不活的,他主动请缨做市。每天收盘前五分钟,用高于市场很多的价格大肆买进。每日如此,连续三十多个交易日。直到将他的资金全部变成股票。如此一来,技术派就会发现恒通天天都是大阳线收盘,追捧者渐渐趋之若鹜。很快,恒通如愿发行了,抢购者众,很多内部的人从这里大赚了一把,程氏也迅速将资金滚到将近两千万。

还有,我们部队大院里一位高官的儿子,大概九二三年的时候,利用家里关系从某家银行透支几千万,抄底STAQ市场。那时市场天天跌,极度不好。他与我们一起成天无所事事在看台喝酒打牌,账上浮亏超过两千万,却镇定自若,被套一年多时间,终于等到政策利好。那次,一个多月时间,大概从市场卷走三千万进自己腰包。

当时的看台上,那些小姑娘、小伙子,个个都极其有来历。这里简直就是名副其实高干俱乐部。很多高官都会收到内幕,在机构做涨之前买进,因此对那些强取豪夺任意妄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视不理。

唉,也许是贪婪者太多,太无度,终于将这个市场透支到极限,最终消亡。后来,我们很多朋友都陆续转战上海、深圳股市或者几个大期货市场去了。这里成了三千繁华梦一场。空余这一堆座位像墓碑。”

老关叹几口气,说:“你坐的这个,就是当年程津明的位置。而老头子我坐的,是昔日旧友——慕容震的座位,17看台下台10排36号。那几年间,投机者太多,崇尚价值为先的慕容混得并不如意,他替一家国企做投资管理,兢兢业业,成绩只能算普通。后来期货市场火爆起来,慕容也转战期货去了。三二七一战成名,他们营业部盈利几十亿,一举将当时的空头主力,持续恶意操纵国债期货市场的某证券逼破产,其老总管某锒铛入狱。”

慕憬默默听着,默默将一罐钻心冰凉的啤酒喝下肚。胸口,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你是慕容家什么人?”老关突然凑近问道。

慕憬没有应答,目光遥远地投射到体育场中心。

老关继续说道,“你可能不了解——莫南那小子是个惜时如金到极点的人,断不可能陪我这破老头子去泡温泉,更不用说有意无意地聊起我老关在中金投的往事。丫头你不会说——与己无关吧?你和——慕容,简直长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父亲。”慕憬直视老关的眼睛,说道。

“唉。”老关审视她的目光,声音放低很多,“中金投奶酪太大,老鼠来了一拨又一拨,管理层换了一个又一个,谁曾想,他会接了最后一棒。我更没想到,他会胆敢摆老简一道,将他洗到海外的那么大笔资金控制住了大半。最后竟然凭空消失了。跟老简这条巨鳄比起来,那些高干子女扑腾起来的钱只能算是小鱼小虾罢了。可想而知,后果有多严重——老简简直暴跳如雷,一边把所有债务推到他头上,一边动用各种关系找他。”

“既知原委,你,为什么不揭发他?”慕憬打断。

老关伸伸腿脚,反问:“你不是也尝试过写匿名信了?”不待她有所表示,他继续说,“那些年,他是什么地位?不要说你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有,你也难以递送上去。所以,你父亲才不得不采取了下下策。他——走了,对不对?”

慕憬缓缓点头。雪渐渐大起来,堆积于头上、肩上、身体上。只有轻飘飘落于面上的几片,温柔地化成水,如泪一般顺着面颊滴下来。

老关再度喟叹一声,举起自己的酒罐洒半圈,低声说:“老弟,天堂再聚!恕做哥哥的无能,不能还你清白。”

慕憬垂头不语。老关拍拍她的肩,“不要以为我也是来做说客的!我对慕容,不能说十分了解起码也六七分不差。不按牌理出牌是他慕容氏一贯的作风。所以他做起期货来让人闻风丧胆,所以他能得到老简最大的信任又滴水不漏记录下罪证。不要说你对外极力辩解,就算你一个字不说,我也知道他断不会把那些危险东西留给你的。丫头,好好保重!”

第一次觉醒

不记得怎么离开体育场蹒跚到车子旁边的,只感觉浑身颤抖,腿脚冻得如冰棒一般僵硬。她哆哆嗦嗦地呵气掏钥匙,冷不妨身旁跳出来一个年轻人。对着那身形,慕憬越发颤抖了起来。

夜幕尚未完全降下,她强自定神于微光中眯眼,打量来人。那是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孩,高大但身形尚未饱满,气质干净,左侧耳朵戴着一只小小钻石耳钉衬托得面庞有三分阴柔,肖似——江北。迎着她的打量,他对着她笑了,一口整齐白牙,几许灿烂。笑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她失落地吐了口气,却放下心来。

他自来熟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说:“冷吧?这鬼天气,雪大概停不下来了。要不我们一起去喝两杯暖和暖和·”

这种搭讪在国外并不少见。

归国后一直蜗居,她不知世风为何。想缩回手去,但迎着那张胸无城府的笑脸,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雪越来越大,地面积了薄薄一层冰。市政还未来得及给道路喷洒融雪剂。现在开车的话,轮胎会打滑,道路会非常拥堵。重要的是,她的确太冷太冷了,冻得痛彻心扉,极度渴望温暖的感觉。

沿工体北路西行,很快便到了酒吧街。男孩熟稔地牵着她,选择最大最著名的夜店走进去。那是一个高消费场所,门口泊着密密麻麻进口高档车。随便抬眼,轻松就可以发现当红明星的倩影。

慕憬浑浑噩噩地走着,直到喧闹热烈的暖意扑面溺住口鼻四肢。她茫然无措地张望,尽是热辣时尚的青年男女,光怪陆离的射灯,迷离的电音。胸口因强烈的节奏感而不适,徐疾跳动中,四肢供血却又顺畅起来。

男孩上前自作主张帮她除去外衣,搭于自己臂弯,然后亲昵地为她整理好衬衣领口,侧头思索一番,将自己颈上丝质围巾替她戴上,系好繁复的花样。他神情十分认真,最后满意地牵上她的手,继续朝吧台走去。

围巾有点扎,她不经意扭动脖子,接收到近旁冷冷的视线。她不想与之对目,然而眼睛已经瞥到周川。他窝在小格间沙发里,眉头紧皱,冷冷地盯着她。与周川同坐一起的是一对男女,咬耳私语着,一边随意上下打量她。

她牵牵嘴角算是招呼。男孩觉察到她脚步的迟疑,没有回首,拉着她径自朝酒吧更深处走去。

隐蔽的小角落,离周川一行几乎是大大的对角线,她心底不由感激男孩的体贴。他扬手,点了一支洋酒。慕憬余光看到价格,待waiter离去之后俯身问他,“很贵的!你的钱——够?”

男孩瞅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

她接过男孩递过来的酒杯,啜饮。音乐更大声起来,嘈杂得头痛。男孩对她举杯,暗色中神情突然显出一丝阴郁,电音摄人心魄。她抑制不住地脆弱起来,疯狂想扑进他怀里寻求慰藉的冲动,在心底叫嚣得要命。身体强自枯坐,她颤抖着不由地猛灌下几大口酒。

男孩突然开口,嘲讽地说:“我没有钱付账。你付,不就行了。”

感觉酒精令神经迷茫起来,她嘴上嗫嚅着,“我,我没带那么多现金。其实,我本来也没什么钱。存款加起来,大概还不够付酒账的。”

他讽刺地笑起来,“你说你没有钱?哈哈,你可真幽默啊!没有钱?你开MASERATI穿PRADA戴GUCCI,你会没有钱?哈哈哈哈!说出来真是好笑啊!不过呢,一般有钱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是有钱人,他们都觉得自己比TMD穷光蛋还穷。”

大脑神经灼烧疼痛。她不想分辩,男孩凑过来问:“卡,你总有吧?信用卡也接受。你的金主这么慷慨,不会不给你几张无限额信用卡吧?”

她忿恨,掏出手袋想证明清白。随身小手袋打半天没有开,LV的标识在眼前晃悠。男孩抓过来一把打开。包里,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手机和一张——白金卡。她对着男孩胜利的微笑,败犬般泄气,伏着脑袋。电音节奏忽而变得怪诞,但是很——愉悦。她不知道大脑哪根神经短路或者出故障了,兴奋而快乐的感觉瞬间令人浑身战栗。

她哈哈大笑起来:“不错不错!至少我们还可以刷卡!原来我不是穷人啊!哈哈哈哈!”她摇头晃脑地接受男孩欺身过来,两个人搂抱一团嘻嘻哈哈。不停地喝酒,开心便如同泉涌般喷出来,毫不吝惜。从来没觉得如此地快感——快乐得直想哭。一切一切,统统滚蛋见上帝去吧!让他老人家烦恼惆怅去吧,她只要——难忘今宵。

原来快乐竟如此廉价。原来那个东西竟如此美妙。

男孩的手隔着衬衣摸索她,她不由自主地半拒着,面上仍旧迷离地大笑不止。突然有个硬硬的物事狠狠硌到她的心口。残存的半分意识里,听见江北冰雪讥诮的嗓音在质疑她:“你这是做什么?酒吧买醉?自暴自弃?你痛苦,你彷徨,你无助,你寒冷?你竟然忘记了吗,过去你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竟然忘记了吗,我对你的誓言?你竟然该死地忘记了,我不是一直活在你的心尖上,一直在陪伴着你么……”

“江北!”她尖叫一声,狠狠扔掉男孩的手臂,朝最近的卫生间跑去。还没来得及用凉水扑面,男孩就自身后一把揽住她。他的牙齿,狠狠咬进雪白的肩头。一滴残红渗透出来。

嗜血和疼痛的快感迅速消灭仅余意志。男孩狠狠地吻她,咬她,手指不停地在她身上游走。快乐重新俘获了她,她的灵魂挣脱地心引力,朝九霄云外飞去。

男孩轻易掌控了她的敏感点。他咬她的耳垂,让她全身战栗,潮涌一波一波淹没她。“三千美金。”他喘着气说。

她摇晃脑袋,笑着流出眼泪,嘴里喊着:“江北,江北!”

怪不得赌徒们连命都可以不要。原来,钱是这么好的东西。原来,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江北。那个怀抱拥紧她,很温暖很温暖。

蓦地一股力道,身畔空虚。她呻吟着,抱头睁开眼睛,周川一拳正打在男孩鼻子上。男孩立刻上前跟周川打做一团。

快乐停止冒着泡泡跳出来。她忍不住地呻吟,“你要干什么?江北,你们把我的江北还给我……”

与周川同行的男女很快过来,拉开周川。男孩见势溜到卫生间门口。猛地,身后一拳打过来,他扑倒在地。

“江北,江北……”慕憬迷蒙着双眼,奔上前去扶他。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攥紧她的头发,将她强拉到水龙头底下。

冷,刺骨冰冷。大梦一场,醒来只会更加冷。

听见有人在叫他,“Rex!你不是去宁蕾家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她湿答答地抬起脸来。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五张,五张面孔齐齐注目着她。程熠微,与程熠微三分形似的另一张脸,周川,酷肖周川的女人脸庞,还有——江北苍白惨淡的影子。她笑笑,“现在流行玩儿超级模仿秀么?”

慕憬不是没有尴尬的,对着程熠微的怒气,周川的关切,在另外两个陌生人面前的失态,——尤其是,程熠微的大哥面前。那些目光齐齐审视炙烤着她。男孩鼻梁发青嘴角在流血,被保安制住,用眼光凄厉盯着他。她很想像小言文女主那样,来一招万试不爽的装晕,化解掉眼前的危机。反正自己忽冷忽热的状态下也差不多倒下了。但是,以目前站的位置来看,晕倒似乎会掉进一个更尴尬的怀抱里。要怎么倒,先闭目?摇晃两下身体?还是突然向后仰?

后仰?她在心底嘲笑自己。大学时代和同学玩信任背摔,她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慕憬忍住头痛和药物副作用,小声嗫嚅道,“那个,他还是个孩子,就饶过这次好了。”

“孩子?”程熠微捏住她的手腕,逼近过来,眼神足以杀死她。“你知不知道他是这间CLUB里最红的牛郎?”

跟程冠中招呼一声,他黑着脸拖上她,不由分说地大步向外走去。

慕憬被拖得东倒西歪,摄氏零度以下气温将湿漉漉的面庞和头发冻上一层小冰碴。没有外套,骤然从暖夏室内毫无过渡地抵达酷冬,她禁不住地一直打喷嚏。人行道上的雪积起一掌深,偷偷渗进脚心。

他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怒气冲冲地急走。她感觉自己快要冻死掉了,浑浑噩噩地鼻涕眼泪横飞,心底对刚才没有装晕这一举动后悔得要命。

室外五分钟,比暴露在冬季一个世纪还要漫长。他们走进一幢高档公寓。他摁开密码锁,将她拖进去,扔到床上。

“你是怪我没有满足你吗?”他狠狠地压上来咬她。

慕憬虚脱,仰躺着,任由他愤怒地撕掉彼此的衣物。她无法抬起手来,呼吸只剩下小小地一口进气。

触碰到雪白胸口上夺目的一抹嫣红,他颓然地顿住,离开她的身体。在她之上,撑着手臂看她。令人莫名心痛的眼神。

她掉转头,终于缓出了一口长气,低低问他:“这里,还疼吗?”她用细长坚硬的指尖触碰他胸口上方伤口。

他不出声,只用破碎哀伤的眼光盯着她,仿佛要达到她灵魂深处,在那里留下深刻烙印。

慕憬回避与他对视。很多东西,她不愿意去细究。对错是非,曲曲直直,在这个市场,谁也不会去计较。他们只将所有的参与者单纯地归为两类——成功者和失败者。

她已经被定性了,何苦拉下另一个。

“熠微。”她轻轻喊出那个名字。他的身躯蓦地一震。“放开我,好吗?”她说。

“这不可能!”他从心底痛起来。

她把坚硬指甲扎进伤口,看他微微皱起硬挺的眉。“很痛吧?”她问。“还记得追踪那晚吗?每当闭上眼睛就浮现出来。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警察……那是一介白顶商人可以调动得了的吗?你离不了她,你们家族也离不了她……就像我离不开江北……我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我和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他打断。

“是吗?乔木母女的下落,也不是我想的那样罢。”他面色骤然苍白,紧盯着她的脸。

“她们,根本没在你手上?”她问,继而有气无力地说,“我猜的。不过猜对了,不是吗?”

“你明明在本市养伤,却需要找小黄派人冒你的名飞去欧洲……你很忌惮她,对不对?忌惮她的家庭?还是顾忌别的什么……”

“这些你不用管。如你所愿,我会判你终身监禁的!你休想离开半步!”

“噢,凭什么?”她讥讽。

“就凭——我仍然可以掌控她们母女的生死。她们活得好不好,我说了算!还凭——没有我,你即刻就会被抓起来刑讯逼供!”

“这里是法制社会!”她尖声急促地说。

“那你就试试!看可不可能离开我半步?”他冷笑。

慕憬心底止不住地颤抖。她嘴上亦冷笑,“噢?亦即是说,当你和老婆做 爱的时候,我也只能在半步之内观摩?”

“啪!”地一声清脆的掌掴。她捂着苍白的脸,冷下心来看着他。程熠微不置信地望着指缝中半张惨淡雪颜瞬间染上红霜,错愕半秒,很快黑沉着脸,咬牙摔门而去。

滴刻对赌论

在羊群前面放置障碍,第一只羊跳了过去,第二只、第三只也会跟着跳过去;这时把障碍撤走,后面的羊到这里,仍然会像前面的羊一样,向上跳一下——尽管拦路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确定自己是那只羊,而障碍早已不再?

——羊群效应

--------

滴刻对赌论

宁蕾右眼皮跳得厉害。走出电梯的时候,不自觉紧握着的钥匙硌得掌心发红。充斥着她满脑子的,都是程冠中那个大胆出格的提议。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冒险——她当即一口回绝——然而,潜意识里始终没有否认,其回报无疑是非常丰厚华丽的。

慢慢展开掌心的时候,她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那个女人——浓眉黑眼尖下巴,表情如深水般沉静,身侧不远处泊着扎眼的橙黄色。这是宁蕾第一次正面打量慕憬,对她的突然上门不无惊诧,她扬起一道眉毛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道,“噢——Rex的MASE,你是来向我——示威?”

那女人毫无波澜地说:“宁小姐,我想借用您几分钟时间。”身姿笔直,在她的面前不卑不亢。宁蕾咯噔一下,意识到亲眼目睹两次她与程熠微纠葛,却从未将之放于心上,或许是个很大的失误。

本想约她到长安街上的某家咖啡馆,那地方与她家只有一街之隔。过往,她不是没有籍此击退过她的若干对手的。一个下马威,立刻让那些耀武扬威的女人们卑微起来。

和程熠微走到现在,全是她过五关斩六将攻城略地得来的。——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他对她的举动毫不关心,只作壁上观,甚至不避讳对她的兴趣只有利用。她胜出,只因最清楚程熠微想要的是什么,而她恰恰有一定的能力可以助他实现目标。

很快改变主意。或许是她婚前最后一个障碍,太过轻松地扫除未免有失情趣。

一家非主干道上的星巴克,下午茶时分,人不多不少刚刚好。宁蕾当先将车子拐进去,唰地一下利落停进车位。头也不回地进去,挑个临窗位置坐下。付完小费让侍应生端来黑咖啡,不消片刻,那女人也手捧一杯黑咖啡自行坐过来。

她没有动,她亦没有喝的意思。宁蕾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听见那个女人说,“我近期便会离开此地。”

低低的陈述句。宁蕾诧异,她想问她为什么会告诉自己这个,不过很快便有些薄怒地说道,“你以为我会对此——付出相应成本?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向我开口要条件。”

慕憬对一切都毫无确信,她所能做的,只是一次滴刻对赌——投机市场上的新手都会无例外地赔钱,如果你把他们当作反向指标,他们卖出你买进,他们买进你卖出。一段时间下来,你必赚无疑。

当然,你得确信自己挑中的那个是毫无投机技能的新手才行。

她说:“我知道你们就要结婚。或许你从未将我放在心上过。但你不敢保证,他婚后就会稳妥地放你于心中。我虽见不得光,总归是你们之间的隔膜。”她的掌心摊开,卧着一小片子弹残骸。

宁蕾当即变了脸色。

程熠微先前着她瞒着爷爷找李秘书调动两个市的警力,宣称有犯罪分子绑架人质。闹出相当大的动静之后才发现,对方三人竟是省公安厅干警,正在秘密调查一宗案子。更有一位干警不幸在近身接触中中弹身亡。

爷爷知道后勃然大怒,她却说不出个中原委。紧急召程熠微返京,程竟然对此不置一辞,不惜挨下一颗子弹。

究竟因何,会使一贯冷静自持的程熠微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举动出来,她始终也没有想明白。又不敢妄自触动程熠微底线去派人查他。

如果不是爷爷的枪法仍不失准头,他,可能就已经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宁蕾想起来有些后怕,更多的是震惊。原以为,她不过一介小白领,他对她不过同以前一般地逢场作戏。但是,她对他的心,本就没有确信过,从来也没有确信过。她的心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宁蕾喝了一口苦涩残咖啡,说道:“你的条件。”

慕憬低下头,压住自己的身姿。“宁小姐,请高抬贵手,放过孟秋云和乔木。她们,只是无辜的局外人。”

宁蕾彷佛又听见子弹钻进胸膛的沉闷声音,鲜活血肉绽开,心惊肉跳。她条件反射地笑起来,拿出最擅长的倨傲口吻说:“你以为?我绑走了那两个农村女人?”

“难道不是?”慕憬低低反问。心却迅速沉重起来。她知道,这一次滴刻对赌,她或许输了。余下的时间,不得不付出自己的自尊甚至更多,来做为投机的代价。

宁蕾在她耳畔冷笑,“你低估了我不要紧,你竟一点都不了解Rex吗?你以为,我会蠢到拿两个农村女人去讨好他?抑或要挟他?”

慕憬面色惨淡地垂头,仍抱一丝幻想。她低低说,“您或许——有办法帮我。”

宁蕾说道,“你以为,Rex为你挨了一枪,就有资本来跟我讲条件?你以为,我只有靠你的自行离去,才能赢得我们之间的这场争斗?你还是太不了解他了。我真替Rex流的血感到不值啊!”

不由地激动起来,宁蕾心里阵阵刺痛。她当然不会说,你知道Rex为什么跟我走到一起吗,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她说,“有真才实料,就来和我竞争吧。或许哪一天,他真爱上你也说不定呢。好一阵没人跟我抢,我也觉得很无趣呢。”

慕憬默默听着,忍耐,期待这场对话尽早结束。

背包里突然响起手机铃音。她掏出来,薄薄的机身似有千钧重,沉甸甸压在心口。她不想再多看其一眼。两人相视对峙,良久,手机跳动着,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宁蕾终于忍不住,从她手中一把夺过来,摁下接听键。程熠微在那头说,“乖,回家吧。昨晚,是我不好。我们不是也可以很好地相处下去吗,像前些日子那样……”没有继续听下去,她狠狠地合上滑盖,扔出桌面。

谎言,这世界真TMD全是谎言。亲自送上飞往意大利的航班,那个她爱的男人却在眼皮底下跟另一个女人在花好月圆……

宁蕾好半天才缓和情绪。想起程熠微手术期间,似有人向她报告,农村母女刚护送到G市就被程冠中接走。她当时满心扑在程熠微的安危上,并无过多放在心上。及至想到程熠微隐忍的表情,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她说,“不错,我知道她们在哪里。我可以护其周全。”

慕憬想起那条来自“F”的邮件。缓缓点头。

“我又该如何信你?”宁蕾说。

“派人送我走。用——假身份。”慕憬狠下心来说道。

她知道,目前在公安的严密监管下,在程熠微无时不刻的卫星定位下,在机场有无数眼睛盯着“慕憬”这个名字的情况下,只有宁蕾有能力送她离开,永远地离开。

当她离开了,乔木母女毫无价值,自然会平安无事;当她离开了,他不会再受人胁迫左右为难,可以一如既往地在这个市场上,充当成功者的角色。

重要的是,远离此地,就再也不用在父亲和江北的天平上摇摆不定,挣扎不已。

逃跑,——从七年前开始,已然成了她唯一可用的救命符。

宁蕾踌躇。此举不可否认有冒险成分,不由得又想起程冠中之前提议时说的那番话来。没有最大限度的风险怎么可能取得最丰厚的收益回报?对着咖啡杯里一个个小黑洞,突然生出一丝直觉——Rex大约不会再像从前,对她的作为完全置之不理。

这个直觉令她更加不舒服起来,天生的优越感和叛逆血液让她说道:“明日正午,东方新天地见。”

冒险?宁蕾举步往前,不再回头多看那个女人一眼。或许从认识Rex那一刻,冒险就已经开始。

――――

蓝天阳光异常刺眼。慕憬在街上神游,茫然中不知如何买的票,进了剧场,静静地想一个人躲起来。其实能躲到哪里去呢?那个最先进的卫星定位系统,让她半步都离不开他的视线。

强迫自己坐下来看戏。一场搞笑的实验话剧,看似荒诞不经,她渐渐地还是被场景吸引。

“到远方去,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贾宝玉与唐僧交换身份,唐僧被动做了奢靡大观园的男主角。一个蔷薇泡沫般空灵少年有爱却没有理想,率性而为,同情铁扇公主视子若珍的伟大母性,赞许八戒突破外表苦寻真爱的行为,尊重女儿国国王的爱却坚定自己专属一人的心意,他甚至愿意为博白骨精一笑牺牲自己……一个苦行僧人有信念却无爱——花月静好中,黯然的黯然,淡漠的淡漠。秦可卿送别时苦苦央求追随,唐僧说,“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我们没有交集”。于是,可卿自杀了,唐僧刹那犹豫——那或许是他对自己信仰的仅有一次怀疑罢。

结果无外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仅仅是性格和命运注定而已。

逃离,永恒不变的主题。成年之后,无奈的环境之下,每个人都或被动或主动地会选择逃离。只不过,有些逃离可以寻到理想中的桃花源,有些却只能陷入更迷茫的现实之中。

谢幕之后,观众迟迟没有散去。

她有点动容,低声自语:“唐僧永远是唐僧,他的犹豫也仅仅是犹豫而已。信念能如此轻易抛弃,便不称其为信念了。”

不意外地,他不知何时坐于自己身畔,目光仍久久注视着已落下的幕布。末了,才说,“他放不下思想上的惯性不去取经。所以他适应不了腐朽生活做不了宝玉,所以他找不到自己作为男人该如何去爱人的方式。他也只是个惯性作用力下的傻子罢了。”

灯光渐暗,星光漫天。剧已落幕,人还得前行。我们该唱什么戏,该如何谢幕?浓重阴影下,她低垂着的面容既嘲讽又悲哀。他沉沉地说:“如果那个傻子已经在努力试图摆脱惯性的束缚。你,愿意接受他吗?”

蓦然震惊。终是晚了一步罢,她强自别过眼睛,将眼泪生生逼回肚里。

惯性之力量

习惯,会在持续一段时间之后成为惯性。玩一款游戏,尽管已非常之腻味,发誓再也不沉迷了,当你打开屏幕脑子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手却不由自主地点进去;看一本小说,尽管内容不是特别吸引人,但因为你收藏并从开始一直地读了,也就会继续地读下去了。——除非,有强的外力来影响这种惯性。

信念,会否在持续足够长时间之后也就转化为单纯的惯性了呢?你忘记了向前行的初衷,只在一股自我的推力下持续地前进;你忘记了赚钱的目的,不顾身体放弃快乐只机械地不停去赚钱;你忘记了当初爱他的原动力,因为爱了,便也一直辛苦委屈地爱下去。

唐僧会忘记他取经的要义吗,如此强烈执着的信念历经磨难终不悔改,仅仅只因为取经已成为他生命里强大的惯性了吗?

―――――――

慕憬气喘地厉害,一边摸索着谨慎地迈步向上攀爬,一边说道,“想不到你还有这癖好。”

他显然对山路十分熟悉,身体矫健,动作轻盈,疾步行于前,不停地提示她注意脚下坑洼处。闻声回头,向她伸出手来,说道,“从小攀爬到现在,习惯使然。夜里登山,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是,这里真的很黑。”禁不住打个寒颤。

“黑暗中前行——父亲的‘真理’之一——曙光总会在巅峰处显现。不停地攀爬,大概,习惯之后——会有种惯性将你一直推动着朝上。就好比,一只连续上涨的股票,中期形成了强烈的惯性,那么预计以后的一段时间也会上涨一样。你看,当体力到极限之后反而会不觉得累,你的腿会惯性地跨出下一步,——完全不用经过大脑。”

慕憬不知为何,仿佛天生就爱与他抬杠,素来对旁人的几分宽容在他身上毫不起作用。没经大脑,嘴上已经嘲讽地脱口,“有上山必有下山!不知道你父亲对走下坡路又是如何精辟定义的!”

程熠微扬声笑起来,惊落光秃秃树梢一小片积雪。他拉住她的手,凑近来略带神秘地说,“上去——你不就知道了?”

越往上,积雪渐渐多起来,路越发困难。但在皑皑白雪映衬下,前路逐渐清晰。或许他说得对,三个多小时的山路,体力到极限之后,便再不觉出累来。

山顶巅峰处寒风凛冽,咆哮着将一身热汗化为刺骨冰水,令人瑟瑟发抖。完全直观地阐述了高处不胜寒的意思。慕憬勉强站住身子打量一丈见方的地方。暗色里可以看到从山顶东面伸出一支长长铁架,悬空于崖壁之上。那铁架脚底,必然是万丈深渊。她早已顿住脚步,程熠微仍保持步伐,朝铁架上走去。

一阵风吹着雪沙迷了她的眼,她闭上,一股热泪不受控制涌出来。那个离开她仍持续前行的身形,瞬间变成了江北高大瘦削的背影。

……不站在这世界的巅峰,便从CBOT跳下去,只有两个归宿……为什么?为什么他也如此偏执?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如此偏执?为什么?为什么她爱上的统统是这市场上的亡命赌徒?

回想起初见时,立于高高台上平视学生们的那双眼睛。如此睿智而理性。她不信,不愿相信自己突如其来的认知。程熠微不会的,不会同她所认识的那些赌徒一般,孤注一掷,不惜流血亡命。

她摇头,只是不信。风在面上冰冷地刮过,一道道如无情的耳光扇打着她的脸。蓦然怀疑、惊惧起来,冷得愈发厉害,浑身乱颤。于是闭眼不敢再睁开,害怕前方那个身影一直走一直走,然后纵身,瞬间离她而去。如同江北那样,将她独自一人留于冰封的寒宫。

真的很冷。江北走后,那个巅峰上只有冷没有暖。

程熠微的声音清晰穿透风声,“过来!不要怕!跟我一起向前走!”

努力拿衣袖抹眼泪,泪不听使唤地流出来。视线始终模糊。她只能看到高高地矗立于铁架之上的那道影子,笔挺的身姿如天人一般。他似立于世界之巅,豪情而又沉醉的神情。她不敢再看他。看他,不停地前行,前行,一直前行……

“过来!”他回头对她喊。

她摇头,拼尽全力喊道:“不要!不要再向前!前面是悬崖深渊!你疯了吗?你疯了吗?”

他笑起来,对着东方微露的深白,意气风发地说,“这里风景独好,你不来与我并肩吗?”脚下依然未辍步。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

学会妥协,方可生存。

她大声痛哭起来,毫无形象,撕心裂肺地喊,“熠微!熠微!你回来!回来!”

然而他,似未闻见,亦没有回头,双手张开,纵身跃下。

天色将明未明,那道跃下的身影朦朦胧胧,慕憬以为自己正在做一个无边无尽的噩梦。她将指甲掐进掌心血肉中,催促自己赶快从心碎里清醒过来。醒来,醒来,从噩梦中醒过来!晨光明媚,鸟语啁啁,一切全没发生过!

风吹着雪扑簌簌地响。除此之外寂静无声。她打了冷战,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继而掌心的疼痛送达脑海,无比清醒地提醒着她——程熠微,他,当着她的面,从悬崖上直直跳了下去!

全身血液上涌,脑子再度被清空。好半天,她才不置信地朝铁架奔过去。脚底冻僵,身子趔趄,狠狠摔倒,脸整个埋进雪堆。泪水不停地奔涌出来,融化掉一小片积雪,更多的雪将她包围起来。冷彻心扉。

手脚并用,终于爬到铁架最前端。她鼓起勇气向下看,深渊之上,那个男人的脚被两条弹力绳紧紧保护着,悬空倒立。他朝她招手,身影如同蝼蚁般渺小。隔着泪眼,隔着一百多米的高空距离,她还是看到他朝她比出胜利的手势。

这该死的疯子!她又哭又笑起来。

“看到了吗?特意建造的专用蹦极架——成年之后,我一直用它下山。”程熠微沉稳地说,“身处这个市场,这个环境,我知道,即便立于巅峰,仍会被逼前行。总有一天,无可避免地——掉落深渊。所以,我给自己做了这道救生绳,用它来警醒自己,捆绑自己。而你——”

他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握紧她的双手,前所未有的肃容正色:“从认定的那天起,你就是现实里唯一能改变我惯性的弹力绳。如果有一天连这道最后的救生绳也断裂了,恐怕我只能狠狠地摔下去。你,明白吗?”

滔天大波在心底翻滚,将她囫囵吞噬进去,来不及喘息。干涸的眼底继续有泪不停地涌上来。除了眼泪,她还能表达什么?望着他坚毅又恳切的神情,想起他低声接电话时的隐忍。父亲,江北,乔木……无数模糊的面容在眼前交替……使劲将下唇咬到破裂。如果心可以裂成碎片,如果她只是在演一出将散场的戏,如果可以同话剧中黛玉般说一句“我碎了”,然后化作青烟……

程熠微将瑟缩的单薄身体紧紧揽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说道:“不要怕!不要怕!是我不好,吓着了你。西面往下不远有缆车下山,我们回家吧。”

――――――――

安顿好慕憬躺下,程熠微拍拍她面颊,说:“好好睡一觉,不要想太多。”

他洗完澡,换上簇新白衬衣,蓝灰色西服,同色系领带,显得神采熠熠。慕憬没有闭眼,一直凝视着他。他轻笑,走过来,在她唇边印下一道吻。她有点渴睡迟钝的样子,又仿佛极之恋恋不舍地揽着他,回应他。

程熠微挣扎好半天才撑起身子,说:“小尖猫也有这么粘人的时候!要不和我一起去?”他顿一下,道,“今天我父亲过来开工作总结会。你想不想去见见?”

她摇头。他伸手摸她头顶短发。“那,先睡一会儿。等我回来好不好?”

她用尽全力目送他离去。门阖上,她就如同被吸干血液一样枯槁。沉重关上眼睑之际,耳朵里传来短信铃音。

挣扎着不愿起身,潜意识里不要看那条彩信。好半天,还是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乔木母女于迪斯尼公园外的合影,两人都胖了些,精神非常好,笑得十分餍足。乔木甚至还戴着米奇圆圆的两只耳朵,神情愈发憨态可掬。

慕憬有一丝欣慰,面容却十分惨淡。

逃离——是她强大的惯性。谁会是谁的救赎?谁会离不开谁?从七年前开始,她便知道,这世界上,谁也不会成为谁的救赎。能拯救你的,——永远也就只有你自己而已!

各走各的路,无关勇气,无关爱或不爱,无关信仰,——仅仅是,一早命中注定!

她踱步到衣橱,选了件程熠微晨跑时常穿的浅灰白三叶草Adidas帽衫和一条Levis牛仔裤。举起剪刀,卡擦卡擦将衣服下摆四分之一都剪掉。套于身上,下端端塞进裤子,再将牛仔裤挽好裤腿系上皮带。略显宽大衣裤,配顶NY棒球帽将额发遮住,从镜子里看上去,瘦而高挑的慕憬就如同Hip-Hop风范的时尚男孩。

手机关机,置于床头。从冰箱找了点吃的胡乱填满肚子,她吃得有点急,感觉格外恶心,只得猛灌一气果汁强咽下去。然后咬紧牙关,一步一步离开。门大力关上的时候,她的心终于沉到海底永寂。——别了,程熠微!

----------

不徐不疾自公寓大门步出。没有刻意压低帽檐,没有开车,慕憬来到离公寓正门口百米开外的公交车站旁。一辆有轨电车刚刚进站,她并无抬眼看线路,直接尾随前面老奶奶上车。

假寐小片刻,车子大概过了三站地,抵达大型超市门前。下车的人非常多。混于人群中,强压住心底突然而至的恍惚感,快速步入超市。旋即从超市侧门出来,那里有一排出租等活。跳上一辆出租,七拐八弯地打车到南池子。然后从南池子胡同里绕到东方新天地。

很快将运动服外面罩上新买来的薄棉运动风衣。空调、暖气齐齐发力,烘烤得室内十分热,她出了一身汗,感觉头脑清楚一些,心底略好过点。慢慢摘掉帽子,选了家烘焙店坐下,专心吃一只冰淇淋泡芙,亦不抬头张望。

她知道宁蕾的人总能找到她。心底隐隐说不出的期盼和绝望相互交织,绞疼难当。

吃得很慢很仔细,如同完成一项精雕细琢的工作。终于有个陌生男子走到自己身旁,低声说:“慕小姐,Grace让我来的。”

慕憬身子未动,只抬眼看他。形容清逸的男子亦毫无掩饰地打量起她来。随即,将自己的手机打开递过来。画面上,正是“米奇”打扮的乔木。

她点头。男子柔声说,“外面很冷呢,穿好衣服。”遂亲昵地将帽衫上的帽子给她戴上,取出围巾围住她的半张面孔。慕憬伸手假意整理帽子,压住急剧跳动的眼皮,与男子并肩下到新天地地下二层。男子示意慕憬打开旧款白色广本车后座坐好,弯腰进来要替她系安全带。慕憬急忙自己拉过带子来系好。

去机场的路,一直往东再北上,高速公路不消四十分钟便可到达。当然,如果想绕远走弯路的话,亦可以先北上,一直朝北,再向东。那男子见慕憬仍在打量他,回头说道,“这么走,比较容易甩掉后面的尾巴。我们从昌平绕一圈转五环到机场!”

慕憬不置一词,默默闭上疑惑的双眼。不信任又能如何,自己设的对赌局,愿赌服输。一切悔之晚矣。这样结束,未尝不可。

驾车男子双手,套着白色棉线手套。与腕处隐隐露出来的CONSTANTIN熠熠生辉的表带对比起来,格外突兀。

车子终于拐到偏僻的山区。慕憬觉得很疲倦,心底麻木不堪。她冷冷地说道,“机场,也差不多到了吧?”

“机场?”男子反问,继而说道,“你不知道机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连最细小的指纹都刻意抹掉。你很老到。下一步,该怎样?”

那男子从后视镜里看她,面上闪过一丝不明神情,很快平静地说:“对不起了慕小姐。宁小姐说把你送得越远越好,简先生也想让你走得越远越好。为了不同时辜负他们二位的心意,我只能选这条路让你走。天堂,够远了吧?不要怨我,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说完,他蓦地打开门跳下去。急剧车速带来巨大惯性,载着慕憬朝斜坡俯冲。

翻腾的血光中,慕憬等到江北有如天使般站在云端朝自己展开双臂。她忍痛,努力对着他微笑起来……

断鸿已不再

“……石油大亨到天堂参加会议,进会议室发现已经座无虚席,没有地方落座,于是他灵机一动,喊了声‘地狱里发现石油了’。这一喊,天堂里的石油大亨们纷纷向地狱跑去,很快,天堂里就只剩下那位后来的了。”看着众人会心的大笑,张天扬站在报告台后,不无得意地说,“……我们RC正是绝佳地利用了从众心理,成功地将主要竞争对手引进地狱!今年经纪代理部截止到昨天已完成全年任务的130%……”

程津明见身旁儿子玩弄着手机,一副漫不经心的笑意,问道:“你也觉得很好笑?”

程熠微敛住笑容正色回视父亲。程津明说,“这典故还有下半段。当时,这位大亨心想,大家都跑了过去,莫非地狱里真的发现石油了?于是,他也急匆匆地向地狱跑去。”

“从众心理无疑是可怕的!”程熠微点头。

无视张天扬志得意满地进行工作总结报告,程津明压低声音说,“既然知道,为何还注册什么‘意中黄金公司’?用的还是西城那栋四层小楼!我不是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那楼吗?现在国有银行全面代销,黄金业务不过是剩骨头!你还去跟什么风?”

程熠微小声接口道,“Frank注册的。着急办公来不及装修写字楼,就暂时借用了西城的那个。”

程津明面色变了变,将程熠微拉出会议室走进他的专属办公区,然后才说:“你糊涂啊!大哥一向激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用你的名字你的地盘开展新业务,你知道吗?”

程熠微心底不是不沉重地。五年之期届满,两个人都铆足劲向前冲刺。自从程冠中买下简远山近亲刘某那份罪证扔给媒体,随后又将乔木母女先他一步接走,他们之间的暗斗就变成了明争。程冠中经营无才,海外业务搞得一塌糊涂,却是玩阴谋弄权术的个中好手。最致命的是,自己的软肋正牢牢握在他手中。

嘴上不以为意地说:“黄金业务审批起来极慢。他用我的名字和宁家护着的那块地盘,不外乎是想一路绿灯,早点把生意开展起来。放心吧,爸。没什么太大风险,我从中也有好处拿的。”

“要老老实实做黄金生意也行。只怕这孩子……”

“Frank确实跟中金、山东黄金和几家金矿都签了包销协议。我已经过目签字……”程津明脸色仍不明朗。程熠微又说,“宁蕾,负责RC与Frank的新业务对接。您不信我,还信不过她吗?她会帮我盯着Frank的!”

这才点点头,程津明又说,“说起宁家,前些日子和老爷子一块打高尔夫,老头子催你们早点把事儿给办了。有宁蕾家族背后支持你,还怕拿不到程氏的掌控权吗?”

“这个——不急。回头再议。”程熠微垂眼看看时间,说,“爸,会议快结束了。咱们过去准备开宴吧。”行于程津明身后,不觉眉头紧皱起来。

Frank若真肯放弃投机钻营,一笔一笔地老实做生意,恐怕比本市中关村不再堵车,每年实现三百个蓝天目标还要不可思议。身为程家长子,他的血液里每个细胞都无可避免地充斥着投机分子的赌性。

程熠微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苦思下一步该如何布局,既能保她平安,又可以暂时稳住程冠中的心,还能将老简的事尽快了结。忽而想到晨间慕憬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猛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异样感来。揉揉额角,放下碗筷,走出酒店门口拨电话。

手机迟迟无人接听。程熠微焦躁起来,忙招手示意小黄。

神色不属地坐于台下,继续听高层们的年终报告。小黄在会议室门边冲他不动声色地比手势,面上极力掩饰的焦躁不安瞬间流露出来。他蓦地血液凝结,听见自己的心底,有碎裂开的声音。

“根据卫星定位系统显示,慕小姐仅有两次单独出行记录。第一次是前天,五环转了两圈然后到工体看台坐了四个小时,最后去了酒吧……”

程熠微打断,“有无见过什么人?”

“等阿强他们赶过去,只能见到她和一位老者在看台交谈。今天查到,那个人是老关,XX家女婿,老期货,常在西城某家营业厅出入。”小黄瞅着程熠微的脸色,接着说,“第二次是昨天,她开车到东城一带胡同里兜了几圈,甩掉阿军几辆车的跟踪,后来拐进附近商业街,最后到了RCIG大厦……”

程熠微死捏着慕憬用过短短数天的手机,抬眼示意小黄继续。“车子大概在地下二层停了半小时左右。但是……”

看着程熠微格外阴沉的脸,小黄无奈地说:“保安部监控录像只能拍到半部车子。慕小姐从车里出来之后所处位置是个盲点,毫无记录。她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都无从得知。”

“同一时间段,有无乘坐电梯到B2的?”

“有,三十四人,几乎都排查过了。没有认识慕小姐的。”

程熠微努力压制不宁心绪,思忖。地下二层监控设备几乎全覆盖,只除了——他和宁蕾专属车位处。私属电梯——亦没有安装监视器。他看到小黄犹疑着拿手指比了个三六,遂点点头,说,“去查下宁蕾昨天的出入记录。”

小黄说:“抱歉,先斩后奏了。我调了三十六层的录像,以及地下车场驶出记录。宁小姐大概与慕小姐相差两分钟,先行离开。”

眼里有微光亮了又暗了。小黄从未见过程熠微如此死寂的脸色,不忍地叹息一声,正待说话,宁蕾突然推门而入。她说,“Rex,总结会快结束了。高层们都在等你最后陈辞呢。”

对上程熠微的眼色,一种判入北极冰川终身监禁的感觉,扑面袭来,宁蕾心寒至极。她低下高傲的头,轻声说,“Rex?出什么事了吗?”

程熠微一直目无表情地审视她,良久才吐出两个字。“没事。”然而这两个字如同敲击在宁蕾心口,她暗自松了口气又震荡得难耐。

-

那天起,小黄日日疲于奔命。

无论对程冠中还是宁蕾的严密监控,都毫无线索可寻。无论在S市、G市还是更广阔的乡村,都没有她出现过的痕迹。几乎动用了国内所有势力,“简案”调查组的工作人员亦对公安机关下发寻人指令,然而那个女人如同破碎掉的泡沫,在阳光下凭空消失了一般,彻彻底底地不见了。

当小黄远远地朝程熠微奔过去,一边不忍地对他摇头的时候,他看到立于S市江边的程熠微,刹那黯淡了面容,仅余消瘦的身形勉强伫立着,久久凝视滚滚东逝水。饶是小黄这样的铁骨男儿,也禁不住红了眼圈。

然而更让小黄不忍卒睹的是,程熠微那了无生机的眼底。——他的眼睛如同那个失踪女人一般,无论谁与之对视都会被沉入黑潭,陷进比死寂还可怕的深渊。

伴着程熠微伫立良久,听到程熠微开口,“故人万里无消息,便拟江头问断鸿……”

小黄不知道这句诗是那个女人数日前道出的,只觉眼前男人有万千悲伤,想宽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张张嘴无法出声。很快却听到程熠微似下定决心般,转了声调,坚毅而沉稳的声音一如平常。他说:“我知道她没有死,她不可能就这样死掉!那么多利益关乎其身,谁也不会让她死!如果找不到她,我们可以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着手……”

脑中灵光一闪,小黄脱口而出,“你是说,慕容震?”

程熠微点头。大步朝停车处走去。“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无疑都会指向慕容震的东西上。你马上去纽约,找Charlie Tan。他是我入行的老师,十多年前在纽约见过慕容一面。MK Young那边找人远远地盯着。”

恐鱼沉鸿断,阻隔云山,衔悲饮泪有万千。——当然,这不会是程熠微,他的风格。

花落难再开

经夜小雨润泽,满眼春色淡远。慕憬望着窗外一株将出头的嫩芽发呆。

“不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吗?”有人走近床前。

出去?还能去哪儿?这个连只苍蝇都飞不高的地方。慕憬扔下手头的书,摇摇头,做势要躺下。徐护士长一边扶着她的背帮她,一边惯常地唠叨着,“你可以试着学走路,或者做点康复性运动,一直坐下去,腿就别想好了。还有,激素类药物一时半会停不了,如果成天这么躺着,体重会不断增加下去,向心性肥胖可能导致腰腿部负担愈发加剧……”

慕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索性不耐地闭上眼睛。徐护士长长吁短叹,对眼前这个不合作者,感到非常无奈。又叨叨一阵,忍不住说,“你要等的人,大概这两天会来。且放宽心,把身体养好要紧。”

倏然睁开眼睛,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到中年护士长的金色肩章上。封闭在这个不知名的军事基地里三月有余,每日对牢四面白壁,和窗外光秃秃的风景。若非耳中总能听到的单调口号“一二三四”传来些许斗志,慕憬感觉自己已届崩溃边缘。

究竟是谁将重伤的她救出送来此地,军医军护士们都讳莫如深。初期她对抗着伤口的剧痛,半迷糊半清醒,神经始终高度崩着弦。不知道挽救并将她刻意隐匿的神秘人物奇Qīsūu.сom书,代表着哪一方利益,下一步会如何对她?

百余天过去了,饶是她百般不配合,身体还是逐渐好转起来。对方却连面都没有露过。患处的疼痛、不住地猜疑、极度空虚的环境,总是不经意间便蚕食掉一块块虚假的坚强外壳,令她的神经变得一点点地脆弱起来。

她开始回忆短短的半生,有时在梦中,有时清醒。想起父亲、母亲,乔木一家,姑奶奶,MK,江北,想那些已经很遥远的纠葛……最后开始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想他。想他会否对自己及人性失望,想他会否执着地寻找自己,及至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及至他说“从认定的那天起,你就是现实里唯一能改变我惯性的那道弹力绳……”时既坚定又恳切的神情。

究竟是他辜负了她还是她辜负了他?想得糊涂起来,大是大非统统混淆混乱,然后点点滴滴的小事不停涌上心头。从初见时他露出的和煦笑意,从她对他一次次推开后他的守护……慕憬拼命压抑自己想他的时间,然而那时间却无可避免地一天天变长。伤口每痛一次,她会想他。眼睛每阖上一次,她会想他。每当视线里多一株小芽生长出来,她会想他。好想,好想躲进他的怀里。哪怕只得片刻安宁。

或许是生活太过空虚吧。慕憬想着。她没有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她想着,要死要活,自己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是等待命运审判的过程如此漫长,脆弱有如一株蔓藤,疯长到简直快要填塞满她所有的意志空间。

冷静自持的慕憬日复一日焦躁起来,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状。

困兽。

她想做一次困兽之斗。臃肿的躯壳,如同行尸走肉,好想挣脱所有的空洞。哪怕去死!

慕憬张嘴,声音嘶哑难听。她说,“你扶我起来。”

艰难地挪到轮椅上,已经心跳喘气不已,慕憬不由地愈加烦躁不耐。徐护士长推着她到门口。拧开病房门。不由愣住。

来人亦愣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不确信地说,“你——你,慕?”

下意识触摸到充气般膨胀的面孔。激素类药物的强大副作用,造成可怕的向心性肥胖和满月脸——大约新长出来的五六十斤肉,有十分之一堆积到了脸上。多余的赘肉挤压着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扭曲和变形。不仔细辨认,慕憬都很难从镜子里发现,那个眼神和面孔不复犀利,充满烦燥郁结情绪的迟钝女人,竟然是自己。

手与面部的接触不过短短几秒,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眼光穿过莫南望向外间。草地之外更遥远的地方,是宽阔的操场,士兵列队训练的矫健身姿与草色混为一体,成为一道独特背景。

莫南低头望着慕憬十足陌生的脸,臃肿的身体,两道突兀的伤疤盘踞于洁白额头,淡漠焦躁交织的神情,心情不由得复杂起来。刚落地时的神清气爽消失无踪。他默默接过徐护士长手中的轮椅,推着她朝练兵操场方向而去。

“放我死了,岂不是更好?”慕憬说道,难听的嗓音配上她尖锐的语气,难以入耳。

莫南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本该抽时间来看看你。可是,刚脱离危险那天我就被上面流放到海外进修去了。今天刚回来。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慕憬不再说话。专注地看士兵们“一二三四”喊口号,列队,齐步走。所有人的额角眼里,都有青春与激情的亮光闪动。

“有时候,我不得不怀疑,现实这东西,天生就是用来跟信念做对立的。”莫南动容地看着士兵们执着的神情,不无嘲讽地说,“信念越强烈,反差就会越大。你看看他们,迟早都是要退要走的,眼睛越亮的,走的时候就越黯淡,越难以在现实社会中适从生存。”

停顿片刻,他自嘲地说,“一向自诩的秉公执法,业内公认的刚正不阿,三十岁以前为外人所称颂的成名案例,而今在亲情面前,——一文不名。那些赞誉之辞,回头看起来,无一不是绝佳的反面讽刺。”

慕憬心底生出一丝异样,她艰难地扭过身子看莫南。他似乎嗤笑了一声,说道,“他——已经结束规定时间、规定地点的调查,官复原职。”

慕憬目视远方,艰难地说道,“那不是,很好?”

莫南以将眼光投射到更遥远的山峦处,久久不说话。

“我想去一个地方走走。你愿意,一起吗?”莫南问。然而不待她答,他已经推着她朝既定方向走去。

莫南将慕憬安顿好。替她系上围巾,戴好绒线帽,然后驾车离开。正门口,两个笔挺的卫兵肃容敬礼。慕憬微微回过头,莫南说,“不要看了。这里没有标识——是卫戍区某团秘密驻地。独立于普通行政司法机关之外。也因此,你的消息很难有第三人知道。”

“你,是如何找到我的?难道你也一直在跟踪我?”慕憬干巴巴地问道。

莫南回道,“迫害你的那个人,是老头子的旧部,后来脱离公职经商。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那天,我到王府井图书大厦查本旧书,刚停车准备下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他锁车。本想招呼一声,但他走得很快,一下进了电梯。出于职业习惯,我对他的车感到很疑惑。此人极好面子,2000年初已经从皇冠过渡到奔驰600,现在依然混得风生水起,断不会无故驾一辆如此破旧的广本来此地。所以,我就在自己的车子里多坐了一会儿。”

慕憬身子漠然不动,心底下微微颤抖。那个通往天堂的下坡路是如此之陡峭;当她被脱落的后座死死压住的时候,死亡,来得比想象中疼痛那么多。大量奔涌出来的血,冲溃她的心志大堤。

“当时,要是我站出来阻止就好了。”莫南吸口气,“我有点私心,不想打草惊蛇,远远地跟着。结果等我赶过来的时候,后果已经很严重。”

莫南闭上眼,浮现出的是那张满是鲜血的灰白面孔。心跳微弱,毫无呼吸,浑身瘫软,如同一个完全破碎掉的小动物。他的心在那瞬间跌到冰点。突然对自己三十年来所坚信的公平正义的理想,怀疑到了极致。

他动用了舅舅的关系,将慕憬送到离事发地最近的卫戍区某团,一边利用团里现有军医院力量急救,一边调动最好的军区内外科专家过来。三天两晚没有阖眼,终于守到她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

她生命体征稳定的那个晚上,他来不及休息,按上级指令动身去英国做交流学者。考虑到慕憬的安全,保障索性将她留在此地,康复身体。

然而已经发生的一切,又岂是他所做的补救能挽回得来的吗?莫南看向慕憬的面容和神情,胸口有莫名的东西翻腾。

--

车行半途,渐繁华尘嚣起来。慕憬觉空气污浊,口鼻十分不适,原来适应了七年之久的大都会,竟毫无可爱眷恋之处。

隐隐的疼痛总提醒着自己,身体某些部位的存在和不可割舍。她深呼出一口浊气,无论如何努力,心情始终无法平和下来。莫南的手机铃音突兀地打破他们各自的不平静。

尽管隔了距离,慕憬还是听到关珊的大嗓门在那头喊道,“莫叔,最近见我爸了吗?他几天没回家,手机也关机,常去的营业厅也不见人。不知道在哪儿?哎呀,急死我了!”

莫南沉吟一下,说道,“我刚从伦敦回来。或者,你试着联络一下他做期货的两个老朋友。电话是……没有的话我再找人……”

片刻之后,关珊再度打过来。在莫南追问下,迟疑片刻才说:“301医院。”

明知前路险

慕憬踌躇着该如何面对关珊。

然而关珊全部精力正关注着自己的老爹。完全没有注意到莫南推着的那个女人是路人甲乙丙丁。慕憬压低帽子,整理围巾,索性略垂着头,不与他们相认。

老关在关珊的逼问下始终咬紧牙关,摆出一副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招供的英勇就义状。直到门突然推开,一颗头冒出来。“丁咚——”关珊扑上去,一把抓住他。

“送我老爹来住院的年轻人,就是你?”关珊逼近一步,“说,我老爹为啥突发脑溢血?他除了血压偏高,平时不是一直好好地嘛。是不是做期货又赔钱了?”

丁咚支吾着解释。原来,老关不是赔钱,而是最近在一家公司做纸黄金买卖,赚了很多钱。那天,老关一看自己的帐户,憋屈了近几年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一激动,竟然突发脑溢血,当场倒地。幸好丁咚及时将老关送到医院。

而丁咚,正是老关所在那家黄金公司营业所的一名职员。老关醒来,怕关珊骂他,不愿通知女儿。丁咚不知道老关是谁,也无法联系到他的家人,就偶尔过来探望一下。

关珊对老关有点无可奈何,批评教育了一通又把矛头对准丁咚。“你和乔木,一个两个的,都没良心的弃我而去!还学人玩什么不告而别!人家人品有这么差嘛?给我老实交代,好好的分析师不做,你怎么又跑去什么黄金公司了?”

丁咚惯例嬉皮笑脸一番,才招供。原来在慧新公司上班的时候,某天他听到股评家金水说某只股票要暴涨。第二天关注了一下,开盘直接涨了4.2%。丁咚有点心痒,发现上涨势头挺良好,就把手头所有资金抽出来准备杀进去,结果没来得及进就涨停。第三天,涨停,丁咚挂了买单没成交,第四天,还是涨停,丁咚仍没买上。后来,终于买到股票的时候,股票已经走完行情,一轮暴跌开始。于是,他站在高岗上,俨然成了一面旗帜,牢牢套死。

“就这,你还不学乖?”关珊撇嘴。

经此,丁咚虽然赔得很惨,却关注了金水近几年发表的观点,从而发现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同时意识到,只要跟着金水混,不愁赚不到钱,不愁赔的钱不几倍十几倍地赚回来。所以,他天天缠着周川,要拜金水为师。周川必然是不答应的,但他终于套到消息,金水近期被一家黄金公司高薪聘请,做现场指导专家。恰逢那家公司招聘员工,丁咚自知资历不够,面试的时候大胆把周川的姐姐,某基金经理周洲的名号报出来,幸运地进得该公司。

丁咚自然不会将这些全盘托出。他简单解释几句,然后说,“赔了钱才发现,我还嫩着呢。最近赶上一个不错的机会,可以系统地学习投资技巧,所以就去了。”

慕憬焦躁,不愿继续听下去,遂拨动轮椅朝门外而去。关珊还在问,“这什么黄金公司,可靠吗?现在皮包公司、骗子公司一抓一大把的。”

丁咚很快地答,“当然可靠。你知道我们大老板是谁吗?反正,背景深着呢。我们营业厅大户多了去了……”

慕憬不觉压在轮椅上的手轻微颤抖。莫南很快在身后追上她,一边说,“既然老关没事,我们走吧。你——在紧张什么?”

慕憬摇头。莫南屈身,压低音调说道,“想不想去看看?我有个同事,受理一宗公职贪污案,正好盯上那家公司。据说背景很深,公开调查无法进行,只好改暗中监视。”

“不!不想去!”慕憬表态,轮椅上金属的冰凉直达心底。

――――――――

“我看我们该撤了。莫头,您也瞧大半天了,有何高见?”老郑问道。

莫南没有答话,目光从高倍望远镜移出,直接投视到不远处的建筑上。爬山虎新芽调皮地在枯藤红砖中探头,老旧建筑显出些许古朴意味。如果没有看到内里超现代化的装修和先进的机房设备,外人会以为这是座图书馆之类的所在。

街道上,古树参天,行人稀疏,在西城寸土寸金的区域里,完全是一片闹中取静的清幽。莫南玩味地笑笑,说,“嫌疑人没露面。这家公司倒挺有意思。”

老郑说:“这家公司主营黄金现期货经纪。从交易记录和CFMMC(中国期货保证金监控中心)帐户查询信息显示,完全没有嫌疑人的线索。原本怀疑嫌疑人将贪污款项在此洗白……目前看来,恐怕之前的露面只是偶然罢了。那家伙很狡猾,轻易不会将赃款漏出来半毛。”

“你自行决定吧。我尚在外派学习期间,很多事不便插手。”莫南沉吟着,“一家期货经纪公司,这么多工作人员,成日间却并无什么人外出揽业务。你不觉得奇怪?”

老郑插嘴,“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莫南点头。“你大概不太了解这个行业。我有个朋友做这行,他的期货经纪公司在金融街上。规模不算小,去年交易量全国会员单位排名前十。公司工作人员倒是越来越少了,目前仅租了小半层楼办公而已。网络化时代,大部分客户都会选择在家操作。”

转头问僵坐于另一侧窗前,仰望灰扑扑天空的慕憬:“你是专业人士,有什么看法?”

好半天,慕憬张张嘴,“抱歉,不了解!”

气氛凝滞,三人皆沉默下来。慕憬勉强回头,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那张微微侧着的刚毅面孔,下颌交汇处线条收紧,目光深远。过往以为逝去的很多东西突然浮出脑海,那些话语譬若昨日,历历在耳。她咬着下唇,心底交战许久,才说,“不好轻易下定论。我试着到MSN上联络丁咚看看。”

那个下午,过了交易时间许久,丁咚的MSN头像始终黯淡。天色越发灰白,云层与天空被冥冥中的手揉捏成一团,模糊暧昧不清。莫南、慕憬各自立于一扇窗前沉默着,谁也没有开灯的意思。

莫南摸出香烟,明明灭灭中,浓烈的气体很快在室内蔓延。慕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烟味的时候,忙捏着鼻子,一只手伸出去推窗。然而有点晚了,眼眶被一阵酸意包围,鼻腔里袭来的是更深更浓的酸楚。几乎在手上用力的同时,响亮的喷嚏,合着眼泪不受控地同时出来。

伴随着喷嚏的刹那,慕憬蓦地顿住身体,几乎本能地向后退。重心不稳,轮椅侧翻,重重将她的伤腿压到地板上。还没来得及吸口冷气,莫南已经眼疾手快将她抱起来。她微微挣扎,意图独立开来。仅仅半秒时间,腿无法负荷身躯重量,不支地向后倒地。这一跤摔得不轻,待到莫南再将她扶起来于轮椅上安顿好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将目光不动声色转向窗外,——除了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毫无二致。

觉察到莫南的逼视,慕憬转念想到匆匆一瞥的身影,情绪不觉再度失控起来。手中用力,轮椅朝门口而去。

老郑迎面进来阻了慕憬去路,随手摁开顶灯。光晕过了好一阵才在几人头顶渐渐亮开。他说,“大概了解了些情况。据这公司两个新员工称,公司招聘他们进来,职位是见习操盘手。这家公司奇特之处就在于,它并不像通常期货公司一般做法,要求应聘者提供持续几个月甚至一年的交易明细,来考察应聘者是否具备初步操盘手素质。也不要什么执业资格证书,他们甚至不大招聘有丰富交易经验的老手。”

喝口水,老郑接着说,“他们组织新员工培训一周后,通过理论考试并且有能力交纳十万元以上风险保证金的,就可以在公司里实践操作。公司配给每人十倍于保证金也就是一百万元的资金。操作盈利的话公司与操盘手三七分成,亏损的话直接从风险金里扣除。”

莫南冷言道,“恐怕这家公司业务最繁忙的部门,非人力资源部莫属了。”

老郑不解地望着莫南,莫南转眼望向门口慕憬的背影。慕憬顿了很久才回身,迎着二人的目光,哑着嗓子对老郑说道,“内盘黄金期货,会员单位主力合约保证金是7%,经纪公司对个人大约10%左右。也就是你用2万元的保证金,可以买到价值20万元左右的黄金合约。十倍配资的话,亦即将风险放大一百倍左右。假设新手满仓操作,黄金价格每变动1%,保证金就会亏损100%。而每天,内盘期货行情波幅都不会小于1%。也就是说,方向正确的话,他们可能很轻松地,点一下鼠标,一天赚到十万块甚至更多;当然,新手更容易地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十万块赔得干干净净。”

“所以公司人资部要不停地招新人?这不是变相开赌场吗?”老郑擦把汗,说道。

“是啊!赢家永远是庄家。”莫南讽刺地说,“赔钱的,会想加大赌本捞回来;赚了的,会梦想从中赚取全世界。”灯光下他的脸显得苍白,很快泛出一抹奇异潮红,他哼一声继续说道,“还真是个打擦边球的高手啊!”

老郑怔一下说道,“你的意思是,这家公司的做法不算违规?”

“白纸黑字签了开户书和配资书,你情我愿——哪里还用去揽业务,这些招聘来的所谓员工,就是他们的客户。期货号称‘金融鸦片’,能侥幸脱身的,赔点钱万事大吉。无法超脱的,只能越陷越深。”

“投机和投资,一字之差。就没有能通过学习,赚到钱的?”老郑问。望远镜里,可以清楚看到几张年轻的面孔,对着电脑,神情专注。下班了,本该到时间与家人相聚,吃饭,聊天,看电视,……然而,没人有离开半步的意思。

“有的。”慕憬艰难地说,“万分之一。”

“或许没那么悲观——百分之一吧。这是一项技术性工作,看似简单,专业性很强。没有长时间的积累便贸然入市,就像让一个看了几季《实习医生格蕾》的观众,直接上手术台做外科手术一样,纯属不可思议。”莫南对着夜空说,“算了,有心无力。不管了。我们——走吧。”

慕憬正对着MSN上暗黑的“泉水响叮咚”头像犹疑,困难地敲了几个字,删掉,又敲,来来回回几次,终是没有发出去,阖上笔记本。

谁又是谁的救赎?路总是自己走的,旁人告诉你前方未知处有大坑,再前行会十分凶险,你就会因此轻易地改道绕行吗?她吸吸鼻子,勉强说服自己卸下包袱,随莫南离开。

江北的律法

据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子弹无声无息瞬间没入靶心。

伴随着枪身的抖动,苏明身子反射性地一颤。“怎么样?柯尔特M1911,最新款的。”他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慕憬,随后看向莫南,见莫南不置可否的样子,问道,“今儿不去95式那儿动动?”

莫南摇头,放下,转身推着慕憬朝外侧走去。

“新到一支FN米尼米SPW,还没装过。”苏明冲莫南背影喊道。

军用射击场里没有旁人。莫南将耳罩、防护镜给慕憬戴上,熟练地安装上轻型机关枪,擦拭光亮机身,随后取下消音器,对着前方连续射击。强大的反坐力令他的身躯不停震动。有效射程太过遥远,前方靶子只余一个小点可见,强火力下左右飘摇不定。

因着江北的传授,慕憬大概知道,这种机枪的理论射速至少每分钟几百发以上。以莫南的连击速度,弹链上的三百发子弹全部告罄,不过转瞬之间。隔着耳套,慕憬勉强能看见头顶上方,苏明的嘴正一开一合,在密集的弹雨中如一条半窒息状的鱼,想要抓获些许氧气。

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莫南渐渐沉下脸来,目视前方,并无回应。慕憬不由得感觉窒闷。她抓了一把颈口的围巾,伸手要摘掉头套,以减轻呼吸的负担。湿热的手掌很快摁住她的双手。轻微颤抖一下缩回来,莫南已经帮她除掉耳罩。

耳朵里残留着噪音余声,嗡嗡作响,有片刻的失聪,她努力瞪大双眼想听清莫南在说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直到莫南将那管轻型机枪架上她的肩头。

终于听到他在说,“……不用瞄准,只需凭感觉去消灭……那个目标,那些过去……”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红楼前惊鸿一瞥的身影,“……如果有一天连这道最后的救生绳也断裂了,恐怕我只能狠狠地摔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她闭上眼。彷佛那个身影正矗立于巅峰之上,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回眸瞬间,他的眼里满是失望和悲哀,脚步照旧迈出……

人生莫如初相见。那时,她不知道,入行之初他就踩踏着父辈的肩膀攀到了万丈悬崖之巅;他不知道,江北跳楼那一刻她就被永久置留于了CBOT的尖顶之上。他们只知道,身处同一市场,共同的挣扎与轨迹,令彼此相惜。他们都以为,对方的理性和超脱可以挽留住自己危险的前行脚步。

而今,谁又会知道,两个异处高峰之上的人,两个面临不同深渊的人,如何能跨越巨大的鸿沟,成为彼此救生的那道绳?

冥冥中总有力量,让你无法退后,永不能退后,只能——向前。前行,如同出膛的子弹般,用毁灭的速度,朝前,冲刺。往前一步——是……

十倍百倍的杠杆,无穷的魔力,加速的人生悲喜。上一刻你也许飞升霓虹天堂,下一秒又可能永堕无间地狱。

既然一开始选择了加速度的人生,亦等于同时被宣判了加速度的衰亡。“……不站在这世界的巅峰,便从CBOT跳下去,只有两个归宿……”其实,最终的最终,归宿只有一个,永远都只有那一个——逃无可逃的,宿命。

我们,终归走向腐朽。早晚而已。

慕憬几乎用尽全力要消灭掉前方那个最后的阻碍。轰然洞开的,除了靶心,一无所剩。

让一切都尽早结束吧。

慕憬听见自己毫无停顿地说道,“江北!我父亲留下了东西在江北那里。”

伴随最后一颗子弹呼啸而出,四周沉寂下来。苏明已不知去向。偌大的空旷场地里,两道被拉长的影子孑然对立。

良久。莫南屈膝于她面前,平视着她,眼里有不明所以的波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如是问着,语气却相当平静。

她直视他略带血丝的双眼。“你会替我做出更好的选择。不是吗?我已经不胜其烦。”

-------

曙光渐拨开浓云薄雾,东方初晓。可以预见将是个明媚晴好的春日。

街市慢慢喧闹起来。两人方才觉出在车里共坐了一整晚。其间,莫南出车外抽了十数次烟。慕憬不知道那句脱口而出的话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心里并无因甩掉沉重的包袱而轻松的感觉,反而思前想后,迟疑不定。

双手捂住面孔,狠狠揉揉眼睛,慕憬开口:“问题是——江北没有任何遗物留给我。”她没有看莫南的表情,径自说道,“出事那晚,我接到他的电话。风声很大,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最后,他对我喊道,‘never come back!’……那之前几天,我已经离芝加哥很远很远……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拼命想办法跑回去……但是晚了,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江北的遗体遗物被人领走,等着我的,只有一份拉斯维加斯家庭法院签署的婚姻解除书。”七年,再大的疼痛亦被时间冲淡。她未料到真有这么一天,自己可以再提及那些过往。

(注:在赌城,结婚和离婚都相当容易,且不需要身份证明,其婚姻合法性在美加都能得到认可。离婚的话,夫妇双方只要有一方在当地居住6个星期,家庭法院就可以解除他们的婚约。而这一条款很容易钻空子。因此,众多明星名人都青睐去拉斯维加斯注册。)

接过莫南递过来的纸巾,慕憬压在眼皮下。听莫南在身边说,“那是他爱你的方式罢了。江北在CBOT投资失败,资不抵债,他不愿意将债务转而让你负担。所以,预先为你安排了后路。他希望,你可以解脱,过得很好……”

“解脱?不!”慕憬的声音模糊地从指缝中传出来,“是我,是我害了他。他本不用走上绝路的,是我让他伤心,让他失望……我不配,不配得到他的原谅!不配得到解脱……”

莫南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强迫慕憬看着他。“傻孩子。你以为自己的一次小小意外就会将他推到那条路上?他信任你,信任你们这段感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坚定得多……你注意到离婚证书签署的日期了吗?”

慕憬蓦然抬起泪眼看向莫南。

“在你们结婚的第四十三天,家庭法院裁决结束了你们的婚姻。也就是说,结婚的第二天,江北就单方申请了离婚。”莫南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事实上,我和江北,一直有邮件联系。”

“第二天?”慕憬艰难地问,“为什么?”

“家里突发状况……大概他知道,早晚走上不归路。所以,结婚当天,江北把大半的资产过户到你名下。然后,单方面提出离婚。”

慕憬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嘴里喃喃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以为,结婚之后,他会……我们一直很融洽,合作得很好……直到最后那次……那次……我极力阻止他,他却一意孤行,越来越疯狂……明知道是死路,他一定要走下去。我们第一次吵架,争执得厉害,我只是斗气离家,我以为……他会很快地来找我……”

“是我不好。”莫南握住她的手,说道,“要怪就怪我吧。他发邮件给我,托付我照顾你。我早该知道,他一定会走极端。我本该早点阻止他的。等应付完博士论文答辩,赶到芝加哥的时候,你们,都已不在。”

慕憬兀自喃喃地问“为什么”,不觉泪流满面。莫南忙不迭地替她擦掉,有更多的水滴落到自己的手背上,泛滥到他心湖底。很涩很咸。他俯身过来,将她紧紧拥进自己怀里。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不要责怪自己。更不要责怪他。选择这条路,只是江北与简远山抗争的方式。他很舍不得留下你独自一人,但是,他有想要守护的母亲,想要争取的地位,想要追求的理想……他只是不得已才离开你……”

不得已。

“我活着是为了完成我的律法。受苦,死,然而,做我要做的——一个人。” 中法双语,隽秀的字体,工整誊于照片背后。——这是江北长期置于案头的座右铭。慕憬想到西尔斯大厦观景台前的那张照片,阴郁俊美的天才少年,微微笑着的时候足以傲视全世界的目光。不觉黯然神伤。

(该句出自罗曼·罗兰)

她不愿再继续耿耿于怀,继续深究详情——既是江北的选择……七年过去,逝者已远在天堂。此刻她愿意,去选择,尊重他的选择。

停止抽噎,深深地吸口气,她问道:“江北,没有和你提到我父亲的事?”

莫南摇头。“从未。我在伦敦,他在芝加哥。我们不过略谈些见闻、理想之类。直到后来他托我照顾你,才用大篇幅谈及你。由于没有出境记录,我以为你尚在美国定居。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寻你。一直未果。”

“尽管我与江北注册结婚的消息鲜有人知,回到芝加哥后还是有少数债权人找到我,恐吓我。让我替江北还债。江北走了,连最信任的老师也深深打击了我……我心灰意冷,把那笔钱捐给慈善基金会,然后买了假护照从东南亚辗转归国。这几年,我一直在国内,在这座江北和父亲生活过的城市里滞留着。”

“你父亲,知道江北是简…远山的儿子吗?”莫南目送着林荫道旁,背着书包上学的两个孩子走远的背影,问道。

“不。”慕憬很快回答:“远在我和江北认识之前,我父亲,就已经去天国了。”

“江北也不知道你父亲是谁?”莫南有些诧异。

慕憬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我们当初会互相吸引。我们竟是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不仅神情,不仅性格,不仅爱好,甚至经历……我们都绝口不提,自己的父亲;也从来不问,对方的父亲。”

暗哑的嗓音,扭曲的伤疤,无法独立的双腿。莫南看着慕憬自怨自悔地陈述着往事,心中刺痛传来。不过二十八岁的女子,冷静自持,才华横溢,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理想的能力,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本该过着或平淡或灿烂的幸福生活。只因牵扯到他的父亲,一切,全然变了,全部毁了。

不知道简远山所犯下的罪孽里,又有多少个慕憬因之被困难逃?

没有,如果

不知道简远山所犯下的罪孽里,又有多少个慕憬因之被困难逃?

许久,莫南才开口:“你确定,你父亲的遗物在江北处?”

慕憬点头。“本来只是猜测。前几天工体偶遇关伯,他提醒了我,也让我由此确信不疑。不按牌理出牌,是我父亲的一贯作风。那些东西,父亲终归是想交由我来处理的。他不愿冒险直接递给我,所以选择了,信任他永无法谋面的女婿。这也符合他珍视亲情胜于一切的性格。”

“可是——慕容震如此苦心积虑,也万万无法想到,他未来的女婿江北,竟然会是简远山的儿子。”慕憬冷嘲道,“如此小概率的事件,上帝真会捉弄人啊!”

“你已经知道,江北的遗物被老头子领回了?”莫南问道。

“我打过电话,律师说是——江北的父亲,亲自来领走。我撕碎离婚协议,可已与江北再无瓜葛……独自来此偷偷停留,从不敢去打听他的家庭,去寻找他的栖息地。”

“简远山大概不知道,千方百计想要拿到的东西,其实近在眼前。”莫南苦笑一下,发动SUV。“走吧。我们过去。”

看到慕憬毫无舒展的眉头,觉出她的矛盾,他轻轻说道,“放心。你们不会碰面。”随即解释:“昨夜射击场那个人,苏明,让我去疗养院见他。他是老头子的人。大概老头子打算退居二线了,双规出来实权放给副手,直接住进了那里。”

慕憬缓缓点头算作回应。

---

“为什么,不让他入土为安?”慕憬不敢正视书架中间汉白玉长方匣子,艰涩地问道。略显简陋的书房里,他是如此地醒目,静静躺在那里面。身前,尚残着一撮香灰余烬。

“他恨他。”莫南吐出简短的三个字。

慕憬怔怔地将视线凝聚到那撮劫后余烬之中。

莫南上前,燃气三支新线香。对她说道:“江北其实是知道的。简远山对他这个酷肖自己的私生子的爱胜过一切。所以,他不惜以毁灭自己的方式来葬送掉简远山那仅存的一点爱的能力。

他就这么走了,没有如期望般恒久立于这个市场的巅峰上。简远山在江北的打击下苍老了十几岁,狠心跟我母亲离婚,终于追认了他们母子俩的身份。这对他的仕途来说,是一次重大的转折。从此,他开始停滞不前,野心渐渐湮灭。如果没有江北的死,如果没有离婚,他或许,会爬得更高更远。”

莫南停顿片刻。窗外细碎风声掠过,书房里线装书发出陈腐的气息。他再度开口,“因为爱之深,所以,他要日日夜夜对着自己的儿子,永不放过他。永远仇恨他。恨他,就这么轻易一死了之。”

淡淡的线香气体袅腾,如烟,似幻。鲜活的音容笑貌而今只能活在冰冷的匣子里。她所知的江北,从来都是这么偏执而骄傲的一个少年。此刻,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般,如此地痛恨,年少轻狂时,自己竟会与他的偏执和骄傲如出一辙。

如果不是那些可笑的偏执和骄傲,其实不难发现他种种疯狂举动下的异常,她不会轻易被他赶走离开他的视线。其实她可以尝试着,与他一起面对种种诘难……总以为自己是深爱那个人的,那个与自己浑然一体的忧郁少年。年少的时候,她无法悟出,其实永远爱自己胜过别人多一点……

西海岸阳光同雨水同样充沛。仰躺着读同一本书,她抢着翻页,他便侧身过来用粗糙的指腹抚弄她的眉眼。江北突然对着天空自语,真好,就算有一天我死了,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代替我活在这个世间,看遍冷暖。

她的声音埋在书里含糊不清,傻瓜,你若死了,这世间就只有冷没有暖了。

那一刻江北倏然跃进海水里,好半天才露出水面。潮水海浪推着他,浮浮沉沉,越行越远。他回头高声喊,傻瓜,记住,我会一直活在你心间,给你温暖。

如果她没有置之一笑,如果她将头从该死的小说里抬起来, 如果……江北跃进海水里,其实只为掩饰,那滑落下来的唯一一滴,眷恋于世的眼泪。

可惜没有如果。

慕憬蓦地从轮椅里站起来,用尽全力扑到冰冷的汉白玉匣子边,跪倒于地。

这幢红砖旧楼,从外面看毫无特别之处,内里家具摆饰亦寻常。以简氏的身份地位来看,可算简陋至极。这只是一个标榜清廉的官员之家,遍寻下来,除了收获若干焚心噬骨的回忆,再无任何江北的真实痕迹。

莫南问,“你知道,慕容先生托付给江北的是什么东西?”

慕憬困难地将记忆深处最不愿思想起的片段牵扯出来。排队注册的那个晨间,在拉斯维加斯。她换上婚纱从更衣间出来,江北捧着鲜花伸出手臂对她微笑。

她攀附般地挽上他。紧张又雀跃。从此,自己不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一个人。从此,她有了比爱人更深更近的亲人。

江北低低地问,“没有父亲的祝福,你会遗憾吗?”她一怔,止步不前。那是江北第一次提及她的父亲。

“虽然素未谋面,可我深信,你父亲是爱你的。他和我父亲,截然不同……”他阻止她张口,将她的手送到自己西服第一颗纽扣位置上。那是左心房砰然跳动的位置。“这里跳动着,两颗爱你的心。如果有一天,”他头一次用严肃的神情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发现父亲的另一面,你可以试着到这里来找找看……”

刹那萌生出奇特异样的感觉。婚礼开始了,牧师开合嘴唇,她努力专注起来,将一切抛诸脑后。

到心里去寻找父亲吗?还是——“纽扣。”慕憬捂着心跳的地方说,“我想,应该是江北西服上的一颗纽扣。”

莫南颓然。“江北从来不穿西服。他的西服永远只有那一件。——火化当天我也在场。它随着他一同焚灭。”

慕憬“嗯”一声,很快地说道,“天意如此。只能这样罢。我想走了。”力气已然消失,她颤巍巍地拼尽全力,方能令轮椅上的自己转身。

门骤然推开。那个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略显疲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很快地审视到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比莫南更洞悉的眼睛,一副世情我亦深尝惯的神情。

慕憬的心轰然挣脱枷锁,气血涌上脑门。她死命捏住掌心,任由指甲深陷,彷佛那样,就可以将掌握命运的手纹刻划得血肉模糊,无人辨清。但她清楚地感觉到,满腹隐恨被他照射得无处遁形。

莫南疾步挡在她身前。与他照面。

简远山笑了,面对莫南的神情若无其事说道,“漠南,怎么有空回来?”

“带女友来见见江北。”莫南郑重地说。

“江北?噢,哦,你们感情倒是好。”简远山不再逼视慕憬,转而说,“年纪也不小了,是该结婚了。我也没什么可给你的,这些年……”

“不用了。”莫南快速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清正廉洁,刚直不阿。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只是政敌们的手段罢了。我姓莫,除了血缘,我们已没有太大的关系。些许小事不劳你费心。假期满了,我还照回我的英国做访问学者去。你好好疗养吧。”言罢推上慕憬欲离开。

简远山将视线转到书架那端。摆摆手,意兴阑珊地说,“走吧走吧,都走吧。让你母亲别再插手我的事。抽个时间,把你弟弟的骨灰送到江南老宅子葬了吧。那些古董摆设,你若喜欢,随便取几件去……”

莫南不再答话,相携着慕憬,迈开脚步。

---------

低头看看不停闪烁的号码,抬眼扫视仅有寥寥三五人的VIP候机室,莫南颇有些踌躇。

“还有二十分钟登机。有要紧事就去处理吧,不用管我。”慕憬护着膝头布巾包裹的盒子,仰头看着莫南。

“有宗案件一直是我负责的。现在要推翻,我得去停车场取份文件递回去。要不,和我一起?”

“不了。快去快回。这里有工作人员照顾,很安全。”慕憬伸手,“我替你拿报纸吧。”

莫南点点头,匆匆向外跑去。进出间,一个身影撞进慕憬视线里。手中一松,报纸哗啦散落一地。

慌忙护好江北,弯下腰一张张捡拾……如果说程熠微与程冠中有三分形似的话,至少有两分半都集中在身形上——一样的宽肩修身;剩下半分,是他们共同的短发头型,大约出自同一发型师之手。

酒吧尴尬气氛下,她始终没来得及仔细思辨过。

藏蓝色西服,藏蓝……慌乱之下,竟忽略了,程熠微衣橱里从来没有这个颜色。他们的步伐,亦迥然:一个总是如他的言行举止般从容不迫;另一个的步幅则要大许多。

原来,红楼前匆匆一瞥,看到的人是——他。尚未来得及自我安慰,更多的痛感袭来。是程冠中又如何?他们兄弟俩,自然是同一阵营的。从非法的外汇保证金经纪商,甚至更早,他们赚的钱谁敢说是一清二白的?

修长的手将余下报纸递送到她手里。慕憬没有抬头,压着嗓音说道,“谢谢。”

他弯腰,刻意对上她的眼睛。“慕小姐?”程冠中笃定地喊道。

慕憬索性对上他的脸。

“你变了好多。”程冠中摸摸下颌,笑着说,“若不是这里,我都不敢相认。”慕憬下颌处,有一颗极淡的红色小痣。仅有的一次见面,在酒吧昏暗迷离的灯光之下。如此小小的一处标识——可见,此人对自己的洞悉和关注程度,非同一般。慕憬暗自惊异,面上极力表现出陌生,“您是?”

“Rex的堂哥,程冠中。我们见过。你可以叫我Frank。”他熟稔地说道,“你的脸……这里,是车祸留下的?”他伸手过来。

下意识地后倾身体重心,慕憬警觉地竖起浑身寒毛。“你……怎知……什么车祸?”

“上月Rex已经把肇事司机送进大牢。怎么,你不知道?他跟宁家闹翻,为了你还……家里几个月来鸡飞狗跳地,想安宁一下都难。幸好,让我遇见了……”程冠中拿出手机,神情有点激动,似惊还喜。

心跳得很乱。他不是这市场上最理智的人吗?竟然,那么傻么?酸涩难当的液体瞬间冲刷上她的眼眶。然而当慕憬盯上程冠中神情的时候,心系的风筝立刻被蓦然刮过的大风碾断绳子。Frank?她垂眼看向自己的腿,打断他的话,冷冷地说,“不要告诉他。”

“噢?难道说,我刚才没有眼花?那是简漠南,对吧?可怜我那傻弟弟满世界地找你,想不到慕容小姐你这么绝情,这么本事,这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新靠山。Rex要知道了,可是会伤心的呀……”

“我的事,不劳您费心。Frank先生。”她的声音越来越如坚冰。

他挂着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意,手开始摁数字,示威般地。银色IPHONE格外乍眼。Frank,“F”?慕憬下意识捏住掌心,极力阻止那段视频于眼前晃动。

他摁得很慢,每一下都如巨石压于她的胸口心尖上。程冠中终于开始拨接听键。

慕憬再也忍不住,狠狠地瞪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西城区百万庄XXXX号。”程熠微清凉的声音刚从电话里传出“喂”一声,程冠中飞快掐断。笑容固化于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慕憬望向窗外,自顾自地说:“有一天,有个人路过百万庄XXXX号,遇到一个男孩子。他很年轻,才二十一岁。他穿得很光鲜,西服笔挺皮鞋铮亮。但是,他晕倒在了路边。您一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晕倒吧?”

程冠中开始直视她。慕憬说:“因为他一日三餐,长期啃食馒头泡面,造成营养不良。”

程冠中摸摸鼻子嘿然一笑,“这是个冷笑话吗?慕小姐?”

“好笑吗?”慕憬冷笑,“他是贵公司所谓的‘操盘手’。当您山珍海味,鲍参鱼翅的时候,不觉得难以下咽吗?”

程冠中正色,无谓地说:“不付出艰辛怎么能有回报。他今天啃馒头,不就是为了明天可以三餐都吃上鱼翅燕窝吗?有志者事竟成,水滴石穿坚持到底,看来他懂得的道理很多很好啊。或许我可以考虑升他当经理。”

想起丁咚,那张胸无城府的灿烂笑脸。慕憬有一种无力的刺痛感,她慢慢说道,“有一群羊要被赶进屠宰场。屠宰场入口有个很高的障碍,障碍上留着从前一只有觉悟的羊用鲜血写成的字样:危险勿入。农场主很聪明,他许诺若干小恩小惠,教唆头羊跳了过去。于是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剩下的都会跟着跳过去……人在面对投机市场的时候,往往比羊群更加盲从……您女朋友周洲的舅舅,著名的金水大师——就是那头头羊罢。”

程冠中的脸那瞬间全黑下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逼视过来。慕憬捏在手中的报纸再度散落一地。“你究竟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

慕憬尖刻地回望他,清楚地说:“无论今天还是以后,你从未见过我。我也从未路过西城区百万庄。仅此而已。”

那只手慢慢松开。手机再度响起来,他快步朝登机口走去,一边接通。“Rex?噢,没什么要紧事。刚想问你,那份待签合同的确定版发过来了吗?嗯,嗯,我查一下……”

慕憬弯腰,第二次捡拾报纸。有滴水不知从哪里开始,落到那叠纸上,晕开一小块墨迹。

下影十字星

蜡烛图又称K线图。如果你潜心钻研,其实不难发现这个用开盘价、收盘价、最低价和最高价所绘制而成的或阴或阳的图形里,千变万化如出一辙,——它包含着价格运动绝大多数的阴谋和秘密。

——K线理论

----------

下影十字星

杏花、梅雨、杨柳风,江南一年中最好时节。

蜿蜒绵长的一条水之北岸,濡湿亮绿的黄桷兰树丛掩映中,歇山建筑风格的老宅子屋面峻拔陡峭,四角轻盈翘起,精巧而富有气势。不同于黑瓦、白墙、干栏的骑楼民居,旧时亭台余着淡远而不露声色的翻新痕迹,四水归堂格局,梁架上有精致的雕刻彩绘,俨然王公府邸作派。

跨过朱红门栏,被细心安顿好的慕憬微正身子,并无抬头四处张望,莫南还是在身后耐心解释道:“简家老宅子,文革前被收归,近几年重新购回修葺。只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偏房那边住着,帮忙看护。”

宅子修葺完好的时候,江北显然已不再。慕憬抿抿嘴,慢慢点一下头。莫南开始淡淡地讲些童年趣事,刻意不提及江北。

厅堂之后,捡主要的几间厢房观览过,见慕憬面有倦怠,莫南很快地拐进东院落推开一扇房门。屋子里摆置着典雅华贵的红木书架,正中是雕刻着如意头纹饰的明清时代桌椅。若非架子最下层放着一色的旧照片,仿真枪械器具和弹弓、玻璃珠之类的儿童玩意,慕憬会疑心自己横穿了两个朝代。

莫南显然对眼前状况也有点吃惊。他上前,一一细看,好半天才低低地说,“几次搬家,父母离异。我以为,这些玩意儿早都扔了。”

慕憬浅嗅着微潮气息里半陈味道,十一年前的那次诀别涌出,眼前交织起父亲闪烁言辞背后不舍的眼神和简远山疲态尽露的脸。心头不明所以地乱着。很久之后,才开口道,“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总算是个不错的父亲罢。”莫南只凝视着一帧与简远山在海边疗养院的合影出神。旧照片上,阳光碧海,父慈子孝,笑容无忧而欢畅。

眉头并无因之舒展。莫南心中莫名隐忧着,但又留着一点点卑微的期盼。三十五年人生,十载检察官生涯,枪口刀尖上踏过,自己何曾如此懦弱胆怯过?只因着亲爱的母亲眼角皱纹深处那片褪不去的潮水?还是因为,做父亲的时候他也曾将自己高高举起过?

他回应般扬起眉毛放松些许面部肌肉,蓦然听到慕憬说,“我前两天在书上看到一句话:极恶是一种寓言,等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吸血鬼也有瑰丽的归宿。在亲情面前,——我们,做不了阳光,也当不成猎人。”

莫南震动。他始终没有料到,宽恕父亲罪恶的话语,会从眼前这个身残女子嘴里平常地说出来。如果可能,原本他愿意替父亲乞求她的谅解。但是,他至今尚未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莫南捏着简远山为他做的弹弓,陷入沉默之中。

慕憬对着墙面装裱着的字画古迹,终于将视线投射到一幅用毛笔书写的“ABCD……”二十六个字母的宣纸图上。呼吸寂静下来。那幅奇异的中西合璧字母图左下角没有落款,歪歪扭扭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北”字。几不可辨。

她下意识伸手抚去,触碰到的,是一片透明的玻璃。

-

愿流淌的河水,可以驱走你所有的阴郁和忧伤。阳光总会照射进来,在水花上细碎地跳舞。

然后,等雨水终于倾泻满了,河流自会欢快地歌唱。

莫南直直凝视着慕憬的侧脸。许是药物作用,不复苍白的面容,圆满而减淡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尖锐美感。阴郁神情渐渐消逝,被另外一种打磨得钝而平的淡漠所取而代之。浅笑着的时候,总不经意牵扯着眉头,彷佛身体某个地方在拉扯下无比疼痛。

他看着她,一直将目光越过小小的墓碑,凝望向河面细小的水花。那些水花上反射着金光,粼粼跳跃。她的忧伤很淡很淡,令人无法察觉。

七年,或可消弭掉任何可歌可泣惊心动魄的感情吧?透过些许的平和宁静,他很想看透到她的心底。

莫南开口的时候,阳光躲进云层不肯出来,点点滴滴的梅子雨滑到面庞。他合十接了两滴雨水,捧着手心对着江北栖息的土地说道,“跟我结婚吧。”

慕憬动动眉头,牵扯着疼痛的那种淡漠流露出来。她说:“莫南——大哥。你对我,没有任何责任和义务。你勿需自责,我不需同情。”

莫南张嘴,猛然间头皮发麻,细微风声中奇异又熟悉得令他热血沸腾的感觉迎面扑来。心迅速坠落,犹如被灌了千钧重的铅。他终于来了吗,终于还是来了吗?莫南顾不得思考,跃身扑到慕憬身边,轮椅连人一齐摔倒在地。

感觉到自己身下压住一具绵软温热的躯体。他抬眼,对上慕憬处变不惊的眼睛和微蹙眉头。莫南下意识松口气,身体动作更快,腰间的枪已握到手中。起身正步,朝着河对岸树丛中朦胧的影子射击。然而,眼睛已然失焦。他努力眨眼,彷佛让母亲的泪迷蒙住瞳孔了,还是找不到焦距。

子弹无声地破风而出。一发,两发,三发……

慕憬深吸口气,说:“太远。已经走了……不要再开枪……”

莫南发狠般地将子弹全部射出,然后颓然扔掉手枪,跪倒在地。

慕憬再度深吸口气,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犹自咬牙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息。她知道他现在的心情,父亲神像轰然倒塌于自己面前,碾落成泥的那种无力失措的感觉。——一如十一年前的自己。

莫南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昨天返回机场停车处取文件……鬼使神差地,那把手枪就别到了我的腰间,甚至还带上了持械许可证……我很想信任他,为了母亲和可笑的亲情,从此不再提及……但是,内心里从来没相信过,他还残存着人性……自从江北死了之后……”

慕憬神智已届昏迷,艰难地说道,“……或许不是他……”

莫南反笑:“不是他?这个地点,这个时间,在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坟前?除了他,还会有谁关心和知道你我行踪?……”

半天再无慕憬声息。莫南回神过来,发觉掌心的汗异常黏稠,低头一看,刺目的血正盛开满手……

-

近距离凝视太阳的时候,眼睛会很痛。莫南没有眨眼,不自觉地想起某个自己喜爱的推理小说里的一句话来:即使真相揭露,也不妨碍诡计好端端地存活于阳光底下。因为,读者和作案者,他们各自活在自己的空间里。并行不悖。

此刻,他感觉到挣扎之后的燥动。然而她是如此地无动于衷,淡定从容。他用劲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期待她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痛觉。可是,他们的空间似乎在某个瞬间被改变成了平行。

并行不悖?

她面无表情地说:“我说过不要来美国。落地之后,让我返回。”

“你的膝盖需要一次彻底的外科手术。否则,很难再站起来。”

“那也没什么。”飞机轰鸣着俯冲下去,刺透厚厚的积雨云层。阳光却被阻隔,纽约上空,天气阴霾。慕憬迟了片刻才补充道,“自从发现我赖以谋生的技艺,只是一堆阴谋谎言和禁忌的合集,我便一无是处,沦为废人。一颗面对生活卑微怯懦的心,比之身残,更为不堪。”

“海外终归比国内安全。”莫南再次强调。

“最安全的归宿,——莫过于死亡。”

透过她,莫南眼前浮现出另一个苍白阴郁的影子。他的声音慢慢回复到水般清凉透彻。动听的声音毫无仓猝地反问道:“你知道促使江北跳楼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知道你父亲之后,参与简远山受贿洗钱案的人有多少吗?你愿意让更多有才华的人遭受你这样的际遇吗?”

飞机滑行起来,巨大的惯性慢慢降到最低。外部空间嘈杂,她的声音很小:“你想让我——如何做?”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说出同样的话。莫南将包裹她腿部的毛毯掖好,很快地替她做出抉择。“我坚信你父亲不会将所有的鸡蛋放到江北那一只篮子上。所以,我们仍有机会。”

慕憬开口,嗓音喑哑,说出来的是格雷厄姆的一句名言。“每个人都知道,在市场交易中大多数人最后是赔钱的。那些不肯放弃的人要么不理智、要么想用金钱来换取其中的乐趣、要么具有超常的天赋,在任何情况下他们都是投机者。”

莫南起身推上她,一边接口道:“若你我只是这市场的投机者,我们也决计不会沦为大多数。没有超常的天赋有什么关系,我确信我们两个加起来会有足够多的理智。”

她没有肯定亦未作否决。他在身后似轻笑一声,“当务之急,还是把你的腿治好要紧。”

坐上哥伦比亚长老会医院急救车的时候,慕憬随手翻开置于膝头的一本书。那页里正好有张美豆走势K线图。图片正中央,是一道有着长长下影线的十字星蜡烛图。慕憬极浅地笑了一下,短暂如蝶翼扑闪。

不用细看她也能清晰地诵出来:十字星,是一种只有上下影线,没有或几乎没有实体的K线图。下影线越长,表示买盘越旺盛,通常在价格低位出现十字星,可称为转机线,意味着趋势将出现反转。这是——“希望之星”。

等待一个人

后背斜倚着灯柱,身体的大半重心似乎仍集中到了腿部,负荷沉重。慕憬并无过多在意,偶尔交换一下重心,眼睛瞥过手里泛黄相片时,片刻失神。

“五百万俱乐部”合影。父亲立于前排中央,身材过高瘦而显得突兀。目光深远地透过镜头,望向她。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长时间。”她对着照片低低说道,“或许,是时候该正视过去了吧?”透过熙攘人群,她看到莫南朝自己疾步走过来,于白种人的潮流汹涌中突围,魁梧高大的身形显得毫无优势可言。只有明亮灼人的眼神犀利依旧。

“等久了。”莫南拂去她头顶的一片残叶,说,“老谭嘴很紧,两个小时下来一点进展都没有。不该让你来等我,出院了就该在公寓里好好休息才是。”

“老潜伏在家里很闷。”慕憬问道,“第三次?”

他自嘲:“三顾茅庐,诚意堪比刘皇叔。奈何老谭不是诸葛啊!”

“放弃他吧。”她果决地说。

莫南笑一下,说,“你不要费心。我会有办法的。”见她不语,又说道,“当初俱乐部的成员,死的死,坐牢的坐牢,仅存几个里面,和你父亲走得近的不过三两个而已。存世的旧人我都走访了几遍,谭亚算是最有希望的一个。毕竟,十余年前,你父亲刚逃亡到纽约的时候,有人见过他们会面。”

“我接触过他。入行的时候。”慕憬回想一下,“当初的五百万俱乐部,精英众多,奈何结局大概都不太好。然而他算是个很大的例外吧。谭先生的经纪公司可以在竞争残酷的华尔街立足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记得江北曾评价过此人,说他是极之重信守诺的。”

莫南颔首。“华人要想在白人的世界里取得一席之地,莫不是藉着相当的人格魅力。至今我仍无法确定,十余年前匆匆一面,他与你父亲仅仅是叙旧家常,还是,他在你父亲要求下刻意隐瞒了某些细节?”

慕憬张嘴,突然失声。顺着她的目光,一个华裔男子自高级轿车中下来,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他们身边,稳健步入帝国大厦入口处。高耸入云的建筑物瞬间将浓厚阴影压迫向她,她对着天空伸出一只手去,但是,想掬起一束阳光来的举动只是徒劳。

“他一直在找你。追得我很苦。”莫南目送那道孤高背影消匿于写字楼入口处,陈述道。

她缩回手,没有回应。

“意中黄金公司的幕后老板是他吧?你故意摔一跤想要维护的那个人?”莫南发问。

“是与不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慕憬低低地说,似自语。“我只想报最后一次恩罢了。”

一切,只因了江北说过的一句戏言。他说,如果有人肯像我一样,为了你的小鼻炎不声不响把十多年的烟瘾戒掉,那我就可以安心地离开你心里了。他一定会代替我给你暖意。

初识不久,在电梯里发现他戒烟的那个瞬间,她的心里是何等地震撼。她觉得自己没有哭,但不知怎地坐到车上,眼泪一直流出来。

她突然很感激,感激江北的好,感激他的情,感激所拥有和失去的一切。——尽管横亘着这么多的事,夹杂着这么多的利益,他和她终究还是不可能的。

但是,知道有这么些人,曾真心对待过自己。她已经知足。

慕憬牵牵嘴角,十分平静。“你放心,我不会是摇摆不定的女人。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不管程熠微是不是吸血鬼,我已不介意,亲手去拨开浓云蔽日。阳光自会照射进来,所有的罪恶,连同我一道,都会找到瑰丽的归宿。”

莫南揽住她的双肩,目光想穿透她眼底。手轻微颤抖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头望着她。

慕憬下意识避开那道目光,说:“让我去找MK Young吧。有些事我一直想问他,父亲走之前,确与他深谈过……”

--

大半年以来,程熠微头一次有些神不守舍。目光没有明显的焦距,他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同Charlie Tan谈判,并未留意到自己正急速越过两个风衣包裹的华裔男女。钢筋水泥丛林中,深灰调的风衣下,每个人都面目模糊,暧昧不清。

他径直向前,完全不知道,失之交臂正如此轻易地在自己身上上演。

谭亚埋首于一份高盛银行发过来的当期原油库存分析报告中,听到门推开的风声和沉沉脚步声,颇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又回来了?重复无数次了,我和慕容也就喝茶闲聊了五分钟。才五分钟而已。你老子十几年来成天追着我不放,你小子也不放过我……”

程熠微变调的声音插进来:“简漠南?简漠南刚来找过你?”未及老谭点头,他已经一阵风般冲出办公室。

高楼大厦的阴影中间,往来不息的车流推动着潮涌的人群,早已湮没了所有岸上的痕迹。

良久,程熠微再度踏入谭亚办公室。老谭显然知道他此行目的,因为眼前这个旧识程津明的儿子,自己曾经的爱徒,比之简漠南更加阴魂不散。他将眼光从老花镜上面透过去,清清嗓子道,“这次,又想拿什么来收买我的心?”

程熠微开门见山地说:“您太太和女儿,在夏威夷州Molokai岛上。”

老谭觉得老花镜越发花了,摘下来连呵几口气,发狠擦十数下,才说,“她们——过得怎样?”

“您女儿学习不错,整个假期都在海岸救卫队做义工。您太太养了一只很老的金毛寻回犬,已经十三岁,她叫它Charlie。每日Charlie会听她讲很多话,会陪伴她到海边散步,然后去鱼市买石斑或者海鲢。谭太太每次都做足三人份,然后在餐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谭亚随手扔掉眼镜。程熠微继续说道,“过去有句很文艺的歌词我觉得十分贴切。‘等一个人的滋味,好比喝了一杯很凉的冰水,然后再将它,一滴一滴变成热泪’……Charlie,人生苦短,去日无多……你在等她回头,她亦在等你回头……”

谭亚苦笑一声,喟道,“好一个人生苦短,去日无多。钱确是赚不完,情丢了又找不回……总之,该谢谢你替我找到了她们娘俩。”

程熠微看着谭亚,眼里有恳切之色。“Charlie,十余年前你启蒙我入市。我懂你尚不及你懂我的十分之一。及至现在,你还信不过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谭亚沉重地开口,“何况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当然不敢不恪守诺言。”

程熠微望向纽约上空,灰蒙蒙的云层下有鸽子盘旋飞过。“初见时,她有很多麻烦缠身。慕容先生是我的启蒙恩师之一,我便想既承了师恩,当然需尽力帮她一下。

或许是我太过自信吧。整件事因我的插手并未向好的方向去发展,反而,令我和她都深陷囹圄。

Charlie你也知道,不管你我如何挣扎,溺于此市场的人,心脏只会在特定时间随着那些上上下下的曲线超速跳动,尔后寂如止水毫无涟漪。

可悲的是,有一天我竟然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每日注视着价格运动更让我动心的事情。”

“这世上原来还有比每日注视着价格运动更让我动心的事情……”谭亚重复一声,喟道,“唉,二十年我都没有想通。原来投资最顺手的时候,一直有她在身边。看来是时候退休了……”

“面对她的时候,我可以彻底摆脱价格波动的影响,静下心来思考商品的供求和价值。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越是将我推开,越是想要把她束缚得牢牢地……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投机分子,只知道向市场索取,完全不懂得爱的方式,想坚持价值投资,却不觉错了方向……”

谭亚狠狠叹口气,说道,“十几年前,慕容的确托我把一个小女孩子从纽约转到芝加哥去读书。想来必是他女儿吧?那孩子,有着和他很相像的眼睛。”

“转学的时候,她多大?”程熠微眼里有了一丝微光。

“十三四岁?或许。她只在纽约待了不到一年。学得很快,高中课程快自修完成了。不笑的时候有点拘谨。”

“后来呢?”

“芝加哥那边拜托T Young办的入校手续。后来就完全没音信了。慕容说是国内朋友的女儿,我完全没在意。”

“最后一次,你们,谈了什么?”他再一次追问这个问题。

“这很重要吗?——对于你要找到那个女孩子?”谭亚的嗓音不自觉哑下来,鼻息沉重。

“只有让慕容的底牌曝光,她才能彻底无忧。如果找不到她,至少,我可以知道,她是平安的……或许,那样就足够了。”

“如果,”谭亚很慢地说道,“如果那些材料里有你们程氏家族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还会这么想吗?”

“不正当手段取得的,终归是要还回去。这个世界上,扭曲只是局部,操纵只是片刻,一切价格永恒会向其内在价值回归。从她和慕容师傅身上,我想了很多很多。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我已不介意永远离开投机市场,脚踏实地从头来过。”

谭亚极力想用自己审视市场走势二十余年的老辣眼光来看透面前这个男人。他知道若是不欲让慕容震的良苦用心白费,这个险或许该冒一次。由于睡梦中也不得倾吐,那秘密早已在自己腹中生根发芽,撑破胸腔,长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阻塞着他的心血管。

他擦擦额头的汗水,说道:“慕容让我帮他介绍了一个人认识。他叫做Robie Cusack。”

程熠微无波澜的俊脸上,渐凝重起来。

空余下风声

蓝天。绿地。象征着纯洁无暇爱情的白色锦缎如一朵朵柔软的云彩飘忽着。吉时未到,着礼服的工作人员和闲散稀疏的盛装宾客三三两两立于草坪上。

MK将眼光慢慢投向新娘身后小小的花童身上。洁白小面孔在珠光白缎子礼服映衬下如安琪儿般美丽。发觉他的注目,安琪儿羞涩地笑了一下,嘴微开合。MK很快地笑了,她的口型是,“Nice to meet you”。

“Nice to meet you”是他们见面的第一句话。MK含着笑,胸中不觉哽咽了一下。不知为何,总不经意间便将她的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翻出来,不停曝晒于阳光之下,唯恐有一丝发霉。然而,终究还是会变质的吧?时光是如此可怕的催化剂。

第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大概也有十四、五年了。那时的她,只是Lolita一般的小女孩子,没有同龄人发育得好,竹竿似的身材,手长脚长。黄种人里偏白却黯沉的皮肤,眼里有淡淡的局促和戒备。

只是不起眼的十三岁女孩。她对他礼貌而疏远地说道,“Nice to meet you”,面上毫无“nice”的神情。纤细的手不盈一握,在触碰到他的手掌之际急急收回。那时的MK有小小失望更多的是放松。他发现名为“King”的普通小女孩对待自己的态度,如同自己对她一样,都抱着同样的心理,完成各自父亲交代的一项任务而已。

那时的MK Young是芝加哥大学里才华出众的青年才俊。曼哈顿上东区富裕家庭出身的第四代华裔,父亲T Young是往来于纽约和芝加哥的一名投资家,更是最早与中国大陆内资企业确定业务合作关系的美籍华裔之一。

MK年轻的生命里总是不停地遇到各色精彩女子。二十出头的他如同阳光一样,匆匆投洒到每个爱慕自己的女孩身上,来不及做过多停留,便又匆匆来到下一站港湾。King Miu是与他最疏远却保持联系时间最长的一位。总在行将忘却这个人的时候,她淡淡地出现,问候他或者送上一份节日贺卡。

MK知道她的出现仅仅因为双方父亲有生意和资金往来,因此礼节性拜候一下。她的神情阴郁,语气总是礼貌而淡淡地疏远,甚至有几分戒备。他毫不在意地与她寒暄话别,甚至没有留意到她渐渐长大。

直到三年后的一天,MK偶然从父亲嘴里听说慕容震在大陆出了事。他父亲说,那边的事很复杂,牵涉到政治很麻烦,他们要尽量避免被卷入进去。父亲让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要再跟慕容的女儿联络。

MK自然而然想起那双冰雪般淡淡忧郁的眼睛。他一向厌恶父亲的商人性格,唯利是图,胆小势利。推掉两个约会,第一次驱车三小时,前往小女孩King Miu与同学合租的家庭公寓。

她不在家。MK意外地在公寓门口遇到了她的父亲。那个父亲仔细打量着他。MK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种种复杂情绪,及想起自己父亲的冷酷无情,心头震动,遂上前握住他的双手。

慕容震突然笑了笑,似放下所有重担一般。他说:“你和T Young不一样。我把女儿托付给你,请代我偶尔照顾她。”

那是一个父亲的托付。他笑着的眼底有深切的忧惧。他握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放下。

开车去公立图书馆寻她的途中,他看到King Miu的自行车在大风中重重摔倒。她倔强地爬起来,使劲瞪大被风迷住的双眼,红着眼圈却没有哭。MK头一次郑重地用男人的身份,在心底许下照顾她的承诺。

她是个骄傲的,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始终拒绝他提供的寓所,津贴等等若干好意。穿梭于餐馆打工,一边拿着头等奖学金。MK无奈之下,在假期来临的时候,请她帮助自己整理学术资料。

那时他才知道,她已经成为芝大预科生。她为了接触更多的金融专业知识,很爽快地接受了这个报酬并不高的任务。

她工作起来极度认真,废寝忘食,不时需要他将她自工具书堆里拎出来,强迫她吃饭,睡觉。她的工作成效很卓著,在他开始正视她的时候,她的专业水准已经足以担任他的助理。于是,他常常藉着工作的理由带她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出席一些专业场合,并介绍她加入“改良海龟训练营”。

闲暇时候,MK仍在围绕着他的女学生女同事中周旋,游刃有余的样子。不经意瞥到她,发现她对此视而不见。偶尔一丝隐隐的神情,总是很快被更雪白的面孔所掩盖。

MK不知是恼怒她的冷淡,还是恼恨自己的迟疑,变本加厉地出去约会。然而他发现,每到半途,总会意识到那些涂抹得十分美丽的面孔后的单调乏味,头脑简单。有时刚点完餐,他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怀念与她谈笑风生啃一块面包的乐趣。

约会,越来越变得索然无味。

在天时地利都配合的时候,比如下大雪的晨间对着壁炉做两杯香浓的咖啡,比如喝一点威士忌坐在寂寥星空下望天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敞开心扉。她也会如同小女孩一般,伏在他的膝头,用不复黯沉的目光望向他,倾诉她的儿时旧事。芝加哥的夜风也有特别温柔的时候,MK抚摸着她的发梢,心就会一点点地变得柔软。

难道自己竟然会爱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对着那张如同Lolita一般日渐动人的小脸,晶莹的光彩,他犹如当头棒喝,思及父亲和家族的势力以及对他的殷切期望,不由地冷淡下来。

聪明如她,自知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因此,渐渐对他尊重和疏远起来,一如过去。然而,不经意间的融洽气氛和小小的一个默契,发生得如此自然而然,常令他刺痛得如坐针毡。

终于有一天,她对他的态度如同对待任何父兄师长一般,愈发恭敬有礼。她终于长大了,窈窕少女宛若水中央,冰雪的神情难掩楚楚的青春光彩。在MK的游离、刻意回避和忧心忡忡中,她终于也恋爱了,爱上了一个和她一般神似的华裔少年。

要到那个时候,MK才真的知道,自己曾经错过了什么。他转身得很快,然而她以更快地速度去到云深不知处。

今天是她从他身边逃离的第七年又十个月零十天。返美之际定下的三个月之约,推了一个,又一个,再一个……她始终没有回头。

他松了松领结,希望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面前穿着VERA WANG婚纱面容模糊的女子,瞬间变成了她,对着自己调皮地咯咯直笑。然后,她会说,“MK,你没有弄丢我。我们只是玩了一次很漫长很漫长的捉迷藏游戏而已。原来,你如此苦心,真的只是为我好。”

眼睛睁开的时候,一切照旧模糊不清。他努力想要辨认震动着的手机上的字样,好半天,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T Young和一众亲属的喧闹笑声震得他耳膜嗡嗡直响。终于还是看清楚,短信上写着:KM & MK’s。

MK感觉自己如同回到了十年前,阳光眷顾活力充沛。修长双腿交替地很快,布置得如同童话仙境般的草坪立刻被他踩踏得狼狈不堪。认识的不认识的宾客们那些惊呼声被他一一抛诸脑后。最后,耳畔清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

MK此生最介怀的一件事,莫过于七八年前的某天,用不入流的手段算计了他的King Miu。他以为自己的良苦用心终会被天主查察,然后眷顾于她或者他或者他们两个人。

可是,在他还没能启动车子奔赴命运征召的时候,手机急剧地跳起来。接听完这个电话颓然伏身于方向盘上的时候,一切全然变了样。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毁灭。

几年前那些片段再度涌出来,冲击他的心。

那天,MK和慕憬在北马里亚纳群岛偶遇。她全无新婚时的灿烂笑意,面容苍白唇色萎淡。眼神失焦地冲他微微颔首,抱着一套潜水设备快步走出酒店正门。

MK听着冗长的学术发言,感觉百无聊赖。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写着:我在MK’s等你。

MK’s是一艘白色豪华游艇的名字。在MK’s没有改成“KM & MK’s”之前,是他名下的游艇之一,泊在塞班的私属小港口里。离浮潜的区域不远,很醒目。

他在游艇上仰躺大半天,看晚霞如同遍地的凤凰花,如火如荼地灼烧遍海天之隅。她始终没有来。MK回味着她的神情,猛然想起几天前经过父亲家书房,隐约听到老Young与几个不算陌生的声音正提及Abel Jiang以及King Miu。其中一个声音,在他听来,有如梦魇般可怕。他的心底,刹那涌出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冲动,席卷了所有思想。

MK一遍遍拨打King Miu的手机,始终没有人接听。他寻到浮潜区,找不到她。发疯似地跳入深潜区,还是没找到她。

他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热舞男女圈着的一堆熊熊篝火外围,找到醉得不醒人事的她。

他将她抱到出租车上。她忽然清醒了一点,又似更加迷糊,含混地说,“Abel,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投机?你明知道现在的价格是陷阱,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跳进去?……你为什么要满仓,你答应过我永不会满仓赌博的!江北,为什么,为什么要推开我?……我不信,不信你真的糊涂了,被迷了心窍……”她一直一直地哭,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完全停不下来。

“好啦。”他轻抚她的背,“还有有我在这里。我不会推开你。永远都不会。”

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酒醉得厉害。MK抱着她,上了游艇,驶离港口。

终于在不知名小海岛外泊下的时候,她仍是迷迷糊糊地。他在她身畔坐下,看着她在睡梦中仍不停落泪。

她的手机开始一遍一遍地响。慕憬似不耐,眉头皱起来,捂着耳朵。MK鬼使神差摁下接听键。江北的声音夹杂着风声,遥远地传过来。“……憬,对不起……我爱你……”

她翻身,似有感觉般,喃喃道,“江北……”

MK胸中热血涌动,不顾一切地倾身吻上她。他开始透过薄薄的衣料抚摸她的身体,想扰乱残存的意识。手触碰到她身体之际,两个身体同时开始战栗。他知道,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注定无法回头。柔软美好的身体,令他的心底颤抖。

江北在那头说,“如果想了解你的父亲,你去……不要想我,不要恨我。我会住在你的心里,跟你……在一起……直到你找到那个可以替代我的人……我有很多的不得已,所以才会推开你……不要再踏足这个市场,走我这样的错路。……永远不要回来……”

电话久久没有挂断,风声犀利地想要穿透手机撕碎耳膜。她迷迷糊糊地,似听到江北的声音,流着泪,嘴里喊着“Abel,Abel”,手臂将近旁的他紧紧圈起来。

MK关掉King的电话,用尽心力去吻她。几年来难言的深爱,在波涛拍岸的夜里,倾数烙印到她的身体里。

MK起身的时候,她仍沉沉地睡着。嘴角含了一丝极浅的笑意,让人不忍猝睹。

Tony的电话打进来,告知Abel Jiang坠楼身亡的讯息。他站在操作室扶着透凉的白色阑杆,拨通了老同学Steven的电话。Steven是电视台音效师,他委托他制作了一段混音。

她一无所知地沉沉睡着。很快就要变天了。MK听闻着黑色浪潮不知疲倦地汹涌,祈祷潮水可以冲刷带走人类一切的贪婪邪恶,所有无法打捞的苍凉。

昏睡了二十多个小时,慕憬几乎是被滂沱肆虐的暴风雨和轰鸣的闪电惊吓醒的。“江北!江北”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茫然地喊着,直到听到隆隆震动的马达声。

她终于回想起,和MK在塞班岛偶遇,潜水,喝酒,然后醉倒。她动动僵硬的身体,某个地方牵扯的干涩疼痛让她“嗡”一声陷入更深的迷茫中。很快地,她开始流眼泪,比夜雨更滂沱的泪水。

她冲着进来的人影喊,“MK,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浓云密布的阴影里,MK浮出的笑容意味不明。他说,“我们都喝醉了。你一直抱着我不放……”

慕憬颓然瘫倒。好半天,无法平复情绪,她突然意识到江北的声音是如此地清晰地在脑海中唤她,不由犹疑着问道,“可我明明听到Abel的声音……”

“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紧紧抱着我,喊着让我吻你,爱你……”

“你撒谎!你没有醉!”她倾尽全力质疑,然后无力地垂头。

“可你是这么地热情。King,我无法抗拒……”

“不,不可能!我怎么能,做出……”慕憬摇头,眼泪如同廉价雨水,肆虐满面。

MK狠下心来,道,“King,不要狡辩。我们都知道,你一直爱我……远在Abel之前。你爱我更甚于爱他……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这么默契……他知道你的过去,他不会信你……”

慕憬不置信地望着掌中的手机,开始拨号,不停地发疯一般地拨深刻到心里的号码。再无人接听。

就在慕憬放弃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江北最爱的铃音,“when a man loves a woman……”她燃起一丝希望,很快被狠狠掐灭。她拼尽全力奔出舱外,滂沱暴雨毫不留情地击打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风声中,江北的声音忽而模糊,忽而清晰,不停地在公用电话那头说,“慕憬,真好,我再没有一丝牵挂了。我不想再见到你,Never come back!” Never come back!Never come back!Never come back!……

深深太平洋

慕憬独自坐在名为“KM & MK’s”的舱内,望着码头出神。这艘纯白色的载过她乘风破浪的游艇以前叫“MK’s”。尽管仍刺痛,她已经可以慢慢回忆那段过去。

那晚的雨很大,可并不妨碍第二天照旧阳光明媚,风平浪静,彷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痕迹。她怔忪了好久,才走出舱外。MK提着半桶油漆冲她露出白齿。变魔术式的,艇身上大大的 “MK’s” 成了暗红色的“KM & MK’s”。她在日头下眯眼睛,感觉身处梦境。

“喜欢吗?以后,这艘游艇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我们可以驾着它周游全世界。”MK真实的低沉声音打破梦幻。数年后回想起来,那时的他极力微笑,做出开心的样子,难掩隐忧和焦虑。

慕憬并未注意到这些。她身子趔趄,好几下才抓住滑腻腻的栏杆。事已至此,希望自己可以冷静下来,处理好这宗意外,将所有伤害降到最低。她深吸几口咸湿的空气,说,“MK,前夜我的确喝醉了。如果做出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你,可不可以不要放在心上?我是Abel的太太,我有责任去对他解释清楚,请求他的原谅。”

MK的神色刹那变得严竣。良久他低低地说:“我以为,你是爱我的。”

慕憬颤抖,过往隐秘于尘埃底下的心事渐浮出心头。她说得有点艰难。“只是暗恋罢了,MK。我只是在心底仰望你,爱慕你,用一颗卑微的少女心来希冀得到你的一丁点眷顾罢了。”

MK面色惨淡起来。他垂头看潮水起落,极慢地说:“King,一直以来我只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实际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就藏进了我的身体里,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对你,不是想割舍就能割舍掉……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慕憬既惊愕又震动。她很快回避了那道灼人的目光,说道,“直到遇到Abel,我才知道男女的爱原是那样的。勿需卑微渺小,患得患失……平等,自由,真实,……我爱他,亦确信他爱我,我们可以携手攀登高峰,并肩前行……”

“确信?”MK质疑道,“你确信,他也确信你足够爱他?始终忠诚于他?”

慕憬变了面色,退后一步。冷不防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她用格外犀利的目光不置信地望向MK。

“他死了。跳楼身亡。”MK正视她的眼睛,说道。

红色绿色黄色的光不停地在身上跳动。慕憬感觉自己突然被锁入CBOT报价系统的奇怪空间里。想喊,没有声音;想哭,没有眼泪;想逃,动弹不得。

原来没有他,她的本尊竟然是一堆冰冷冰冷的数字,CBOT里那些宣告着无休无止欲望、贪婪、心跳和死亡的数字。

她已完全看不见,近旁MK想要砸碎禁锢她的世界,将她解救出来的一次又一次徒劳。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在MK转身出去为她取水的刹那,她纵身跃进海里。等MK也跳下来的时候,她已被大浪卷入深深太平洋底。

深深如太平洋底的悲伤。其实,她只是觉得,所有的感觉重又回来了。真TMD冷。

回忆与现实的分割线――――

MK下了飞机,确信身后无人追踪,才搭乘快艇一路狂奔到某个岛屿上的私家游艇码头。那里泊着那艘自慕憬跳海之后就再无动过的游艇——“KM & MK’s”。

他笃定慕憬在游艇里等他,心底又祈愿她不在。换作几个小时之前,他仍然很想再去争取一番,与她开启新生;然而,现在他只愿她可以远远地逃离,永不再回来掀起困扰她的陈年旧事。

他们之间的未来,因着某些隐情和一通电话,完全成了奢望和无望。艇身上红色“KM & MK’s”变得讽刺十足。

他苦笑一声,踏足长久以来一直闲置的游艇上。不出意外地,有道侧影沉静地坐于暗色的一隅,在等他。

忍不住地心头激荡。MK勉强冷静下来,放慢步子靠近。

她转头对他笑了笑,逆光中神色静谧,MK对着那张脸哽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分外柔和。“看来,年前没有强硬地绑你回美国,是个很大的错误。”

游艇前行一段,在公海里停顿下来。慕憬终于开口,声音比卷起的浪花细碎。“MK,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他的声音放低。

“如果不回头看——恐怕此生我也无法知道,Abel的死比我所知道的,要早了整整二十五个小时。”慕憬低声追问,语调不自主地急促,“MK,你为什么要误导我?我不信你比我更晚知道江北的死讯。”

MK浮起一丝虚无的笑意,声音坚定起来。“King,我一直对你有执念。看到你痛苦,你和他有了罅隙,就很想趁虚而入。或许鬼迷心窍了吧,连多一分钟都不愿等。我想拆散你们,想让你回到我的怀抱……你该恨我,是我故意让Abel误会……”

“不,不对!”慕憬摇头打断,混乱的感情让思路阻塞。她极力想理清那团雨水交织的乱麻似的夜晚,但明显感到力不从心。或许,只要与江北,与MK沾边,她都会因为情的作祟而毫无办法地陷入云里雾里。

停顿片刻,她才说道,“我的意思是,醒来那晚我接到江北的电话。那个号码烂熟于心,如今我知道它来自于芝加哥某个公用电话亭。重点是接电话那个时间,江北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MK,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无法从MK淡淡的神情中猜测到什么,只听MK说,“Abel生前身后的细节,我一无所知。那时,只是一门心思地要和你在一起。或许,Abel故意安排这段录音在身故后播出来,好让你无法回头去阻止他的去意?”

慕憬无力地仰头,好半天才用极低的声音道:“你真的,没有隐情?”

她阖眼,没有看他。MK莫名涌出一股酸涩之意,强压下去,故作轻松地说道,“Of course not。”

耳畔沉寂下来,海鸥啼声寂寥。

“……Abel生前打来电话那晚,我们,我们……那个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过别的,或者,我的父亲?”

“没有。”他矢口否认。

“他说了什么?”

“Nothing。大概听清我们两人的声音,很快地生气挂断。”

慕憬不由捂住脸。“不管怎样过程怎样,我终归是他人生走向终点的助推器罢。MK,我永远无法原谅我们两个人,曾经对江北的伤害。”

MK紧紧地拥抱了她,哽咽起来,“是的,我知道。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对不起,宝贝,当我以为会追到你的时候,终归晚了一步。我们真的错过了……”

日出日落,潮退潮涨。慕憬一点一点回神过来。许久之后,她才发现MK的着装极其隆重。她说道,“对不起。昨天,是你的大日子吧?”

MK不无嘲讽地笑,“家族联姻,形式而已。我在或不在,都没什么特别的意义。Christy or Lisa or Serena ……都不过是路人甲乙丙……我只想看你穿Vera Wang站在我面前,这永远是一种奢望吧……”

慕憬像是抓住了什么转瞬而逝的东西,她努力让自己从八年前的往事中挣扎出来,集中精力。“Vera Wang?Vera Wang?”她喃喃地重复两遍。

在美国上流社会的普遍价值观里,一套以华裔设计师王薇薇名字命名的Vera Wang婚纱,就如同一颗Tiffany的六爪钻戒一样,象征着神圣珍贵的爱情承诺。当然,其价格也足以让你对其铭刻一生。

慕憬知晓这个优雅的女人,只因她的一个观点,“在你的婚礼上,你是能以情 色动人的。”一直深以为然。每个新娘在那个日子里,其实都勿需任何附加的华丽,其本身就是最打动人心的焦点。

并无过分在意过婚纱的品牌,但她已不止一次从MK和江北的口中听到“Vera Wang”。她猛然回味过来,问道,“MK,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说过,他余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MK怔怔地望着她的脸,直到慕憬死死捏住他的手掌。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掩饰住自己的神色。“噢。是……他唯一的心愿是能够看着你穿上Vera Wang的婚纱,挽着他的手臂踏上红毯……”

“Vera Wang。”她念道。

“怎么?”

“婚纱。我穿过的婚纱,一定出自Vera Wang之手……”慕憬不愿继续讲下去,侧耳听到快艇马达声越来越近。莫南如约来接她。

“逝者已矣,江北的往事我不愿追寻下去了。于我来说,生者何堪;于MK你来说,来者犹可追,新生活才刚刚开始。我要走了。将来,或许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珍重!”她展开双臂,深深地拥抱他。

慕憬很快随快艇离开,消逝于视线里的海天一线处。MK遥望着,惨淡地说道,“来者犹可追……我宁愿长留于此罢了。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隐忧长阴线

艾薇儿、维多利亚、布兰妮、玛利亚凯丽、金南珠、刘嘉玲……慕憬看得眼花缭乱。更重要的是,无一例外的Vera Wang美丽婚纱里,甜蜜腻人的笑反射着白炽灯的冷光,直直刺入她的眼。

“够了。”她对电脑前的莫南喊道。

莫南停止搜索和打印,头抬起来。“你想到了?”

慕憬摇头。“对不起,我不想看下去了。”

莫南了解她的心理,踌躇着开口,“你确定自己穿的婚纱是父亲送的?上面是否有纽扣之类装饰?”

那时她忙于毕业论文,江北拿过婚纱来瞄几眼,只记得胸前蕾丝很多。她有点嫌累赘,但对着灿烂的笑脸无法提出来。于是要求按自己的身材将大了许多的腰身修细了之。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是江北定做的婚纱,尺寸肯定会合适,风格也会更简约些。

努力回想所有细节,思绪却转来转去无法集中到某一点上。有纽扣吗?她无法确定。

“或者,我可以去Vera Wang的店面再看看。”莫南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过很快回头坐下。新收到的电邮里,有一封来自婚纱店的回复。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说道,“全美几十家店,年代太过久远,大概也确实无从查起。”

慕憬起身去卫生间,想用凉水扑面。自动水管里出来的,是温水,正一点一点变热。她有点怔忪,忽而头发淋湿了一片,下意识想到的,竟然是酒吧里被程熠微浇满头满脸冷水,湿答答的场景。自嘲地对自己嗯了两声,感觉头脑似乎清楚了一些。

她又想起八年前,自己偷偷回到芝加哥,也住现在这家酒店。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蹒跚着回到原本属于江北和她两个人的家。密码没有变,门打开,空荡荡的冰冷。等待她的是家徒四壁和两个律师。面目模糊的男子,一个代表某债权人,一个代表江北。她当即撕碎离婚书,委托律师将名下所有财产捐赠,发疯似地冲出了公寓楼,打车直奔国际机场。

不觉已是八年。

那袭婚纱会被简远山带走吗?慕憬快速否认掉自己的假设。如果婚纱真的非常重要,来自于父亲,江北定会妥善保存。如果毫无价值,或许,早已被江北当做垃圾处理掉。只有尽最大努力去寻找了,才能知道结果为何。

觉察到她的一筹莫展,莫南递过来一杯咖啡,说道,“没关系,我们慢慢地想,慢慢地找吧。”他做出柯南的动作,捏着嗓子说,“真相只有一个。”看她笑了,又说,“但是线索总会有很多。”

慕憬端着咖啡来到落地窗前,顾左右而言他。“我一直喜欢这家酒店,因为窗帘颜色很漂亮。有家的感觉。”

莫南猛然抓住一个词,他急问:“家?除了Lake Point Tower的公寓,江北没有购置过别的房产吗?他的收入不菲啊。”

“或许吧。我没在意过。他转到我名下的财产包括房产,悉数委托律所匿名捐赠了。”

“哪家律所?”他抓住她的手。

慕憬想了很久,但是连对方的姓氏都忆不起来,只能摇头。

“相貌特征呢?”

“白人。大概四十上下,栗色卷发。没别的印象。”

“现在见到还能辨认出来吗?”

“不能。”

莫南拍拍她的肩,说,“算了,休息吧。养好精神,明天我们去芝城的几家大律所碰碰运气。”

慕憬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拧开台灯,打开日记本,想把混杂的思绪胡乱涂抹进去。从来到美国到现在,心情越调试越低落。直觉告诉她,程熠微匆匆的身影后定有事发生,MK的神情里带着几许异样,但她完全想不出所以然来。

低头再看时,发现自己在整张纸上画了一个长阴K线。

开盘价是最高价,收盘价是最低价,收盘价大大低于开盘价。光头光脚长阴线——市场上称之为“乌鸦”——不是好兆头。她隐忧地望向芝加哥繁华的夜景,惴惴地心跳。

-------------------

Robbie Cusack在华尔街只是薄有名气,但要说起“断臂Robbie”来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十多年前赚了一笔不菲佣金,让他从街头小混混摇身一变,成为一间财务公司的小老板。而诡异的行事风格,终于使得他在众多财务公司里崛起,成为“璀璨”的新星。

其实对他来说相当简单。他租赁了一间冷冻仓库,存放的不是猪肉牛肉,不是火鸡腿,而是一截一截的胳膊,人的胳膊。每当有人管他借钱的时候,他的人就会把签了借据的这些来华尔街碰运气的机会分子们带到仓库,让他们欣赏这一截一截完好如初的断臂。这些“艺术品”们得保存得相当“动人”,有的手指上,甚至还戴着镶钻的婚介,透过冰块熠熠闪闪。

据说,大多数的赌徒因此胆颤心惊小心翼翼,赚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断臂Robbie”处交差。

这天,Robbie在他的仓库里例行视察,顺便见一位华人。听说他刚把借贷来的很大一笔钱输掉了,将被处以私刑。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若不是看在担保人是Charlie Tan的份上,他不会放出这么庞大的金额给一个初次来华尔街碰运气的倒霉小子。那笔钱带给他的损失让他在还没恢复过来的金融危机里雪上加霜。而且他万万没想到,十几年交情的老Charlie竟然摆他一道,突然关了公司不知死哪里去了。

头一次,Robie的心里极度不舒服。他像吞了只苍蝇一样看着那张黄皮肤的脸高高抬起的头颅,抑制不住想宰了他的冲动。

不管怎样,先砍掉右臂来个下马威再说吧。Robbie挥挥手,几个弟兄抓住他的肩膀。那男人突然喊了声“Stop!”声音居然是镇定的。

$奇$他接着大声说,“我可以还钱。我想跟Robbie Cusack先生您单独谈谈。”Robbie对这种老套的拖延时间很厌恶,但如此平静的声音他还是头一次听到。他打量他的身体,发现连轻微的颤抖都没有,更不用说被吓得屁滚尿流了。

$书$SHIT!他骂了一句,让五花大绑的华人走近自己身边,老拳不客气地招呼起来。

$网$他吃痛,弯了弯腰,很快站直。他又打,他弯下又直立起来。如此这般下去,他竟如沙包一般屹立不倒,而Robbie的拳头渐疼起来。他皱眉,底下兄弟们跃跃欲上。想了想,意识到Charlie Tan家庭在中国国内的地位,心中漏跳几下,暗自揣测能让老Charlie做担保,此人来头也不会小。说不定打了水漂的几千万美元还有飞回来的一线希望。

他摆手让饭桶们通通退到楼外,然后开口,“虽说我‘断臂Robbie’只收肉乎乎的鲜嫩胳膊,不过,十几年来也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胆敢挑衅到我。你猜我会怎么款待他们?”

他缓缓摇头,喉头颤动。Robbie欺身上前一把死捏住他的喉头,嘴张开,大口血吐了出来。原来,他一直在把自己涌到嘴里的血咽进肚里。

Robbie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华人,那是他最佩服的一个人。他松开手,示意他说话。

程熠微又咽下嘴里的腥甜,吸了好几口气才开口:“我可以双倍还钱。不过,有一个条件。”

Robbie顿怒,踹了他两脚,大声道,“命都是老子的,还敢跟老子讲条件!老子要把你卸了扔冻库,看你小子是先把血流干了死还是冻成冰棍死!SHIT!”

程熠微居然笑了笑,牵扯到新伤旧伤的身体很痛,不过他觉得麻木。如果一颗心了无生机,身体的痛反而能令人解脱。他说:“我的命不值钱。不值几千万美元。”

这话说到了Robbie的痛处。去年八月的金融危机来势凶猛,在一百四五十美元每加仑上疯狂追高做多原油的投机分子,被急转直下泄到二三十美元的行情一群一群逼死。不用他出手,他们自觉自愿地了结了自己绝望的生命。而他这么惯常小心谨慎的人,也因此被那些死人斩断一大半的资产。若不是老Charlie的忠告让他及时止损抽出“房利美”和“雷曼兄弟”的股票,恐怕也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底气不足,还是凶神恶煞地说:“敢要挟老子!大不了同归于尽。”他“断臂Robbie”是谁?华尔街打听一下,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总得给兄弟们留点养老金?他们追随你这么多年。”

Robbie一滞,找了个台阶,不耐地挥挥手。

程熠微立刻说:“我知道,你的第一桶金是帮慕容震做事得来的。我想找他的后人,请你告诉我一个方向。”

“后人?”Robbie哼一声,“他哪来的后人?无知小子,也妄想打那批古董的主意!这世上除了上帝和他,恐怕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原来你也找过。”程熠微笑了笑,“我只当断臂Robbie是华尔街上最讲义气的,原来不过如此。”

Robbie胸中颤了一下。在年初最危机难渡的时候,他的确转过这样一个念头,不过很快由于无从查起和对慕容震的几分敬慕而放手。他不由大声斥责道:“少来!老子不吃这套!老子只是想保住它们的安全。谁敢打慕容先生的主意,老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程熠微赞一声,然后说:“用我们中国话来说,你也是条汉子。这样吧,那笔借款和利息我可以让家里人垫付。你只需要说出你所知道的其中一两件古董的名称,就可以立刻派人去取钱。”

Robbie停顿了数秒,就很快地用手指在程熠微的胸前比划几下。程熠微咳嗽两声,说道,“去第五大道PATRCK’S大教堂里找一个姓黄的华人。”

程熠微走出冻库的时候,全身血液已经彻底凝固。仅余心头一点点的鲜活。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很冷,思念和忧心另一个人的时候顿觉格外酷寒。不知道行踪不定的莫南带走的是否是她?不知道她现在处境如何是否仍危机四伏?不知道她那里的天气是否开始温暖如夏?

行将不支倒地的时候,小黄及时找了过来。一边把程熠微搬到后座安置好,一边埋怨道,“何苦跟自己身体过不去!‘断臂Robbie’年初派人大肆要找的两个人,我们已经有些眉目了。”

“皮外伤,不碍事。我只想再确认一件事。”程熠微擦擦嘴角,有点费力地说道,“果然不出所料,慕容先生将资金全部买做古董了。一笔数目庞大的资金……你去查大概97年到99年之间几大拍卖会里成交的古董,尤其注意从中国流落出去的文物。看有没有特别的情况和线索。”

小黄嘀咕一句,“真会找难题。苏富比摆明给买家保密到底的。”

“还有什么是大侦探您办不到的事?”程熠微咳一声,忍不住调侃,“去年秋拍的时候,不是某个拍卖师对你频送秋波?”

小黄哀叹,故意把油门踩到底。程熠微只得在后座里毫无形象地滚来滚去,龇牙咧嘴。

很近又很远

无论在芝城哪个角落,抬起头来,总能看到那几个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的钢筋水泥巨兽。其中,少不得滨湖而立的三面圆弧形黑色建筑Lake Point Tower。这幢雄踞世界最高住宅楼榜首二十五年之久的高档公寓,让你实在很难忽视。年少的江北似乎格外偏好巅峰上的感觉,在一百多层高的西尔斯大厦办公,在六十九层高的公寓里睡觉。

慕憬记得自己曾玩笑地说,“住这么高多不安全,万一再来个“911”类似的恐怖袭击,咱俩逃生的可能性为零。”当时“911”发生没多久,恐怖的阴影笼罩着所有美国人的心。当然,如果不是因为“911”,他们大概也无法如此顺利地以超低价位买到Tower里面的高层公寓。

江北深不以为然。他说,“恐怖袭击必不会针对住宅,否则拉登叔叔在世界上再无丝毫立足之地。可惜不是顶层——我真想买到七十层,高高在上,把所有美国佬统统踩到脚底下。”

江北真的拉着她去摁楼上那家的门铃了。战战兢兢的老太太十分坚定地表示说,只租不卖。在她的极力劝阻下,江北只好作罢而归。

―――――――――

慕憬对着Tower的方向,微微笑起来。那时的江北,年轻气盛,孩子般的心性。过了片刻,她轻轻对莫南说,“我想去原来的家里看看。”

“也好。律所跑了好几天了。我们该换换思路才对。”莫南驾着车,在慕憬的指挥下拐上密歇根大道。

矗立四十余年的湖心大厦一如继往地守护在密歇根湖畔,如同最忠诚的情人。莫南和慕憬在大厦入口处被拦截。门卫问:“请问你们找谁?”

慕憬结舌,以前胖胖的和善的黑人门卫大概早已不在了吧。她苦思半天,终于说道,“噢,我们是B座7008室Brown太太的朋友。想来探望她老人家一下。”

门卫呆呆地望着慕憬半晌,才说:“Brown太太家一直登记出租中。她本人不住这里。”

“六十九层呢?6908?”慕憬不甘心地追问一句。

“你们到底要找谁?”门卫疑心地说,“最近6908在挂牌出售。想看房的话,联系前面街角的房产经纪公司吧?”

莫南点头,扶着慕憬慢慢走出大厦门口。他们没听到,门卫正用极小的声音咕噜着,“说来也怪,工作了三年半,从没见过Brown太太家的租客长什么样子……”

两人走到街角,慕憬突然意兴阑珊地说,“算了,还是不看了。八年前就只剩一间空屋,现在转过几次手,更没什么好看的了。想不到Brown太太还真把房子租出……”话未说完,她开始扭头朝Tower跑去,她跑得很快,一瘸一拐格外费力。

莫南立刻跟上,搀着她的胳膊。

门卫看到两人顷刻间复又折返回来,有些不耐地抬头。慕憬喘着气问,“请,请问,Brown太太家的房子是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客是否姓JIANG?”

门卫翻翻记录,说,“最少八九年了吧,从我的上上任开始就一直在出租中。租客姓名?对不起,不方便透露。不是你说的这个姓!”

慕憬立刻满脸失望。莫南用他温润的伦敦音问道:“请问,是姓MR吗?J-I-N-G M-R?”

门卫惊异了半晌,才说:“不错,是这个。你们是住户的什么人?”

“我是MR。”慕憬很快接口,面色泛起一抹红。“我知道房门密码。请让我们进去。”

门卫一直看到慕憬轻松地摁开密码锁,才放心地下楼。

进门刹那,慕憬疑心自己走错了楼层。7008完全是楼下6908原封不动照搬上来。甚至连壁纸,沙发套,窗帘布都一模一样。亲切熟悉得让她有想哭的冲动。

她闭眼都能摸到门厅玄关处挂着的雨伞后面小小的钥匙,然后左转直走十米,是他们俩的卧室。用钥匙打开卧室门,迎面对着她的是大大的喜气洋洋的结婚照,两人穿着特意跑到唐人街买的中式对襟喜服。

慕憬打开壁橱。红色喜服旁,挂的正是——白色的华贵婚纱。江北细心到连挂衣服的顺序都没有变。

她又慢慢走到床头角柜边。摁开密码锁,露出来的是房屋租赁合同。慕憬匆匆扫过,这套公寓江北一共租了十年,一次性付清租金。掀开合同,下面是——江北总不离身的日记本。

慕憬如获至珍,捧进手里,慢慢把脸放到皮质表面上摩挲。真好,原来江北没有生气,一直在这里,等她。

她微微笑,对着日记本说:“江北,我很傻对不对?我一直都是个傻瓜。对不起,我回家得,太晚了。”

---江北日记节选--------------

2001年9月19日

我们结婚了。明天我将单方面申请离婚。919,天长地久?

本不该跟你结婚,可是,你一直想要个家,而我又一直渴望给我们俩一个共同的家。

我从来都不想骗你。你是多么容易受骗的傻瓜啊。对不起,傻瓜,我还是做了可耻的骗子。

母亲病重了,才四十五岁竟枯槁如斯。她不肯来参加婚礼,不肯来美国医治,她只想远远地看着那个人。可是,那个人眼里除了金钱权利和地位,哪里有半分爱?

母亲死之前,大概,我应该给她一个交代。她生养了我,含辛茹苦。我不能放任她不管。左右不过这唯一的一个心愿。

2001年9月28日

我们第一次争吵。你生气了,摔门走掉。门关上的时候,只剩下我自己。

在没认识你之前,这个城市一直都只有我自己罢了。

我要重新努力习惯没有你的日子。尽管我很怕被你抛弃,被你忘记。

美豆从1999年到现在近三年时间,价格始终在400到600美元价格区间变动。最大价差才180。震荡筑底已经形成。未来三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可以预言将会迎来史上最大的牛市。

现在入场做多激进吗?或许吧。KINGBEL系统毕竟还没有完全发出多头信号。应该还会有一波急挫来供主力机构吃进仓位。我大肆做了多,越来越多地买进,越跌越买。因为,我想让这笔钱亏掉,这一大笔来历不明的资金。

2001年11月2日

律师告诉我离婚协议下来了。我想冷静下来。手一直在抖。于是鼠标频繁点击,账户上很多资金被电脑吞进去。

你过来想安慰我,像过去每次面对失败一样,对我宽容。傻瓜,你根本不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也不知道上帝对我们,从没有一丝怜悯的意思。

我故意让你看KINGBEL本季度财务报表,毫无意外地,你对我的仓位和浮亏数额吓住。脸色变得雪白。

你本来想拥抱我,手臂张开僵在空气里,姿势很滑稽。

我想扑进你的怀抱哭一场。在冲动变成现实之前,我叫你滚。

美豆跌到了430美元左右。本来可以在500美元的时候出场等待。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等,我没有时间等。我继续加仓买进,不停地点击鼠标买进。

那个人说,如果可以帮他把那笔钱放大几十倍存到瑞士,他就离婚退休,给她名分。我母亲她已经病入膏肓。我能做的,只是一个黑暗的赌徒,卑微地乞求上帝赶快把牛市降临到那个可怜的女人身上。

……

2001年12月21日

我为你安排好了所有退路。然后,在你又一次苦口婆心规劝我止损出场时打了你一个耳光。

这一次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

从七十层望下去,你的身影比灰尘还要小。其实在世界面前,我们一直都是卑微的小人物。尽管毫不费力攀到珠峰之上,尽管住在世界第一高楼上,从更高的云端望过来,在上帝眼里,我们仍是小之又小罢。

傻瓜,希望你从此可以在地上立足站稳。哪怕卑微,哪怕渺小,也不会妨碍你代替我长大成熟,活得痛快,活出精彩。

Robbie第三次主动借我一大笔钱“抄底”。当一个赌徒输到精光的时候,他也只剩下命了罢。

不要怪我,因为那条命是她给的。六岁生急病,她背着我辗转十几家医院求专家,累得晕倒在地;十一岁时打架流了很多血,她把她的血输给我,替我跪在雪地上乞求高官儿子的原谅;……我恨她生下了我,我恨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那个男人。但我无法不感激她,她养育我,爱我,对我好得让我只能以命来回报。

你会理解我的感情吧?每当你提及自己母亲红了眼圈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在流泪。我不能恨她啊,只能去爱她。

2001年12月28日

我很想你。

在你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我脆弱地很想让你挽留住我的脚步。

可是来不及了。我已经悬在崖上,无力支撑。我不想把自己和家庭的所有重量加重力,全部转移到你单薄的臂膀上。那样,恐怕你也会和我一道重重摔下去。

她走了。

在我还没来得及赚到几十亿美元的时候,在那个男人还没有承认她的时候,她静悄悄地走了。

我不想再听那人的任何借口谎言。如果上帝开眼让我赚了整个世界,我会用那些钱砸死他,把他连同他的高位一齐埋葬。如果上帝只是想让我为母亲陪葬,那么我会带着他贪污来的所有赃款去给地下的母亲献祭。

美豆现价是423元。当跌破420元的时候,账面亏损达到十五亿美元,我只能爆仓跳楼。如果不破420美元,上帝就会一直与我同在。

不知道你在哪里?会不会和我一同祈祷?

2001年12月31日

420.1,420,419.9,419.8……419.4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上帝!

CBOT尖顶上的风好大,我一点都听不清你的声音。你离我好像很近,又彷佛很远……

永别了,傻瓜!请记得替我看遍世间冷暖。

如果找到可以替代我的那个人,记得一定要努力学会争取,不要轻言放弃。

-------

慕憬一直埋首,直到莫南过来轻轻说“节哀”。

她抬眼望向云端。很多很多看似机缘巧合,看似运气太差,其实都是人有意而为之吧。这世界大概真的没有上帝,但是永不乏更大的庄家。

她没有告诉莫南,也无法对死去的江北启口:419.4这个数字只做了极其短暂的停顿,然后美豆重上420美元,然后一路高歌,一直涨到1063美元,最后在2008年中攀升到1650美元。419.4这个历史低点,再也无法在CBOT的报价牌上看到。

美豆真的迎来了史上最大的大牛市,如果江北的多头仓位从那时一直持有到现在,他会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而今,他的身体被历史匆匆踏过,成为CBOT里无人忆起的一块垫脚石。

K 线的秘密

美丽的蕾丝婚纱上并无纽扣。慕憬与莫南一道,小心翼翼将婚纱上所有装饰用的珠钉拆下来,放大镜过目,再一颗一颗砸碎。大半天下来,仍无所获。

她闭眼,听见江北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清晰如昨,“这里跳动着,两颗爱你的心。如果有一天,你想发现父亲的另一面,可以试着到这里来找找看……”

心里?纽扣下面的心底?眼皮跳了又跳,她意识到,当时自己摸到的是江北左心房处的纽扣,就代入地想成了纽扣。其实,应该是——

不甚费力摸索到婚纱低胸处的一排蕾丝玫瑰花——初见时嫌繁琐的装饰用花朵。左胸口处的那一支,与其他盛放的并无二致,但她毫不犹豫地拿剪刀剪下来。

玫瑰花展开,是一小块白色珠光缎子,厚厚的质地如同玫瑰花瓣的质感。莫南用手指细细地捏过一遍,说道,“没错,中心处稍厚一些。”

夹层是花蕊处指头见方的一小块。莫南谨慎地拆除开来,发现夹层类似丝质手绢的一角。上面用极浅的颜色绣制着一副几不可辨的K线图。

两人交换眼神,确信所有的秘密,都埋藏在这幅K线图里。

莫南找到专业设备将之放大并打印出来。

慕憬对牢那幅图很长时间,感觉无从下手。她甚至猜测不到K线图究竟出自父亲还是江北之手。

莫南自外面进来,见她的身形一动未动,眉头仍紧皱着,不由把她拽到餐桌前。“纸总包不住火。饭也总是要吃的。”

慕憬咬了两口披萨,听见莫南问:“慕容先生出事的时候,你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吧?”

嗯一声,他又问道:“还没开始上大学吧?”

她有点疑惑地抬眼,莫南说道:“我记得大学时代选修过密码学原理。它是编制密码和破译密码的技术统称。通常的意义就是把信息转换成一种隐蔽的方式并阻止其他人得到它。假定,编制密码的人希望只有你能破译密码,那么他定然会采用除了你之外旁人很难懂得的技术来进行编制。你十五六岁的时候……”

慕憬接口:“你的意思是说,我十五六岁时候只是中学生,尚不懂得什么K线,我父亲也无法预见到我定会从事这个行业,所以,这幅图一定不是父亲留给我的。”

“可以这么理解。虽说你父亲从事金融行业,也有可能藉着K线图这种方式来传达信息,但长大后的你是否懂得,他很难有把握。如果你无法解读,他的密码也就失去了想要传达给你的意义。如果是江北的话……”

“江北知道我一定可以读懂。而别的人未必破译得了。”慕憬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彩。

“密码从古代起源开始,通常会通过数字、字符、字母等形式来出现,然后再通过一定的密钥或者规律来解开其内在含义。”

慕憬立刻明白了。“数字!一定是数字。我们做金融投机,成天打交道的,不过是数字而已。所有价格变动的规律,都是通过报价机上的数字来测算的。”她捧过那张纸,对莫南说道,“你看,图中的确有坐标的,而且坐标都以整数形式出现。”

莫南仔细看了看,说道,“对于阴阳蜡烛图,我还真是一窍不通。”

慕憬指着图形解释道:“每个单独的K线,都表明在一个时间范围内的四个数字,最高价,最低价,开盘价和收盘价。每个K线的最上端是最高价,最底端是最低价,K线里的实体部分,代表的是它的开盘价和收盘价。当然,也有价格重合的情况。你看,比如这个长阳线,它的收盘价就是最高价,开盘价就是最低价,这时就只能呈现出两个价格来。还有一种情况,开盘价和收盘价一样,就……”

她没有说完,已经发现这幅图上并无“十字星”这种K线形态。不由陷入沉思。坐标以整数出现,莫非暗示数字没有小数点?没有十字星,莫非意味着数字里不会有零的出现?……

莫南提出自己的看法:“你发现了吗,图上只有纵坐标,而且不管最高价最低价如何,每个K线的实体部分都正好在坐标的整数位上。”

“而且整个K线图走势很乱,上上下下,不是呈现连贯的价格走势。”慕憬插嘴。

“这么说此图决非节选自某个实际的价格图形之中?看来我们没有必要寻找和代入某张总体K线图里去。”

“一共只有二十三根K线。”她数了数。

“……”

慕憬取过电脑,在Excel里键入。每条K线的四个价格作为一行,所有数据录入进去。再打开新页面,输入公式:第一列,每根K线开盘价减收盘价,得到23组数据;第二列,最高价减最低价,23组数据;第三列,最高价减开盘价;第四列,最高价减收盘价;第五列,开盘价减最低价;第六列,收盘价减最低价。

几组数据排开,有正数负数,涉及到最高价和最低价的数据还会出现小数点。慕憬试着放弃有小数点和零出现的数列,然后用几个模型把相关数据代入,仍然混乱。

她算了几次之后,头脑里又没有了思路。气极之下要把所有数字图形通通清零。

莫南摁住她的手。“你是关心则乱。江北平日最看重的是什么数据?”

冷静下来,深吸口气,她闭眼沉思片刻,说,“应该是最高价和最低价。如果价格只是短暂停留便回归到原有轨道,继而形成上下影线,江北对其在意度不是很高。当日收盘价是他每天最关心的价格。其次,是开盘价。他有时会用早晨的开盘价减去头天晚上的收盘价,来预测当日日内价格走势。他常说,收盘价反映的是市场主力机构的意图,开盘价反映的是中小散户的心理。”

慕憬说到此处,手已经飞快地将新公式代入进去,然后下拉。一列二十二组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二十二组数字无一例外都是两位数。最小值11,最大值62,个位由1,2,3,4四个数字组成,十位由1,2,3,4,5,6组成。其中有几组数字有重复出现,52更出现了四次。

莫南同时在白纸上写下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如果没有好的主意,我们不妨尝试将数字与字母互相代入。这是最简便的密码传达方式。江北非密码学专业,他不会将这些做得特别复杂难猜。如果解不开,我再尝试找国内做密译的专家看看。”

“为什么不直接是这些数字?或者,代表银行账号之类的信息?”

莫南摇头。“凭对江北的了解,以他的头脑,不会做得如此简单。”

慕憬对着字母,隐约生出一股熟悉感,急问道:“莫南哥,你们小时候背英语字母歌吗?”

“当然。我们那个年代的中国孩子,启蒙大概都从字母歌开始。”

慕憬抽出另外一张白纸,重新罗列二十六个字母,一边写一边哼。“ABCD……”她写出来与莫南不同的是,莫南把所有字母排了一整行,而她将字母分了四段。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如同,在江南老宅子墙面上见到的那副装裱起来的字母图一样。

对着四行字母,莫南的眼睛放出了光彩。他开始给每个字母头上按顺序标上数字。A为11,B为12……Z为46。标到中途他就发现不对劲,破译出来的数字最高62,而他的数字最高才46。

究竟是字母法错误了,还是慕憬译数字的方式出了问题?两人沉默下来,对着新一组数字苦思不得其解。

1,2,3,4。莫南再度发现共同处,问慕憬,“你注意到了吗?如此标记出来的数字,和你测算的正好相反。你那组个位是1,2,3,4,而字母出来这组的十位是1,2,3,4……”

对视中,两个人的手突然紧紧握在一起。几乎同时出口,“他是左撇子……”“江北练毛笔书法!”

原来江北一直有练习毛笔书法的习惯,且是左撇子。所以他惯常用从右至左的方式书写。他们重新将字母从右向左写,排列好数字。很快,所有的数字均找到了对应的字母。数字转化出来二十二个英文字母:JUDYPALMERLOLLPS MARIOM。(注:字母中间没有间隔,但是被和谐了,只好空格)

慕憬在莫南的提示下,再度仔细察看K线图,不难发现几个K线一组或单独一根K线一组,每组K线中间有细微的隔断痕迹。正规的K线图,K线与K线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

她有些激动,手微微抖着,还是将字母分开,于是便成了:JUDY PALMER L O LLP S MARIO M。

“LLP?limited liable partnership?”莫南念道,“L O?”旋即展开眉头,“Law Office?一家名为JUDY PALMER的有限合伙律师事务所!”

“S MARIO M代表什么?”慕憬问道。

“我们先试试能不能找到这家律所,然后再说。”莫南沉吟道,眼里有亮光闪动。

-----------------

JUDY&PALMER律所里遮天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对着年轻的“Judy”律师微有诧异,不确信地问,“请问,Judy律师在吗?”

“我就是。”Judy刻意推一下写字台前的名牌,再次肯定。

“这间律所合伙人?”

“是。”

“那么,Palmer律师在吗?”

“对不起,”Judy正色回答道,“Palmer到非洲做人道援助,为时三年。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

他犹豫一下才问道:“十二年前,有位名叫Tom Titer的人在此签署过一份授权文件,请问你知悉情况吗?”

“对不起。没记错的话Titer先生支取保密金的同时签署过一份仍在时效期内的保密协议。所以,相关问题无可奉告。另外,我们会保留对该先生追究相关责任的权利。”

小黄对Judy秉公办事的严肃面孔怔了怔,很快想到一种可能,他问,“以前的Judy是你的父亲还是母亲?我有重要的事希望能和他谈谈。”

“我母亲。” Judy淡然地说,“她已去世,由我接替她的所有工作。”

“那么,你有见过这个华人女子吗?”小黄拿出照片。那是一张两寸证件照,照片上的女子有着精致的面孔,冰雪般的肌肤,黑色浓密的头发和冷淡的神情。Judy只看了一眼,很快地摇头,“对不起。自我接手以来,只做过一宗有关华裔的案子。”

小黄并无过多失望或者别的神情,他写下电话号码,说道,“如果她来此,请帮忙转告一下,若想知道慕容先生的遗物现在何处,请致电联络我。或者,Rex。”

“MuRong?”Judy复述一遍,抬头正视小黄片刻,收下照片。

整理完手头两份资料,秘书Chris打内线进来:“Judy,有位MuRong女士没有预约,是否可以进来谈一下?”

同色系的灰色调风衣,华人男女均有着修长的身体,立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Judy对着慕憬的面容温和地笑笑,伸出手来:“你好,Miss Miu。我想我已经等你太久了。顺便说一句,你的头发很漂亮,比以前更黑更浓密。”

慕憬含笑与Judy握手,道,“师姐你好。芝大里的同居岁月,记忆犹新。”

Judy仍记得数年前见到慕憬,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头发真漂亮。”她由衷羡慕华裔女孩的黑发,直而亮,浓密厚重,如同一道丝质瀑布。

Judy笑笑,然后正色。她有条不紊地将保险柜里的卷宗取出来,简明扼要地说:“我是Lydia Judy, Susan Judy的女儿,两年前接替她手头的所有案子,成为JUDY&PALMER的合伙人。慕容震先生是我们所的一宗业务的委托人。我母亲临终前将未完结的部分程序交代于我。”

莫南慕憬坐下来,听Judy慢慢将原委道来。

十二年前某天,JUDY&PALMER Law Office刚刚挂牌成立,在报纸角落做了极小的一则广告,当天接到一位华人男子的委托,为其办理授权书及法律咨询。那名男子就是慕容震。

慕容震签署了几十份授权书,授权由Robbie Cusack找来的数个陌生人为其买入拍卖会上的藏品。随后,Susan Judy律师随慕容奔波各地,由Susan出面让这些人签署新的授权书授权给第四方,随后再找到第四方授权给第五方,如此下去,不少中间人仅仅被授权,再签署一份新授权书,就能拿到一份不菲的报酬和保密金。最后,慕容震终于挑定几家经纪公司为其买入古董,但兜了数个圈子之后,没有人知道这批分属不同买家的藏品幕后买主究竟是谁。办妥之后,慕容震在Judy和Palmer的见证下立了遗嘱,交付遗产税,将藏品归到女儿慕憬名下。

慕容震准备了一袭婚纱和一封信,委托Judy在女儿即将结婚时寄出给未来女婿。随后,带着藏品不知所踪。

持续关注慕憬一年多之后,Susan Judy发现她升学至芝加哥大学,恰与女儿同校。在Susan授意下,Lydia与慕憬在学校公寓里有过一段短暂的同居岁月。

Lydia Judy转给慕憬的,正是厚厚的一叠授权书和一份简短的遗嘱。

终无缘携手

慕憬捏着薄薄的一片纸,心中天人交战。

“S MARIO M”代表的含义——存放藏品的地方——就在纸片的数字上。手指随意摁下去,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不记得第几次停留在最后一个数字上。时间一天天过去,谜底不敢去解开。他竟已寻到那里了?他苦心寻找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身后那些东西?或者,从来都只是那些东西?她如今这副样子,该如何面对他?

莫南在四处奔波寻找关于“S MARIO M”的线索。M究竟是代表Museum,Mall,Mutual fund,Metro,Mexico,Miami还是其他,S MARIO是人名,地名,公司名还是其他,——他解得艰难,毫无头绪。

莫南瞧着她捏住的号码纸片皱巴巴地,忍不住问她:“你很在意他?”

她转而问了一个问题:“你的烟龄不算短?会为,自己所爱的人戒烟吗?”

“不。”莫南答,“我会选择在没有她的地方吸。香烟,已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她也爱我,自然可以接受我的全部。”

慕憬彷佛听见江北在耳边说,“如果有人肯像我一样,为了你的小鼻炎不声不响把烟瘾戒掉,那我就可以安心地离开你心里了。我相信,他一定会代替我给你暖意。”她的鼻子酸酸地,眼泪突然而至。于是忙不迭地伸手抹脸。

莫南见状手足无措起来,他嗫嚅道,“那个,我说错话了吗?”

慕憬只得摇头,更多的眼泪又流出来。莫南无策,轻拍她的头。她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莫南在心底叹口气,好半天才开口说道,“如果喜欢,为什么不去争取?江北早已成为过去时,一味地逃避,带给两个人的都是伤害。”

“我害怕,自己会看错他……我害怕,会给他带来麻烦……后来,我都不知道是害怕爱情本身还是害怕利益面前人性的脆弱不堪……”

“你看看这个,”莫南指着电脑里的K线图说,“当你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时候,出现了这根长阳线,你敢确信未来一定是上涨的吗?”

慕憬缓缓摇头。

“那么站到下几个时间点再回头看过去呢?你会不会发现这是一个俗称的‘典型的上升平台’?”

她点头。

“感情就好比这些K线走势。你的经验和阅历足以让你根据既有图形来判断未来的大概趋势,但是你又太过在意眼前的价格,所以会觉得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完全迷茫。由于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却又追求完美,你会被以前的失败教训和恐惧心理所左右,而不敢贸然出手。如果不去买入,谁又能知道未来是不是上升的呢?未来的大牛市或者熊市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出手,但是失败了呢?”她低低地问。

“认赔,止损出场。”莫南干脆地说,“如果连开仓买入都不敢,还谈什么对错。对待生活,如果没有做好被伤害的打算,那么还谈什么追求幸福?”

慕憬望着莫南,眼里微光闪动。莫南心中莫名滞了一下,很快补充道,“其实,我也只是纸上谈兵。小孩子们的情啊爱啊,对我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那你的爱情观是什么?莫南大哥。”慕憬问。

莫南比了个手势,“一颗出膛的子弹,永不回头。直到击中目标,两败俱伤。”

慕憬嗯了一声,手指仍捏着手机的按键,突然听到电邮送达的声音。莫南已疾手点开,神情立刻肃正起来。“有人说,大概三年前在欧洲一家私人博物馆看到过某件藏品。”

M?MUSEUM?慕憬立刻奔过去。电话已接通,莫南开始与线索提供者对话。慕憬透过对话才知晓,莫南挑了那批古董清单上最不起眼的几件,在全球互联网上有偿征求线索。类似国内比较盛行的“人肉搜索”。

电话结束,两人已将“S MARIO M”拼凑出来。“San Marino Museum”——圣马力诺的一家私人博物馆。江北大约是匆忙之下,拼写漏掉一个“n”,使得莫南一直纠结在Mario上无法突破。

慕憬起身,无力地垂下握着手机的那只手。

---

San Marino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之一,人口只有两三万,整个国家被意大利包围,完全的“国中国”。

程熠微的足迹踏遍了整个国家的大街小巷。看孩子们嬉戏,看女子们招徕游客,看旅人们整叠地购入邮票,然后细心盖上“San Marino”独特的邮戳。他时而微笑,时而沉思,心平气和地握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响起来。然而打过电话来的不是她。程津明说,程冠中那边出事了,程氏需要他紧急归国去处理危机。

大概是时候结束了吧,他想着,离五年之期仅剩下两个月不到。他有近一年时间不在国内,放任Frank为所欲为,不知道程氏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程冠中能奉公守法地经营下去,他其实不介意将程氏拱手相让。

程熠微在小黄的反复催促下登上飞机。看到小黄的神情,他知道,情况或许比他想象的更糟。毕竟有自己几年的心血在里面,虽然抽出了部分资金投入实业,公司里跟自己打拼的老人们,也令他牵挂。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有小片刻的失落。心底的声音告诉他,他们可能会又一次错过。他捏捏手心,打算尽早返回来等她。

莫南大学期间自助游到过圣马力诺。通过Google地球的功课,他们很快找到“奇珍博物馆”。确认身份之后,两人被带到博物馆重重安保装置下的私属珍藏区。

馆主解释说,三年前圣马力诺与中国友好交流,举办了一期关于中国文物的展览。因能收集到的品种不多,吸引力有限,不得已擅自借用了慕容震寄存的几件藏品。请求谅解云云。

慕憬无法平静地面对那些承载着悠久文明和父亲赤子之心的古迹字画文物,转头对莫南说:“找人清点,办手续送回国内吧。我不想参与处理细节。”

莫南肃容道:“也好。我先向上头汇报情况。”

莫南匆匆走开,慕憬独自对着一尊编号“15-12-13”的镀金佛陀发怔。直到一道阴影自上而下压迫着她。

她对这样的目光总是没来由地发怵。刚要抬头,听到头顶声音说道,“Rex一直在找你。”

对着这道声音,她有些失望,心隐隐作痛,更垂下头来没有答话。

小黄又说:“他找你找得很苦,世界各地奔波。以前,我一直希望可以早点找到你。可是现在……你们还是不见面的好……大概有缘无分,说得就是你们这种人吧。”

心底沉重起来,痛加重几分,绞作一团。仍旧没有说话,随后听到小黄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如同那个人的脚步一样,努力靠近着,却还是越来越失去踪迹。她很想叫停小黄的身影,嘴却张不开,于是对自己失望得无以复加。

很快更令人失望的消息传来。所有的藏品都细查了一遍,没有发现父亲最珍视的那份东西的存在。

莫南点了一支烟,她忍不住抢过来吸了一口。于是,整个下午都被挥之不去的烟味呛得鼻涕眼泪横飞。十足瘾君子犯了烟瘾状。

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她一遍遍试图说服自己,去习惯性地享受上帝他老人家的黑色冷幽默。

她一直浑浑噩噩地听着莫南讲这批文物的编码,数字在耳边嗡嗡乱飞,却无法集中精力抓住些什么。

手机不知如何摁下接听键的。她不经大脑地与之对话半晌,才惊觉打电话过来的是MK。MK说,“圣马力诺离意大利那么近,既然去散心,不打算看场球赛吗?最近意甲联赛场场都很精彩。”

她“哦”了一声,意识清醒过来,随之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听MK说道:“在北京的时候,本来想约你去工体看球的。遗憾啊,国内待了不短的时间,竟然没有欣赏到一场‘声名远播’的中超联赛。”

莫南显然听到了一丝端倪,撇嘴道:“是臭名昭著吧?”

慕憬不知MK何时将爱好由美式足球转移到英式足球上的。她倒是在MK面前提及过几次欧洲足球赛,那也非她关爱,仅仅因为江北是球迷罢了。

她随口接了几句。MK还是将电话挂了。慕憬隐隐地又坐立不安起来,却完全说不上来。莫南提议:“要不咱们看完周末的意甲再走?AC米兰对阵尤文图斯,一直很想看他们之间的巅峰对决。”

意甲?工体?慕憬毫无知觉地纠结于MK的话里。直觉告诉她,MK在暗示着什么。

电光火石间,她完全明白过来。“15-12-25”,“16-21-26”……所有文物虽然分门别类地进行了编号,但是编号的规则暗示着——“17看台下台10排36号”慕憬回想起工体那天老关对自己说的话,“17看台下台10排36号,我老关坐的位置,就是当年慕容震坐过的地方。”

“17-10-36”。慕憬在心底默念两遍,从清单上找到对应的文物:寿山田黄冻石一件。田黄印石的底端仔细辨认之下,可以发现细微的指纹刻痕。专业工作人员很快从田黄石侧面另外找到一组微雕数字。

慕憬已经确信,这组数字和指纹印章,指向的一定是父亲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比他的生命还要珍贵的“罪证”。她还可以确信的是,只要去问MK,就一定能拿到它。

脑海中浮现出温文尔雅的一张脸。不经意间,他的眼底流露出来的东西,深邃而哀伤,慕憬禁不住意乱难安。

信任的价值

投资者与投机者最实际的区别在于他们对市场运动的态度上:投机者的兴趣主要在参与市场波动并从中谋取利润,投资者的兴趣主要在以适当的价格取得并持有。

——格雷厄姆

买入并持有。你是否愿意在遭受困难、诘责、置疑、失信、背弃、身败名裂甚而生命威胁时仍坚守当初认定的那只废纸般的股票,还恪信格雷厄姆那老头的所谓价值投资理论呢?

在荆棘与宝藏遍布的道路上——执著前行?

在脚踏深渊与头顶青天的巅峰上——执著前行?

---------

程熠微没有飞出欧洲大陆,天气异常变化导致他乘坐的航班迫降到意大利某个小机场。

等候再次飞行间隙,收发了几个邮件,大致弄清楚公司里的情况。

由程冠中经营的意中黄金公司,聘请金水做投资顾问,一直鼓吹投资者做多黄金,重仓做多,用盈利加仓做多。尽管目前是多头市,但这样的重仓疯狂投机不啻于赌博。在一次黄金价格大幅回调时,公司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亏损惨重或者血本无归,其中包括老期货老关。老关和他的一个朋友,也是投资者之一,颇有些能耐,聘请律师起诉意中公司非法经营外盘黄金期货,要求索赔。

公司本打算将此事私了。随后不知怎么闹大了,数名散户投资者纠集到一起,司法机关被惊动。程冠中借口到国外办事一直未归,程熠微作为意中黄金公司的法人,被要求回国接受调查。

宁蕾在邮件里写着:Rex,速归。我仍会站在你的身边。时间拖长了,恐生变数。

程熠微面色严峻起来,暗道不妙。他竟忘记了程冠中回国的真正原因了。Frank在海外公司经营得稀疏平常,不过总算还有些进项能够维持。可他不会满足于此,在急功近利的心态下,急于掌权程氏的Frank瞒着家族将海外公司大半资产做了一次对赌。结果并无意外,他赌输了,丢掉全部筹码,不得不回到国内伺机重新开始。

程熠微不难查到海外公司实情。当时他刻意隐瞒下来,打算待五年之期届满再行提出,轻松赢得“夺权战”。

后来情况一直在变化,程冠中狡猾地抓住他的软肋,使得他再无法于父辈面前提及此事,甚至被迫与他站到了同一条船上。再后来,他渐渐不欲争权夺利,便听之任之起来。

他太大意了,竟然忘记了程冠中一贯以来可怕的赌性。如果只是非法从事黄金期货交易,大概随便找找人便可以兜住。但是,如果他行使了欺诈手段,如同海外对赌中的大庄家那样……

程熠微不敢想下去。他站起身,一刻也不愿停留,希望立刻能赶回国内弄清真正的情况。原地来回踱步之际,手机无声地震动起来。来自美国的陌生号码。

MK的声音清晰地从耳机里传出来。“Rex,关于King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时候?”他问,控制不住地一丝颤音滑出来。

“我没有时间了……越快越好。”

程熠微扫了一眼电邮,很快说道:“好吧。我马上动身过来。”

改飞到芝加哥。程熠微找到MK约见自己的天台上时,夜很深,露很重,寒凉逼人。

夜色掩盖下,无法看清MK的神情。他与他并肩坐下来,各自喝一罐啤酒。MK不似平素般温文,猛灌下几大口,然后说道:“或许你会觉得唐突吧。”

程熠微笑笑,抿口酒,并不作答。

MK说:“我曾对她说,你是最不可信的人……其实那时,我是嫉妒得发狂了。嫉妒她怀疑全世界,却独独信赖于你……”

程熠微静静地对着城市里的华灯出神。过了一阵才开口,“你又凭什么信任我?”

“别无选择。”MK哂笑一声,切入正题。“我和King在一起相处几年,彼此信赖,充满默契。本来我应该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不过,七八年前我自导自演,一手推开了她。”

MK将自己的回忆慢慢讲述给面前这个不算熟悉的男人听。

在江北跳楼的前几天,他无意中路过父亲书房,听见几个堪称当代华尔街“教父”级的大人物密谈。他们没有刻意隐讳什么,MK很快便知晓,Abel Jiang执掌的KINGBEL基金正步步沦为他们嘴里的肥肉。

这在金融衍生品投机市场并不鲜见。如97年,中国的一家大型冶炼厂,在伦敦市场为其锌产品套期保值,管理层因无知和贪婪大量建立期锌合约空仓,其头寸相当于全国锌的总产量,被国际游资盯死逼仓。因无力交割,仅最后3天集中性平仓亏损就高达1亿多美元。累计亏损更不可估量。

江北的疯狂冒险投机正是国际游资们最好的出击对象。

几家投行抱团,用强大的资金刻意打压市场,违背市场长期运行趋势,短期持续不断地针对KINGBEL基金逼仓。如果及时断臂出场,Abel或可有一线生机,但MK听到他们嘴里蹦出的数字,感到前所未有的胆颤心惊。

尤其当他知道Abel竟分三次向“断臂Robbie”借得后续资金继续加仓赌博的时候,他在心底明了,Abel已失去理智,在劫难逃。除非有“911”、“地震”之类的强外力奇迹出现,否则,目前的浮亏已经足以让他跳楼十次,万死不辞。

他试图联系KingMiu,但毫无回音。事态已经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由于父亲的深度参与而感到不光彩,MK从心底不愿让她知道太多。矛盾中,接受了学校安排,前往塞班岛参加学术研讨会。

程熠微不知为何,想到了近几年海外游资对中国资金的疯狂掠夺,心头黯然。在疯狂的贪婪的投机市里,江北不是第一个,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2004年,中航油总裁陈某在新加坡交易所盲目入市投机炒作石油期权,作为套利尽管卖出价与炼油成本价之间有相当的利润,但因为被游资盯上了,在疯狂的油价行情下被迫斩仓,亏损5.5亿美元。2005年,国储分属物资处核心交易员刘某私自交易伦敦金属交易所期铜,遭国际基金围猎,被迫斩仓出局,国储损失6.06亿美元……

他默默听着,为慕憬当时面临的处境感到揪心。

MK在塞班岛遇到慕憬的时候,由她的神情已知道Abel Jiang回天乏力,更不欲提及此事。在游艇上静静躺下来整理思路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华尔街那些人,包括恶名昭著的“断臂Robbie”,处心积虑借给Abel庞大的资金,除了要吃掉KINGBEL这块肥肉外,更在意的恐怕是,神秘的King Miu手头所掌握的KINGBEL系统。他们的谈论中,一直不停地在提及“King”这个名字。

他苦思了整个下午。然后决定为了他钟爱的KingMiu,冒一次险。

他趁着醉酒强迫了她,让她对Abel的死产生深深的愧疚。他知道,以KingMiu一贯的性格,不会再去深究Abel的死因,不会重回CBOT或者华尔街。她只会想到逃离。逃避得越远越好。

或许当时也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来。才不会遭受更多的觊觎和无妄之灾罢。

MK故意看她遁入水中。那一刻,他对海里的她说,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等你忘记了伤痛,等我把所有关于“King”这个人在美国存在过的痕迹都销毁以后。一定会很快地。

那时MK万万没有料到,找到她已是六七年后。

程熠微默然良久,才低问道:“Young,你出了什么事?”

不难从MK的语调里,听出浓重的悲哀和决绝。与一年前在RCIG楼下坚定地争夺慕憬时的他判若两人。若非发生其他变故,大概MK会选择面对她讲出这些实情。或许,他们还可以走到一起。

MK长叹一声,说:“前些天,我的确想见到King,把这段刻意隐瞒的过去告诉她。可是,中途接到了简远山的电话。”

程熠微挺直了脊背。MK说道:“他已知晓,是我父亲T Young与人合谋将Abel Jiang逼死。他要挟我说,如果我对KingMiu讲了不该说的话,他不会对我父亲手下留情。”

“或许他早就知晓了吧。江北死于何因,大概除了不愿清醒过来的慕憬,所有华尔街和CBOT里的人都知道。这不算秘密。”程熠微接道。

“是啊,他早该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罢了。可是这只老狐狸不到最后一步,不会掀开这些底牌。”MK沉重地说,“我不得已,再一次对King撒谎。不过老简也没有料到,她会那么聪明,这么短的时间,居然找到圣马力诺去了。”

程熠微的心跳动起来。他追问:“真的吗?慕憬和简漠南已经去了圣马力诺?”蓦然从MK的神情里看到了端倪,急问道,“简远山,简远山对他们下手了?”

“没有。”MK苦笑一声,“他非常忌惮他的那个儿子,所以不愿露面。他找人绑架了我的父母……”

程熠微大力抓住MK的袖口,看到MK眼底的无力和更深意味的决绝。他急剧跳动的胸口凝滞。

MK说:“我的父亲,毕竟是害死Abel的刽子手之一。我一直也不敢奢望KingMiu可以原谅。如今,我和她,全然毫无希望……”

程熠微沉沉地说:“Young,你不要做傻事!”

“傻事?”MK答道,“噢,不会的。我一直非常理智。没有King,我想我亦能在回忆中走完一生。我请你来,不是说关于我和她…我们言归正传吧。”

程熠微喝了一口啤酒,嘴里苦涩难当。

MK说:“你也知道,我在GDS银行担任过顾问。GDS里的一位高层,是我过去的同学兼死党。十多年前,他还在营业部做事的时候,接待过慕容震。慕容先生支付了不菲的金额,在他们银行开了一个最高机密的保险柜。柜子里放着什么,我想应该不言而喻了。”

“我还知道,能够打开保险柜的印鉴,是慕容先生随身的一方田黄石,那上面用当时最先进的激光技术,刻着他的指纹。”

“你打算怎么办?”

“King会带着那方印鉴回来找我。我想把印鉴换掉,由你拿着印鉴去找我的同学,用最快速度开启保险柜,将里面的东西送回国内。然后,由我出面去销毁假保险柜里的另一份罪证。”

“这样,他就可以放过你父母?”程熠微问道。

“我不敢妄想。实际上,即便我销毁了真的罪证,老Young也难保安全。我寻求警察做了些准备,希望可以拖延到一些时间,争取及时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慕憬会恨你。”

“别无选择。程,如果你可以把那些东西顺利带回国内,让简远山绳之以法,让King彻底平安,我的苦心也不会白费。”

程熠微冰凉的双手握住了MK。他说道:“MK,其实我不介意与你一道公平竞争她。”

MK回捏住他的手掌:“希望King的眼光没有错。此时此刻,我愿意,相信你。”

Better Man

慕憬站在与MK约好的地方,耐心地等待着。车流缓缓从身边淌过,她有些出神,忽而看见有人冲她招手。她笑了笑,面上不自觉地心事重重。

MK拉开后座车门让她上去,笑着道,“等久了吧?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几条主路都堵车。”

慕憬不以为意地牵牵嘴角算是回应,听到MK问,“你的同伴呢?孤身一人多不安全。”

她想了想,才说道,“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稍后,或许会来跟我汇合吧。”

MK不再讲话,点点头,望向车窗外。

司机开得很快,高楼大厦一闪而过。

慕憬终于问:“MK,你怎知我父亲留下那些古董的编号规则?”

他看了看她,才说,“慕容先生临走前见过我一面,你知道的。这个保险柜,是我介绍他前去开办的。我的朋友,当时在这家银行工作。这家银行是出名的铁腕,就算本人亲自去,没有印鉴,也无法取出所存之物。”

“那么,我父亲的印鉴,是这个东西吗?”慕憬从手袋里摸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田黄冻石,递到MK面前。

MK淡淡扫了一眼,说,“大概是吧?我没有认真看过。”

慕憬有点失望的样子,收回石头,说,“噢。我以为,你会知道的。”

车子拐过几条道,停滞下来。司机回头说:“先生,前面堵车了。”慕憬将头伸出去,发现车龙排得一望无际。有些懊恼,心底沉甸甸地莫名坠着。好半天,才回过身子,问:“没有别的路可走吗?”

“前后都堵住了。小姐。”司机回道。

慢慢挪动片刻,路彻底堵死了。MK安慰道:“不要急。时间还早。银行那边已经约好,会一直等我们的。”

慕憬点点头。有卖报纸的小童过来,在车队里兜售《the Daily Herald》。慕憬感与MK坐在一起无话可说,有些不自然,遂拿出零钱买报纸。MK已先她一步,将硬币递给司机。

司机接过零钱,替慕憬买了报纸,然后关上车窗。慕憬便斜靠车窗,慢慢读许久不看的英文报纸。MK也随手拿了一张财经版,阅读起来。

约摸一个多小时,车子行进过了最拥堵的几公里后,逐渐畅通起来。然后,停泊到GDS银行门口。

临近中午,银行门口往来的人不多。慕憬似乎看到有个熟悉的影子一闪而过,但是,她还没有抓住重点,那道影子已然消失了,令她不由得疑心自己在正午日头下眼花了。神智不知怎么地,因着心跳的超速和愈发沉重的第六感,变得恍惚起来。

终于随着银行里几名工作人员和MK,走进重重关卡后的保险柜。慕憬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住身体的细微颤抖,看工作人员们用激光扫描印鉴侧面,然后,电脑系统里出现一排数字。与前几天从放大镜里看到的数字一模一样。

很快地,工作人员取了印鉴,将指纹的一端对准其中一个柜子的扫描处,清脆的“嘀”一声,柜子打开。

毫不起眼的牛皮信封,躺在尘封的保险柜里,十一年之久,终于得见天日。

慕憬热泪盈眶,双手覆上,珍重地抱于胸前。

出了银行,慕憬张望了一下,然而没有看到莫南的身影。她的心再度变得沉重起来,举步踌躇不前。

MK细心地说道,“方圆三公里范围内,银行保卫会护卫着我们。不妨到前面湖边坐一会儿,等你的同伴过来接你。”

慕憬心知别无他法。午休结束银行门口人渐渐多起来,捧着袋子站在门口总不是办法。MK携着她,慢慢走到密歇根湖岸。诚如MK所言,银行的护卫一直持械,在有效射程距离内,密切守护着他们。

慕憬拨了电话却未接通,只得望着密歇根的湛蓝湖水出神。清凉透彻的湖水,一如任何时候,总是让人萌生出比蓝天还要广阔的宁静胸怀。

她突然打了个喷嚏,细细的一股味道钻进鼻腔里。正是最讨厌闻到的百合花粉味。脑子立刻懵了,刚要皱眉头,喷嚏接二连三地出来。MK急忙摸出手巾递给她。她摇摇头,又连续两个喷嚏,鼻涕立刻滑到鼻腔下端。

MK是知道她素来的习惯的,慌忙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纸巾,顺手帮她把牛皮纸袋接过来,自然而然地置于手巾里。

慕憬双手擤鼻涕的时候,余光发现MK飞快地打着了火机,心立刻被烧到九霄云外。她慌忙地想要抢过牛皮纸袋,一边说,“MK,你做什么?”

MK动作更快,火苗窜上手巾,轰地一下燃开。显然手巾被预先涂抹过汽油之类的助燃物。火焰瞬间已将信封烧掉一半,慕憬仍伸手去抢夺,MK大力朝湖水里掷去。熊熊的一团火,划过一道抛物线,掉进水里。

伴随着他动作的同时,有数人“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沉闷而熟悉的声音划破空气。慕憬顿时慌乱得无以复加,她下意识扑到MK身上,拼尽全力喊道,“不要!不要开枪!你们不要开枪!”

眼泪鼻涕一齐出来,狼狈不堪。然而慕憬仓惶得什么都顾不上,她张开双臂,用身体将MK完全护住,声嘶力竭地哭喊:“不要开枪!莫南!莫南,不要开枪!”

MK深灰色外套上,已经快速渗出褐色的液体。

慕憬见状,发疯般地伏在MK身上,痛哭起来。

MK摸摸她的头,怜惜地说,“傻孩子,我没事。别哭。”

她只是哭。不说话,大声地哭泣。如同幼年,伏在乔妈妈身上哭着要爸爸妈妈回来找她那般,撕心裂肺。

MK哽咽了许久,才用尽力气说,“没事,傻孩子,你哭什么。你应该恨我才对,恨我一次次地欺骗你,恨我让你怀疑全世界……”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慕憬嘶哑着对围上来的人群喊道。“MK,不要说话,你会没事的。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都不想听,不想知道……”

“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不仅让你误会自责这么多年……我父亲,还害死了Abel……我,没有希冀过你的原谅……Miu……烧掉的是假证据,真的那份,已经……”

“不要,我不要听!”慕憬哭道,“MK,你是傻瓜!你忘记过去怎么跟我说的了吗?江北的死,跟任何人都无关。没有人,需要为他的死付出任何代价!你说过的,他的偏执,他的激进,他赌徒般的性格,注定在这个市场里走的是一条不归路。很久以前,从入市开始,他一直走的是条不归路……那些什么狗屁证据,对于生命来说,价值几毛钱?……你若是想要,我本来也打算给你。MK,你为什么这么傻呀!”

MK的手机响起来,另外一头有人在说,“Mr. Young,警方已经找到你的母亲,平安……”

他勉力露出一丝笑容,抚摸上她流着泪的面颊,断断续续地说,“……宝贝,你不要伤心。我不值得你去伤心……对不起,一直在欺骗你……我一直想要守护你的,以后大概没有机会了……过去的,就忘了吧……和Rex一起,好好地生活。他会对你好,你一定要,幸福……”

--------

“Nice to meet you, too。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国王’大人?”初见时,他如是说,些微好奇,掌心温润地滑过心口。长身玉立的青年,用对待大人的口吻同十三岁的她讲话。

“哦,我那里需要一个整理资料的杂役。工作繁重,要求苛刻,福利很差,待遇几乎没有。你要是没时间,就算了。”他淡淡地说,眼神却出奇诚挚。

“你若是介意,我可以……不让她们来这里找我……”他躲躲闪闪地说,一直用余光留意观察她的反应。然后,他寒着脸走开。

“Abel性格孤傲难以相处。他,真的会对你好?”语气满满地酸涩。

“喜欢吗?以后,这艘游艇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了。我们可以驾着它周游全世界。”

“你是King啊,You’re the king of my world!”

“King,一直以来我只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实际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就藏进了我的身体里,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对你,不是想割舍就能割舍掉……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及至后来……“傻孩子,为什么要避开我?这个世界上,最不会伤害到你的人就是我了……远在江北之前,比十年还要长……我是这么疼爱你……世界各地到处找你……在Chicago,在New York,在东南亚,我听见很多孩子们的笑声……我难过,我的身边没有你,笑声中也没有你……”

“宝贝,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不管你是Abel的妻子还是程先生的爱人,对我来说一点分别都没有。你只是你,你是King Miu,而我是无论你走多远都一定会把你追回来的MK。

“我回来,自然是要帮你的。”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我总在这里……”

“还是,在你认识Abel之后,我就成功地升华成为了你的老师、兄长、可追忆的暗恋情结了呢?”

“为什么?我不过慢你半拍,就活该用大半辈子时间来受惩罚?我比他,更早遇到你!”

“其实你若需要帮助,何须四处试探,一通电话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不要感激……亦不要让我再等你——七年那么久……”

……

莫南将慕憬从地上拉起来。低低地说,“对不起,国内派过来执行任务的同志,不太了解情况。下飞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与Mr. Young在抢夺起火的纸袋,他们立即开了枪。我没来得及阻止……”

慕憬只是哭。哭了很长时间。阳光在头顶上方斜斜洒下,她伸出手来想掬起一点,总是徒劳。一直都是徒劳。

Give me endless summer

Lord I fear the cold

Feel I'm getting old

Before my time

As my soul heals the shame

I will grow through this pain

Lord I'm doing all I can

To be a better man

……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以为早已忘记掉的曲子,他同她分抢耳机,一边凑过来听一边笑说,“小女孩子不切实际的玩意,这世上哪里有better man……”

做一颗子弹

时间,是可以揭露一切真相的,最有才华的那个幕后侦探。

几天过去,慕憬陆续知道了关于MK的所有隐衷。

在江北负债庞大跳楼自杀后,MK逼迫她逃走,独自去销毁一切关于“King”的痕迹。由于她从来不在工作时间去公司,由于江北的刻意保护,MK顺利地令KINGBEL基金和华尔街的人都以为,“King”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实际并不存在。而江北早已离婚,他的太太身在何处,对债主来说完全没有意义。

投机市场的人每天都会轮番被命运的齿轮检阅一遍,学会遗忘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不算长的时间,人们便淡忘了Abel Jiang,淡忘了KINGBEL,更不用说若有若无的“King”。

等到MK想回头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彻底地丢掉了。MK一直苦苦地寻找,从美国到欧洲到东南亚,直到六七年过去,简远山有所动作,Tony传来疑似她的消息。他几乎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国内。

就在MK想要对她和盘托出的时候,情况已然发生了变化。他发现她非常抗拒他,不再信任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收效甚微。她反而去选择信任一个危险的旁人,来打击他的感情。

MK有他的骄傲。他给她留下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她冷静下来思考,独自回到美国。

直到她终于来找他。他以为她可以理解他的苦心了,但简远山打来电话。随后父母遭绑架,一切都变了。

MK在两难中想到了险中求胜的办法。程熠微为他找来魔术师扮司机,在慕憬望向车窗外的时候替换了印鉴,再通过买报纸瞬间将田黄印鉴传了出去。

程熠微在MK的银行同学协助下,取得罪证。他影印了数份,通过互联网、DHL和其他渠道分别发回国内。

美国警方利用MK争取到的时间,找到他的父母。不过,他父亲已经被枪杀。

简远山很快被关押,禁止担保。检方正在准备起诉材料。

程氏受到一些调查牵连,但未波及根本。

莫南看着她笔直到僵硬的背影立在窗边,始终没有变换姿势。许久之后,他叹口气,说:“明日我动身回国,把情况交代清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慕憬只是望着密歇根湛蓝如宝石的澄澈湖水发呆。粼粼湖波跳动着细碎的金光点点。

莫南带着些微失落,拍拍她的肩,一步步转身离开。行将拧开门锁的时候,慕憬回过神来,对莫南的背影叫:“莫南大哥。保重。”

莫南转身,忍不住问:“还记得我的爱情观吗?”

她看着他灼亮的眼睛和成熟英气的脸,慢慢回答:“一颗出膛的子弹,永不回头。直到击中目标,两败俱伤。”

“知道为什么初见面的时候我会送你帝王花吗?”

她怔一下。莫南说道:“菩提花,圆满的象征。江北的人生是残缺的,所以,他更渴望你能够圆满。他给我的邮件里说,当我见到你的时候,一定要把圆满的花替他送给你。那是,我们对你祝福。”

眼圈一下子红了。但是她没有哭。

依旧是洞悉的眼神。好半天,莫南轻轻地说,“才不到三十岁,你的人生还会有很多的选择机会……我希望你也可以拥有我这样的价值观和爱情观。江北、Mr. Young大约也是这么希望的吧。不要再回头,不要再瞻前顾后,不再要东躲西藏。放手去争取你想要的生活吧。”

她扬起白皙面庞上两道浓黑英气的眉,勉强笑了笑。不甚开怀,眉目却不复纠结。她似自语,“总是害怕受伤,害怕四分五裂,缩进自己的壳里世界,不愿意去做一颗子弹。到头来,被伤害的,总是自己最爱的人。莫南大哥你说得对,只要自己认为有价值就开仓,只要在自己承受的止损范围内,都应该坚持下去。不到最后,谁能知道你是不是正处于大牛市中呢?”

“做一颗子弹很容易。只要你的目标明确,就好了。”他用更低的声音说,然后转身开门。

慕憬深吸气,对着他的背影大声说,“嗯,知道了。谢谢。你…也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目标。请多保重。”

------------------

Lake Point Tower公寓的六十九层,总有声音传上来。断断续续,十分嘈杂。到了最近两天,才渐渐平息。

慕憬沿楼梯走下去,看到仍有三两工人进进出出,搬进家具。这间公寓又卖出去了吧?不知道已经见证了多少人生的悲欢?她无意在门口做过多的流连张望,低头踱步到电梯间,摁了向下键。

沿湖岸大道一直向前行,依稀记得有个公用电话亭。在湖边独自站到日暮,手心里始终攥着几个硬币。末了对着空气仰脸,轻声说:“MK,我是不是应该忘掉所有过去,重新开始?”

电话却没能打通。硬币从手心滑到地上,滚了几圈停到街角。弯腰捡拾之际,听见有人叫她,“Miu?”

面前是三男两女,其中一名衣着整齐的短发女子冲她露齿笑。

慕憬露齿笑笑,“噢,Lydia师姐,你好!”

Lydia Judy立即拉住她的手臂,亲热地上前耳语道,“我们要参加一个Party,正好缺一名女伴。可不可以帮个忙?”

慕憬忙摇头,“Lydia,我向来不喜热闹的场合。”

“不,一点都不会喧闹。”Lydia略带神秘地说,“很有意思的,你不想去看看?不远,就在Tower公寓里面。上次那位,不是你先生吧?”

“哦不,不是。什么Party?”她仍质疑,身体已经被Lydia拽着向前。

Lydia故意行到同伴后面,然后小声说,“嘘。他们都不知道,让我硬拉过来的。你要保密喔。”

“到底什么Party?”慕憬嘴上问着,面上已经有了一丝笑意。这个师姐,一直是Party Queen,始于久远的学生时代。那时,自己或替MK整理资料,或者在学生公寓里蜗居学习,而Lydia总是行色匆匆,|Qī+shū+ωǎng|奔赴功课和各个聚会之间。这个法律系的一等奖学金得主,工作学习时与玩闹的时候判若两人。

“换草。”Lydia用更小的声音说。

“Grass?草?”慕憬重复着,不明所以,然而已经很快地被拉扯到了自家楼下。需要将头仰到九十度以上方能看到楼顶玻璃反射出的最后一线夕阳余晖,让她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

小黄正在六十九层的公寓里,指挥工人把最后一件家具摆好。看看时间还早,做了一杯咖啡在餐厅里喝。

短信突然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面上立刻变色。下意识地给程熠微拨电话,拨到一半才想起,程熠微处理完简远山的事和纽约公司的突发状况,此刻正乘坐飞机来此与他会合。急急地给程熠微留了语音口讯,然后大步离开。

慕憬看到Lydia在摁6908室的门铃,恍惚感更重。她懵懵懂懂地听Lydia说,“Huang这家伙总是神出鬼没。说好今天跟我们一起开Party的,Party主题都是他给想的。算了,我们自己玩吧。”

Lydia轻车熟路带着众人来到6908室,打开密码锁,招呼大家坐下喝茶吃东西。偌大客厅里一应陈设全然陌生,然而简约的风格又令她生出一丝熟悉的不适感来。

片刻时间,陆续多次门铃声响起。听脚步声便知道进来了很多青年男女。有几个女孩格外叽叽喳喳地嘻哈着,气氛热闹起来。慕憬将头从地板上抬起,不顾几道陌生目光的好奇打量,有些坐不住地想要走。

Lydia拉住她,说,“亲爱的宝贝,进了这个门可不容许反悔哦。已经来不及啦,游戏开始了。这样,你先抽一张扑克牌,然后就可以去找一间牌上对应标志的屋子自个待着。待会,会有惊喜哟。”

慕憬无奈地叹口气,苦着脸,随手抽出一张扑克牌。“红桃A”。她按着门口张贴的指引图,不甚费力地找到了自己该去的地方。看了图才发现,6908远非当初与江北居住时那般,现在打通了半层楼,大得如同迷宫。

拐几道弯,找到屋子门口的“红桃A”“黑桃A”标志,随手一推,门开了,慢慢走进去。她很快松了口气,那是一间客房与书房相连的独立套间。三面墙壁齐地一直到屋顶,书架上满满的书籍。除了英文读物,尚有不少中文史记小说。她安定下来,浏览片刻,抽出一本来读。

程熠微打开6908室房门,错愕地张张嘴。Lydia飞快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道,“太好了,正好凑齐人数。就等你了。”说罢,递给程熠微一沓纸牌,让他从中选一张。

程熠微见众人都注目着自己,于是伸出手,嘴上问道,“小黄那家伙呢?又搞什么鬼?”低头一看,抽中的是“黑桃A”。

Lydia没有接话,立刻拍掌说:“好了。最后一名男士到了。男女人数正好对等。给你们一分钟时间,拿好自己的扑克牌,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Party正式开始。”

众人乱轰轰地鸟兽散去。程熠微脱掉外套还没来得及动作,Lydia凑过来看清他的底牌,说,“抓紧,我带你过去。”

忽而之间,电表阀门“啪”一声,灯光全灭。厚重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完全落下来,视线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耳畔有来不及找到自己该去地方的女孩子在惊呼。

程熠微顺着Lydia推动的力道,进了一间漆黑屋子。尚未有所表示,门啪嗒一声,锁上了。他试着推推门,发现确是锁死了。心道大概又出自小黄稀奇古怪的恶作剧,于是摸索着朝落地窗方向踱步。刚走了三步,他蓦然顿住脚步,有些不置信起来。

慕憬正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读一本游记,奈何脑子里总充斥着接不通电话的盲音。她揉揉太阳穴,苦笑着合上书本,突然一片漆黑袭来。心跳快了好几拍,厚重隔音的门突然传来声音。细听之下,竟然是门被反锁。

感觉到地毯上有脚步声在朝自己靠近,奇异的心跳冲击起她的每一个神经细胞。然后,异常敏感的鼻子钻进一股清凉的味道。

难道这就是那个“换草游戏”么?

眼睛酸涩,浑身颤抖,在意识清醒之前,身体已被一个怀抱紧紧地揽入。不容她有半分挣扎,他摸索到她的头发,她的面孔,然后用更大的力道将她禁锢起来,死死地不放手。放佛从很早以前的那场相遇开始,他们就该把一切障碍阻力揉碎,合为一体。

明灭中相拥

眼泪无声。她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咬着下唇,别扭委屈地不想让自己发出半点声息。

程熠微感到胸口濡湿,心中震荡,慢慢松开一只手,托起她的脸。然后俯身下去,一点一点地试图亲吻干她满面的泪水。

泪水很咸,但是她终于不再有些微的挣扎。从小巧挺直的鼻尖向下,他慢慢靠近她柔软的唇。蓦地感到刺痛,一丝腥甜味道蔓延至口腔舌端。是她张开唇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在他停顿的刹那间,有个小巧的舌头滑进来,自作主张地探索起他的领地。

程熠微嗯了一声,全盘接受了她想要倾诉过来的思念、委屈和无尽的伤感。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遭遇了多少劫难,他不敢去想,心里更深沉地痛起来。

然而一直以来的不懈坚守,苦苦追寻,在她的回应下感到欣慰和满足。他开始尽最大所能地回吻她,一遍遍轻抚她光洁柔软的后背,浓密的头发,然后用臂膀将她紧紧护在自己的身体里面。

她突然泣不成声,想推开他又推不动,在毫无一丝光线的黑暗中低低地哭。

他细细摸索她的头发,额头,面孔,柔声说:“对不起,是我来得太晚了。”

拥抱,亲吻。然后他们在黑暗空间里更长时间地沉默。她不愿开口。

灯光突然复亮起来,隐隐喧闹声自门缝钻入。她蓦地捂住脸,连声说:“不要,不要打开灯!我不想。”

他把她揽进怀里,心愈发痛起来,低低地说,“不要怕,没关系。”

“关灯!关灯好不好?”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央求着。灯光十足刺眼,她感到自己的一切心思无所遁形。

他无奈地切了电源。黑暗重新回来。“他们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他追问。

“我的脸,现在很丑。”她小声地说。

“你以为我会介意?”他提高声线。

“不。”她用更低的声音说,“只是,我介意。”

突然变得浑身轻松,如同被解除了所有禁制,他发现过去所有被她夺走的力量、勇气和信心全部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原来,她并非他掌心里的空气,虚无缥缈。她并非他一厢情愿的对象,无从回应。

当一个人越在面上漠视你,越让你受尽委屈,其实她越会偷偷地在心底在意你。一切只因——她爱你,发自内心地。

他复又吻住她,热烈地把自己的爱意和思念一点一点地传达给她。他用充满磁性的嗓音一遍遍地在她耳畔说“我爱你,宝贝”“我爱你”,双手摸索着解开她外套上的一颗颗纽扣。

门骤然推开。Lydia的声音穿透门缝,大意在说,“亲爱的,时间到了。我想,你们该出来了。我们的‘换草游戏’,下面开始进行第二轮……”没来得及说完,她探进来的头缩回去,飞快地关门一边道,“哦,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继续……”

“该死!你胆敢参加什么‘换草游戏’!我有允许吗?还是,……”他的醋意没有表达完全已经噤声,沉溺到与她的近身接触中。魂牵梦萦的气息,久寻不至的爱人,独自坚守的寂寞,在黑暗热烈的空间里,从此再不用苦苦无望地隐匿起来。

他压着她的身体,黑暗中对着她的脸,强硬地说:“说吧。”

“什、什么?”她大口喘息着,明知故问。最后一丝理智很快被他放在她胸前的修长手指抛得无影无踪。

“哦,嗯……嗯……”她呻吟起来,颤音里有了哭腔,“嗯……不,不要……嗯,……我,我说……”

“说吧。”

“熠微,程熠微……我爱你……”

“什么时候?”他故意加重手底的力道。

背靠着红木书桌躲无可躲,她喘息得更加厉害,见求饶无效,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很,很早……很早……嗯……”

“有多早?”

“……很早,很早……”

他重重地喘息,心跳加速,还是不肯放过她。上下揉捏敏感的花蕊和小巧的珍珠,啮咬她精致的耳垂,享受她在他身下一次次颤抖不已,追问着,“是我们在停车场见面的时候……”

“……嗯……嗯……啊……不是。是……在,在你在B大演讲的时候……嗯……那,那个时候,我,……我坐在台下……嗯,我都说了。不要,不要!……”

“……我就知道……你这坏孩子,嘴硬的家伙……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找你搭讪,你故意假装不认识我……不理睬我……还故意说那些话来气我……”

“哦,哦……不要……我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他托着她的后颈,与她紧密契合在一起,用他的身体充斥她独自的空虚,令她满满地想要尖叫。

“为什么要一次次地离开我?”细密的汗珠从肌肤每个角落渗透出来。他摩梭着她的身体,仍不愿放过她。

“为什么一直不放手?我什么都不能给你。财富,地位,权利……我没办法回应你……只会让你陷入糟糕的境地……”她喘了口气,意识逐渐清醒一些。

“你有。”他说着,笑着伸手抚摸她的脸。

她的身体滞了一下。

他咬着她突突跳动的颈部血管,孩子气地固执地说:“你有回应我。一直都有。”

她不觉双眼酸涩。听到他说,“那个邮件——你发给我的系统——你说单方中止合作关系的违约金。我挑了其中最无关紧要的一条让Tony测试,就已经明白,你究竟给了我什么……总是在嘴上说怀疑我,其实你偷偷地给了我最大的信任。”

“我很傻,对不对?”她说,然后眼泪流出来。

他没有给她哭泣的机会,再一次吻上她。

他们在书房里抵死缠绵。每当她有所动静,他就会扑过来牢牢禁锢她,把她的理智消灭殆尽。

“这一次,你休想再越狱了。”他咬着她的耳朵说。

“天快亮了。”她望向窗帘。帘子后忽明的一道光线令她隐隐不安。

“灰姑娘怕打回原形?”他用双臂将她圈得更死,用力说道,“额头有伤疤,就不敢让我见了?你忘了,你是被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的重刑犯了吗?我在哪儿,你就被画地为牢关押在哪儿,时间是一辈子。你必须天天面对我,别无选择。”

“我现在很胖,很难看。我不配你。”她艰难地说。

“不配?胖吗?”他在身下用力捏了一把,看她疼得皱起眉头呼了一声,才说,“你知道自己以前有多瘦,浑身骨头有多硌吗?你们女人,是不是都以为那样的排骨身材才叫做美?”

她不语。

他抚摸着她的额头,说,“你要是介意,可以做手术磨平。或者,留一道刘海挡住它们。”

她张张嘴,被他的手挡住。他接着说,“我看到他们拍下来的照片。你和莫南,谈笑风生的样子。你知道自己开怀大笑的时候有多漂亮吗?我嫉妒他嫉妒得快要发狂了。他雇佣了最专业的反追踪团队,每次都比我快半拍,把你带走到下一站。我只能看着照片上你的笑靥,一遍遍地想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还要说自己很胖很丑不配,还要逃离我的身边吗……”

他的嘴很快被她堵住。他抱着她的身体回吻她,慢慢把手放到伤痕累累的腿部,细细摩挲,眼圈不觉红了。

她偎依着他,好半天,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你怎么会来参加Lydia的Party?你们认识?”

“Lydia?Judy?你说的是小黄的朋友?”他解释说,“小黄一直骚扰Judy律师,找你的下落,后来消息没套到,他俩混得倒挺熟的。我约小黄在这里见面,还以为,这是小黄的恶作剧。倒是你,怎么会参加什么‘换草游戏’?如果不是我,你不是会跟别人……”

“Lydia是我师姐,路上硬把我拉过来的。我仍弄不明白,何为‘换草’?”

“兔子不吃窝边草。听说过吧?”

“哎?”

“八成是那家伙恶搞出来的。兔子不吃自己窝边草,交换吃不就行了?这是一个单身白领交换身边资源凑对的交友游戏。明白?”

“可是……”她皱眉,想了想,才说,“我在街边偶遇师姐,一直也没有见到小黄。这间公寓是他的?”

“去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美国房价跌得厉害。我让小黄陆续帮我购入房产,直到最近买入6908,才把整个半层都打通。”

“噢。”

“不过,小黄是怎么找到你的?这家伙昨天还说没有你的消息。胆敢瞒着我,又弄了这么一出惊喜。你说我该罚他好还是谢他好呢?”

慕憬蓦然想起在圣马力诺博物馆的场景。小黄说,“以前,我一直希望可以早点找到你。可是现在……你们还是不见面的好……大概有缘无份,说得就是你们这种人吧。”不见面的好?有缘无份,有缘无份?

她勉强笑笑,仰脸说,“好啊。他要是胆敢露面,就给他当头一大棒打晕,再送他一根胡萝卜疗伤。你是领导嘛你说了算。”

喜欢做的事

程熠微亲吻一下她熟睡中的侧脸,批上衬衣轻轻走到外间书房,拉开小半窗帘。打开手机,发现不知何时已没有了电。换了电池刚打开,就收到小黄的留言。“Rex,Frank的问题麻烦了。律师让你紧急回国。我先过去打探情况,收到请立刻联络”。

他苦笑一下,知道最坏的结果已被自己猜中。正思索间,小黄的电话打进来:“Rex?你在哪儿?”

“芝加哥。”他压低声音,旋即步出书房走到客厅里去。入目之处尽是Party散场之后的狼藉不堪。不过他心里满满的别样情绪荡漾着,下意识选择了忽视这些细枝末节带给自己的不洁感。

小黄在那头亦压低声音:“你听我说,不要再回国了。这边的情况很复杂……也不要用自己的护照……Tower公寓里有我准备的假护照,你赶快走,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怎么个复杂法?”事已至此,程熠微冷静下来。

小黄支吾着说,“你…海外的账户被曝光冻结。大概说意中黄金公司以欺诈手段骗取大量投资者资金转到海外,通缉令今晨刚发下来。稍后你打开私人邮箱,林律师会就细节跟你探讨。”

“好吧。Frank究竟诈骗了多少资金?”

“具体不清楚。听说跟你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注册的公司账户上现有金额大致相当。”

程熠微正要说什么,小黄在那头匆匆说,“好了我挂了。Grace约了我……稍后联系……”

慕憬醒过来很久都不敢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幸福总是来得快消逝得更快,让她的心理承受力变得既坚韧又脆弱,如同阴晴不定波涛里的一株漂浮的海藻。

手慢慢摸索到另一侧,淡淡温暖的身体和气息。她蓦然睁开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切都并非自己臆想中的梦幻。脸腾地红了大半。

她看见他对着自己又摆出那副可恶的熟悉笑容,立刻扑上前去拿枕头捂住他的头,挡住水样清澈的一双眼睛。

他一边躲闪,一边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你就是那个被程某宣判终身监禁的逃犯?待我好好瞧瞧!”

笼罩在沉溺的声音里,她想笑,泪水不觉模糊了双眼。“他凭什么对我宣判?”她故意问。

“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是他付出开仓代价买入的股票,被他打上了烙印;在他还没打算抛售之前,你只能被私属。”

“开仓就一定能得到回报吗?那或许是一堆垃圾纸。”

“不试试,又怎会知道?”程熠微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两人不觉都红了眼圈。

如果时间在这一刻永久停留,多么好。不用管他的她的他们的身后事,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单纯地坚守同一个信念。两情相悦。

慕憬在洗手间磨蹭了一会儿,仔细凝视镜中人的脸。康复训练结束之后彷佛没有先前那么胖了。身体稍显累赘,但面部的肉不复下垂,只是很…非常…那个圆润。除出尖尖的下巴外,一切地方都是圆形的。她极度不满地鼓起腮帮子做了个更圆形的鬼脸,然后注意到额头上。疤痕呈浅淡的粉色,尽管仍有些狰狞,却比先前好了许多。

她想了想,还是拿起剪刀咔嚓咔嚓给自己剪了个齐眉的厚刘海。然后扎上马尾又前后左右审视自己一番。瞬间感觉自己彷佛回到了十六岁初恋时的心情。

精心修饰自己,再不着痕迹地抹掉,然后偷偷地希望他可以注意到,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可以多一秒。通常情况下他都会注意到,不露痕迹地端详她的脸,然后她假意不察,心却雀跃得飞上了枝头。

可是那个男人…MK…慕憬红了眼圈,默默地低头走了出去。

两个人撞上之后,彼此楞了一秒。很快,程熠微对着她笑了。她看见,程熠微穿着的复古阿迪运动上衣,正是自己逃离他时借用的同款色。当然,原始的那一件早已让她给报销了。

来者犹可追。她对自己说着,亦笑着看向他,伸手挽上他递过来的手臂。

“如果在这座城市只有一天的停留时间。你会做什么?”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在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他问。

看着他压低帽沿的“BULLS”的棒球帽,她笑说,“看公牛队打球啊。好怀念曾经的23号球衣时代,还有飞人叔叔!”

“那可真是黄金年代!”他们同时脱口而出。

他露齿笑了,然后故作诧异地问,“怎么不是去卢普区吃早餐,然后上西尔斯和云门观光,然后去林肯公园闲逛,最后去海军码头坐旋转木马吗?”

她拍手笑起来,“正解。真乃哀家肚里的一条虫也。”

“喂,朕怎么会是一条虫,一条虫!怎么着也是一条龙好不好!真命天子!”他抗议着上来拍打她的背。

两人嘻嘻哈哈走出电梯,漫无目的地在密歇根大道携手同行。

“除了K线图,你最擅长的事是什么?”他侧头问。

“嗯。那个嘛……”她小小忸怩一下,不愿意说出来。

他促狭道:“整理家务?给我做饭?洗车浇花?”看她作势要捶打他,立马抱着头说,“好了好了,知道了。玩小游戏?对不对?”

她嗯一声,反问:“你呢?除了金融投机,你最擅长的事是什么?下棋?”

他有些惊奇地看着她,眼里亮光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

她学着他的声音,捏着嗓子严肃地说:“五岁的时候父亲将我的手压在棋盘第一颗子上,对我说——卒,是一种不能退后的棋子。一入此行,你我皆如此。……我猜,你打小没少下过象棋吧。”

“是啊,最擅长的事……曾经得过多次大奖。可惜,所长非我所爱。”他想起父亲的教导和期冀,喟叹一声,然后说,“至少有一点我们是相似的。”

她停步,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做我们这行,无不有着敏锐的观察能力和奇异的第六感。”随即眨眨眼,说,“你又要说不信了吧?”

她咋舌,无言以对。他神秘地说:“你猜,我最爱做的事是不是和你的一样?”故意加重了“爱”和“做”的发音。

瞬间想起一句绕口的话,“幸福就是跟所爱的人,做 爱做的事情……”,不禁哑然失笑,垂头,脸却偷偷红了。

蓦然间,脖颈一片凉意袭来。

仰脸,久违的雨点扑簌簌落到面上。冰冰的,痒痒的,润润的。忍不住用手掬起几滴,欢笑起来。“原来,你也喜欢下雨天?”

他拉着她朝前跑。细密雨中,畅快地笑起来。“成年后经历了很多情感,想起来暗暗发笑的,却大多是青涩儿时的那些事……下雨天赤脚去河里抓鱼……”

跑着跑着轻盈起来,腿脚彷佛回到受伤前。“我小时候,可是爬山高手,多高的山都不在话下……”她转而问他,“乔妈妈和姐姐过得好吗?”

“不错。你姐姐跟民办学校校长结婚了,乔妈妈长胖了,都很愉快……走吧,我们打车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她微微失望,停下脚步。“噢?”

他揉揉她濡湿的头发,说,“你的身体没有彻底康复,淋雨会生病。傻瓜。”

“傻瓜”。她的身体震动了一下,旋即又笑开。发自内心的笑送达到眼底,整个人变得鲜活亮丽。

“这就是你最爱做的事?”她扬扬眉,冲他大喊。

他招手让她过来。“一举多得。原创啊。”不无自得地说。

慕憬遂与他并排坐到躺椅上,头顶着大大的一把阳伞赏雨。雨点敲击在伞上,拍打在湖面上,滴滴答答地十分动听。

“好了。听雨的听雨,看书的看书,钓鱼的钓鱼,睡觉的睡觉……有没有午餐吃,就看鱼儿大人们的心情了。”他为她的腿盖上薄毯。

她望着身旁三根海杆失笑。“这样惫懒,还想吃午餐?”

“嘘。”他做个祈祷的手势,“阿门。安了。这大雨天的,鱼大人们会被我们的坚守感动的。”

随手递过来一叠书让选择。

慕憬挑了挑,拿了岛田庄司的《灰之迷宫》中文版,刚打开,他的头立刻凑过来。“看,你又把我最想读的一本拿走了。一起?”

她点头,将书送了一半到他面前。适宜阅读的浅灰光线,闲散催眠的雨声,一滴落雨飘到后颈里,让她忍不住又要落泪。

原来,幸福的感觉,就是平淡得直叫人落泪的感觉;

原来,□做的事,就是与爱的人分享一样的心情。

悠闲钓几尾鱼,读一本好书。简单到足以乐不思蜀。不知不觉还是睡着了。慕憬挂着浅浅笑意,梦里片段并无花开花落。

醒来揉揉眼,发现自己裹着暖暖的两层羊毛毯,柔软贴心。她露齿笑笑,转头看到身旁空空的座位,幸福感骤然飘渺起来。蓦然惊惧,她一把拉开毯子,奇Qīsūu.сom书声音满是不确定。“程熠微?程熠微!”

跌跌撞撞跑几步,一颗心复又回到胸口。她深呼吸几下,回望向窗口始终凝视着自己的一张俊逸的面庞,微笑。于是,他也对她微微绽开嘴角弧度。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在心下告诉自己,你没有做梦,一切都那么真实,这一次你与幸福真的很近很近,近到张开双臂就能够拥抱一切。

程熠微拉开白色餐椅,扶着慕憬坐下去。环顾绿植围绕的整座法式餐厅,她犹豫着问,“你不是把这里都包下来了吧?”

他笑而不语,嘴角保留着好看的弧度,起身为她斟半杯红酒。

她欲张口,随即闭上。侍应生鱼贯而入,端来一盘盘盖着盖子的食物,依次摆放到长桌上。看着餐厅侍应生轮番上阵,慕憬由开始的犹疑变得惊异,张口结舌。待到小片刻发现侍应仍未停止的上菜,法式长桌已然快要摆满,才吞吐着说,“那个,其实……,嗯,不是,其实你不用这么铺张。我很好养活的。”

他轻笑一声,接过话来,“你肯定想说,这个桥段真俗,像在拍戏一样。”

慕憬又结舌,不好意思地叹口气说,“好吧,其实我是这么想的来着。”

程熠微温和地笑了,伸过手来揽她的肩膀,耳语道,“耐心点,宝贝。肯定有特别之处的哦。”微微耳鬓厮磨,他放开她一点距离,她发现自己又不淡定地脸红了。只得把目光关注到盖着盖子的精美瓷盘上。

轻咳一声,她问,“特别?你是准备请我吃满汉全席吗?”

程熠微顿了顿,又有了一丝讶异,然后看向她调侃道,“怎么你觉得我会在西餐厅请你吃满汉全席吗?”

不意外地看到她雪白面孔带了几许绯色,程熠微心中震荡起来。始于初次见面,他对她始终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固执地认定她会和自己非常合拍,非常默契。就像现在,他为她精心准备的东西,尚未揭开谜底,她已经隐约感觉到。

她不好意思地说,“哦,我只是胡乱说说。这片区都没有中餐馆,这家是法国餐厅法国大厨,怎么可能做出满汉全席来?”

他抿嘴,嘴角弧度变深,仍一副不可测的神秘样子。招手示意侍应生一一打开银制盖子。待到所有服务人员都退去,偌大餐厅又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宫保鸡丁,鱼香茄子,辣子鸡,糖醋排骨,爽脆苦瓜,猪肚白果汤……

每一道菜都家常到极点,普通到极点。但是于她而言,无一陌生。对着这些菜,她不敢抬眼看他,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一滴一滴掉到面前酒杯里。“你是这么做到的?”她喃喃地问。

他把她的头放到自己胸前,抚摸她的黑发,轻轻地说,“在一起的时候,你为我做过二十八道菜。我知道,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一直很想把这些菜用自己的手做出来,给你吃。你尝尝,味道像不像?”

她哭了。嘴里既苦涩又甜蜜,完全失去其他味蕾。自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怎样把她做过的菜一遍遍地重复试验的。她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然后对他说,“真的,很好吃。”

“你喜欢,以后我一直做给你吃好不好?”他急切要看到她的眼睛深处。

她笑了。这个人,总有办法让自己又哭又笑,情绪失控。“我不要!”她扭头说。

故意不看到僵在面上的笑意,她接着说,“二十八道菜,就想把我收买了?”

他一怔。她叹一声,“这些菜,我都吃腻了。要知道,我可有一个美食家的舌头。”

程熠微随即笑起来,拉过她的手。“那么,二百八十道,好不好?”

她假装摇头。

“两千八百?”他故意咬咬牙。

……

“好吧,每天都给你做一个新的。”程熠微说完,觉得把自己卖得太快了,看着她得逞的脸,又补充一句,“条件是你得每天给我做两个。”

她扭头看他,两人突然哈哈笑作一团。

来美国很长时间,一直没有敞开吃过家乡口味的食物。不知不觉就吃太多了,她撑着肚子,哀怨地望着侍应生端上来的甜品。目前的状态尚可扶墙出去,再吃一块乳酪蛋糕,非得躺着出餐厅大门不可。但是这块小小蛋糕卖相极佳,让喜甜的她垂涎。

“这也是你烤的?”她看到他点点头,便拿起银勺要下手,程熠微眼疾抢了过去。“这不是给你的。”

她伸手来抢,没有抢过他,只能眼巴巴看他一勺一勺把蛋糕消灭。他一边吞咽一边说,“医生让你忌甜食对不对?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咳……”话音未落,他突然疯狂咳嗽起来,一边用手卡住自己的脖子。

慕憬见状,急急伸手拍他的背。他使劲咳几下,面红耳赤,示意她自己要吐。她下意识伸手捂住他的嘴,站起来扶他。

掌心突然多出来一块硬硬的东西。他似乎吐了口气,她连忙缩回自己的手,捏住掌心的东西。

他一点一点掰开她蜷曲的手指。躺在雪白掌心里的,是一枚钻戒。他慢慢取出,为她戴到左手无名指上。“从现在开始。慕憬小姐,程熠微先生彻底被你套牢。”

不容分辩,他把她搂进怀里,堵住她的嘴,掠夺她的抗议权。慕憬妥协得很快,她在他好闻的清凉香气里迷失了。

她转转指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吃薄荷糖戒烟?”

“珍爱生命,远离香烟。”

“骗人!”她抢白。

他揽住她,继续与她唇齿纠缠,流连她的甘美芬芳。“我想跟你近距离接触……我怕我嘴里的烟草味道令你不适……”

她怔了怔。他用深吻拉回她的神思,对着她的唇吐气说,“傻瓜!还不明白么?我想跟接吻,又怕你打喷嚏来煞风景……”

“原来你……”

“好吧,我承认从一开始就对你居心不良,存了非分之想……”

攻防的焦点

两人在湖里待足三日,把所有带来的书都读了一遍,才意犹未尽地上岸。

慕憬眼尖,看到小黄黑沉着脸正在岸边候着。回想一番,确信小黄的面色从未如此难看过,不由诧异。下意识地脑海里再度浮出小黄说的那句话。有缘无分?她的心漏跳一拍。

她拽紧他的袖口,捏住自己的掌心,随着他走过去。

小黄怒冲冲地过来。“让你走让你走,怎么还在芝加哥?”

程熠微看了一下慕憬的面色,才漫不经心地说:“大隐隐于市嘛。”

小黄作势就要打过来,冷不丁慕憬冒出来挡在面前。对上慕憬的脸,气呼呼地放下手,“好哇,有挡箭牌了是不是?你知道情况有多糟吗?赶紧跟我回市里‘隐’起来吧你!”

程熠微见慕憬面色逐渐苍白起来,收回笑意,拉着她朝前走。到了人群密集的街区,他低头对她说:“对不起,慕憬。我不想瞒你。我大哥Frank经营的公司出了事,作为法人我难逃干系。我打算,这两天就回国一趟。背着一身罪名和债务逃跑,——我不想这么做。你,也不希望我做逃犯的?对不对?”

慕憬看不到他眼里的恳切,彷佛一切又回到那个既定的轨道。她有些失焦,茫然地回道,“你会有事吗?”

他将她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安慰道,“不会的。我不会有事。你总是相信我的,不是吗?”

她回抱了他,好半天才仰脸说:“是西城区百万庄XXXX号吗?”

他怔住,没有回答。继而又追问:“你相信我的,是吗?”

阖目再睁开,她的语气变得坚定:“第一,我要知道原委;第二,答应让我跟你一起回去。否则,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公寓里坐定,林律师的视频联线接入进来。

程熠微沉着地对上电脑那头,问到:“林,现在那边什么进展?”

林律师扬扬手头厚厚一沓材料,说:“大致情况你也知道了。目前打官司的话,有两个争夺焦点。其一,证明意中黄金公司实际经营的是现货黄金而非期货黄金,且并未如检方所述那样使用了假的操作平台。”

慕憬听到“假的操作平台”,立刻倒吸一口气,浑身寒毛竖起来。

林律师继续道:“尽管意中公司与几个金矿签署了金条加工业务合同,且相关主管机构默许公司的经营行为。但是,Rex你也知道,公司极力回避‘期货交易’的专业术语字眼,但实际操作中使用了‘放大交易’和‘强行平仓’两种金融衍生品交易手法,有上百名中小投资者集体证实。公司行为已经触及到期货交易 “以小博大、双向交易、时间制约、盈亏实际结算、风险巨大” 的本质核心上,很难驳倒非法经营黄金期货交易这一罪名。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慕憬的声音变得生涩尖锐。

“检方有充足的证据,表明意中公司在非法经营外盘黄金期货交易时,更采用了欺诈手段……公司使用了自行开发的交易平台,对外谎称与外盘黄金期货报价系统对接,实际上操作账户并无与国际对接。如此一来,公司极力鼓吹投资者重仓操作,绝大多数中小投资者都会赔钱爆仓,赔掉的钱不是进了纽约国际黄金期货交易中心,而是进了意中黄金公司自己的腰包里。目前涉案金额高达百亿,且90%的资金已通过海外经纪公司账户转移到国外……”

慕憬惨笑一下,头皮发麻。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滴刻对赌,一场世纪豪赌。

投机市场的新手无一例外会赔钱,只需与他们反向操作,你就可以将他们赔的钱悉数赚进自己的腰包。

她在与宁蕾的滴刻对赌中输掉了大半条命;程冠中却在豪赌中赢了所有期冀从意中公司的黄金买卖中发财的小投资者们的人生。

那幢四层小楼里最先进的现代化机房设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充满渴求的面孔,纵横市场半生却无法从“金融鸦片”中醒悟过来的老关,希望走上捷径早日成家立业的单纯青年丁咚……

慕憬不觉泪流满面,喃喃地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刻意掩饰,本可以早点让莫南,让检察院的人发现那些端倪……”

程熠微拥住她,沉沉地说:“怎么能怪你?是我太大意。Frank在海外市场对赌失败,身家全部搭进去,我以为他会悔改,或者会谨慎……我太大意,忘记了他血液里完全的赌性。忘记了他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行事风格……不过不要紧,也许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或许配合司法机关调查,还可以把资金追回来……”

小黄面色黑沉,冷冷打断程熠微,“你以为,解释清楚,配合调查,就可以把你的干系撇清吗?”他转头对林律师说,“林,你刚才说有辩护有两个焦点。第二个是什么?”

林律师苦笑一声,说:“第一条路显然已经走不通。到昨天,我将所有证据都彻查了一遍,意中公司犯罪事实完全成立。这第二个焦点,就是撇清你与意中的干系,把实际经营行为归咎到程冠中身上,证明程冠中才是公司实际出资人和决策者。”

“这能行得通吗?”小黄追问。

“难。”林律师面色严峻,“法人是程熠微,对外的合作协议都是Rex亲笔签署。且最近证实,Rex浮出水面的那些海外账户的金额,与欺诈案中涉及金额大致相当。且有两笔不大的款项,上个月刚经由意中公司账户划转到Rex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公司中。”

“这摆明是嫁祸。可是Rex的海外公司一直保密,账号也相当机密。Frank怎么会知道?”小黄质疑。

程熠微从抿紧的嘴里慢慢吐出两个字:“宁蕾。”

程熠微与宁蕾相识于常春藤盟校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里。

古老的大学一向是承载青春情感萌芽的温床,但显然二十出头的程熠微是个例外。那时的他,全部精力专注于学习金融工程,以及课余在华尔街Charlie Tan的公司里进行投机实践,身边一直没有固定女伴。他为自己设定的人生轨迹是,待到成功取得程氏经营权,再考虑个人问题。

留学生会干事宁蕾逐渐若即若离地出现在他身边。他对她如同其他女同学一般冷淡,但她却坚持靠近,后来对外常以女友自居。程熠微尽管对其无意,却知晓她身份特殊,有这样的一个女伴对自己的事业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况且,她还可以将他身边偶尔招惹到却死死缠上来的一干令他不耐的花花草草清除干净,让他觉得清净省心,心无旁骛。

所以,他们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地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他知道宁蕾对自己有意,也深知宁蕾对自己有用,因此并无过多点明两人之间的关系。

毕业之后,宁蕾通过爷爷找到程津明,要求到RCIG工作。深谙场面和世情的程津明如何会不愿意呢?他一直有意撮合她与独子程熠微凑成一对,以便在兄长退休之后给程氏找到更大更深的靠山。所以当即给了宁蕾最大的便利。

在RCIG,程熠微公事公办不偏不倚,对她依旧不冷不热的样子。他们的关系踯躅不前。几年青春耗进去如同沉入泥潭毫无回应,宁蕾着急起来。恰逢得知程冠中回国找到程熠微要合作开办黄金经营业务的事。宁蕾很聪明,她第一时间调查到了程冠中海外公司的实情,然后找到程熠微谈判。

她将程冠中的前前后后说清楚,表明自己的态度——希望与程熠微建立深层次合作关系。如此,他可以借用她家族的资源背景,她可以帮他盯着程冠中的举动,直到他顺利地执掌程氏。

她还表明,家里人逼婚逼得厉害,她尚不愿结婚,所以希望程熠微帮她,与她假订婚。五年之期仅余两年,他们在两年之后,待他成功掌权,再行协议解除婚约。

国内订婚并无实际法律效应。程熠微权衡之下,同意了她的提议。他本意低调地与她订婚,她却举办得十分高调盛重。

恰在那时遇到慕憬。那时他已经开始思索自己投机哲学上出现的问题和急功近利带来的恶果,逐渐把投机开始向投资这一重心转移。慕憬的操作手法让醉心于技术论的他动心,而慕憬的人生经历又让他更深刻地开始反省自己独掌RCIG的几年投机生涯。

一开始他在内心挣扎过,也试图一次次地把情感的天平倾斜到宁蕾那侧。但是,感情便如同手心里最无法掌控的那束空气,飘忽莫测,当毫无爱人经验的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已经一头陷进去无法脱身。

慕憬失踪,他彻底清楚了自己的情感归宿。程熠微一旦决定下来的事,谁也无法改变。金融投机市场累计十数年的摸爬滚打,让他有自己的果决和坚持,尤其在原则性问题上征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很快地,他利用自己的途径,借着将宁蕾的亲信送进监狱之际,与宁家解除了婚约关系。本来对宁蕾抱有一丝歉意,但因着宁蕾与他订婚何尝不是一场算计,因着慕憬的车祸,他打了宁蕾一个耳光,彻底与她决裂。

程津明被儿子的固执和失控气得病倒,终于明白自己老了,早已退休失势。赌气之下撒手不再管儿子和程冠中的事。

随后一年间,程熠微一边寻找慕憬,一边从投机市场脱身出来,慢慢把资金转移到海外从事实业和价值投资。他的全部精力只追寻着自己心底指引的方向,对国内情况渐渐不再关注和感兴趣。

也因此,他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他忘记了程冠中骨子里可怕的赌性,更忘记了一个遭到遗弃的女人血液里强烈的报复心。

见程熠微一直沉默不语,林律师在大洋那头吩咐小黄:“警方以怀疑触犯刑法第一百五十九条为由,通缉Rex和Frank。在没有想好对策之前,暂时不要回来。方为上策。”

誓言的价值

程熠微与小黄陷入僵持中。

一个坚持回国处理问题,一个强硬收走一应身份证明拒不交出。慕憬夹于中间面对这道难题束手无策。

随之而来的最大问题,却是她和程熠微都变得十分小心翼翼。他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如影随形,如同被捆绑于一体的共生生命。

夜里轻轻起身,他便会倏然睁开眼,默默在身后抱住她。其实,她不过是去卫生间解决个人问题。

清晨他习惯早起冲凉看书跑步,她会在他蹑手蹑脚拿起浴袍之际醒过来,然后一声不吭守着他洗完澡,看他从卫生间里揉着黑亮湿发走出来。

每次相视淡淡一笑,谁也不说什么。彼此心里却无比清楚,他和她都在害怕被对方舍弃。

他害怕她如同过去一样,悄无声息地走掉,留给他寂寞地寻找和漫长的等待;

她害怕他偷偷回国,不让她参与,独自面对复杂的犯罪事实和一力承担起那些责任。

几天之后,她逐渐从他漫不经心的脸上看到几许凝重,从英挺的双眉中间看到焦虑的刻痕。

她的心,便如同好不容易挣脱开又被重新拉进CBOT强大惯性下的报价系统里一般。数字跳动,心脏跳动;数字停止,身体冰凉。数字日日夜夜不息地吞噬人的心跳,将一切鲜活和希望生生摧毁。

这,难道就是宿命?难道从这个市场好不容易挣扎出来的人,就如同戒掉毒瘾的“瘾君子”一般,终究不会被世俗的眼光和毒品的致命诱惑放过,终究复吸,走上加速衰亡的人生道路?

她愈发忐忑不安。尤其是看到他不愿做困兽一般缩在高高在上的公寓里躲风避雨的神情。

慕憬知道程熠微在加紧寻找不知踪迹的程冠中,以及找人在国内搜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她感到彷徨和无力,在他落日下寂寥的背影身后久久伫立着,不知道自己可以为他做些什么,给他带来什么。

与爱的人做 爱做的事,很多时候,只是一种短暂的幻象罢。

傍晚时分,慕憬取了清洁阿姨送来的食材,做了满满一桌饭菜。

她胃口不佳,吃了一点东西就停箸。看着程熠微略显心事的脸出神。程熠微哄着她喝下盛过来的半碗汤,似乎松了一口气。

慕憬心底“咯噔”一下,转头看到小黄阴沉的面色,明白他终于了做出妥协。他们或许已经达成某种协议,又或者就在今晚,他将要离她而去。

她抿着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仍盯着温暖灯光下程熠微英俊的面孔出神。他彷佛胃口极好,一直夹着她做的清蒸鲈鱼。

程熠微见她望着自己一动不动,放下筷子,似思索了一番,才对着她的眼睛说:“宝贝,不要怪我。这次我自身难保没法分心,恐怕不能周全照顾你。那边,宁家的人,简远山的旧部,大概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所以?”她的心冷到了冰点,一把抓住他置于自己肩上的手,一直颤抖。

“小黄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去那边等我,等我解决了所有的事,就来找……”程熠微话音未落,突然伏到餐桌上。

小黄轻轻推推他,一动不动。

慕憬抬眼,盯着小黄那张路人甲的脸,心乱如麻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做?”

“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现在他的处境吧?”

“我不明白。”慕憬心痛起来,复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小黄对上冷寂空洞的黑眼珠,心中不忍,还是咬牙说:“还记得林律师说的第二个庭议的焦点吗?”

“你这么聪明,应该可以猜到的。——能证明程熠微与意中公司没有实际关联的人只有一个。”

“宁蕾。”

“不错。Grace曾找过我谈及此事。退一步说,即便不能为Rex洗刷罪名证实清白,Grace也可以做他的庇护。有了宁家的背景,这宗案件才算赢得真正的转机。”

“所以呢?”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莫南说,只要认定价值就开仓,在能承受的止损范围内就应该坚持持有。现在的形势,无力把握的现实,她究竟该果断斩仓还是流血持有?持有,两个人都固执地想要坚守着,可那代价她和他如何能承受?南墙堵在前面,直撞得头破血流……

她不想在这一刻脆弱。仰起脸深吸一口气,某些东西就会被生生逼回肚里。

“Grace正在来芝加哥的途中。我会尽力说服Rex跟Grace在一起,而你……”

慕憬嘲笑一声,“我是多余的那个。对吧?你还不了解程熠微吗?你以为,他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小黄苦笑着,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

“Rex:你在汤里下药,我在鱼里下药。很好,这就是我们自欺欺人的所谓‘信任’吧。

好多东西太沉重,面对你我总不由地想到过去的噩梦。尽管极力摆脱干系,你和Frank到底是不是一路的,你到底是不是清白的,或许,只有你自己知道罢?

算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了。我还是逃离了。不要来找我。没有你,我想我会更幸福的吧。如果执意要找的话,我不介意躲到另一个有亲人们的世界里去团聚。”

慕憬仍挂着那团模糊的嘲讽,伸出手来,“给我纸笔”。于是,照着那张纸,工工整整,一字不差地誊写了一遍。然后问,“签名要楷体还是草书?中文还是英文?”

小黄尴尬地咳一声,说:“我为你准备了机票护照和一笔钱。你可以走了。”

慕憬回头看看仍伏于桌面沉睡的程熠微,然后毅然扭头。只花了几秒钟时间就完整地从6908公寓里走出来。

……“据我所知,誓言这个东西的唯一价值就是用来背叛。挚爱这个人的唯一价值就是有权利无限摧残那颗爱你的心。” ……程熠微,你怎么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来呢?你我的心要怎样才能不被爱情这东西摧残呢?

似乎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每一次逃离都无可避免陷入一片空茫中。然而,这一次,如果慕憬仍旧茫然无措地将幸福拱手相让,那么她的这十年真算是白过了。爱她的人,算是白白牺牲了。

她在七十层的自己家里,仅用了极短的两个小时时间伤感,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或许,这次逃离能够寻到另一番新天地呢。她对自己打气说。

当宁蕾坐上升往六十九层的电梯,慕憬搭乘着另外一部降落到地面。她们的面上,挂着属于各自特有的笑意。

程熠微醒过来的时候,心完全沉下去。他发疯地在迷宫似的房子里飞快穿梭,最后,推开属于他们俩记忆里的那扇书房门。

她不会站在那里,捂着脸,央求他关灯……

当他把那张纸条撕成碎末的时候,宁蕾在身后唤他:“Rex,我来了。”

她笑着,伸出手臂。然而很快退后一步,身体僵固于空气中。她不置信地看到,程熠微毫无血色的面上,清清楚楚地挂着两行清泪。他的犀利目光穿透她的身体,直望向门外。

那个微笑却冷血的,从来都漫不经心的,从来都对所有女人不屑一顾的程熠微!

她震惊地退出,“砰”一声关上房门。似乎只有那样,才可以把错手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掩盖起来,把一切她不愿知晓的真相驱逐回去。

宁蕾靠在门边良久,终于无力地坐到地上。

宁蕾清楚记得,慕憬第一次在RCIG地下停车场等自己的那天,程冠中提出的那个大胆出格的提议。那是一道横空出世的魔咒,准确箍住了一颗充满欲望,渴求被爱的心。

程冠中说:“……Rex派你来监视我,我在做什么,你很清楚。所以我从来不想瞒你……”

她疑心地问:“对我坦诚?你不怕我告诉Rex?”

“Grace,你爷爷还能活多久?”

她一愣,程冠中又说,“你父亲懦弱无能,你母亲外强中干。你们家所谓的事业是个空壳,里面还有个挥霍无度的无底黑洞……你,是站在你爷爷肩膀上,摇摇欲坠的第三代可怜虫罢了。”

宁蕾非常生气,从来没有人胆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即便程熠微不冷不热地对她,总也是温言好语的。哪怕从心底承认,程冠中说的确是不争事实,她也不愿听到。

正要发作,程冠中转而问她,“你知道怎么能绑住男人的一颗心吗?”

宁蕾彻底怔住。哑口无言。

“他容忍你在身边。你爱他,他的一颗心却不给你。如果没有你爷爷,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他不会离开我。他不会悔婚。”宁蕾强硬地说。

“不会?不想?还是不敢?”程冠中逼近一步,盯着她的眼睛。“在你爷爷死之前,你要是拴不住他,这辈子就不要奢望程熠微这个男人了吧!”

宁蕾软下来,渴求地看着他,“Frank,你能帮我?”

“想让一个男人永不离开你,莫过于让他知道你的稀缺性和不可替代性。你得让他深刻认识到,离开你他无法独立。”程冠中说道。

宁蕾试探地问:“现在这样,还不够?为了他,我瞒着爷爷做了多少事啊。”

“他跟你上过床吗?”程冠中看着她的脸,尖锐地指出来,“没有,是不是?你还不如他从街边捡回的流浪女郎…你以为自己做的不错?你做的,远远不够!不是你对他不够好,不是你不够爱他,而是,你根本没让他意识到你的不可替代……”

“你的意思是?”她退了一步,面色骤变。

“你也知道意中黄金公司在做什么了?”

宁蕾再退后。“你想让我上你的贼船?你那是非法买卖,我没有兴趣。”

程冠中大笑起来,然后说:“我当然知道你的兴趣只有Rex。我不仅你要上船,也要Rex上船。区区程氏算什么,我们联手可以赚到几十倍上百倍的程氏,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

“不!休想!这是要脑袋的事……我要那么多钱来做什么?我会把你的计划一一告诉他。”

程冠中冷笑。“你知道怎么把自己的价值放大吗?怎么才能不可替代吗?你知道Rex心里有人了吗?”他凑近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天真的娇娇公主啊,凭什么赢得他的心?没有了爷爷的庇护,说不定比乞丐还不如。我敢打包票,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宁蕾僵住,程冠中的声音慢慢虚幻起来,在她耳边响起来,致命诱惑的毒性,“……让Rex上船!只有他成了罪犯,你才可以成为他救命的稻草。等你们结了婚,我会送一份几世都花不完的大礼过来。以后天高海阔,整个世界无处不是你们的游乐场……”

那天,宁蕾一口回绝了。然而她丝毫没有对程熠微说起过。她抑制不住砰砰乱跳的心声。再后来,当程熠微为了那个女人打了她一巴掌之后,她的世界颠覆了。她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把程熠微夺回来,不惜任何代价,不惜毁灭。

魔咒无限放大。

宁蕾所未料及的是,程冠中涉案金额如此之巨,超出她的预期和能力范围……

去追寻自由

北京的天空呈现出极少有的洗练清碧,投射下来的阳光让见证过百年沧桑的古老校园静谧而动人。慕憬踩着沙沙作响的一地落叶,踱步于校园内,看自行车载着青春朝气的容颜,匆匆来往。这是江北学习过一年的地方,也是她和程熠微初遇的地方。

仍能清楚地回忆起那段激昂的话来,……未来大国间的争夺,将是大宗商品定价权的争夺!……如果运用得当,完全可以使投资者找到了一个相对有效的规避市场价格风险的渠道,有助于市场经济体系的建立与完善,更有助于我们国家掌控世界商品定价权……”

阳光下的罪恶终将越来越少,知识和实践的积累终将令大众对金融的理解越来越成熟睿智吧。慕憬想着,心头慢慢热血起来。

她止步下来,对着图书馆门口熟悉的身影微微点头。那道身影愣了一下,很快笑着跑过来。

慕憬回国第一件事是找到关珊。从关珊那里,她知道了几个朋友的近况。

老关投机失败,老本折了大半。气得脑溢血中风,生活无法自理。倥偬二十年,终于看透了自己不适合从事这个行业的本质,不再提及“股票期货”这类字眼,由家里保姆天天照顾着晒晒太阳。

周川读完硕博连读,继续留在大学深造。

老融依然受同事们追捧,在公司忙得不亦乐乎。黄玫丽挑挑拣拣,仍旧上班并“剩”着。

只有丁咚在意中公司遭查封后消失无踪。

慕憬看清楚周川手里拿着的书是耶鲁教授陈志武最新著作《金融的逻辑》,她记得开篇有句话写着,金融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得到自由。不由得微笑一下。

周川,这个已经读到金融学博士后的学生,这个崇尚价值投资的大男孩,会得到金融上的完全自由吧?

两人在残荷池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来。

周川说:“你变了很多,乍一看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不是很难看?”慕憬摸摸自己的脸问着,语气里并无多少在意的成分。

“不!”周川笑着说,“你比原来更漂亮了。”

慕憬惊奇结舌,周川阻止她开口,抢着说:“过去你很冷淡,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很冷血。你跟周遭格格不入,那时你的美只是尖锐的不入世俗的美,与世隔绝。渐渐跟你接触了,才发现,其实你的心头是热血的,你的眼里没有磨灭希望的光。那时我相信总有一天,你还会热血起来。现在我看到了。你浑身上下有了烟火气,笑起来很平和灿烂。不过可惜,显然那个人不是我。”

她愈发笑起来,拍了周川一巴掌。“哎呀,原来博士后的口才这么好。好感动,当年你要是早向我表白,多好!”

“早表白你会考虑我吗?”周川笑嘻嘻地问,带着一丝丁咚状不羁神情。

慕憬又拍了一爪子,然后问:“丁咚呢?我想跟他说几句话,怎么也找不到他。”

周川收敛笑意,黯然下来,“我也不知道。他的手机停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或许,回老家?”

“没有。前阵子他爸给我打了个电话,也是找他。到现在还没消息。”

慕憬“嗯”一声,不死心地问:“QQ,MSN呢?丁咚一向喜欢跟蜘蛛似地趴网上的。”

周川摇摇头。末了想起来,说,“你知道国内某知名财经网站吗?里面有个关于期货的论坛,大概算国内最火的。以前我总去灌水,后来发现里面水越来越混,别有用心者去散布假消息,散户们都喜欢道听途说死抓着对自己有利的救命稻草……我就不去了。不过丁咚一直喜欢那个论坛。或许,你可以去找找看。”

慕憬抓住了一丝希望,高兴起来,连声说谢谢。

周川面色不如初时霁朗,回笑得极勉强。慕憬这才意识到他舅舅金水是意中公司聘请的顾问,此次恐难逃干系。而且他的亲人们似乎与周川的投资价值观始终相悖,他总避讳谈及这些。不由地抿抿嘴,心下歉然。

两人各自沉默,慕憬对着残荷发呆,脑中渐渐空白。揉揉眼睛,瞬间福至心灵,她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感,“周川,你姐姐周洲还好吧?”

周川面色更难看,他努力把嗓子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声说,“原来你来找我,也是为了她?”

慕憬词拙。

“每天,都有人来跟我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消息。”

“我,我……”

“没错,程冠中是他的男友。他们交往的时间不长,但他追得很紧,天天一束花一盒巧克力,对我姐百依百顺地好。她陷得很深。这次出事,受了牵连,提早辞去基金经理职务旅游散心去了。”

慕憬默然一阵,追问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知道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也不想说。”

慕憬心中涌动起一股热血,她不甘心就此放弃。强迫周川看着自己,认真地说,“你说得没错,我的心里有一团自己从来不愿正视的热血。从前我逃避自己的情感,逃避自己的过去,试图让那些血一点一点变冷。但是,它们还是压抑不住地沸腾了我的身体。周川,你有爱的人和想要守护的人,你有你的原则,我理解。而我也有我想要争取和守护的东西,我的满腔热血已经无法冷却下来。你能够理解吗?”

“是为了他?”周川看着她的眼睛。

“嗯。”她答了一声。

周川扫了一眼手中的书,面色莫测,背转身子。“金融的意义是让每个人都得到自由,而非成为奴隶。你走吧,没有他,一样可以追寻属于你的自由。”

“周川!”

他起身,不回头地向前走。慕憬望着背影,叹口气,说没有失望是假的。深吸口气,心底的更强烈的声音告诉她不要放弃,不要放弃。她咬着下唇,疾步追上前去,动作过猛,僵硬的伤腿绊了一下。

周川转身扶了一把跌撞过来的身体,神色变了又变,终于用极小的声音说,“我只为女人打过一次架,你该知道的吧?保重!”

慕憬站稳身子,眼圈红了一点。周川已经松开她的胳膊,转身继续朝前走。慕憬目送周川的身影很快融入往来的学生大军里,终于转进教学楼不见了。她想了片刻,吸吸鼻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不记得自己第几次到工体酒吧街来。孤身一人坐在门边角落,不动声色四处张望的样子,很难不吸引到单身男人过来搭讪。她只能面露难色地一再拒绝。

电音一如既往地迷离,沉醉的一派灯红酒绿。她自嘲,无疑这是个放松身心的绝佳所在,自己已然从一开始的浑身不适到现在完全自若起来,甚至偶尔也会随着音乐节奏活动一下身体。

点了杯鸡尾酒捏在手中,目光仍然不动声色盯着入口处。不知道今夜的运气怎样?她想着,猛然看到气质清秀干净的一个男孩子进来。

手中滞了一下,伴随着耳旁一声惊呼,发现自己不小心把酒洒到近旁人身上。“对不起,对不起。”慕憬没由声地道歉,起身替他擦拭。

来人倒是好脾气,耸耸肩拍拍衣摆,嘴皮动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走掉。慕憬再回头,然而那男孩子偕同女伴已经走没影了。

她懊恼,环顾光线昏暗的四周,不知道该挨着包房寻找还是死守着出口处等待。踌躇不过几秒,有人叫她,“慕小姐!”有些错愕地抬头,赫然是莫南的下属老郑,之前在西城区百万庄盯过意中黄金公司的稍。

心念动了一下,嘴上寒暄着,“老郑您好!这么巧您也来这里放松?”

酒吧太嘈杂,老郑似乎没听清,凑过来。慕憬只得大声用喊的方式继续寒暄两句。只见老郑嘿然一笑,极大声地说,“恐怕不是来放松这么简单吧?”

慕憬假装没听清,瞪眼不明所以地看看老郑,再转移目光环顾四周,和着音乐喝口酒,摇摆身体。

老郑自顾自地说,“听莫头说,你和程某人是一对?真太可惜了……一个头都不敢露的男人……他躲在哪里?让他出来看看他留下的烂摊子……你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亲离……”

慕憬想质疑,然而喉头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摇摇头,低头喝自己的酒,不置一词。

老郑见她无动于衷,便死死坐在她身旁,既不说话也不走。枯坐很长时间之后,慕憬起身道,“我去卫生间,您随意。”

老郑跟着起身。

慕憬低声道,“您来此不是为了我罢?我只是随便坐坐而已。莫南还好吗,替我问候一声。”

老郑略显尴尬,回道,“莫头到下面挂职锻炼去了,这事跟他无关。你要是知道些线索,不妨跟我们合作。司法是公正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慕憬已然抽身,朝卫生间方向走去。老郑迟疑一下,仍旧跟上前去,尾随着来到女洗手间门口。

慕憬洗完手,抬眼对着镜子发怔。镜中反射出苍白的面孔,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抚脸苦笑。与周洲仅一面之缘,依稀记得跟周川些许神似,刚才惊鸿一瞥,不知道是否是她。看来老郑一直在酒吧对周洲守株待兔。他一无所获,自己找到她,又能如何?

角落里蓦地传出呕吐声,慕憬听得心头翻腾,欲步出,猛然间听到女子在压抑着小声哭,因为过于压抑,指缝中传出的呜咽令人揪心。她想想,还是抽出一叠纸巾递过去。

十分成熟的一个女子,打扮妖娆,妆容浓艳。哭声虽小却满脸泪水,彩妆五彩斑斓面目全非。那女子并不理会她,一把推她出去,“啪”地一声插上门,继而放声痛哭。

又进来两个女孩,青春洋溢却淡漠十足的脸,熟视无睹地插上各自的门。慕憬捏着手中的纸,进退两难,感觉有些多事了,想离开,但是哭声里满满地绝望泄露出来。突然想到过去,江北离开之后,自己总是易感流泪,一不小心就在人后躲起来痛哭的情景,那是段不短的时间,痛不欲生……不觉感同身受起来,她抽抽鼻子,忍不住大声说,“去追寻自己的自由吧!”

哭声突然变小了,放佛十分意外。慕憬没有多想,拍开门,递上纸巾,说,“我们不是任何东西的奴隶,不要在心里给自己戴上一副枷锁。追求自己的自由去吧!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什么痛苦最后总会过去!”

女子拿着纸巾在面上胡乱擦拭,泪水还是不停涌出来。自己的伤口总得自己去舔,她不再看她,转身离开卫生间。

阖上身后门,酒吧灯光复又变得模糊暧昧。老郑仍然坚守着,靠墙吸一支烟,烟雾缭绕,明明灭灭。慕憬下意识将头躲闪到另一侧,屏住呼吸,骤然看到男卫生间门口有个不算陌生的清秀男孩子在注视着她,或者确切地说,专注地盯着她身后女卫生间的门。

这个男孩子,如同初见一般干净的气质,格子衬衣,整齐的打扮,似乎更清瘦了些,神情微微憔悴,暗色空间中不笑的时候依然肖似江北——程熠微说他是这里最红的牛郎——他似乎已经遗忘了慕憬这个过客,或许他的生命里过客太多……尴尬只是一闪而过,她突然意识到刚才一瞥间见到的男孩应该就是他,而躲闪在他身后的女伴,确是——周洲。

立刻折返,不意与疾步出来的周洲迎面相撞。大力撞击之下她趔趄,退后两步,小腿突然不听使唤地疼痛起来。

周洲并无看她,面上残红柳绿,仍带着几分狼狈,浑身酒气,对着男孩子笑笑。

男孩不以为意,微笑着对她伸出手臂。周洲挽上他,两人径自走开,并不多看她一眼。

劳伦斯魔咒

慕憬低咒一声抽筋的腿,然而瞬间剧烈疼痛令她弯曲身子,捧住膝盖。汗珠从额头渗出来。

老郑这才发现不妥,扔掉烟头,扶住她,弯腰屈膝帮她把腿伸直。

略觉好过,她顾不上其它,急急朝前追。穿过幽幽暗暗酒吧里重重红男绿女,左突右撞,大汗淋漓,终于看到周洲在打开车门。她张嘴大声喊道,“周小姐!”

周洲停顿一下,并未抬头,似动嘴皮子嘟囔了句什么,很快地钻进车里。等慕憬扑到另一侧车门的时候,车已经开动。她急急拍打车窗,示意停下。老郑见状,已上来箭步挡到了车身前面。

车窗滑下来,驾驶座上是那个男孩。他打量她,神情阴郁而不羁,说出来的话充满戏谑,“怎么?争风吃醋?爱上本少爷了?”

她没有理会他,越过他的肩膀,直直望向周洲,“周小姐,我们可以说几句话吗?”

黑暗里看不清周洲的神情,只听她吩咐男孩道,“贫嘴什么,赶紧倒车掉头出那边出去!”

男孩得令关窗,一边挂倒档。慕憬急了,猛然揪住男孩的衣襟不放,手被上升的玻璃窗夹住。男孩无奈,被迫停止关窗,眼睛注视到她脸上。蓦然间顿住,他把头探出来,“原来是你!”他到此时才认出她来。

慕憬喘口气,男孩显然对她有些忌惮,凑过来低声言,“拜您所赐,刚从里面出来!姐姐我错了,下次见了您一定绕道走,您就不要再来砸我场子了,我招惹不起……”

慕憬没有理会他央求的意味,越过他对周洲说话。“周小姐,周川是我的朋友。请你看在他的份上,跟我谈几句好吗?”

周洲冷笑,“难怪你会说出什么‘追寻自由’的话来。周川天天把《金融的逻辑》挂嘴上,原来却是受了你的影响!什么自由,什么狗屁自由,什么让每个人都得到自由,金融,事业,爱情,哪一个不是枷锁,谁TMD有本事超脱了,他小子不也是爱情的奴隶吗?”

“周小姐,你可能误会了。追求自由,是我从周川那里听说的,我觉得有道理所以讲出来给你听。我和他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我们是,是朋友……而且我相信,无论金融还是爱情,最终都会通向自由之路。睿智如你,更加能够超脱,能够寻追到幸福!”

“幸福?讽刺我、嘲笑我吗?”周洲嗤笑一声,“哦,我倒忘了,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兄弟亡命天涯,我们在这里消磨年华……你真要是自由超脱,就不会来找我了!你敢说,你不是那个人掌控下的奴隶……”

“不,不是!”慕憬想分辩,突然词拙,周洲已经不耐,车子向后倒去。

慕憬眼见车子加速驶离,脱口喊道,“周洲,用你的聪明脑袋想想,他根本不值得你爱!你没有沦为他的奴隶,只是沦为了爱情这个玩意的奴隶!周川很希望你可以得到自由,不再被困扰……”

急刹,车子戛然而止,周洲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会轻易放过程冠中那个骗子吗?哈哈,哈哈……你们不用找他,他不会活得好看的。魔咒,贪婪者,骗子,下场只有一个……”

“你不要做傻……”

“我会活得比谁都好!哈哈,魔咒,劳伦斯…魔咒!……让他们见鬼去吧……”

车子驶远了,慕憬犹自伫立街头。魔咒两个字在心底无数次盘桓不去,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苦等数日的收获,苦笑着转头看老郑。“你也看到了,我跟她……”

老郑揉揉鼻子,略显尴尬地说,“那,我也先回家了。”

程熠微对着《灰之迷宫》封面,许久没有翻页。面前黑咖啡冷了,他无意识地喝了一口,一路苦涩到胃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宁蕾惯常穿的高跟鞋发出的尖脆声,重重地踩踏在每个相干不相干人的耳膜里,不容忽视的存在着。几乎瞬间,他想起她的脚步声来,平底鞋总是又轻又软,步履细微得放佛从来没在人前存着过一般。如同她的人,好像离你很近,又仿佛很远。他捏捏掌心,任由指甲刺入皮肤。

宁蕾笑笑,说,“怎么总看这一本,挺荒诞的故事。”

一度他亦觉此书“荒诞”,然而她说,“很多本格推理小说,诡计的背后,其实隐藏着难言的酸涩吧……”那句话不经意间烙刻到了心里。酸涩的,不知是小黄的良苦用心,她的无奈,还是别的……他牵牵嘴角,没有作答。

小黄的脚步声更急地冲过来。“Rex,你怎么把找Frank的人都撤回来了?一日找不到他,就难以为你洗清……那边都有些眉目了……”

看看宁蕾粉饰太平却显得紧张的神情,程熠微笑笑,“有Grace在,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嗯?”

宁蕾对着程熠微恢复常态的漫不经心,失神片刻才支吾着说,“我,我先去给爷爷秘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旋即转身小跑,几乎夺门而逃。宁蕾逃了几十米远方才平静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一直苦苦追寻的男人面前下意识想要逃跑,失落感夹杂着复杂情绪,突然五味俱陈,头一次意识到,就算自己不愿承认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所有东西其实都已经变了质。

起初是爱他的吧,在古老得让人心动的校园里,还是青涩纯情的她。现在呢,为了长长久久拥有一个人,千方百计靠近他,设计陷害他,最终将他置于罪犯的境地,让他流亡海外不得而归。这还算“爱”吗?爷爷让她有多远走多远,再不要回去……然而离开了老爷子的庇护范围,她还是那个自恃甚高,可以为他所倚重的骄傲公主吗?

她躲到无人角落拨打了程冠中的电话,所有知晓的号码从头到尾拨一遍,然后颓然扔掉手机,狠狠地用脚尖在屏幕上捻了又捻。

小黄待宁蕾走远,压低声音问,“你是别有打算吧?”

程熠微读到小黄脸上的关切,心头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个下属兼死党是真心为自己着想,甚至有些死忠。他想了想,决定等事态明朗,再向他询问她的踪迹。以目前形势,她的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稳住宁蕾,Frank才会对他放松警惕,施展手脚去构建所谓的“宏图大业”。只有让他无限膨胀,泡沫才可能飞到阳光下,曝光碎掉。

嘴上淡淡说道,“还找什么?时间到了,Frank自会来找我!”

“啊?”小黄错愕地张张嘴。

“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三个月。以最近的经济大环境来看,大约不会超过一个月了……且等着吧。”

“那Grace……”

“我说过不会跟她结婚!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大概猜到Frank用什么手段把她拉到同一阵营了。等时机成熟,我会跟她谈……”

揉揉酸涩的眼睛,慕憬总算找到了周川口中影响力颇大的某财经网站期货及黄金论坛。

贴子铺天盖地。“黄金走在十字路口”,“最大黄金基金逆势购金”,“黄金牛市结束了吗”,“黄金很快会再创新高”,“三分钟成炼金高手”,“明日必暴跌,立贴为证”,“明日开盘,空头跳楼,立贴为证”,“错过楼市股市的人是否该投资黄金”,“XX公司为你打造黄金之路”,“……”鱼龙混杂,争锋相对,唱多的,唱空的,水贴,掐贴,误导贴,广告贴比比皆是。

几个小时浏览下去,越看越茫然不知所云。整个论坛仿佛是个极大的垃圾填埋场,所有投机客都把自己心里的恐慌,不切实际的希冀和谎言倾泻于此。当然,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与事实真相,却因为众多垃圾的玷污而蒙尘,失却本来面目。

实在看不下去,关上显示器,拧开收音机。Lady Gaga正在动情地唱,“……I want your loving, And I want your revenge, You and me put on a bad romance……”一段黑色的邪恶传奇, bad romance经Gaga小姐演绎出来,荒诞得惊世骇俗又天经地义,世间一切在她眼里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头枕椅背阖上眼睛。不知道他怎样?是否会察觉她出走的另一番深意。会的吧,他们是如此了解彼此,从前那么多次波折都坚守下来……她放松一下身体,收音机里开始插播新闻,“……迪拜债务危机进一步影响全球经济,楼价自2008年高位急跌三分之二,经济学家和分析师称,迪拜可能会丧失波斯湾地区金融中心地位,以换取阿布扎比的援助资金……”

慕憬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隐约听到“专家热议‘劳伦斯效应’……”,急奔到桌前拧大音量,但是这则短新闻已经播完,收音机里开始说某某明星的家长里短。

隐约记得念书期间选修经济学,“劳伦斯效应”被不止一次讨论起。周洲的尖笑声冲进耳膜,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确信她临别前提到了“劳伦斯”。放下玻璃杯,打开显示器,百度里打出“劳伦斯魔咒”几个字。

劳伦斯说:“当摩天大楼立项之时,是经济过热时期;而摩天大楼建成之日,即是经济衰退之时。”

过去100年,摩天大楼指数频频“显灵”,记录惊人。1931年,美国纽约著名的克莱斯勒大厦和帝国大厦完工,纽约股市崩盘,美国经济进入长达数年的大萧条时期。1973年,纽约世界贸易中心、芝加哥西尔斯大厦相继落成后,发生石油危机。1997年,吉隆坡双子塔楼成为世界最高建筑之际,从东南亚开始爆发了亚洲金融危机。2008年,迪拜塔修建高度已赶超世界第一高楼,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爆发……而目前迪拜最大的困窘,更是由于政府在修建迪拜塔时背负了高达800亿美元的外债。

“劳伦斯魔咒”——摩天高楼是经济过热的产物,伴随而来的总是毁灭性衰退——跟程冠中会有什么联系?周洲暗示的究竟是什么?难道说,程冠中也有参与到迪拜世界的“棕榈岛”项目开发导致巨额资金被套?

我只要答案

我只要答案

电脑前枯坐半夜,毫无头绪。慕憬浏览着论坛里的水贴大合集,发现原来有搜索功能。她试着在黄金论坛里搜索“意中黄金”,竟然一个贴子都没她觉得不可思议,一宗案子说小不小,就算外人不知,圈里人起码会热议一番的吧,但是,竟然一个相关话题都没有。她不甘心,将几个字拆开搜索,发现寥寥几个话题里,有人提及“意中黄金公司”,该公司被表达成“意#中”,幡然醒悟——原来是被这个网站“和谐”了。显然,谈及此话题,在此论坛里是一项禁忌。

她想想,决定试验一把。慕憬给自己注册了一个帐号,写下了个标题“我所知道的意#中#黄#金幕后”,想想觉得标题不够醒目,又加了一堆符号,凑够“标题党”基本长度,然后发送出去。

贴子很快出现在论坛醒目的位置上,她守在电脑前不停刷屏。大约四分钟之后,空白贴的点击率达到了一百多,回复有两个。等了一进去看的时候,发现贴子已经被管理员删除。

慕憬又重复发同样的贴子,屏幕上打出了行字:对不起,你的账号被禁止。

果然。有人出面干预,希望将此案的影响力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罢。可惜现在时代不同了,网络如此发达,真相总是欲盖弥彰。不知道她们家族,还能有多么通天的能耐?

她重新注册新账号,发了新贴子“意?中?黄?金七宗罪?”,这一次,添加了自己所知晓的关于程氏操作手法的内容进去。然后一次次刷发帖页面,只是短短数秒时间,有个名为“水很黑”的网友留言,“真有不怕死的”。

不停地刷,持续不过三分钟时间,留言的还有两位,分别做出两个表情,然后,贴子被删除了。这一次,点击率只有六十多。

她开始第三次注册用户名。电脑上显示:对不起,你的IP被禁止。

慕憬闭眼,三十秒时间内作出决定,继续。

自卖场买回3G无线上网卡和一堆卡号,逐一使用,不停发贴。每个贴子都留着自己新注册的邮箱号和QQ号。

当她把最后一张UIM卡扔进垃圾桶,QQ始终没有反应,抱着极微薄的希望打开邮箱。真的,收到了邮件——还不止一封。

无数售楼、卖车、代办黄金开户的广告里,终于还是找到了唯一的非广告邮件。慕憬抑制不住握鼠标的手在颤抖,祈祷了一下才慢慢打开。落款“情比金坚”的网友写道:爱一个人,就让他来H市吧,因为那里是天堂;恨一个人,也让他来H市吧,因为那里是地狱。如果有愿望,你也来H市吧,上帝也许会让你上天堂,也许会让你下地狱……

她有些恼怒地关掉邮箱。停了片刻,又打开。反反复复好些次,终于凭感觉做出毫无逻辑的错误决定,去H市。

刚坐在飞机上,慕憬便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程冠中应该是在海外的,他怎么可能冒险在布下天罗地网的国内滞留?退一万步说,即便他在H市,茫茫人海,她又如何能撞大运寻到小概率的他?

谁会傻到去听信素不相识的一个陌生人发来的“暗示”呢?那封没头没脑的信,或许,是恶作剧;或许,那个人精神有问题;或许,他发的不是邮件,是寂寞……

慕憬胡思乱想中下了飞机,打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出租司机反复催促下,她终于拿定主意,将城市兜一圈以示到此一游,然后打道回府,继续想办法追查丁咚的消息。于是她说,“师傅,我第一次来H市,这城市还真漂亮。麻烦您带我去市区有代表性的地方转转,好吗?”

出租司机的态度变得分外热情起来,一边驾车一边告诉说这里是什么建筑,那里是什么景点,小吃街在哪个巷子深处……

路过她处面水花园洋房,慕憬在司机师傅热情推介下赞叹了几句,随口说,“新房子好多,房地产很火热啊,这里房价不便宜吧?”

于是听到司机不停抱怨房价过高,这两年谁还买得起房子之类的话。近一年楼市火爆异常,房价是热议话题,了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司机师傅说,“这小区够高档吧?单价都上三万‘了,不过,我们这里还有比这更贵的房子,金地大厦,期房售价四万多,要建成市里最高的房子,地标性建筑,听说比上海那个在建的什么中心还要高……”

“第一高楼”,她突然生出一种宿命般的奇异感,竟然真的不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天堂还是地狱?可是,既然已经来了,还可以调头往回退么?

前后两部车堵住所有可能。戴墨镜的男子走过来敲击玻璃。“慕小姐?何先生想见你。”

宁蕾走进一幢乡村别墅的美式餐厅中,出乎意料地,看到程熠微坐在那里。有多久没与他共进晚餐了?她乎都快要习惯孤零零坐在偌大餐厅对着满满一桌美味珍馐的感觉了,味同嚼蜡,但是心里觉得很安全很坦然。

于是,又过一天,她在他身边又多待一天。

摊牌是迟早的事,然而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还是会觉得恐慌。

她已经不知道他的存在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了。初始时可能是朦胧的爱,更多的却是好比Brikin的限量版包包,完完全全的奢侈炫耀品,他的出众外表和身家,可以让她在同伴中间高高昂起骄傲的头颅,得到最大的虚荣心满足。后来她视他为青春期最珍爱的玩偶,他可以不回应她,她却可以跟他玩,如同排遣寂寞童年的那个芭比一般,反正她有时间、精力和钱权来维护她的玩偶,反正他总在那里。

再后来,他成为她人生最主要的部分。她发现他在管理公司时征伐决断,大气磅礴,运筹帷幄,于是便机敏地伴在他身旁,陪他一起打江山。他们曾经联手击垮过几大游资的突袭,曾经成功逼仓过手握庞大现货而违背市场规律操纵价格的橡胶大鳄,曾经努力让公司同时挤进国内三大交易所的成交量前十会员单位,曾经第一个引入国外机制选拔优秀操盘手……因为他,她热爱上她的事业……热爱上她陪伴在他身旁的成就感……

她不想离开他。

今晚菜式比平日更丰富,有她最爱的松茸,配清新的波尔多白葡萄酒。她没有食欲,喝了一口酒,心想,这该不是最后的晚餐吧?伸进GUCCI小手包里,摸摸那个硬硬的冰凉金属,她直以来的紧张情绪反而放松了。

程熠微在距离很远的对面问,“Grace,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那个时间,久远到了一时半会都计算不出来,于是答道:“很多年了吧。”

“嗯,”他沉思了片刻,抬眼看说,“你是不是恨我冷酷无情?”

占有欲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越是得不到,就越强烈渴望拥有。他有爱吗?反正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也没发现别的女子从他身上获取过,所有她以为他是冷酷无情的。既然一样,她便无所谓,一厢情愿地爱他,并无强烈地渴望要求过他的爱。然而当她终于发现他其实拥有爱人的能力时,%她感觉受了骗,心有不甘,自小就显露出来的强烈占有欲牢牢抓住他。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你早不把我推开?”她失去理智地冲对面喊出来。

程熠微从来没对宁蕾说过“爱”这个字眼,他以为她是知道的,但是他也知道,自己一早对她的目的并不单纯,抱有过自私的想法,单纯想利用她和她的家族。

“对不起。”他沉重地说,“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单纯,我想过利用你,所以不愿推开你。后来学成归国,我以为我们会不了了之,但是你通过我父亲的关系又来到我身边。你知道吗,尽管我有些排斥,但你却是一个好员工,好管理者,野心勃勃又精明能干,我欣赏你的才华,我在老头子的公司里急缺自己的部署立住脚跟,所以又一次自私地留下了,让你替公司效力……”

宁蕾面上凄凉,自嘲道,“好一个好员工!好,真是好……”她打心底不愿承认,他说的确是事实。在辅佐程冠中回国开拓新业务前,程熠微对她从来都是若即若离,跟对其他部门总监的态度没有两样。他不吝赞扬,可称许的从来都是她的业绩。不是她。

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爸说的那全都是屁话。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再过四十年等她也七老八十他,再来指望他终于捂热开窍,如同TVB邵逸夫娶方逸华一般感天动地?然后鹤皮童颜的他也对着她说,“我要给宁小姐幸福。”戏做得多了,真的便人生如戏了?顶着满脸皱纹装情深款款,多么假拉吧唧!

所以她才不要!她什么都不要;了!毁灭就好了,大家都毁灭了,趁着青春芳华没有凋谢的时候。

他流亡甚至死的时候,至少是她而不是别人在她旁看着。

程熠微不知又说了什么,宁蕾的思绪被唤回来。她被自己的疯狂想法惊出了冷汗,然而再一想,早已疯狂过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他若死了,她也去死,不是这样很好?

她终于听清他在说什么,“……我明天回国了。Grace,你不用再跟在我身边。我知道Frank的事%你也有份,我不会怪你,因为那是我亏欠你的,该让我来还。”

他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宁蕾更加绝望,喃喃地说,“什么,那去怎么办,怎么办?”

“去会想办法,你爷爷也会维护你。你的情节不严重,在海外躲着,不会有被引渡回去坐牢的风险。世界之大,你的能力这么强,没有我的束缚你会活得更灿烂。”

她似乎没有听进去,只是重复地说,“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眼底有奇异暗涌闪过,她似乎清醒过来,又似乎更迷惘,“你要回去?不行,不可以的……你回去是死路一条,连我爷爷都了帮不你!让你回去死在那女人身边,不如让我送送一程……%我们一起……”

话音未落,手中多了一支银色女式手枪。

程熠微背靠餐椅,闭上眼睛,“如果这样能让你解脱……”

她对着空中开了一枪,“不要再废话!你只要回答,走还是不走,跟我结婚还是不结婚……我只要答案。”

“Grace,你不是过去那个成天耀武扬威的虚荣小公主了。在职场这么些年,我看着你从什么都不懂到一点点成熟起来,精明能干,顶得上千军万马的能力……你完全可以建立自己的王国,做自己的主人。离开这,海阔天空……”

“你不要说!”她冷冷地打断。

“反正我是死人了,不是吗?”他露出温润的笑意,“还记得大学时代你的理想是什么吗?你说你其实不喜欢念商业管理,你设计的珠宝得过大奖,或许有有一天会打造一个自己的珠宝帝国……”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此时脑海里尚能浮出他接过来的一句话,“……有这样的理想很好啊……男女之情最是狭隘,不是适当的时候,不是恰好的那个人,它只能是我们事业的绊脚石……”

他一早就说过这样的话啊。意识模糊之前,宁蕾想着。

小黄急奔进来。程熠微有些无奈地望天,“我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真没想到,还是这一招。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小黄犹自未从惊慌中完全摆脱出来。她只抿了半口葡萄酒而已,幸好他擅于拖延时间。他还是嘿然一笑,“一招鲜,吃遍天。”

程熠微将宁蕾抱到床上,整理好睡姿,想了想,弯腰替她把高跟鞋脱掉,盖好被子,然后才出来。

他对小黄说,“明天我回国。”

小黄愣住。“你说的是真的?你,你,你……”

“说吧,她现在在哪里?”他没有回头看他,朝书房走去。

“这也知道?”小黄摸摸鼻子,“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把狗鼻子!”

程熠微沉沉地说,“刚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我是惊惶失措了,害怕弄丢了她再无心力寻起。这一年多来,我的心情你大概也很了解……等我冷静下来,就意识到不对了。第一,她离开我的理由太过牵强;第二,以我的对她的了解,越推开她她越会坚定站到我的身边,不会在这种时候一走了之;第三,也是小黄你的破绽……”

“什么?”

“她给我的留言抬头是Rex。”

“这?”

“她从来没叫过我英文名,她只会叫我程熠微。那封信是你写的吧?告诉我,她现在哪里?我想先跟她见一面。”

“你怎知我知道?”

“你知道她对我的重要性,自然会派人去跟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小黄叹气。

“Frank刚刚才主动联络我了。我对整件事有了九成把握,才好去找你,否则,不是还会让她陷入危险境地?她在哪里?”程熠微突然回头,看到小黄的面色,心跳顿了半拍。他抓住小黄的衣襟,问,“你说什么!‘不早说’是什么意思?”

小黄耷拉着脸,“她回了北京,一直在帮你找证据。不过,不过昨天……她买了去H市的机票,我的人跟丢了……”

颓然松手,他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纽扣,仍然觉得呼吸不顺畅,面色严峻起来。难怪,Frank的邮件写得意外笃定:“来H市面谈吧,就算是地狱,我想你也不会后悔。哈哈。”

尾声:情无价(上)

尾声:情无价(上)

慕憬踩着一堆散乱的建筑垃圾跌跌撞撞进了临时简易电梯。晃晃悠悠上了不知道多少层,尽管楼没有封顶,他们的停留处已然是城市最高峰。

她做好了面对程冠中的心理准备,迎接她的,却是一个中年男子。陌生的脸,比程冠中要矮些,大腹便便和地中海头型显得有些猥琐。他们恭敬称呼他“何先生”。除一人留下外,其余人很快退守到门外。

“我说谁那么大胆子上黄金论坛掘坟墓,看来赌对了,果然是你。”

她苦思良久,毫无此人印象,连声音都是陌生的。她想说,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但是从劳伦斯效应到H市第一高楼,整件事的高度关联让她清醒意识到,绝非那么简单。

她冷冷看他一眼,打定主意不说话。

何先生显得十分高兴,连声笑,却也没有再与她对话的打算,转身要离开的意思。慕憬见他的背影走到门口,自己还被五花大绑躺在原地,不由得加速转动大脑,%她终于冲他的背影开口,“没猜错的话,这里要成烂尾楼了吧?”

他转身,变了种神情盯着她,恶声说,“你以为你很聪明,洞悉一切?不知你有没有听一过‘聪明总被聪明误,到头来反害你卿卿小命’这句话?”

她疑惑着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

他冷笑道,“%这句话说的就是你这种人。自以为是!”

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在脑海中形成,看他又要离开,她极想得到论证,于是说,“这个烂尾楼得赔不少钱吧?啊?”

何先生这一次重新回到她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水泥地上的她,说,“你想知道?那我不妨告诉你。在你没有送上门来的时候,这里是烂尾楼。可惜天不绝我,上帝把可爱的%天使派到我的身边,”他伸手捏她的下巴,慢慢说,“你来了,这里就还是全中国第一高楼!其实,从见你的第一面开始,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福音。永远都是。”

她怔住,心里沉甸甸地难受,死死盯住他的瞳仁看。

何先生松开%她,笑着转身。“哈哈,我好像又说多话了……好好待着等你的上帝来拯救吧……哈哈……”

她不愿躺在地上被动等死,她不愿让程熠微又陷入艰难抉择的境地。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对着背影说道,“何先生?你该不会是叫‘禾口王’程先生吧。全中国的警察都在等着你落网呢,胆子不小,还敢把自己送回来!”

他又一次转身。“不愧是KINGBEL基金的KING,眼光不错。可惜除了你,那帮庸才可看不出来。”

“你以为整容变声就能瞒过所有人?”

“难道不是吗?我现在是海外归来的爱国人士,有了宁老爷子替子孙女做的掩盖,那帮人只会到鸟毛都没有的大西洋去找我……谁也想不到,我会成为H市市长的座上嘉宾,新闻媒体闪光灯追捧的焦点,我的身份不仅洗白了还变红了……而你亲爱的程熠微,仍是流亡海外的罪犯一个。这场豪赌,显然又是我赢了。”

“是啊,您是胜利者。我想不通一个堂堂胜利者竟然还需要去要挟一个失败者,摇尾乞怜,去求他帮忙盖房子……您真是太好笑了。”

“所以你是个天使。”他反唇相讥,“没有你把他迷得五魂三道,当初他不会抛弃国内的生意任由我恣意妄为;没有你主动送到他面前,或者你真要跟这个弟弟摇尾乞怜了……不过现在,谁求谁还真不好说……”

慕憬变了面色。

程冠中低笑:“你若不是Rex的心肝宝贝,我都差点要爱上你了。好好享受下我这里的未来总统套房吧,过几天再来看你的时候,希望他可以想通。”

她仍躺在毛坯房水泥地上,感到□一片冰凉。她有些恼怒,痛恨自己的自投罗网,动动嘴皮,低声说,“拜托帮你买包卫生巾……”

程冠中黑了黑脸,对着身旁唯一的亲信说,“你照办。”然后不回头地走了。

程熠微知道程冠中迟早会来找他。多年以来,他走偏看路,终于成了一名彻彻底底的赌徒。对于这个赌徒来说,小输几次无伤大雅,豪赢一次却绝对是致命的。

赌徒永远是赌徒,在大大小小的人生赌场上,总是无一例外地会输掉金钱,亲情,爱人,直至生命。生命不息,赌性不止。比吸毒更加可怕。

当他终于以为赢得全世界的时候,赌性也会随之决堤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早在一年前,程熠微就知道Frank把不少资金投向了迪拜“棕榈岛”项目开发上,这一次的危机必然导致他被套牢。另外一方面,也是他近期才陆续打听到的,程冠中海外资金洗来洗去,最后竟然转回了国内某市。

第一高楼?他对他的疯狂感到惊心和可怕。劳伦斯魔咒,可以这是经济过热的产物,也可以说是头脑过热,人心贪婪的产物。而程冠中,显然属于头脑过热了……

其实他只懂得金融投机的皮毛,对房地产更是知之甚少,他不明白那是个无底黑洞。或许他过分狂热的头脑以为自己总是无往而不利的吧,却不知他的那钱无论填到高楼的哪里都不够塞缝隙的。

政府调控了,银行收紧了,民众观望了>,他的合作伙伴见势不妙卷款逃跑了,资金链一夜之间断裂。他负债累累,却因为在H市太红太耀眼而被牢牢钉死在这里。因此他不得不继续经营他的“华夏第一高楼”传奇。

程冠中走投无路的时候必然第一时间回头找自己,只是没料到如此之快。然而更意外的是,她竟落到了他手里。

程熠微加快脚步,急匆匆踏入出港口。不难发现,周洲如约在她弟弟陪同下,正站在出口处静静等他。

长呼口气,他勉强露出了丝笑意。心里仍旧沉甸甸的。

丁咚栽了二十几年人生路上最大的跟头。他把所有积蓄,父母辛勤攒下供他在京城买房付的首付以及跟几个朋友借来的钱,全部投入到外盘黄金期货的交易中。那时行情很好,每天都没时间睡觉,每个盹做出来的梦都带着金灿灿的意味。在公司几位“专家”指导下,没人想过落袋为安,都疯狂地加仓买入,然后盘算着有朝一日卖掉,可以换得多少套房子,多少辆名车,直到噩梦终于降临。

背负着白发苍苍父母的期望,欠着朋友们的大笔外债,女友卷着行李沉默离去,他很想死。

但他还是活下来了。在听了父亲留言之后,忍不住偷偷跑回了老家H市,在离父母半座城市的地方找了个小型超市理货员的工作,包吃包住。极度劳累的体力让他没有精力想起他惨败的人生,[奇+书+网]每个深夜,他会骑着车子穿越半个城市去自己家楼下张望。他家在二层,有时灯光亮了,可以看到父亲的身影在窗边,弯腰给母亲倒水,不用听也知道,母亲又在咳嗽。

每当此时都会心绞痛,一拳捶到墙壁上,血肉模糊。

这天丁咚抗一箱方便面从货仓出来,迎面撞了一个顾客。他道歉,一边卸货。那个人没有应声,用手指着他说,“你,帮我拿几包那个!”

丁咚知道他所指的是货架另一侧卫生巾专柜,然而他没有动,脑血上涌,呆若木鸡。那座城市的男人都有些介意这个,认为沾染上比较晦气,因此没人愿意碰。那人见丁咚那样的表情,心里了然,掏出钱包抽出一百块钱,对丁咚说,“喏,你给我拿几包那个送到对面楼五十三层,剩下钱不用找了。”

丁咚磨磨蹭蹭接过钱,那人如释重负一般,匆匆走了。

丁咚盯着他的背影,确切的他是他的右手,眼里有了深深的恨意。化成灰,他也认得那双手。尽管这个人面目全非。

在意中黄金新员工培训会上,老板程冠中慷慨激昂大讲特讲黄金最大牛市已经来临,座下群情沸腾,唯有一个人,默默站在老板身旁不远处,面无表情。唯一一次动作,是伸出他的右手蹭他一下鼻子。他的右手很特别,没有中指,无名指上带着一只金光闪闪的大戒指,十分突兀。后来他听了老板有一次赌钱输了要断了根手指,是他自愿站出来替老板的,从此成了老板唯一的心腹。

他还听说过,他们总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一句话最终得到了印证,公司骗局曝光之后,老板带着他跑了路。

丁咚无比确信,这个人即意味着程冠中。不觉把手里百元钞票揉捏成一团。

超市不远处正在盖本市第一高楼。因此超市生意很不错,方便面和啤酒卖得尤其好。每当傍晚,民工们三五一群,过来买东西,丁咚累得贼死都忙不过来。直到最近几天,生意突然冷清,听说是天气变冷,工地停工了,很多民工也撤回大本营去了。

超市送货员小田一听送卫生巾,便皱了眉老大不高兴。丁咚见没什么事,就主动请缨去送货。

来到工地底下,从围起来的小侧门挤进去,果然发现除了两个看门的,整个工地都已经撤空了。这里一向是清一色的,极少几个女的大概都是做饭的。丁咚上到五十多层,感到了些可疑。

慕憬所处的毛坯“总统套房”很大,她被安置在里间,锁了门,外面有两个人看守着。靠墙坐一小片刻,听到外间有些动静,她机敏地把头靠近墙上。

模模糊糊声音传过来,她还是辨识清楚了一些。

“你什么人?”

“我是街对角小超市的,你们这里有位先生定了几包这个,让我送上来。”慕憬猜想来者是为她送卫生巾的,大概程冠中身边的亲信觉得这件事很晦气,所以自己并没有听话买了巴巴地送过来。

超市职员声音听不太真切,他又说了句什么,“……我们可以送货,啤酒花生米都有,这是电话……”,似乎门外二人让他放下东西走了。过了一阵子,透过脚手架缝隙,她从楼上张望下去,看得到一个如尘埃般小的身影慢腾腾踱出建筑工地。

慕憬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被松了绑。她进卫生间换上,仍回到呆过的地方,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不知怎么捱过两日两夜,慕憬没什么胃口,几乎没吃东西也不喝水。看守的二人见状,害怕担责任,于是打电话请示上级。

慕憬有些昏昏沉沉地,听着程冠中的在电话里让她听话云云,她>张嘴,嗓音干哑,“这里口味我吃不惯。你也知道我是在美国长大的,我要吃全麦面包喝脱脂牛奶……”

慕憬重回角落里坐下,祈祷看守自己的两人会打电话叫超市外送。过了小片刻,她看到街角极小的人影朝自己方向走来。

又一阵过去,门推开一条小缝,面包和牛奶都送了过来。慕憬飞快灌几口牛奶,然后开始大力拍打门。

“又怎么啦?”不耐的声音。

“TMD,什么玩意,都过期%了,想毒死老娘吗?”慕憬大骂道。

丁咚心跳快了些,他假装不在意,抓起钞票就要走。

其中一人说:“这女人是钉子户,想钱想疯了。等会疯人院就要来接走的,你不要乱说话。”

另外一人手伸进衣兜。

丁咚摆出自己嬉皮笑脸的招牌表情,大大咧咧地说,“我什么都没听见!等工地开工了,还指望大哥们多来照顾小弟生意呢。走啦走啦,下次想喝酒招呼一声,小弟立马送来。”

楼层太高,简易电梯晃得人肝儿颤,落地之后仍觉得重心不稳。高空有个物体抛下来,垂直向下,他凝神几秒看清了,正是牛奶盒子,掉到离他不算近的荒草丛中。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了。

慕憬只能透过脚手架遮挡勉强看到楼下模糊身影,他没有过多动作,直接走掉了。慕憬异常失望起来。那盒子里侧有她割破手指写的“救命”两个字。

她重又回到角落里开始啃面包,等体力恢复了,才能想办法再自救。

丁咚慢慢悠悠拐过街角回到店里。他飞快转身一把锁上货仓门,开始拨打110,他才发觉得心跳得异常快,后背完全湿透。

尾声:情无价(下)

程熠微终于见到自己的堂哥。一向在意外表的他竟然会把自己整容成猥琐中年男人状,他对他的疯狂有些意外又有些意料之中。

程冠中开宗明义:“我需要钱。”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好处?”

“当然不会让你白给。”程冠中笑道,“宁蕾嫁祸你的时候有人预留了些证据,等钱到帐这些证据就可以出现在你面前,帮你洗刷罪名还你清白。”

“噢?让‘程冠中’一个人顶罪?”

“本来就是他一个人在犯罪。拉上你,只是想让宁家掺和一下,搅浑水,他好争取时间脱身罢了。”

“他还能脱身?”程熠微挂上笑容,如同在与他谈论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

“当然。死人一了百了。”程冠中拿出准备好的死亡证明。

“他不是好端端活在我面前。”程熠微仍是笑。

“他死了。我只是他的朋友,敝姓何。”

程熠微叹口气,录音似乎也没什么用,这家伙简直滴水不漏。他问,“我在海外潇洒快活,有没有什么罪名要紧么?凭什么把辛苦打下的江山扔了,换成真金白银给你。没了钱,我就一无所有。”

程冠中笑一声,“我以为聪明如你,堂弟你应该知道呢,你的女人在我这里做客,为伊消得人憔悴,你难道不想抱得美人归?”

他哂笑,“我以为聪明如你,堂哥你应该知道呢,找她不过是个幌子,没有这道拉扯的出来的幌子,我怎能暗中把程氏资金铺到海外去呢?”

程冠中不以为意地掏出手机,他太过了解程熠微了,以至于可以完全不在意他的他辞。“好吧,既然你不要她,我就让人送她一程吧。”

程熠微面色立刻变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他是说什么也不敢拿她来冒险的。咬咬牙,他说,“至少,让我先见她一面。”

程冠中拨了电话,说,“有什么情话电话里说吧。”

他上前掐断。“不行。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她值不值这个数,我还没有考虑好。让我先见到真人再说。”

程冠中并无留意到看守的小喽啰们略显紧张的神情。他打开门,偕同程熠微走进去。

慕憬仍保持着当初坐姿,冷冷扫了一眼两人,然后垂下头,默不作声。

程熠微看到她明显尖了一圈的下巴,脏污的脸,心中刺痛。一直以来,他恨不能给她整个世界的幸福,却似乎总是带来伤害。

程冠中不想拖延时间,他掏出掌机,登陆到银行界面,说,“输入账号密码吧。转完账,随便你们小两口怎么缠绵都行。”

程熠微接过,对着界面沉思。

慕憬抬头,嗓音仍旧喑哑,嘲讽道,“我值多少钱?”

程冠中温言说,“亲爱的,在Rex眼里,你当然是全世界最值钱的。”

她冷冷地说,“好伟大的爱!我都快要感动了。可是Rex,你觉得值吗?从头至尾都是你在一厢情愿,我从来都没有爱过!”

程冠中嘿然道,“值不值跟你有关吗?我个弟弟觉得值就好了。是吧,Rex?”

程熠微没有说话,咬咬牙开始摁下了串串的数字。

慕憬冲上前攥住他的胳膊,眼底有央求的意味,“你不要犯傻。我不爱你,不想欠你的钱,更不想欠你的情。”

程熠微看到她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手中停顿下来。她继续说,“你是罪犯,这出不了国门的。我不是圣母玛利亚,我可不想为你常年守活寡。我们的爱能有多深,不过是年轻男人和女人的荷尔蒙过多分泌罢了。等你后悔了,等我们的肾上腺激素正常了,我想我们一定会各自后悔,你会恨我。我们注定是一对怨偶。”

程熠微似听进去了她的意思,面上有些受伤,垂头不语。

程冠中笑道,“你们还真会演戏。说吧,慕小姐你想要什么?”

慕憬牵牵嘴角慢慢松开攥紧程熠微的手,走到巨大落地窗前。“您真会说笑,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想要自由。”

“怎么办呢?Rex不愿付钱,恐怕%你下半辈子很难再享受到这两个字了。”

“付钱,我们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么?”她突然自窗边回头道。

程冠中耐心已用尽,他摸出手中的东西指向她:“活还是死,你有得选吗?现在是我说了算。”

慕憬看到枪有些紧张起来。她不愿看到流血,谁受伤对她来说都是坏事。时间紧迫,当几种方案摆在她面前,她坚持选择了最铤而走险的那个的那个时,她的态度很明确,只是希望能帮到程熠微洗脱罪名。失败的后果,她不敢去想。

慕憬放低口气,说道,“我不想死,Rex!”

程熠微继续摁号码,然后是密码,然后确定。程冠中面上露出了丝欣喜。

慕憬说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程冠中,我只有不明白,宁蕾那么,爱,程熠微,你是怎么说服她去帮你陷害程熠微的。”

他哈哈笑起来,口气不由放松。“还不是你们这些想不开的傻瓜什么情啊爱啊的在作祟!她爱得要死要活的,为了得到Rex的人,傻到听信我的话去做假。”

“以前我一直误会意中黄金是程熠微跟你联手做的骗局。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那全都是你一个人在运作。你做了假系统,跟所有投资者对赌,最后你胜了。然后你在海外洗白了钱,连同自己的身份和相貌都洗白了,是这样吗?”

程熠微握着她的手,猜测慕憬故意说出的话别有用意,心中缓了口气。

“才想通?”程冠中抚掌笑笑,“不过不算晚。起码不用带着遗憾去见上帝了。”

慕憬回握住程熠微的手,“我们才是最傻的吧?天真地以为你这种人还会有亲情。”

“当然。知道我身份的人都得死!你们都死了,我才能活得更好。”

程熠微若无其事地%说:“Frank,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是吗?你们还是多操心自己的身后事吧!”程冠中上膛。

程熠微心中不无焦急,努力倾听,外间却毫无半点声响。他带着GPS的手机,他们应该轻易可以跟过来,不知道怎么还没到。他一点都不愿意冒险,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程熠微说道,“确信钱都转到你的账上了吗?实话告诉你,虽然我输入了你要的金额,但是我提前申请了限额,所以我的帐户一次只能转出一千万而已。”看看程冠中神情,他说,“不信,打电话过去查一下。”

程冠中瞪了程熠微一眼,将信将疑,“有意思啊。想不到我们兄弟小时候好得穿同一条裤子,大了却变得如此尔虞我诈。”

程熠微无奈,叹口气说,“对不起,我也不想的。”

程冠中从他面上确认了这个事实。想到“一千万”这个数目,窒闷至极。这笔钱对于他的负债来一零头都不到,更不用说继续盖楼了。而不盖楼,他的所有投资都会打水漂。他知道程熠微不会傻到任他鱼肉,原本想着因为慕憬的缘故他关心则乱,没想到还是被他算计到了。

程熠微期望大哥可以稍微分神,这样他可以趁机想办法制住他。然而他没有找到机会,程冠中始终把手枪握得紧紧的。而且门外都是他的人,一旦动手,说不定会误伤……他愁眉不展。

程冠中想着怎么才能让程熠微继续转钱过来,这边仍把枪口对着慕憬。在精神高度集中之际,他听到外间有明显异常的响动。尽管声音不大,他的头皮竖起来。

好一个程熠微,真的想拼个鱼死网破么?程冠中恼怒中了开枪。

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卫生间,外间纷纷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响动声。程冠中心底 一片雪亮,这些人不可能是程熠微的人,而是——公安。

欠的债多了,他早已不把生死放在第一位。反正是放手一搏,博赢了就是全世界,输了不过命一条。他不好过,也不会让别人好过。朝着感觉的方向,他开出了第二枪,第三枪……然后,他的右手被击中,剧痛到麻木,枪掉落地上。

慕憬一直拉紧程熠微靠近落地窗前。程冠中开枪瞬间,她看到程熠微飞快闪身挡在了自己身前。%这个傻瓜,她的眼泪立刻流出来模糊了双眼。

她想把他拽到自己身侧,电光火石间,他的力道太大,她完全无法撼动,眼睁睁看着他的胳膊涌出鲜血。

慕憬只是双腿颤软了一瞬,一知道犹豫即是送命,推开早已弄松的飘窗,一转身抱住因为吃痛双腿发软的程熠微向前俯身。第二声枪响的时候,她感到后背肩胛处很痛,但是她和他的身体已经向下坠落。

慕憬是第一次体验到重力加速度的感觉。瞬间风声呼啸而来,她感到害怕,紧抱着的身体因为自重比她大而无力承受,不得不被迫放手。他伸手,用受伤和没有受伤的胳膊说道,将她箍得死死的。

如果这就是归宿……

慕憬看到他笑了,露出白灿灿的牙齿,近乎无赖的神情。风迷住她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又流泪了……

不过几秒时间,感觉却仿佛是生与死的距离,他们同时落到搭在五十层脚手架上的充气垫子上。

她觉得肩膀痛到没有了知觉,转头看他流血的手臂。

“你怎样?”

“你没事吧?”

他们同时发问,然后相视着,笑了。

慕憬对着蓝她白云,轻松地说,“这下好了,他们安排了录音,可以证明你清白了。”

他眼眶有点湿润,阳光照进眼里让他不得不闭上。“你这傻姑娘,刚才那些故意说出来的胡话,把我的心都差点凉透了。”

她紧紧握住他的温热手掌。

“其实,周洲已经把Frank犯罪证据和她掌握的事实交代给警方了,我已经清白。”

“她?怎么会?她嘴上说着恨他,其实是很爱他的吧。程冠中走了,最痛苦的人就是她了!”

“是啊。她是真心对Frank的。所以她更要让他伏法。”

“她是为什么?我不懂。”

“起初她也没想明白。后来%她还是懂了。任Frank逍遥下去,不知道他还会做出多少惊世骇俗的事出来,最后他的下场会是什么?这一次负债已经足够让他去跳楼……与其让他豪赌下去,输到性命,不如把他送到里面,接受法律的制裁……”

周洲追求的自由。原来如此。

片刻,慕憬嘟囔着,“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竟这么值钱,总裁大人还真是非一般的慷慨啊,家底儿差一点让您败空了!”

程熠微又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的情形,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望着他,然后说,“你很慷慨啊!”那个傻瓜,她并无知道自己当时有多么吸引他……捏着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他笑道,“好吧,总裁夫人大人,下次我会记得抠门了,勤俭持家,好养活我和孩子们……”

“你敢!”她作势打了他一掌,两人都疼得倒吸口冷气。

上方有人探出头来:“I服了U2!都%这样了还有心情打情骂俏!”

程熠微、慕憬异口同声用尽全力朝上喊:“小黄,你去SHI!”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