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微凉年华》
作者:星空飘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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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我呸……”
若是让我在儿时的记忆里,把发小于向彬的形象和什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诗句联系起来,我相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狠狠向地上吐口水。
没错,于向彬这个混小子,虽然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占据了相当大地一部分记忆,但这丝毫不妨碍我们之间彼此敌对的立场,要是从头追溯的话这历史可是长的长,要数到我们还各自在自家的老妈肚子里蹬腿的时候,因为两家男人是刎颈之交的缘故,就在某次的聚宴时喷着酒气醉眼朦胧的指腹为婚了,而我俩可争气的给大人们来了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在两家人喜笑颜开之时,我和于向彬的这段孽缘就算是开始了。
我叫朱婧竹,在于向彬的口中就成了“小猪“。
从一起上幼儿园开始,于向彬就学会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作风,在我家老妈面前一副乖小孩的样子说:“阿姨我会照顾小竹的。”一转眼到了幼儿园就开始从我手里抢带去的好吃的;小学时功课奇差无比,逼迫着我给他写作业,偶尔纠结一群小男生欺负我,原因就是不喜欢我有这个“未婚妻“的名号,让他在孩子中很丢脸,等把我惹到哇哇大哭去告诉家长时,我那天才演员小于向彬已经挂上了楚楚可怜的表情:“阿姨我没有欺负小竹,您一定要相信我。”但我这种被叫做于向彬“未婚妻“的悲惨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那个做约定的人不在了,由于一场车祸,我父亲去世了。
那是个下雨天,参加完父亲葬礼的我,臂上还带着黑色的孝字袖箍,返回学校上课,望着淅淅沥沥的天幕,我已经哭不出声音,第一次觉得生命其实无非就这么脆弱,放学后,于向彬不知死活的凑上来问我:“哎,小猪,你父亲老猪呢?”被激怒的我跳起来撕扯着他,拼命地想把他往门外推,教室里一片惊呼之声,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边哭号着一边厮打着他,直到老师闻讯而来拉开了我,他的脑袋已在桌角上碰出了血,从此,我对于向彬的怨恨更加了一等,这场闹剧使我们成功的撕破了脸皮,开始像仇人一般不共戴天形同陌路。
单以母亲一人抚养我,家境实在是十分窘迫,爷爷奶奶受不了打击的卧病在床,两年后,母亲不得已的选择了改嫁,我也随她到了市里,并考上了市里的初中。没有了于向彬那混小子的捣乱,我终于有了充实的三年初中生活,即使有同学会得知我的丧父的过去而嘲笑刻薄我,我也依旧足以忍受,结果当我信心百倍的报考了那所出名的重点高中之后,我的命运,又和那个“不共戴天之人“相遇了。
高中刚开学不到第一个星期,我已经把地形摸了个熟透,例如花坛右边的水房常年供温水,免除了打了开水又不能迅速喝的窘状,例如操场右边的门是可以打开的,从那走能省一半的路程,例如食堂哪家的包子皮薄馅多等等……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就在那个可以打温水的水房里,我和阔别三年的于向彬再次狭路相逢了。
那天格外炎热,九月的天气依旧有着秋老虎的余威,自习课上我背单词背到口渴,就拿着杯子偷偷从后门溜出,水房没人,我接完痛快的喝掉准备接第二杯时,一只嚣张的大脚丫已经抢先伸到了龙头下,水溅了我一身,瞧,那不知羞耻的大脚趾还在扭啊扭呢。
我愤怒的直起身来准备开骂,一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两人对视了一秒,他忽然指着我不敢置信的大叫:“啊!小猪!”
与此同时我毫不客气的把水杯剩余的水干净利索的泼到了他的脸上,咬牙切齿到:“于向彬!”
这就是我们命运之中的“再次相遇“,第二天学校贴出布告批评:高一(三)班的朱婧竹同学和高一(五)班的于向彬同学,无视上课时间在水房浪费水源打水仗,还将劝阻同学烫伤。这一时成为同学口中的笑料,对于于向彬还记得我我表示深切的哀痛,当然,对于于向彬这种差成绩的孩子怎么会来这种重点高中我也自然心知肚明,他家老爸估计又不知给校长塞了几万吧,望子成龙子却成虫。
周末的时候我去看望常年卧病的奶奶,奶奶慈爱的看着我:“是么,以前那家的向彬么,现在他也长大了,世道变了啊,不知道现在他们家还看不看得上我们家。”
对于以前那个什么“娃娃亲“的约定,我冷笑,这已经不是我配不配的上他的的问题,我讨厌他讨厌到了一个极限,若是和他共度此生,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学校里,于向彬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身材高挑的他经常是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服,脚下踩着不正经的人字拖鞋在校园里转来转去,在他的印象里估计只有儿时的那个“小猪“,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心里已经有了隐秘的伤,他威胁我做他的跟班,我反抗着毫不留情的一脚踹了过去,我的个头也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了,再不是小时可以随意欺侮的女孩,而且我也有了新的死党加保护者,于向彬的朋友,苏蓝沉。
苏蓝沉就是那个布告里被我和于向彬在水房打架被不幸烫伤的倒霉孩子,那天于向彬仗着身强力壮占据了龙头,我打不过他就拿起桌上一壶水向他泼过去,却没想到有人拦阻,那水冒着腾腾热气全数洒到来人身上。事后我说起这事,我苦笑的说真不知道那壶里原来是老师刚烧好的开水,苏蓝沉苦笑的说早知和于向彬打架的是这么凶悍的女孩子,打死也不去插手。于是由此事我断然认为,苏蓝沉是个好孩子,就此成为朋友,苏蓝沉与于向彬最大的不同是他没有暴戾的个性,长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容,个性也温和有礼,至此我们就经常玩在一起,以他的话说就是初次见我时太过惊心动魄。
在这种竞争压力很大的高中里,人很容易就失去前进的勇气,就在我正为开学初次的月考准备焦头烂额之时,于向彬找上了我,原来他喜欢上了我们班的漂亮女生,陆浅息,要求我去帮忙说合,还时时创造见面机会和两人独处的机会,当陆浅息怯怯的来问我对于向彬的看法时,天知道我实在是太了解他,从出生就是一起,从他几岁尿床几岁干坏事几岁被狗咬都一清二楚,自然把他贬的一文不值,于是于向彬同学光荣失恋,用苏蓝沉的话就是:“哎呀那是刚开了那么朵恋爱的小花啊,'啪咧'一声就折了。”倒让苏蓝沉同学安慰了他好久。
我告诉苏蓝沉是我口下没留情,并笑的前仰后合的时候,苏蓝沉同学瞪着一双纯洁澄澈的大眼睛,一副了然如胸状的样子:“哦,小竹,原来你是吃醋啊,听说你是于向彬从小定下的未婚妻呢。”
我一口气没笑完被呛到了嗓子眼里,趔趄了一下,才脸红脖子粗的吼道:“谁是他未婚妻。”
其实苏蓝沉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也有了喜欢的人,展银澈,只可惜听说他早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而我的规则就是,如果有喜欢的东西,就要在它没有消失之前,伸手拿啊。于是我勇敢的跑去和他的同桌换了座位,在一次次学习、课余的相处中,我渐渐的和他有了默契,之后,向他表白,展银澈答应我那天,依旧下着小雨,仿佛如多年前的那天,是一场悲哀的相离或相聚。
哦,这个样子,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呢……
交错
放学已经很久了,同学们已陆续离开,我没有打伞,心中怀着那份甜蜜走出校门,走了不远,就在这时我看见于向彬向我满脸不情愿的跑了过来,扔给我一把伞说:“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望见站在远处车前于向彬的父亲,已经那么多年了,之前的那个“于叔叔“容貌也变得愈加沧桑,我走上前去道谢,他尴尬的面对着我。
“小竹是吧,多少年没见了,已经变成大姑娘了啊,原来和小彬一个学校,你们可要好好相处啊……小彬在学校里表现怎么样啊?”
我不知道他的这份尴尬是来自何处,是想到之前我和于向彬那个娃娃亲约定才尴尬的,还是尴尬于怕麻烦而这么多年来对于我家人的不闻不问,但是,我们依旧过得很好,那个他的好友已经魂归天国,那些话那些情谊,当然可以不做数了吧。
我迎着他微笑着回答:“于叔叔您放心吧,向彬他一直很努力,成绩也进步了很多,而且平时也很照顾我。”随后鞠躬下去:“先父也是,受您照顾了。”
他脸上的肌肉不自在的抖动了几下,一旁站的于向彬不出预料的一副惊异的神情。
你看啊,我现在已经出落成温和优雅的女孩,幼时的那个噩梦,看起来似乎未给我多么大的打击和伤痛,但伤痕已在心里生了根,遇到那些过去的人想起那些过去的事,就会繁盛生长。
回到学校来,于向彬明显是感激于我那天在他家老爹面前的美言,不太经常过来滋事,更多的时间,我跟展银澈在一起,一起学习,课余一起出去逛,还要避着老师就像很久之前的地下党,年轻的岁月里,单纯的喜欢就可以使青春开成一朵小花,他是个面容清秀、成绩优异的少年,和他在一起是我兵荒马乱的经历中最为温暖和安静的部分,有时,看见我和苏蓝沉在一起玩,居然还会流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我想他是在意我的吧。
然而事情总在一些时候就变得俗套和可笑,那天课间,于向彬和苏蓝沉闲来无事就在篮球场上双人斗牛,引来一群小女生的观看,我从旁边走过却忽然被人拉住衣角,扭头一看,竟是班里于向彬恋上的小姑娘陆浅息,她一脸神秘的悄声问我:“小竹,那个男生是谁啊?”
“苏蓝沉。”我说,“哦。”她应着,目光却盯着球场,那眼神是我没看过的。
我继续走过去,于是听到陆浅息一句喃喃:“那小子真帅!”
苍天啊,这不是朗诵畅销书名的时候,我的脑子差点变大,凭借女生的敏感,我知道事情或许要变得大条了。
赛完后两人汗淋淋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我拼力挤开那群争着递水递毛巾的女生,一把拖住苏蓝沉就走,丢下于向彬和一大群女生目瞪口呆。
好不容易到了僻静无人处,我看着气喘吁吁的苏蓝沉,严肃的问他:“苏蓝沉,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你。”
“什么呀,说吧。”他彷佛被我的神情吓住了。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苏蓝沉答得很轻松:“闲着没事为什么要去那样折腾自己。”
唉--我长长的叹了口气,立马继续严肃的警告:“那你可别随便答应小女生的表白哈,这是为你好。”
苏蓝沉的眼里忽然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有些疑惑的盯住我,半天才嗫嚅的开口:“小竹,其实我一直以为,像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可以永远维持在纯洁朋友上的。”
啊?!我反应了半天才发现是他误会了,狠敲他额头一下:“笨蛋,是因为于向彬啦!”
纯洁的苏蓝沉同学在听完事情的经过之后,为自己的“自作多情“足足脸红了一个下午,真是可爱的小男生,其实我总有奇特恍惚的预感,他像展银澈,都是那种微笑温良可以治愈别人的人,但是不同的是,苏蓝沉可以无所顾忌的玩在一起,哭了闹了做了糗事了也不觉得丢脸,而展银澈,只能和他淡淡的相处,因为心中的那份喜欢而有了顾忌,总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
或许,这就是玩伴和恋人的区别了吧。
新近考试的成绩很快就下来了,握着手里的卷子,我淡淡微笑,还是以往的名次和成绩,之前在初中可以名列前茅,到了重点高中却也只能在中游浮动,我习惯性的看了看名字表,展银澈第一名,第二名却不是照常的陆浅息,她的名字滑落到十五名开外。
我过去安慰她,她趴在我的肩上,哭泣的那么伤心,我或许知道她最近心不在焉的原因,但是却无法这么纵容她。
走出走廊时看见于向彬,他居然烫了一头鸟窝状的卷头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得意,他叫住我:“喂,小猪,这次小息名次怎样?”
小息?我暗自悲叹,明明不可能却依旧无法释怀的可悲的于向彬,我指指墙上的名次表,就下楼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后悔,为什么要破坏于向彬那初生的喜欢,为什么要把事情和苏蓝沉说,为什么不劝说陆浅息一心向学,为什么那么早的就离开了,但是,当时做完超负荷的习题我有一种极度的饥饿感,才去了校外的小饭馆。
等回去后,走廊上人声喧闹,我看见高大的于向彬拉扯住了苏蓝沉,大声的咆哮着:“这就是老子平日所认的……好朋友啊……居然是个叛徒……居然趁虚而入先下手为强……老子什么都舍得和你分享,但是那人不行啊,那是我……喜欢的……”
到了最后那几个字,已经逐渐变成低哑的嘶吼,透过人群我看到纤细瘦弱的苏蓝沉一直在挣扎着想说什么,随后趔趄着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我拼命向前挤过去,然后看到陆浅息飞快的跑了出来,对于向彬大声喊着:“你到底在胡闹什么啊?!”
完了,我闭上了眼睛,事情终于误会到了万分古怪的地步了,我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去,飞奔着扶起苏蓝沉,给他擦掉脸上的灰尘和青紫,猛然我就意识到忘记了什么,僵硬的一扭头,陆浅息看向这边的目光里,瞬时蒙了一层灰,然后步履摇晃的转身离开。
于向彬一见,也欲掉头离去,被我死命的拉住了。”向苏蓝沉道歉!”我大声说着,他难以置信的低头看了看我,比他低一个头的我和他面对面站在那里,表情却是无可畏惧的。他扬了扬拳头:“你不怕我揍你么?”“敢的话,你试试看啊!”我继续大声说着,眼神不退缩的瞪视着他,终于,他在气势上输给了我,无奈的放下了拳头。
我不怕你,从小的时候你欺负我开始,成长到现在,我已经没有了怕你的理由……
一旁的苏蓝沉早已被同学们扶起送往医务室,于向彬失败的盯视着骚动的人群,突然死死地拉住了我的手:“小竹你跟我来。”
他的步子那么飘摇,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叫我“小竹“。
那天晚自习我没有去上,和于向彬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很久,听他讲出了事情的经过,把陆浅息叫出来试图安慰的于向彬对她的冷淡态度十分不忿,在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冲口问出一句:“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了?”
陆浅息反感的瞥了他一眼:“有,又不是你。”
“他叫什么名字?”于向彬阴沉着一张俊脸。
陆浅息侧头想了想那天我告诉她的那个名字,声音清脆的说:“嗯,苏蓝沉!”
于向彬突然之间呆立,然后疯狂失控的奔跑了出去。
在他的心中,显然以为陆浅息是由于喜欢上了苏蓝沉才时常对他冷淡,这对认为受到背叛的他打击很大,只是,或许他不知道这许多个误会的前后因果,罪魁祸首……是我。
“小猪,我是不是真的很过分,难怪你一直都讨厌我。”一起坐在乒乓球台上,于向彬的语气深深浅浅的沉淀着悲哀。
哼,白痴一个……
伤害
“如果你不向苏蓝沉道歉的话我会更讨厌你的。”我不客气的把话说绝。
“呵呵……”他低笑一声:“果然还是他比较容易受到女孩子的在意,我只是不明白,我并没有做什么让小息讨厌的事,为什么小息就是那么的排斥我呢?”
“那是我和她说你的坏话的原因……”我吐露了实情,心中清楚如果不说出实话的话,很可能于向彬和苏蓝沉再也不会和好了。我知道刚开始对一个人的喜欢是多么的重要,就像展银澈,看到他的笑容我就会觉得很温暖,但是,于向彬的那份喜欢,却被我给无情的破坏掉了,关于苏蓝沉,我真的也很喜欢和苏蓝沉在一起玩,那单纯老实的个性让人喜欢,或许有些贪心,但是,苏蓝沉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
于向彬的大眼睛瞪着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我本来认为你反正是个早死了爹的人才可怜你最近没有去招惹你,你居然给我惹上门来了。”
只需要唇齿间绽放音节,就可以构成残酷的话语,我猛然感觉有一阵刺痛从心底传来,那些我这么多年都在掩盖的悲伤记忆,又一次揭开在我的眼前,鲜血淋漓。
只是,我早已有了足够的坚强去应对,像我这样从小就丧失一半关爱和保护的人,要不是拼命告诉着自己要坚强不要哭不可以为那些伤害我们的人流泪的话,早支撑不到现在了。
“说完了吗?”我微微笑:“于向彬,其实我还听过更残忍的,你知道我妈妈带我改嫁之后,在初中时被他们叫做'带犊子'吗?这句话在市里其实已经是相当重的话了,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没父亲保护的被带来这里的野孩子,至少你,还没有说过我这个吧。”
黑夜里,于向彬的大眼睛仿若繁星,呆呆的看着微笑着说出这些的我。
我不再理他,起身拍打掉身上的灰尘,向教学楼走去。
一走出他的视线,我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一下,膝盖重重的碰在台阶上有清脆的声响,我俯下脸,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来。
“爸爸……我已经,变得足够坚强了。”
考试之后通常都会有两天左右的假期,我回了家,其实我平时是鲜少回家的,这几年的中学生活里,只有每天夜里下了晚自习再回去,那时家里人都早早睡了,不需要面对他们和他们客气而尴尬的相处,每天早上很早就又匆忙的赶往学校,中午在食堂吃,相比之下过的轻松很多。
那位“伯伯“是好人,他对妈妈的关心几乎无微不至,他是离婚又娶了妈妈的,唯一的十五岁儿子,已跟了前妻离开,平时家中也只有他和妈妈两个人,他不止一次的和妈妈说:“让小竹常回来呗,家里只有我们这么两个人,太寂寞了。”妈妈把这话转给我时,我淡淡的微笑。
不是没有办法和他好好相处,而是不习惯,不习惯给他的那个称呼,面对他慈爱的笑容我会容易不知所措,在我心中,“爸爸“,是多么唯一而至高无上的称谓,怎么可能再给除了血缘之亲的别人,妈妈让我叫那个“伯伯“为“爸爸“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叫了,我只是不希望因为这种事,让妈妈再为难而已,
她现在看起来那么的幸福,有时候我都会有些伤感的想,或许,她早已忘记爸爸了吧。
在家里休息了两天,睡的昏天暗地,在疲惫的高中生活中,这是多么奢侈的事情,收到了展银澈发来的EMAIL,是近期找到的新模拟题还有他在家中照的生活照,我看着照片上一身休闲装悠闲的他,会心的微笑,然后,拍拍脸让自己清醒,开始奋战那些发来的习题。
就在快做完一套时接到了苏蓝沉的电话,不知是不是天生乐天宽容的性格,苏蓝沉并没有因为那件事儿受到多大的打击,还劝我不要担心,我没有再提他和于向彬之间的事,语气轻快的和他说着近几天的一些开心趣闻,但是,我隐约的觉得,他也迷惘之后该对于向彬采取的态度。
但是,并没有担心多久,开学之后刚上完两节课,这个态度就很明显的摆到台面上来了。
正和我一起逃了课间操在操场旁海阔天空瞎侃的苏蓝沉和于向彬好死不死的相遇了。
于向彬依旧穿着一身运动服踩着大拖鞋,头发像个鸟的寝室,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俩,抬起修长的胳臂伸出纤细的中指一勾,活脱脱一个挑衅的姿势。苏蓝沉虽然性格够好却没有足够的耐性,刚跳起身来却被我死命的拖住。说实话我是实在不放心苏蓝沉要是和于向彬起冲突了他是不是会受伤,凭他白净纤弱的样子,虽然我早就有所觉悟,会和于向彬这种混小子处的好的肯定不是什么乖宝宝。
“有胆,单挑!”于向彬发了话,拇指反指向不远处的体育器材室。
“求之不得。”苏蓝沉扬眉,率先向那边走去。
我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向决斗地点走去,心里像十五个骑兵团打水一样,七上八下兵荒马乱,忙紧追过去,有不少同学注意到要打架,也跟着跑来围观。
就像电影里经典的决斗场面一样,于向彬和苏蓝沉分别从两边把体育器材室那锈迹斑斑的铁拉门拉上落锁,噪音嘶哑尘土飞扬,动作缓慢而有魄力,我眼睁睁看着苏蓝沉那白净的容颜渐渐的消失在拉合的铁门之内。
围观同学已经渐多,还有几个胆小的同学已经抄操场的近路跑去叫老师了。--说来也是,体育器材室,用来打架斗殴的工具标杆杠铃铅球什么都有。
气氛一时紧张到了极点。
众同学们眼看着合上门的体育器材室,大气也不敢出。
但其实,这要单挑的两人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锈了近十年没人拉的那两扇门给合上,耍帅结束后却是累的气喘吁吁的瘫坐余地,早没打架斗殴的余力了。
看着比自己累的差不了多少的于向彬,苏蓝沉首先笑道:“喂,和好吧!”
“哼。”于向彬不言,眼神却已放的柔软。
毕竟是……铁哥们啊。
于是门外呆呆看着的众人们看着两人拼了命的把门拉开一道宽缝相继出来,于向彬手插在裤袋里,气宇轩昂,苏蓝沉则依旧摆着那张天下太平的笑脸,面对围上来的同学的追问,于向彬轻描淡写:“平局。”而老师心急火燎的赶来时,却也只看到了两个大男生握手言和的场面。
这是后来苏蓝沉绘声绘色的把“决斗场面“讲给我听的,我不负众望的笑洒了半袋早餐牛奶。
青春里往往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怨恨,但是,我仍旧愿意去相信友情和原谅。
生日
从此有很多人开始崇拜苏蓝沉,毕竟能让于向彬说出跟他打了个平手的人不多见。我也曾怀疑过他的打架功夫,因为他的外表会实在是会让很多人都掉以轻心。
但时隔不久,我就亲眼的见了苏蓝沉同学扁人的功力。
那天,我没有回家,即使是家里叫了我一遍又一遍,展银澈因病请假在家,苏蓝沉拉我去参加于向彬的生日宴会,其实,我是不想去的,毕竟是这样一个从小关系就不够好的人,|Qī-shu-ωang|但却拗不过苏蓝沉。只好陪同一起,即使,我不愿去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于向彬家离这有半小时左右的车程,我和苏蓝沉搭上公交车,人很多,我们只好拥挤的站着,不一时,麻烦就来了。
车上居然有一个小偷,他贼头贼脑的探手向苏蓝沉的屁股口袋里的钱包,无奈他这裤子有点紧,钱包被紧紧的绷在口袋里,让这偷儿摸来摸去几次都没能拿出来。
苏蓝沉回头瞪了他一眼,无奈人太多太挤,想换个地方站都不行。
那偷儿一看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又是一文弱的小白脸,就更肆无忌惮的在苏蓝沉的屁股口袋附近上下其手。
“可恶。”我听见苏蓝沉的低声暗骂:“放着一车女人不去摸,小爷是能让你摸的吗?”
然后就有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长空,差点让司机吓得撞上护栏,那偷儿尖声哀求停车停车,车门一开就连滚带爬的逃下车,头也不回。
苏蓝沉依旧平静的吹吹拳头,淡淡道:“真脏。”
车后座的一群女生皆挂着爱慕的眼神在悄声赞叹:“好帅哦。”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原来苏蓝沉同学的屁股也是摸不得的。我立马改变了对苏蓝沉的看法,原来这家伙也是个实力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被于向彬邀请的共有三个人:苏蓝沉、陆浅息、我。奇怪的组合。
已经好久没去过他家了,以为还会见到于叔叔和于阿姨闹得尴尬,没想到去了才知道,为了我们这群孩子去,去同学一早就把家中的老爹老娘打发出去,专心致志搞家中同学联欢,饮料瓶瓶摆放,桌上零食横陈,我环顾着屋里的设置。……若是没有发生以前那个事的话,以那水平我的家里不会比他家差多少吧,苏蓝沉早已开始和于向彬进行起零食争夺战,我和陆浅息在沙发上坐下。
于向彬态度照旧,和苏蓝沉照例打打闹闹,对我照例冷淡,对陆浅息照例体贴有加,张罗着给她递各种好吃的,殷勤的就差摇起尾巴,只是陆浅息这小妮子嘴巴挑的很,这不吃那不吃,说是吃着中药不能吃冷不能吃腥不能吃油不能吃辣,望着一桌买回的凉粉、红烧鱼、炸肉、辣子鸡等丰盛菜肴,于向彬开始犯难。
“小猪,你去厨房给小息摊个蛋饼过来。”他指使着。
“为什么?”
“我知道,现在在场会做饭的就只有你了,听说你不是整天一个人在家做饭吗?”他盛气凌人的看着我。
做饭吗?这是从不到十岁就开始学的东西,那时家中只有一人,妈妈因为工作时常不回家,为了减轻她的困扰,我无师自通的开始学做饭,先是按观察妈妈的步骤开始,再买来食谱钻研创新,即使以前饭糊了夹生了量多了量少了吃的满脸痛苦,现在也有一身好厨艺了。这是我回赠残酷生活的谢礼。
我不想再和他计较下去,再者是看在陆浅息的面子上,起身进了厨房。
我在厨房里慢条斯理的倒油入锅,打好蛋液,掺进面粉,听着他们在外面的欢声笑语,有种悲凉静悄悄的涌到了心里。
“啊呀。小竹你救救我!”苏蓝沉忽然夸张的跳进厨房拉着我就躲在我身后,手里还拿着平底锅的我被他推的转了个圈转身对着追踪而来的于向彬,于向彬气冲冲的一手指住苏蓝沉:“那就最后一包西红柿味的薯片了,小息要吃的……啊?!”
我估计正一脸无辜的正对着他,手中还拿着锅。而锅里的蛋液,早被这一拽摊成了蛋“塔“。
我淡淡的看向苏蓝沉:“你一个大男人向女生身后躲什么躲,不觉得丢人?”
“对不起!”苏蓝沉涨红脸。
于向彬忿忿的又出去了,听到他对陆浅息几乎甜腻的声音:“那蛋饼摊坏了,要不要让她重做……不用?唉,小息你就是太善良啊,吃不好怎么行呢,在我的生日宴上吃不饱,会让我没有面子的。”
但是,我觉得于向彬是知道的,其实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
那个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定了娃娃亲的起源,怨恨的壁垒……
等我们在圆桌上坐定,于向彬又出新点子了,他敲敲桌子:“这样喝会不会太朴素呦,老苏,咱换酒吧?”
“不要酒了。”苏蓝沉也敲敲桌子:“有女生在。”
“那,我们是不是也玩个什么游戏助助兴……'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太古老了,而且你肯定会捉弄小竹,不要。”苏蓝沉一板一眼的帮我打着掩护。
于向彬眼神阴险的斜了我一眼:“老苏,你不要不给我面子,今天我生日。”
“好,先说好,那如果捉弄她的话我可是会替小竹。”
玩的是击杯子传筷子的方式,第一场传到陆浅息,于向彬并没怎么难为她,第二场,或许是运气不好,陆浅息刚把筷子给我,于向彬敲杯子的声音就停了。
“是小猪啊,你选什么呢?”于向彬看着我,语带玩味。
“……大冒险。”此时我只想保证他不要让我亲口说出那些伤痛的往事,就比什么都好。
“大冒险啊,这有点难玩啊。”于向彬夹起一块肉:“就为我唱个《猪你生日快乐》吧。”
“是'祝'。”苏蓝沉纠正。
“就是'猪',因为是她要唱给我听的,生日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快乐呢。”于向彬语带双关。
我的脸色变了,只是因为陆浅息在场,所以我不想发作,至少,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愤怒失控的样子。
看着我脸色有异,苏蓝沉过来打圆场:“那这歌我唱吧,不就是一首歌嘛,唱完重新玩。”
“苏蓝沉你今天就是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我就是要让她唱,你有意见么你。”于向彬一摔杯子,清脆的声音冷冻了氛围。
气氛顿时变的十分难堪,陆浅息惴惴不安的望着我,苏蓝沉依旧不依不饶:“我也说过,你玩这游戏,如果有捉弄小竹的,我替她,这不够吗?”
我沉默了半天,伸手拦住了帮我说话的苏蓝沉:“苏蓝沉,不用你替的,我自己来。”随后向他绽放一个微笑:“谢谢你,苏蓝沉。”
我什么也不畏惧,什么也不悲伤……
人,只会容易被觉得重要的人伤害到,如果重要的人很少很少的话,心受到的伤痛,就会少很多了。
因为,现在的我不是一个人了吧,不是之前必须承担一切伤害的一个人。
一顿饭吃完之后,于向彬要送陆浅息回家,剩下的自然就是和我一起来的苏蓝沉。。
出门后走到街上,我忽然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摇晃的蹲到了地上。
“小竹?”苏蓝沉担心的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低着头喃喃的说:“其实,我和于向彬娃娃亲的缘由,或许我没有向你说过……今天,也是我的十七岁生日呢。”
苏蓝沉站在那里愣住了,半天,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对不起,小竹,我真的不知道,还按他说的带你过来,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哽咽着说,心中的情绪忽然压抑不住的奔腾而出,就在苏蓝沉的面前哇哇大哭起来,把他吓得手足无措。
“小竹,纸巾纸巾……”他忙不迭的去旁边便利超市买一打纸巾给我,坐在楼下的花坛上,我毫不客气的伸手一张张抽来,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落下眼泪呢,那个一直以来从来不坚强只是强迫自己去逞强的我,哭泣的时候都会躲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的我,在大家的面前,我都是坚强到无所畏惧的人,这样,才能更好的面对一切的困难,更好的撑起我走向以后的生活,但是,为什么,眼泪停不住的流……像是要把以前积攒的泪水全部流出一样……
我哭了很久,等渐渐平静下来天已经快黑了,抽走他手里的最后一张纸巾,我仔细的擦干眼睛,回家后不能让妈妈看见我哭的痕迹担心我呢,等再抬头已看不到了苏蓝沉,奇怪,人呢?
一把淡紫的铃兰伸到了我的面前,我顺着这手臂看去,眼前是苏蓝沉微笑的脸:“小竹,生日快乐!”
如果要说我在这短暂的青春里喜欢过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是展银澈,但如果要再问这短暂的青春里最重要的朋友是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是苏蓝沉。
情敌
第二次月考,陆浅息的名次掉到中游,曾经,她是那么优秀且努力的人,而今,上课时常发愣,眼睛盯住习题一看半小时,学习心不在焉,全然没有了之前的信心和目标。
我觉得,我是知道这原因的,向来是羞怯的女孩,心中对苏蓝沉的那份好感日益增长,却又被于向彬那混小子时常纠缠,再加上先前的误会和苏蓝沉在生日宴上袒护我的举动,心中自然乱如麻。我很想为她鸣不平,即使我知道暗恋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对一个人的爱慕也完全不能成为她无心向学的理由。
那天班级值日结束,班里恰好剩下了我和她,她嗫嚅了很久,才不安的拽住了我的袖子:“小竹,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你喜欢的,到底是展银澈,还是苏蓝沉。”
我哑然失笑,很真诚的看着她:“我和苏蓝沉只是玩伴,就是那种玩到一起关系好到连性别都会忽略的伙伴,所以,不要担心这个,好吗?”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又皱紧了,喃喃着:“玩伴吗?玩伴……”
我不知道都是“玩伴“了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但是,肯定是在她的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吧,我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下楼。
是的,那个时侯我还不知道“玩伴“对于这种和谐关系的影响,是多么的巨大吧。
要有转校生来的传闻,从早晨就传遍整个班了,毕竟是这种重点高中,除了像于向彬他家舍得几万几万向里砸钱的那类,也就只有同级重点高校的人才能转过来了,班主任的脸笑得尤其灿烂,当他把那个转校生领上讲台的时候,我听见同桌的展银澈轻轻的“啊“了一声。
讲台上站着的那名女孩,尤其小巧玲珑,不高的个子,小巧玲珑的脸庞,小鼻子小嘴巴,看上去让人心生怜爱。我碰碰展银澈的手臂:“'啊'什么?你认识她?”
“嗯,是程莉央,我们在初中的好朋友。”展银澈微笑的看着我。
讲台上的程莉央认出展银澈,也笑着向他飞快的眨了下眼睛,但在我看来,就成了怎么看怎么像的“眉目传情“。
班主任也对这位突然转来的高材生格外殷勤:“这位就是从邻市重点高校转来的程莉央同学,大家可要和她好好相处,那你的座位是……”大手一挥,指向中后排的一处空座。--正在陆浅息的前桌。
我稍微松了口气。
“对不起,老师,我的眼睛不太好使,请问可不可以换个稍微靠前的位子呢?好比说……就那里!”程莉央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手正指着展银澈的邻座。
“好好,当然好。”班主任笑得脸开成花:“你坐哪都行,朱婧竹同学就请你照顾一下新同学搬到后面坐吧。”
我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是程莉央啊,展银澈这会可高兴喽!”“要旧情复燃喽!”有初中与他们两人同校的同学们在窃笑不已。
那一堂课过的格外漫长,不知是不是班主任的纵容,老师在讲台上大讲他们两人在讲台下小讲,还时不时笑得开怀,或许,他们只是在?旧而已,我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低头准备做习题,才发现早已被自己捏断了的笔芯。
“小竹……呵呵。”后座的陆浅息在偷偷的笑,笑声里有些不明所以的谅解。
“苏蓝沉!出来!打球去。”一下课我就趴在(五)班的教室窗户上大声吼,把他明显的吓了一跳。
“你会打什么球,出去转转算了。”他出来,一脸看怪物表情的看着我。
于是跟他出了教学楼,我闷闷的一屁股坐在楼下草坪里,无意识的揪着脚下的小草。
“怎么了?恶狗上身了?”
“你说谁?”
“但你现在明显就是挂着一副'生人勿近,近了就咬'的表情。”苏蓝沉在我身旁坐下:“有事?”
“苏蓝沉……你认为,男女生之间有纯粹的玩伴友谊吗?”我继续闷头拔草。
玩伴?我注意到苏蓝沉的表情又惊了一下,好在这次学乖了,没有像上次一样“自作多情“。他笑笑:“我们不就是很好的玩伴吗?而且,有些时候,只要是玩得好的朋友,并不会去在意性别呀。”
“但是,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会和对方玩在一起吗?”想起课上展银澈和程莉央有说有笑的样子,心中发堵,手下拔草速度忍不住又加快了几分。
“虽然这话也对,如果不欣赏对方,是不会有进一步的交流的,但是,有些时候,不是因为玩的好,就一定要有'喜欢'这种感情的,要分人、分时。分事来看的吧。”他侃侃而谈。
“反正我就是理解不了他们那种玩伴感情。”我赌气继续拔,除了高中才遇见苏蓝沉,早时我根本就没有个可以说的上是异性玩伴的人。
“是说展银澈吗?听说你们班今天来了个转校生?”苏蓝沉注意到刚从教学楼出来的展银澈:“他在找你了,快过去吧,别让他四处找了。”
我赌气不动,苏蓝沉急的推推我:“去吧,这草都被你拔秃一大圈啦。”
我依旧不动,苏蓝沉无奈的看看我:“好吧,那我先走啦,你也知道,打扰情侣的人是会被猪踢的,有事再找我。”说着,以光速飞奔离开,一转眼就不见了。
虽然和苏蓝沉也是好朋友,但是他始终很把握这种尺度,从来不让我们因为和他是好朋友而感到困扰,有时我是很感谢他的这种体贴的,就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会在你困难时出现拉你一把,却从不介入你的生活,就只是在旁静静的守护你而已。
有玩伴如此,夫复何求?
展银澈终于发现了坐在这边的我,一路小跑过来,宠溺的揉揉我的头发,在我身旁坐下。
“和你家好朋友聊完啦?”我头也不抬。
“别这样,小竹。”他无奈的笑:“只是因为很久没见了,所以谈的久了一点。”
“可是据我所知,她就是那个初中时和你同校的那群人口中传说的你心仪的女孩子不是吗?”
“那是因为玩的太好了,所以大家都误会了啊。”他大眼睛里是无辜的笑意:“你不会不相信吧。”
呵,这样的少年,连说谎的时候,都是摆着如此认真到令人怜爱的脸,我不禁伸手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其实,像我这样,已经怕了失去什么的人,是不该去相信的,不是吗?可是我依旧义无反复的去信了,因为,他是让我在短暂的青春里,觉得温暖和美好的人。
怨愤
其实,仔细想想我自己,从小到大,除了于向彬那个混小子,很少自发性的讨厌什么人,经常都是听到大家说什么:“那个人不怎么样嘛。”自己才会觉得:“啊,或许是这样吧。”在认人上并没有太多自我的主见,可是近来,我发现渐渐坦率了的自己。
自发性的不喜欢的另一人:程莉央。
第一次和她接触就是,放学后去展银澈那边借课上走神没抄的笔记,展银澈把还没走的她介绍给我:“程莉央,初中时的玩伴,以后也要和小竹做好朋友啊。”
她那锐利的眼睛上下一扫,吃吃的笑了起来:“小竹,刚才我看到你们在楼下了,你是不是想追展银澈,我可以帮你哦。”
“不劳您费心,我和展银澈,已经是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了。”我不客气的答,她诧异的看了我一下,扭头使劲掐了展银澈一把:“讨厌啦,你有了女朋友,怎么不跟我说呢。”奇Qisuu.сom书展银澈被掐的呲牙咧嘴还得勉强微笑,我差点就去伸手打掉她那只随便的手。
“这不是还没和你说嘛。”展银澈的温柔的口气和容忍的限度令我不忿。
“那好,这就算认识了,以后玩哦,走了,拜拜。”她一蹦一跳的跑出教室,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展银澈,明天别忘了给我打开水哦。”
展银澈点头微笑,目送她消失在视野之内。
程莉央,她不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只能勉强自己去认为这是因为大大咧咧的个性和与展银澈的熟悉所致,她对待展银澈,还是像初中时玩在一起的时候一样,随意命令,打闹依旧,可是,她并没有意识到我,并没有在意过我,她的一些过火的言行举止,完全还只是个孩子,没有考虑到我的立场那样的体贴。她还没有学会玩伴有了重要之人之后,该采取的应对态度。
说是小气也好,说是吃醋也好,这是一个女孩子在有了喜欢的人之后,那敏感脆弱的心里,所能容忍的限度。
开始学着用别的方式填充自己的时间,看书、听音乐、下棋,去操场上看于向彬和苏蓝沉的篮球单挑,和展银澈已经不是同桌了,不管是去找他聊天还是讨论习题都要面对程莉央那似笑非笑盯住的眼神,讨厌那种感觉,而且,不习惯,没有了和展银澈在一起时自然的默契。
每周仅有一次课余活动的时候,我习惯去象棋社,一群象棋爱好者在这仅有的空闲时间里捉对厮杀,兴致盎然,曾经,我和展银澈,也是在这里度过大部分的空闲时间的,不知为什么,越是平淡温暖的时候,越是想藏在心里不愿说出和他人分享,所以直到现在,也得自己面对这份失落和孤单。
我环顾四周,不出所料的看到了早早来到这的展银澈,正在一角和一同学下着,于是走过去观看,不出所料不出十分钟,那人输局已定。
“小竹,来下棋吧?”展银澈向我微笑着。
“好。”我淡淡的应着,坐上那离开同学的位子,手利索的摆好棋盘。
似乎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静静的相对,即使不发一言,我也可以看到,他凝神思索的表情,他向我温暖微笑的脸,可是,越是简单的幸福,竟成了越是奢求的渴望。
三局,二输一平,可见就算是很小学会下棋的我对上这向来聪明、考试次次第一的展银澈,也是赚不到什么便宜的。
摆棋,重新开始,棋下到一半,门口传来一声呼唤:“喂,展银澈!”
我拉长了脸,果然,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女人。
程莉央兴高采烈的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甜筒,看到我后一愣:“呀,小竹,我不知道你也在。”
“没事,你请便。”我盯着棋盘,她倒也毫不在意的分一个给展银澈,展银澈把甜筒递我,我摇头,然后听到她不满的嘀咕:“那明明是我给你买的嘛。”
“哎哎,在这自己玩会,我先下完这棋。”展银澈对她说。
“呀,展银澈你会下棋,好厉害啊。”程莉央一下来了兴致,拽住他的胳膊:“教我嘛,教我。”
“好,你看好啊,马走日,象走田,车横冲直撞,炮隔山……”展银澈一边说着耳熟能详的象棋口令一边给她示范,她依旧迷惑不解,缠着发问,展银澈只好耐心的给她讲解,就在和我那未下完的棋盘上,这样一来,我本来顺畅的思路完全被打乱了,在之后的几着上连连失子。
我承认我静不下心来,对面的两人的欢声笑语使我如坐针毡,我硬着头皮盯了棋盘很久,才发现了一个可趁之机,移动棋子开始反攻。
“呀,你看,她把炮放这儿了,那咱们应该怎么办呢?咱们应该把这个子挪开……”展银澈细致的讲着,可那个“咱们“更使我的心里多了几分怒火。我坐正,看着对面的两人,微笑的说句:“思路乱了,我比较喜欢安静时的下棋,所以,对不起了。”
之后,掂住棋盘的两角竖起,哗啦一声,掀了棋盘。
不理对面愣住的两人,我起身离开,走出象棋室,穿过长长的操场,准备回教室。
“小竹。”果然,过了很久展银澈才追上来:“你在生气什么,为了莉央吗?”
“在我面前,不要叫她莉央行不行。”我的怒火一下子上来了,冲他吼。
他被吼的退了一步,随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小竹,不要为那种事生气,不值得,再说,人家程莉央也早有了她喜欢的人了,你不需要为这担心的。”
我只是……怕失去而已……
只是怕失去啊……
我承认我的小气与自私,承认我的敏感,但是,从小丧父的经历,使我在成长的过程中,失去了仅有的安全感,不管是生与死的界限,不管是近与远的距离,爱你的人,你爱的人,总有一天,会纷纷离你而去,而你,却必须继续生存,所以,我只是太过于在意了那些能让我觉得可靠重视的人,心中恐惧着不知何时到来的分离,太过珍视却导致不知如何是好……而已。
我在心底嘲笑着自己的可悲,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迟早为这样的自己而痛苦的吧。
展银澈安慰的把我拉近,轻轻的拥抱了我。
那样笃定的话语,那样温暖的怀抱,使我渐渐的安心了下来,歉意的冲他微笑了。
因为我还要回教室拿回家的东西,于是和他恋恋不舍的告别,怀着甜蜜的心情走进教学楼时,我赫然发现倚靠在走廊上的程莉央,显然正在等我,她看到我,站直身子向我走来。
“小竹,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什么了。”
“没有!”我说,想起刚才展银澈的话,觉得真的不该那么敏感的怀疑程莉央。她和他,只是玩伴而已呢。
“没有最好。”她的语气也不再是面对展银澈时的温柔和娇气:“我只是想说一句,我不希望你会来干涉我们的好友关系,之前我曾经差点就失去这个朋友了,现在恰好转来他也在的高中,我想和他好好维持下去,展银澈,是我最重要的一个玩伴。”
我看着她,觉得刚才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太天真了。
女孩子就是这样,自己觉得好的就都霸占着,不希望这些温暖有一天被别人带走,等到某一天那给予温暖的人真的离开了,才发现他的重要,本来在心中无足轻重的人,也因为这种“竞争“,一下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度。
往事
我是从展银澈口里,听说了他和她曾经的,之前他们一起玩的有四人,后来,程莉央开始时常向他们三人借钱,三人因为关系好,也就都省下零花钱借给她,后来发现她居然和一群不良少年玩在一起,借来的钱大多都和他们一起乱花,苦心劝过后她依旧我行我素,于是不再帮助她,几乎和她断绝好友关系,后来的某天,三人接到程莉央的消息,说是被不良少年们欺负,三人心急火燎的赶到所说地点时,却被骗,不良少年们打伤了他们并抢走了仅有的钱,程莉央在一旁笑得开怀。
感觉受到背叛的展银澈,打电话问程莉央:“你到底把我们这三个好朋友看做什么。”电话那头的程莉央轻描淡写:“工具呗。”
直到后来,不良少年帮派因为喝酒闹事被警方拘留,程莉央也被家长强行送回学校,这才开始用心向学,与不良少年们宣告了决裂。
听到这里,我开始心痛,为这样太过善良的心态的展银澈,为受过伤还学不会怨恨的展银澈,为即使是这样也愿意和她继续做朋友而感到极度的可悲。
如果是我的话,被谁伤害一次就再也不会去接近他,例如对于向彬,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即使是能和他表面上客套应对,心里也总会记得他伤害我的事实而伺机报复。
展银澈真诚的说:“那些,都已经是往事了,现在的程莉央,应该不会再做出那种事了。”
可是,她说过的,展银澈,你只是一个,工具啊!!!
如果是换成别的女孩的话,或许我还不会如此的纠结于那份和展银澈的玩伴关系,只是,从他们口中听到程莉央是展银澈曾经心仪的女孩那一句,就使我没有办法不在意。无论逞强的度过多少困难,说到底也还只是个小女生罢了,女生通有的嫉妒心和独占欲,是改都改不掉的事实。
秋天渐来,天气变化的很快,由于一天才回家一次,穿着单薄的我不小心感冒了,咳嗽喷嚏头疼发热一股脑的来,在展银澈的劝阻下,我只好请假回家休养。
其实我是不想请假的,高中里的课程很紧,请两天假再来或许就会跟不上课的进度了,而且,更不放心的,是程莉央和展银澈。看不到的时候,总会有无端的不安全感。
妈妈依旧工作忙的不在家,那个“伯伯“中午下班回来之后看到早已回来了的我,过来担心的问长问短,我无比窘迫尴尬,忙跳起来洗一把脸去厨房做饭。
“小竹!”“伯伯“追过来:“你干吗?你都发烧了还做饭……躺着去吧,等我做好了叫你。”
啊?我傻傻的站在菜墩前,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觉得睡意又来,摇摇晃晃的走向卧室,一头栽下。
等被他叫起已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我坐起揉着睡眼,忽然有种熟悉感,我好像,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和于向彬家还住的很近,我从幼儿园放学,一溜小跑的向家里冲去,路上遇见的邻居老奶奶们都亲切的打着招呼:“小竹啊,今天你们家又做好吃的了,快跑吧,俺都闻见香了。”回家之后,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爸爸在一旁洗菜递调料的打着下手,说说笑笑的格外快乐,等到饭菜上桌,听我细声细气的说着在幼儿园趣闻,自然有是一阵笑声。妈妈有一手好厨艺,炒菜尤其拿手,导致小时候贪吃的的我一直是胖乎乎的,有时候爸爸会拿出几瓶好酒,让我去请于叔叔过来共饮,有时候就连于向彬那个混小子都会顺着摸过来,一边亲热的叫着“阿姨“一边甜言蜜语的哄到我家老妈笑哈哈的为他也端上一碗。
那些时候,真的是很幸福的吧。虽然,只能在记忆里了,现在的妈妈,工作忙到时常不回家,我也习惯了没人在家时自己做饭,对自己的口味早已熟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人为我做的饭了呢。
那顿饭是我和“伯伯“对坐,很意外的,他对我说起了很早以前见到我时的印象,他说刚经人介绍认识妈妈的那年,来家里做客,然后就看到那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穿着素洁的小连衣裙,很乖,见了生人问好一声之后,就坐在那里静静的听着大人说话,不插嘴也不胡闹,一副分明就听不懂却也十分认真的神情,一直到谈话结束,和妈妈一起起身送出门去。他还说有次路过我家门时见过我,妈妈还没有下班回家,没拿钥匙的我被锁在门外,寒风中抖抖索索,对着一盆枯死的吊兰发呆,那小脸上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是一种深至骨髓的寂寞。
那样孩童的我,对着已经死去的植物,在想什么呢,在想生与死的界限吗?我依稀记得那个场景,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纷乱的思绪,原来不管是多么悲酸的往事,都会渐渐在流年里走远。
到最后,他叹息着说,之所以选择了妈妈,一部分的原因是我,那个时候的我,表情太过于寂寞了,而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应对他的话,那一顿饭在沉默的氛围中吃完。
现在的我已经长大,改不掉的依旧是那个偶尔就露出来的孤独神情,他没有争得自己孩子的抚养权,曾想好好关爱照顾我来弥补,只是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敏感而客套的心,使他永远进不到我的内心之中。记得之前很偶然的时候,妈妈和“伯伯“争吵,在家的我总会帮着“伯伯“说话,妈妈曾为此气恼,后来的我告诉妈妈:“我必须要和他站在一边,因为,我是你的亲生女儿,而这个家里,'伯伯'他却只有一个人,如果我和你一个鼻孔出气,他会觉得好难过的。”妈妈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当时十二岁的我,我站在那里,目光是脱尽了稚嫩的,出门来,伯伯看到我,想伸手抱我,我微笑一下,轻轻投进他的怀抱后,不着边际的飞快离开。
不能自由说话……
不能像其它的小孩子一样……
不能肆意撒娇妄为……
不能自由表达想法的家……
因此,我才在上了高中之后,选择极少回家吧。
由于在家里的感觉实在太不自在,等吃完饭后睡醒,吞了两片退烧药之后,我强迫自己还是来了学校。
其实已快到了放学时分,我突然只是想见他,想见那个有温和笑容的展银澈,忍不住加快了骑车的速度,到了学校,停车,走到楼梯时忽然觉得会省时间,手灵活的一攀,身体跟着跳上,就直接走廊窗户里翻了过去。
“啊?!小猪!”刚出(五)班教室门的于向彬见了指着我大叫,身后还跟着苏蓝沉。,显然也是被我的飞天而降吓着了。
我顾不上理会身后的他们,一鼓作气的奔跑到教室门口,刚进门,我看到了展银澈。
展银澈手里正是写着程莉央名字的习题集,而程莉央趴在桌上,头枕在胳膊上已沉沉睡着。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辉透过窗户洒在那两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温馨的光晕,而我,像是突入这个领域里陌生的盲点。
估计是被我不要命的向前跑的样子吓住,于向彬和苏蓝沉紧跟着来到我们班门口,好奇的向里张望着。
“咦,小竹?你不是在家休息吗?”展银澈看见了我,惊讶的问。
“哦,没事,去医院路过学校,就回来了。”我随口的编了个理由,坐在对面:“在做什么?”
“帮莉央做习题,她说不会就要我帮她写,明天老师就要收作业了,她都睡一节了。”展银澈看看程莉央,眼神里有无奈:“你的也还没做完吧,要赶快写啊。”
“那你就不要答应她啊!”我毫不留情的开口:“我今天请假一天,才是落下了一摞作业的人呢!”
而这时程莉央终于慢慢醒来,半天才看清我的模样,漫不经心的拍拍我的肩:“小竹,你家展银澈借我用用哦。”
我不想理会她,冷笑了一声。
估计是此时教室的人走的差不多了,于向彬也窜进我班教室去找陆浅息,坐在旁边海吹胡聊起来,苏蓝沉也无奈的过来,抱臂立在不远处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哎,那边的那位帅哥,你不是这个班的吧。”程莉央注意到了苏蓝沉,冲他笑道。
“不是。”苏蓝沉顺势走过来:“你就是那个转校生,怎么占了小竹的位子呢?”
“咦?那又有什么啊?”她不解:“我跟展银澈可是从初中就是好朋友呀。”
苏蓝沉意味深长的一笑,看看展银澈再看看程莉央,对她认真的留下一句:“小姑娘,我只是好心的劝劝你,打扰情侣可是会被猪踢的。”然后不再说什么,白她一眼自行出门。
“真是个多管闲事的人。”程莉央自语,收拾好东西回头一笑:“展银澈,那习题集就麻烦你喽,数学的帮我做一下,物理的帮我把大题做了,化学帮我把公式都写好,英语就全靠你了哈……明天见了,拜拜。”说着大摇大摆的消失在门口。
容忍的限度,再一次被越过的时候,我觉得,是时候,该表明我的态度了。
爆发
容易伤害他人的人,往往是对与“界限“模糊不清的人,被程莉央伤害的我,也是如此。
因此,我才会选择,去报复她的伤害,只是为了保护,那个重要的人,不再受到伤害而已。
我冷冷的把程莉央的习题集夺过来,把自己的摔给了展银澈:“明天和她说,'小竹的没做完,所以没有来得及做你的。'我会把习题集还她,你不必费心了。”说完,头也不回的飞奔而去。
走的太快,所以没有给展银澈任何辩解争执的时间。
很早前,苏蓝沉曾说过我:“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情呢,当你的声音变得缓慢低沉的时候,夹杂着冷笑和嘲讽,言语也冷淡客套的时候,真叫人打起寒颤。”今天的我,这样对待的,却是展银澈。
那个我心仪的少年,可不可以在意一下我的感受,在意一下我的立场,和你交往的人是我,我没有办法容忍程莉央的任性,说我小心眼也好,可是我真的不想让她接近你,做过那种背叛事的她,说你只是个“工具“的她,我怕了她再伤害你啊……
那一晚我拔了电话线,也没有开启邮箱,断绝了和展银澈的一切联系。我早已设想好会发生的一切,静静的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第二天,感冒渐渐好转,我早早的就去了学校,班里没几个人,展银澈不久也来了,我把习题集扔给他,他带着一脸的不安:“小竹,你干嘛非要这么做呢,已经答应过莉央了。”
“哦?”我挑眉:“她的什么要求,你都答应吗?让你做数学让你做物理让你做化学做英语,什么还没有让你帮她做,你就说什么没做吧,怎么,身为朋友,就该百依百顺吗?”
展银澈尴尬的立在那,无话可说,突然于向彬和苏蓝沉风也似的冲进教室把展银澈拖回座位,依稀还听到“展银澈,别这么较真嘛,这次就依小竹吧。”“你不知那女人声调变了就是暴风雨来临前吗?你还是别掺合了等着她发飙吧。”怪了,于向彬这混小子什么时候也来凑这个热闹了,虽然这是他的经验之谈没错。
不安的等待之下,程莉央姗姗来迟,她依旧一蹦一跳的跑到展银澈身边坐下,笑道:“展银澈,习题呢?”
“莉央……”展银澈脸涨的通红:“你还是回去自己做吧。”
“为什么?”
“因为,小竹的都没做完,我没有办法帮你这么多忙。”
“是吗?”她的脸色僵住了,不自在的笑了笑:“也是,她现在是你的女朋友吧,习题呢,我拿回去。”
在从展银澈手里接过习题集后,程莉央第一次出现了挫败和颓废的神色,她低低的说:“原来,我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就算从前可以,现在也不可以了。”
我漫不经心的晃到他们桌边,笑道:“程莉央,请注意说话的分寸,你也有喜欢的人,那你有什么理由向别人的男友去要求什么资格,再说了,你凭什么配去拥有这个资格呢?”
“你说什么!”程莉央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盯着我。
“时间会向前走的,人也是会改变的,没必要为这种事黯然神伤吧。”我依旧平静的一笑,回座位上坐下。
“朱婧竹!”程莉央一声怒吼:“是不是你搞的鬼。”引来了班内同学的纷纷注视。
“吵什么吵,快上课了还这么吵!”老师推门进来,训斥到,于向彬和苏蓝沉两个小孩灰溜溜的从后门溜走,程莉央即使再怨怼也被压抑了下来,坐下猛补作业。
其实在程莉央接过归还的习题集时,已经宣告了她的输局,只是在我的不甘心之下,在她失败的结局上,又残忍的留了印记。
课上,我托腮望着气闷着的程莉央,和一旁如坐针毡的展银澈,暗暗发笑,提笔写一纸条,趁老师不注意之时,扔到了那两人的桌上,却被程莉央手快的抢到,她躲过展银澈的手,飞快展开纸条,上面是我的笔迹:
“展银澈,我很喜欢一句书上的话呢:那种明明是由于自己任性和不珍惜,才伤害了别人,在别人离开后又一副哭兮兮受害者模样的人,我最讨厌了!”
不出意外的,程莉央气的涨红了脸,手掌狠拍桌子。被老师瞪了好几眼。
一下课,气咻咻的程莉央便拉着展银澈消失在教室外。我想了一下,不放心的跟了过去。
在顶楼无人的天台上,隔着一层门,顺风而来的程莉央的声音尤其大。
“展银澈,那些话,是朱婧竹让你说的吧。”
“不是,是我想说的。”
“我就只是想知道而已!”
“就是我,和小竹一点关系都没有。”展银澈的口气极其坚决。
那个一直认为只是和程莉央划分不开界限的展银澈,居然会这么袒护我,他一直都没有说过,因为我们在一起时,通常也是在学校里看书、学习、下棋等淡淡的相处,使我近乎习惯了他表达温柔的方式。心中莫名涌起一份感动,我悄悄的推门进去站在墙边,可以窥到两人的神情。
“不可能!”程莉央一口咬定:“以你的性格,不像是能做出拒绝那种事的人。”
“是吗?”展银澈轻轻的笑了:“就像小竹说的一样,人,为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是会改变的吧。”
程莉央气的没话找话说:“可是,她就连课上扔来的纸条,也明显的针对我,你就不怕我伤害她吗?”
“有必要吗?”展银澈答的很快:“再说,若你把她当成那种可以随意就伤害的了女孩子,可就大错特错了吧。”
程莉央说不出话,她恼怒的看着对面的展银澈:“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只要她不要再针对到我的头上……”
展银澈不言,只是,极其轻的笑了一声,带着轻蔑的鼻音。
两人一时归于沉寂,风在之间无声的穿越,上课铃响起,打破了安静的氛围。门后的我,也迅速而悄然的离开。
原来我一直错怪了展银澈,他之所以一直纵容着程莉央的要求或许也只是先天善良的个性使然,心里真正重视的人,还是我吧。只是他不明白,那份温柔,同时也伤害了我,使我激烈的做出如此的抉择。
只是结局已经迫近,我不会轻易的,放下我语言的凶器。
争执
所有好的开始,必将要有一个好的结束。
所有不合常理的开始,必将有一个平淡的结束。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遗憾,却有认为这样的结局是最合适的,
无论开始的时候如何的流年繁华,终将缘分四散,花落至天涯。
因为我,是如此相信的,也是如此掌控的。
原谅我因自私和谋略所犯的罪,只是因为“喜欢“这种名义吧……
三天之后。
班主任奇怪的看着教室里的座位:“朱婧竹,你怎么又换回去了,程莉央同学呢?”
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程莉央无声举手。
“怎么了,和展银澈同学相处的不融洽吗?”
“是的,相当的不融洽呢,给老师添麻烦了。”程莉央淡然的口气让同学们侧目:“是我主动来这的。”
“啊,那你的眼睛。”
“……隐形眼镜……”
我和展银澈,终于重新回归了之前温馨默契的生活,坐成同位,一起上课、做习题、聊天、下棋……那段关于程莉央的插曲仿佛成为过眼烟云,她对于我们,成了班内熟悉的陌生人。其实如果不是把握不住界限,是不需要闹的这么僵的,她所犯的错,也该承担些所带来的罚吧。
知道这一切后的苏蓝沉,放学后跑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小竹,你还真了不得,自己亲身上去挑情敌呀,这会儿你可乐坏了吧。”
我报以微笑,是的,这就是我朱婧竹的生活哲学,自己喜欢的,需要自己去追寻,自己珍惜的,需要自己去守护。人生里,只有靠自己打拼,才不会让自己后悔。
“我之所以会一直袒护你,是觉得,身为和我交往的你,会有自己去拒绝我和莉央亲近的理由。”展银澈看着我,眼神里是熟悉的包容。
最后他和我说了程莉央后来和他说的话:“展银澈,你转告小竹,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关系,所以也就没必要再和我过不去,你也没必要担心我会报复她,形同陌路的人,是不会有任何的磨擦的吧。”
他后来向我笑道:“其实小竹你看,莉央也不是那种完全不通事理的人呢。”
我也微笑,若是只接受个平静的结局,就会不想知道那些残酷而归于静寂的过程,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三天里,我和程莉央在天台上发生的那场单独的言语对决。
那天天台的风依旧很大,扫荡着一切激烈爆发的情绪。
“卑鄙,无耻!”在无人的这里,程莉央才卸下了那乖乖女的伪装,指着我咬牙切齿的骂。
我无所谓的皱眉,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为什么要为她的话觉得受伤。
“那些话,果然还是你逼迫展银澈说的吧,那家伙到最后居然都一直袒护你!”
“哎呀哎呀,莉央同学,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那个好孩子已经没有这个对玩伴的要求有求必应的义务,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要重视的朋友,不可能是从头到尾一手包办的帮忙,好吧,就算以前可以,但现在已经不行了,要避讳,要懂得,要考虑到别人的感受。若是做出要求的时候,都不去考虑别人感受的人,真的还是不够成熟呢。 “眼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我慢条斯理的说出这一串话。
“什么叫做我不成熟,就因为你是他女朋友,我就不能和他做朋友了吗?”
“做朋友我可没有反对,你也该想一下,你那些过分的要求是不是合理,是不是会给别人什么人带来困扰,朋友可不是你说的什么工具,可要好好珍惜。 好歹在意一下大家的看法,例如说上次的无端那么热情真是会被知情人所笑话。 好歹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现在,你跟展银澈,谁都不是谁的谁。 也在意一下我,我有原则,别人无法侵犯的原则吧。这么大的人了,不该这么不懂事吧。”相比程莉央的怒火之下言语混乱,我思维清晰,有条有理的讲着道理。
“我就是没脸没皮!”程莉央破罐破摔的吼,冲过来想抽我,我轻松一闪就避了过去,她喘着气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而且,你那张纸条上的内容,明显的就是针对我,你让我怎么和你算这笔账。”
我心中发笑,果然还是问道这一点了吗?在写那张纸条时,早已设好了对答的词,我针锋相对:“针对你,哎呀,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呢?我那纸条上,可是没有指名道姓的说针对程莉央呢,再说,那纸条只不过是被你捡到,就说我针对你,要让千千万万个人捡到,都是针对他们的,那我还活不活?说话,可是需要有证据的呢。”
“这……”程莉央没词了,泪水渐渐的充满了眼眶:“我和展银澈,只是以前的好朋友啊。”
“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事情,如果一定要用文艺腔调的话就是:“人都会成长的呀,你以为都会跟你一样停留在一个阶段不动的么?” 或许以前有些年少轻狂的回忆,可是那又能代表什么呢?缅怀过去是无用的,我们要做的是向前走。 所以,有些事也就没必要为这伤感了。 我只是想保护属于我的东西不再受伤害而已。若你说有错,我保持反驳的哦。”
被气的思绪混乱、言辞不明的程莉央根本架不住我有条有理、趾高气扬的长篇大论,一扭头,哭着跑了下去。
我站在那里,静静的微笑了,高傲的如同公主。
语言所化为的利刃,将伤害谁,又将守护谁……
随后的她,在平静之后对展银澈说出的那些话,宣告着结局的到来。一切终于过去了,我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课间操的时候,我依旧逃了集体操和苏蓝沉在角落闲聊。于向彬居然也凑了过来,非要听我和程莉央的矛盾过程,我只好示意苏蓝沉将给他听。
于向彬那家伙在听完后酸溜溜的开口:“真是,这会可是对小猪刮目相看了,我可也得好好学习她,才能战胜情敌呢。”
“滚!”苏蓝沉一脚踹过去。
我忍不住笑起来,放下近来的怨愤和纠结,心情恍然间变化的明灿迷离。
竞争
不喜欢秋天,因为它的萧瑟,总使人若有若无的就产生一种悲凉的感觉,叶子纷纷落下来了,枯黄的,是灿烂衰亡的颜色。走在风里,身子会渐渐变成冷的,就像那久失温暖和呵护的心,任如何的温情滋润,总会心悸一下、再退缩一下,就远离了。
然而,会这么忧郁的也就只有我吧,学校里的气氛正是少有的火热,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到来了,而对于我们这些刚进高一的同学,自然感觉格外新鲜。
运动员报名在几天前就早早结束了,项目众多,精英群集,让这些天的学习生活里也多了几分期待,时常还会有“间谍“苏蓝沉同学在门口探头探脑,拽住我问:“喂,你们班报名参加了铅球的是哪位?标枪的是哪位?200米的又是哪位啊?”我也乐得帮他搜集情报,应答:“铅球的,就是我们班最壮的那个,像个大猩猩的……”边说还边想回头给他指,一转头那位“大猩猩“同学正站在身后一脸郁闷:“小同学你伤害了我。”就算是恨不得有地缝钻进去地缝也会不够用的吧。
其实在我看来,苏蓝沉四处调查对手资料的举动完全是有必要的,他不是于向彬,于向彬这不良少年从小就是个运动健将,矫健的身手飞快的速度,为了赢不择手段,输了还会口不择言,还一心希望这这次运动会能出个大风头好引起下他心目中小息的注意,而苏蓝沉同学就稍显吃力了,即使有一双快脚,身高上不怎么站优势,自然比较怕腿长的。我曾经取笑一米七四白净净的苏蓝沉站在一米八的于向彬身边就像人家的女朋友,被追打的满校园跑。
我报名了800米,展银澈对我微笑着说会去为我加油,我认真的点点头。
运动会就这么开始了,开幕式,运动员进场,比赛陆续开始,不怪市重点里什么都是有条有理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像模象样,运动场周围的台阶上早已坐满了观看欢呼加油的同学们,气氛相当热烈,看看离自己的比赛时间还早,我索性走出观众群,拿了杯子去水房打水。
不知是不是冤家路窄,又在水房遇见了于向彬,还好这次没有像刚见面那次打起来,彼此瞪对方已眼再加“哼“的一声,开始自顾自的打水,刚走出水房,身后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呀,小猪也穿跑鞋啊,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又要出去丢人了啊,哈哈。”
于向彬所说的是小时候的旧事,小学时我们参加运动会,我在比赛过程中掉了鞋子让全场人嘲笑的那一件,我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谁像你呀,跑起来像脱缰的野狗,努力讨取你家息女王的欢心吧。”
“小猪我怎么发现你经历了情敌一事嘴越来越毒了。”于向彬向我张牙舞爪:“你找死吗?”
“呀,真不幸,经历那事后发现语言也是武器呢。”我针锋相对:“是不是呀,运!动!健!将?”
听出我嘲笑的口气,于向彬愤怒的一把拉住了我:“不相信是不是,好,咱打个赌,咱们从这里跑回操场大门口,看看我这个名号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好啊。”我欣然接受挑战,就当是上赛场前的热身运动吧。
“那你可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我可是跑起来转眼就会没影的人……”他得意洋洋的吹嘘着。
哼,我不言,忽然发现身边居然真的没了他的身影,不会吧,他说的居然是真的?我没多想的扭头就向操场大门跑,脚步飞快的移动,加快速度全力冲刺,坚决不能让于向彬那混小子给看扁了。
这种从小开始的竞争,现在还存留着呢,名次的竞争,比赛的竞争,两个各自努力彼此敌对的小孩,而今,似乎往事又渐渐的浮起,出现在我的眼前。
等到我气喘吁吁的跑到操场门口,却看不见于向彬的身影,咦,我左顾右盼,人群中倒是看到了在那坐着观看的苏蓝沉。,挥手把他叫出来,他吃惊的看着我:“喂,小竹,你比赛还早吧。”
“是热身……于向彬那家伙……回来了没?”我弯腰一手提着水杯一手撑在膝盖上喘,依旧左顾右盼个不停。
“没,如果他在这儿早就咋呼开了你还不知道。”苏蓝沉老实的回答。
哦,那就是我赢了,舒心的一笑拍拍他的肩:“他回来了告诉他,运动健将这个词名不副实……我回我们班场地看比赛去了。”其实我也好奇,那个传言中一跑就没影的人到底跑哪去了现在还没出现在终点。
一转身被不远处灰头土脸一瘸一拐走过来的于向彬吓了一跳,他气急败坏的吼:“TMD,不知哪个混账把咱学校下水道盖拿开了,说着说着话一头栽进去……”
啊?我愣神的看了他一秒钟,随即便爆发了大笑,笑的几乎撒手人寰,于向彬恼怒的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死女人你笑什么笑。”
“哈……哈哈……可是……真的很好笑嘛……”即使领口被揪住呼吸困难,眼里满满的笑意还是出卖了我,意外的我竟看到,那本来是一脸怒容的于向彬欲发笑却又强板着脸的表情。
“我……我不揍你一顿,我让你笑……”于向彬举起拳头,可在半空中半天没打下来,可以看得出他为自己的糗事憋笑憋的万分痛苦。
“住手,打不得啊。”同样笑瘫在地的苏蓝沉终于良心发现及时拽下了我。
我也很识时务的一边强忍笑意一边挥手告别他们回到自己班级,随后这个笑话就以班级为中心用龙卷风的速度开始传播,知道的人笑倒一片,包括这次于向彬同学想好好表现给她看的陆浅息,这次于向彬一定又会恨上我的,我知道。
“这样啊,这个于向彬还真的很有趣呢……”展银澈也笑了起来,摸摸我本来就带点自然卷的的头发:“小竹,你也真是,这种事也拿回来说的话,会被他恼你吧。”
话音未落果不其然看到远处死命从背后拉住他的苏蓝沉和手舞足蹈挣扎中的于向彬,那震天的嗓门欲哭无泪:“苏蓝沉你给我放手,我就后悔刚才怎么没有打那个大嘴巴的女人……”
呵呵,我不禁笑了,转头看向秋日里稀疏的阳光,这些快乐的事情,悲伤的事情,都是转眼就会消失的,于是,偶尔觉得自己幸福的时候,就这样死死的铭记住这一时刻吧。
有玩在一起的伙伴,有我一心喜欢的人,有虽然经常伤害我但偶尔可以拿来作弄的人,比起以前孤独的我来说,即使有时还是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伤痛,可还是好喜欢现在的自己,以前的我是不接近人的,有人想靠近我了解我就会本能的逃避,但是,现在……好喜欢,喜欢展银澈,喜欢大家,很多的喜欢,有喜欢是件幸福的事。
“高一(三)班的朱婧竹同学,请速到学校门口,有人找你。”广播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向展银澈挥挥手,刻意忽略过那两眼喷火的于向彬和一脸无奈的苏蓝沉,跑向校门的方向。
熟悉的人影在我眼前渐渐清晰,我慢慢的停住了脚步,望着眼前一脸温和笑容的人,喃喃的叫出那个似乎有些生疏了的称呼:
“妈妈……”
落寞
记忆,是会消散的。
那些人、那些事,总会在岁月中远去。
就像沙漏里的那些闪亮晶莹的沙子,在一次次的重复倒置中,丝丝落下,时间过后剩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器皿。
我和妈妈,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相视和对话,妈妈的工作向来繁忙,我又不常在家,见面的机会自然少之又少,像她这样专程来学校看我,还是第一次。
“听说你们今天运动会,估计没事,过来看看。”妈妈对我说,边把一包的零食递给我:“和同学分吃吧,虽然我知道你自小就不喜欢吃这些东西,可是运动会大家都带吃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寒酸和小气。”
我接过来,心中感动,的确是从来都没有在意到这一点,但是即使是不常见面的妈妈,也在意到了这个。以前记得被同学欺负了的时候哭着回去,就因为他们说我是个没爹的没人保护的孩子,她只会抱住我默默地掉眼泪,后来我学会了对那些伤害闭口不提,她学会了用各种方式维持我在同学面前的自尊。
“谢谢妈妈。”我衷心的说。
妈妈微笑起来:“好了,还有比赛吧,进去吧,我过来看看你给你送下东西就行了。”
我执意要看着她回去,她也不再勉强,只是有了一些欲言又止:“小竹,要是这几天没课空闲多的话,早点回家吧,我和你爸在家也没什么事。”
我勉强的应者,正准备送妈妈离开,惊天动地的怒吼已经在身后由远而近的传来:“朱婧竹!你个混账东西,你竟敢把那事传出去。”
我僵硬的一回身,看见于向彬挥舞着手向这边跑过来。赶紧推妈妈:“妈妈快走吧,不要理那家伙。”
妈妈望着于向彬,站住了。
于向彬冲到不远处,一看还有别人,不好继续闹下去,气咻咻的指住我:“你给我走着瞧。”说完,头也不回的重新离开。
我是不希望被妈妈看见,即使在这个学校里,依旧有和我过不去的人,我不希望她为我担没必要的心,而且我也不希望她看到于向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于向彬已经认不出,在我身边站着的,就是那个小时候他时常甜言蜜语叫着的“阿姨“了。
“那个人,是小彬吧。”妈妈犹豫的说:“和小时候没有太变,只是个子长得很高了。”
“嗯。”我撒谎着:“他经常和我闹着玩呢,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学校遇见他啊。”
“没想到,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小的时候,还打算把你们定成娃娃亲呢。”她叹了一口气:“那时,是因为你爸爸和你于叔叔关系太好了,现在,都已经谁都不认谁了,人走茶凉啊。”
我不知所措,妈妈擦擦眼睛,准备离去,我看着妈妈,忽然开了口:“妈妈,明天,你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来接我一起吧。”
“嗯?明天,看看吧,可能还有新的项目要做。”
“可是,明天……”
“明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妈妈疑惑着。
我看着妈妈,不想解释:“没事的,妈妈,你先回去吧……”
妈妈点点头,慈爱的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转身离开。
已经,十年了……
十年,谁都不会记得谁,谁也不是谁的谁。
人生里,一个十年就可以把熟悉的那些事情那些人忘却,但人生里,又能有几个十年。
天,开始飘起小雨来了,这样的深秋里,很容易就下起悲凉的雨,就像十年前的那天,也是如此。
看着妈妈的背影,我低下头,任雨打湿了我的发丝,许久,才悲伤的喃喃着:
“明天……明天是爸爸的祭日啊……妈妈……”
由于下雨,学校临时决定运动会的其余项目推迟到明天举行,于向彬回家了,我自然也逃过一劫。
我在教室里做了一下午的几何题,教室里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女生,在悄声谈笑着时尚八卦,渐渐的,直到我感觉饥饿的时候,才看了一下表,已到傍晚七点。站起身,准备离开。
“喂,喂,朱婧竹,你听说没有,今晚,学校有烟火大会呢。”一个女生向我笑道。
哦,我礼貌的点了点头,烟火大会吗?估计又是要庆祝什么学校节日的来临,这时,我看到还没有回家的展银澈,抱着一摞书走了进来。
“去图书馆了?”我问。
“嗯,在那里看了一下午书呢,本来打算运动会解散就叫你,可是找不到你了呢。”他放下书看看天色:“小竹,还没有吃饭吗?我们一起去吧?”
“嗯。”我应着,收拾好东西后跟着走出门去。
雨后的空气里,似乎都有泥土的清新味道,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我和展银澈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餐馆里,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他细心的帮我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面拌好放在我的面前,腾起的袅袅热气里,我安心的微笑了。一边吃着,一边说着所遇到的学习上的难题,这样青春里的喜欢,单纯到无所畏惧。等吃完出门后,我望望表,已经快到八点了。
“呀,展银澈,我记得今晚学校有烟火大会呢。”我想起,忍不住惊叫着。
“要看吗?”他停下脚步笑意盈盈的望着我。
“要!”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走吧。”他向我伸出手来:“不快点的话,就赶不上了。”
我望着他,有些羞涩的低头微笑了,手缓缓的伸出和他的相握,温暖的触觉包围了我的手心。
很亮很美的星空,似乎经过了雨水的洗涤后,连闪亮的银河,也清晰可见。我们手牵手奔跑在这样的夜里,向着一条未知的美好征程,不远处的夜空里,烟火绽放,在黑夜里盛大如花。
呵,灰姑娘的魔法,在十二点后就会失去效力,一切的幸福都会灰飞烟灭。
我不是公主,他也不是王子,我只是想在这可留念的岁月里,有一份绮丽的回忆,有一份平淡的幸福。
这,或许不是个奢望了吧……
操场上,已经有了很多的人,我和展银澈经过一路奔跑,微微喘息的慢下了脚步,手还是紧紧的握在一起,穿过人群,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欢声笑语仿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我抬头看着天上不断变换的烟花,由衷的赞叹着:“好漂亮啊。”
“小竹,你跟我来。”他回头,眼神在烟火中清晰闪亮。
我们爬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夜空似乎垂坠在手边,空无一人的楼顶,我们并肩的坐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烟火的绽放和消陨。
黑夜里不断盛开的花朵,光亮所组成的幻灭幸福,团团绽放色彩星零,尖叫高飞绽放凋谢,世界仿佛成为盛大的游乐场,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狂欢。
“小竹好像很喜欢烟火呢。”展银澈轻声的说。
“是啊。”我兀自抬头看着天空中不断升腾的烟火:“很小的时候,每年节日的时候,家人经常一起去看烟花,每次都看到很晚,才会兴致勃勃的回来……”想起现在,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一点忧伤:“只是,我父亲去世之后,我已经十年,没有和人一起看过烟火了呢。”
展银澈的脸上,露出少有的愣神和心疼的表情。
“所以,我觉得很高兴,可以再次和觉得重要的人一起看烟火。”我转头冲他微笑,用着我一如既往的爽朗。
“小竹,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呢。”展银澈喃喃自语着,忽然指住不远处:“啊,快看!”
四五朵烟花破空,闪亮成漫天如星般的碎片。像小小精灵,在夜空里翩跹。
“我很喜欢小竹的,所以,不会让你再觉得寂寞的。”烟花升腾,展银澈认真的神情在光线色彩中亮了又灭。
我微笑着将头靠上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谢谢你,展银澈。
童话不会结束,那个夜晚,我们相互依靠着看满天的烟火。
一直以来,我学会的是,自己想要的东西,自己需要守护的东西,都需要自己去努力,即使会因此而伤害别人……这是我所努力而得到的重要之人,我一定会好好的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不想忘记,不会忘记,此时的温暖和幸福。
心冷
第二天天气放晴,运动会也照例举行,只是,心里怀着错综复杂心事的我,始终没有办法集中精力看比赛,大家在一旁啧啧称赞,五班的于向彬同学在所参加项目里所向披靡,跑起来像是脱缰的野狗,听了忍不住笑,虽然说是意料之中的,但那比喻倒是万分贴切。,至于苏蓝沉同学成绩虽然一般,也得了不少人的注目,那看起来只是个温雅少年的样子居然也能在运动会上一展身手,自然成了学姐们新看好用来表达花痴的人选。
在一片欢呼雀跃声中,800米也顺利结束,我开心的笑着拽下了挂在身上的终点线绳,小跑着迎向来迎接我的同学们。
一切顺利的似乎令人不安,那件事情在心底叫嚣着不满足不妥当,很快,已到了中午时分,我离开人群,走出校门,坐上了通往那个地方的公交车。
已经有十年,没有梦见父亲了。
但昨晚梦里忽然见了他,依旧是健在时的样子,带着点陌生的气息,我知道是他,一瞬间心中涌起的全是感伤。父亲很英俊,剑眉星眸,目光里时常带点思考的意味,高大的身材,有着很多人所欣羡的外表和气质。
父亲去世已经十年有余,那年我七岁,还太小,以为这么多年的不得相见会使我记忆模糊,那个梦却告诉我,我从未将他的影像从心中抹去。以前不懂生与死的概念,不懂一旦消失之后就是阴阳相隔,可那件事给我幼小的心中最初的印记,连梦中也觉得惊惧,觉得无所依托,这一分开,期间又是多少个十年。
父亲勤奋、节俭、为人善良,脾气偶尔暴躁,对孩子要求严格。我现在的很多好品行都是得益于幼时的教导,例如彬彬有礼的处世方式,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这是我身上和他相似的地方,是父亲给予我的馈赠和纪念。
我是他的小小女儿,而他,又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如此的爱我。
很久都没有来过了,这个墓园,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旁边草地的泥土在昨日的雨里泛出芳香潮湿的气味,走到顶端,穿越走廊,推开墓园的大门,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安然的挺立在那里,似乎是再过多少年,都会毫不所动挺立在那里一样,即使,所代表的那个人,已经在泥土中沉寂了很久。
穿越过一座座的墓碑,我走在小道上,就在那时,我看见了站在父亲墓碑前下面放的洁白的花束,和站在那里熟悉的人影。
就在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其实妈妈,从来都没有忘记爸爸,即使,她从来没有在我的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自从爸爸过世之后,她很少对我说起爸爸,即使是我因为偶然的想念而大哭出声的时候,看到的也是妈妈那隐忍的表情:“哭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你再哭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用。”那冷若寒霜的表情总会使我战栗,哪怕再怨怼,也要收敛一点。
她一直都很坚强,在我成长起来的时候,妈妈总会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表情那么的温柔,我想她是想起父亲了,我是那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密和相似的东西。
“小竹。”这时妈妈看见了我,有一?那的惊讶。
“妈妈。”我不知说什么好的走上前去,伸开双臂,和妈妈紧紧拥抱。
这样温暖的怀抱,这样久违了的亲密举动,妈妈,已经这么久了,都没有人愿意抱抱我,孤独和寂寞的时候,也只有环抱起胳膊,抱住自己,手心里感到的是自己肌肤冰冷的温度。
其实这样的我,还是让妈妈担心了吧。
就在那个时候,我下了决心,一定不会让妈妈再次流泪。
运动会之后就是校庆,这繁杂的校园活动一个接一个,各班都在准备着自己的节目,只是很偶然的,在宣传的黑板报上,看到了程莉央的画,那是一朵菊花,纤细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连在风中抖动的姿态都被画的惟妙惟肖。
展银澈曾经和我说过,程莉央其实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菊花不动,心中回想着和她曾有的那么多争执和交锋,心中开始胡思乱想,那么这样的我,又是有什么资格可以配得上他的喜欢呢,我不像程莉央,以重点校转学生的身份过来后就深受老师喜欢,性格也开朗,人缘也容易积聚起来。而我,即使有很多擅长的东西,不爱出头露面的性格还是使我被埋没在人群里,如果真的说得上的,就是身上这总会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孤独气息。
“我很喜欢小竹,所以说不会让你再感觉寂寞的。”布满烟火的夜空之下,这样温和善良的少年,所给予我的承诺和誓言。
或许这句话,不带有同情、怜悯,或者是别的什么,这是我愿意去相信的最根本的东西。
那天一个很碰巧的机会,终于看到了程莉央的男朋友,某次和苏蓝沉打打闹闹的走出校门时,无意间看到她和一名成熟男子站在一起,把手交给那人,仰起脸笑得温柔。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泛出一点安心的感觉,苏蓝沉意味深长的看看我再看看她,会心的微笑起来。
“苏蓝沉你干嘛呢,在我面前笑得那么恶心。”
“呀,我只是在想,原来小竹的情敌也是有主的,该放心很多了吧。”
心思被看穿的我,不自然的笑了。
班里终于决定了这次校庆负责的项目,是“鬼屋“,计划是在帐篷里设置上黯淡的灯光摆上恐怖的道具在放上恐怖的音效,还要有人客串当“鬼“,时不时跳出吓人。公告上大字赫然的写着:“禁止打鬼!”,这种看起来很抽筋的宣传标语几乎是人见人笑,于向彬那混小子在当着陆浅息的面都毫不掩饰对这个可笑项目的鄙夷。
又不是小孩子,虽说是会在校庆那天展示出来娱乐大众的,但都高中生了谁还会去玩鬼屋。
班内组织抽签选鬼,手气向来不好的我被恰恰抽中,而第二个就是陆浅息。
然后立即听到于向彬变了调调:“这活动不错啊,小息我支持你,我可是一定会来的,放心吧。”
怪了,刚才还在鄙夷这活动的是谁啊,我不禁轻叹。
对待危险的来临,我始终是异常迟钝的。
天色已晚,我留在教室里清点着这次活动所需的道具,然而,很不幸的,被进门的几个男人围在了墙角,领头的正是那个程莉央的男朋友。
“怎么,听说你这不知死活的丫头欺负莉央了?”阴阳怪气的逼近我,男人笑得放肆。
“是她和你说的,果然是够义气的男友嘛。”我压抑住心内的慌乱,装作面不改色的缩进了座位的墙角,莉央的男友站在前面,背后是墙壁,隔着两排桌子,零散的站着其它的人。
“哼,这次就算你哭着道歉,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男人冷笑着举起了拳头。
按理说我的确是无路可逃的,可不知为什么那时候有一瞬间的勇气充盈了心胸,踩着凳子跳上桌子,就从上面跳了出去,只是没算好时机,头一下撞在了黑板旁吊挂着的电视上,整个电视被撞得剧烈摇晃,本应站在那的人惊慌的四散奔逃,一跳出包围,我就不管不顾的拼命向门外逃了出去。
额头上被撞的生疼,似乎没有流下血的样子,猛烈的晕眩几乎使我辨不出方向,猛然感觉有人和我撞了一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一般,我一把就拉住了来人的衣领,极其痛苦的嘟囔了一句:
“可恶,除了于向彬那个混账家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这样欺负我……”
对啊,我这个白痴,不知道当时拉住的人,就是那个口里的混账于向彬,正要回家的他被半死不活的我吓到,随后看到身后追来的那群人,了然如胸的放开了我。
“你们想要这个家伙,那就给你们。”
那群人集体傻眼,本以为应出现的英雄救美的戏码完全被颠覆,意识尚存的我没好气的翻了白眼,于向彬你就这么想害死我?
至今仍感谢路过这里的尊敬的校长,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凭借气势硬是召集老师将那些混混给赶了出去。即使避避免了群殴到半死不活的地步,说到底头上还是被撞出一个包,肿起来一碰就忍不住呲牙咧嘴。被于向彬嘲笑:“这样好了,头上有包的鬼女。”
我看着面前的于向彬,已经这么多年了,还是无法放弃彼此的敌对,刚才的那一举动,也使我彻底的冷掉了心。
“于向彬,本来我还以为,如果我们这样一直的相处下去,重新开始的这么几年,可能还是会成为朋友的,但是,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了。”
说完就忍着晕眩转身走人,所以,没有看到于向彬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
那个时候我真的是彻底的心寒,不仅仅是为程莉央,还有于向彬。
我们都是最普通的孩子,我曾有过怎样的过错,要让你们,伤我至此?
可怕的、绚丽的执着。
残酷的、悲哀的报复。
人,真的是一种可怕的生物,因为可以拥有一颗带着仇恨和敌对的心。
疏离
第二天展银澈毫无疑问的就看到了我额头上的伤痕,惊讶又心疼的问起时,我也不想隐瞒的告诉了他实情。
在我的心里,是有过这样的情节吧,展银澈会为了我怒发冲冠的跑去和程莉央理论,就像一个真正的守护者,即使我不指望那样向来温和有礼的展银澈会为此做出什么来,至少,他可以站在我的这一边,会为我觉得难过,就足够了,可是在听我用尽量平静的口气说完事情的经过时,展银澈安慰的抚上了我的肩头。
“小竹。”他说:“这件事估计程莉央一定是不知情的,或许是她男朋友在听完最近的事后一时忍不住才前来寻衅的吧。”
我从来都不敢相信,就算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会为程莉央说话,我是知道他的,展银澈向来就是太过于善良和软弱的人,即使知道我因此受到了什么伤害,也只会采取那种脆弱消极的避让举动。
“展银澈……原来你真的认为退一步就真的会海阔天空了吗?”
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用了我青春里所有的力气去喜欢的少年,仍一脸无辜的向我微笑着,我一言不发悲哀的掉头而去。
展银澈,我知道你和她是太久太久之前的朋友,我知道和我相比还是你最了解她的为人,或许你现在还是把她当成已经是陌生人了的朋友,可是,她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朋友啊,(奇*书*网.整*理*提*供)对你是这样,对你理应所重要的人也是这样。
心情烦闷的时候就会跑去五班寻找苏蓝沉,那孩子是我唯一能够信任的人,看见我额头上的肿胀自然也是诧异,之后义愤填膺的要跑去找那些人算账,我及时的拉住了他,轻声的说:“还是不要这样吧,毕竟也要顾及一下展银澈的感受。”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其实我也觉得这事的确已经接近古怪,展银澈不肯出头帮忙,一心袒护着程莉央,而身为死党的苏蓝沉若是跑去报仇,这份关系反而会让展银澈不自在的吧,真是可笑,为什么到了现在,我还在顾忌着他的想法,
“没事的。”我故作轻松的笑:“像我这么坚强的人肯定会没事的,只是撞了一下子而已,什么都会好的。”
“别再逞强了,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他不客气的揭穿我的伪装。
我的表情变了一下,哭不出来,还是不习惯在人前落下眼泪,只能慢慢的扭头,心情更加沉重了下来。
大扫除时恰好这周轮到我值日,需要去领大批的清扫工具。无意间,我在经过教室走廊的时候,听到了苏蓝沉和展银澈的对话。
“展银澈,其实有些事我是不该管的,可是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忍让的让那个女孩子欺负小竹?”
“那你说我该采取怎样的举动才好呢?去和她兴师问罪?去和她的男友报复,这样,才是理智的举动么?”
“至少,这样,可以帮小竹出气不是么?没有男人会看着自己的女朋友受欺负还无动于衷吧?”
透过远远的玻璃,我看见展银澈的眼神迷惘起来,似乎是在思考刚才苏蓝沉话语的重量,然而马上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其实我是为小竹好的不是么,这才只是高一,在这么三年里谁不会用得着谁呢?程莉央自然也会有她的小圈子,如果现在就把那群人关系搞坏,那以后的小竹该怎么办好呢?”
我惊讶于展银澈思维的细密和考虑的长远,只是他还是不够了解我的,他不知道其实像这样的我,只需要几个知心的人在身边就可以,对于其它的人是否需要客套的维持表面关系根本就是无所谓。
“你错了吧,小竹她本来就是那么坚强和独立的孩子,我都相信就算世界上只剩她一人了,她也能够咬紧牙关活下去,所以她从来都不会为那些'别人'是不是理睬她会不会被孤立而烦恼,你才不是善良,你只是软弱而已,展银澈!”
这样的苏蓝沉,我是第一次见,平日那个总带着温和笑容的少年,原来在被激怒时,也是有着如此压迫感的气势,看着对面不知所措面色涨红的展银澈,他忽然柔软了表情,很轻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呢,你。”
隔的太远,凭借着口型判定出依稀的句子,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说的这句话。
我模糊的觉得苏蓝沉和展银澈他们或许是认识的,早在某个我还不知情的时候,然而他们两人,都是我曾经一直到现在都觉得很重要的人。
校庆迫在眉睫,试胆鬼屋、舞台剧、集体舞……一系列活动准备的如火如荼,终于在校庆当天的傍晚,拉开了序幕。
学生们在校园里穿行不止,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我穿着鬼女的白色长衫戴着恐怖面具和陆浅息呆在鬼屋里无所事事的转悠,偶尔进来一人就跳出去吓他,要是没有吓到就会递过去一张写着问题的纸条,答出后就可以领到小奖品,不得不说陆浅息实在不是个好搭档,为了给来人一种鬼影虚幻的感觉,这大帐篷里随处摆着镜子,而她时不时就转个身被自己的影子吓到,叫的惨绝人寰。
离鬼屋关闭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看了不少人心惊胆战的表情倒是让心情好了起来,我悠闲自得的顺手抓过一把本应是用来当奖品的棒棒糖,一个接一个的玩起轮旋抛物,陆浅息同学正可怜兮兮的倚靠在对面的镜子上,看那表情快哭出来了。
“小竹,我发现你不怕鬼啊。”
“是么,可本来就没有什么可怕的。”难得的闲暇,我们抽空聊起来。
“真厉害。”她皱皱眉头:“小时候也不怕么?”
其实小时候还是怕过的吧,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就把什么虚幻的恐怖的东西联想到现实中来,那时通常都是一人在家,妈妈工作忙往往要深夜才回来,刚开始由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将家里的灯全部打开,在一片灯火通明里入睡,后来就发现这样实在是太过于浪费电钱,于是改成只开卧室里小小的一盏台灯,望着窗外萧瑟模糊的树影总会不自觉的恐惧,甚至有次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雷霆大作,电线似乎被烧断了,我在一片漆黑之中醒来,家里还是空荡荡的一人,窗外闪电雷声如同鬼怪的长舌和哀鸣,我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是这些事情,是不可以说出来的吧,那个时候妈妈凭借艰苦的工作才勉强维持生活,而仅有七八岁的我,心知做不出什么可以让妈妈感到欣慰的事情,只有做到让她少担心,这种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的忍耐,逼迫我不得不撑着自己坚强。
陆浅息看我发呆,不由起了点玩闹的心思,忽然指着我的背后:“啊,小竹,有鬼!”
被她忽然的一喊吓了一个激灵,不过很快就已意识到她的恶作剧,心中暗笑,猛然后退惊惧的指着她身后:“小息……你看镜子里,你身后的镜子里……”
“哇--“的一声,胆小的陆浅息经不住这以牙还牙的一吓,兔子般的跳起向我冲来,然而要扑过来毕竟还是有段距离,陆浅息就跌跌撞撞的一头栽进了刚进来的一人怀里。
好了,这次估计肯定吓住来人了,我立马找了个隐蔽地方以便一会突然冒出来吓人,而那两人,却长久没有动弹。
借着昏暗的烛光,我看见那个身影摘掉了陆浅息的鬼怪面具,然后轻轻的拥抱了她一下,而陆浅息仿佛是震撼于来人的面容,竟没有任何的反应。
我听到认真的坚定的话语,如同破裂的气泡洗刷掉多日暧昧不明的过于天真年少的感情。
他说:“对不起。”
烛火忽然跳动明亮,我看到了苏蓝沉,那平静的安和的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面容,然后抚摸一下她的头发,转头离开,陆浅息站在那里,呆呆的失去了所有的行动和语言。
这么温和的少年,连拒绝也带着礼貌和安慰,我承认当时的我是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是赶快冲出去让陆浅息不要因为看到了她被拒绝而难堪,而等陆浅息清醒过来时,却是蹲下身来一头埋进了臂弯,任长发披散满身。
她说:“小竹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对苏蓝沉告白了。”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她,平日这样娇羞任性的陆浅息会拉下脸去对一个男生表白心意,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喜欢苏蓝沉,却被苏蓝沉的死党于向彬所纠缠不休,可想而知她一定是挣扎矛盾了许久。
她抬起头看着我:“为什么你就可以呢,你就可以为了自己重要的东西去努力争取努力守护,伤害到别人也在所不惜,我就是看到小竹你这样的勇气,才鼓励了自己去说这种话的,可为什么,结果就是这么的不一样呢?”
我不知说什么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我一样拥有那种承担失去重要之物痛苦的那种勇气,就是因为知道失去什么是很痛苦的,才会不管不顾的执意去追寻。
陆浅息还在兀自的喃喃着:“当时的苏蓝沉显然是被吓住了,他一直语无伦次的说自己这样的人,只适合当朋友而不适合当恋人,在我的执意要求下那样渐渐黯淡的眼神,我只是不知道啊,为什么小竹可以和他那么像恋人一样的亲密相处,而我,就不行呢?”
我安慰的俯身过去,将手放在她的肩头,她忽然反身抱住了我,发泄一般的哭泣。
这样的她,还完全只是个小孩子,没有经历过更大的痛苦,天真的以为一次失恋就是崩溃了世界,可是,在安慰人的说教方面,我实在是无能的很,原谅我的无能为力,我只有抱住她,感觉到她灼热的泪水湿透了我的肩膀。
后来传出传闻,鬼屋里女鬼的哀号连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得到,面对着众人探究的目光,我一笑了之。
我一直陪在陆浅息的身边,从鬼屋活动结束后,换上便装开始在校园里转悠,她一直在抽泣不停,我一言不发的陪伴在她左右,途中有几次于向彬那个混小子闻声跑来凶神恶煞的逼问我是不是我把她弄哭的,我回他个冷冷的眼神,陆浅息胡乱编了个谎言就把他骗走,我知道此时的她,或许只是想静一静。
我们站在人群中看着在露天主席台上表演的舞台剧,扮演千金小姐的程莉央在台上趾高气扬的甩动着手中的手帕,引得掌声无数,我看着,有些恍惚,有些人先天就是应该在阳光下生长,开朗的个性,引人注目的才气,而我,却如同暗地里生长的苔藓,卑微的、弱小的、被人肆意践踏在脚下的,必须要靠自己的努力,才可能在这些伤害里继续生长出自己的空间。
从七点到十点,校庆祭奠已经步入了尾声,夜空里盛开出华美的烟花,同学们陆续来到操场上集合,音响放出悠扬的乐曲,男生开始邀请女生跳舞,男生绅士的手势女生娇羞的面容,一时之间温馨气氛弥漫。
于向彬看着陆浅息心情低沉虽不解但也不敢贸然前来骚扰,苏蓝沉则是带了几分歉意的远远冲我笑笑,目光穿越重重的人群,我知道我是在找那个人。
在这光影繁复的夜空之下,我转头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展银澈,他正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的看着这边,我不知道在那场争执之后,平日低调淡然的他会不会还有那个勇气过来请我跳舞,灰姑娘在烟火下的童话,是不是早已幻灭。
心忽然就有一点疼起来了,看着程莉央跑到展银澈身边大方的邀请,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带着那么自然而克制的微笑,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似乎是她挑唆男友前来伤害我的这个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们遇见温暖的时候,就会不顾一切的紧紧攥在手里,对这温暖报了太多的企盼和索求,然而却像这手心中的沙,攥的越紧,越是飞快的从手心中流走,徒留空荡荡的掌中,那空虚的温度。
那一夜,没有人来请我跳舞,我孤独的仰头,看着漫天调陨的烟花。
陆浅息一直在我身边,低垂着头,长发掩盖下看不清她的表情,手一直紧紧的拉住我的手腕,似乎那就是仅存的依靠。
人群散尽的时候,听到她说:“小竹,今晚真的谢谢了。”
我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心知这种内心的伤痛,必须要去经过时间才会弥合。
保护
考试算是高中生活中太常见不过的事情,偶尔还有竞争异常激烈的联同几所重点做N校排名等,突如其来的,学习气氛一下变得很浓。
我还是喜欢这种学校的,要玩乐的时候就放松了时间去给人玩乐,要紧张了就非要把人逼迫到喘不过气来。就像是在一场溺水,唯有挣扎才可以生存。
回家太早,被“伯伯“看到了肿胀的额头,吃惊的询问了我,我轻描淡写的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他沉默了好久,手轻轻的滑过我的头发,最后说了一句:“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程莉央。”我随口说出名字因为根本就不会想到“伯伯“会怎么样,只是一个继父,从小都被我带着客套和疏离的应对,这次回家我也只是想和家人商量我要住校的问题,时间紧蹙,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去在家和学校来回跑。看着“伯伯“阴沉的神情,我把话咽了回去,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这是我最大的本能。
厨房里渐渐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我帮着他把饭菜端上桌子,两人对坐吃着,话还是很少。为了避免尴尬,我聊起了最近学校的一些话题,他也只是听着,偶尔询问上两句,很平淡的生活。
就在后来“伯伯“没什么表情的说他去学校警告了程莉央,那女孩子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委屈的跑走。我听完这话呆在那里,一直到了最后都没有反应过来。
原来,我也是可以被人保护的,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却只能自己去反抗的时候,听到小伙伴们的嘲笑说反正她是个没人保护的孩子。那个幼年的时期,没有爸爸的保护是被所有小孩子都看不起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也从来没有奢求过,这个名义上叫着“爸爸“来接替他的责任的人,会给我怎样的爱和怎样的保护,以为不去付出也不想要得到回报,可他还是用他的方式,来表示了对我的关怀。
这种久违的温暖感觉,忽然就溢满了心胸,不知用什么词语才能表达完我心里的感动,翕动着嘴唇想说谢谢时,“伯伯“拍了拍我的脑袋:“我们不是家人么。”
家人……是么……
我悄悄的俯下脸,不让他看到我的眼泪。
在这个世界上,谁都不可以拿着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他人,这样的话,太残忍。
陆浅息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做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比起当年对苏蓝沉的倾慕而走神的时候,显然更加严重了很多,偶尔在课上就会掉下眼泪,我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能说。
她的几个死党终于忍无可忍,谁都不喜欢整天对着一个哭丧的脸整天听着哀怨的低叹,劝了几次发现仍是徒劳,毫不留情的发作出来。
“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不就是失恋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整天你那副怨妇模样给谁看呢,出来不就是受打击的么,这点小事都撑不过去,我都快笑死了,那种脆弱的女人,我最讨厌了。”
班里的人忽然寂静,大家都在惊愣的看着这一切,谁都不会想到,曾经那个学习优秀的陆浅息,居然会是因为失恋的事情一蹶不振,陆浅息定定的看着眼前一脸怒气的好友,伏在桌子上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我扭头去看,展银澈在一旁拉我的袖口示意我不要去管,多日来对于他这种事不关己己不关心的态度瞬间就点燃了的怒火,我甩开他的手起身走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拖起陆浅息,把她向门外拽去。
一群人傻眼般的看着我,当然我知道,对于那个平日那么低调的小竹,忽然会去管这类闲事,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我只是想把她带离那个地方,使她的伤口不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离开教室之前,我轻轻的留下了一句,对着她那些出言不逊的死党。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句话,只有当事人才有资格说出口的。”
“小竹,为什么我总感觉,你似乎经历过很多事?”坐在楼下的草地上,她这样怔怔的问我。
“怎么会。”我轻笑,同样都只是个高中生,只不过生活境遇极其不同,一个娇生惯养鲜少受到挫折,一个幼年丧父早尝了生活冷暖而已,而且以前的那些事情,实在不是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
陆浅息,不要去在乎自己是不是达到她们要求的那种坚强,人总是习惯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我们只在意自己的心情就好,并不是她们的谁。
“小竹,听说于向彬是你从小定下的娃娃亲,是因为他喜欢我,所以你才纠缠着苏蓝沉不放,不让我去接近他来报复我是吗?”
多么奇怪的论断,我五雷轰顶般的愣在那里。
这个问题,我好像很早之前就和她谈过,我和苏蓝沉只是玩伴的关系,只是我弄不懂的是苏蓝沉,按理说青春里总会萌生一些莫名的心动和倾慕,而他对这类情感一直保持着禁忌的态度,朋友不少,和女生关系也不错,有着单纯体贴的个性,只是很少有人能真正的接近他走进他的心里。包括我,直到现在我对他的了解也还是甚少,但仍然一如既往的和他玩在一起而已。
压抑住心底的怒气,平声的开口:“那你觉得我平日和于向彬的关系,像个关系很好的娃娃亲么?”
她沉默的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苏蓝沉平日对我和对其他的死党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苏蓝沉,就像水波一样,当人靠近,却只看到自己虚幻的模糊的影子,轻轻一碰,就到了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不再说话,或者说是无话可说。对于这个娇弱的孩子,其实我的内心是怜悯的,所以我不会去介意她任性的话语和敌对的想法。
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我仰头看向的浩渺的蓝天。
陆浅息,快点长大吧。
几次大考小考之后,期中考试渐渐近了,学习气氛浓厚到放硫酸里都化不开,毕竟是重点高中,那种压力就像网一般铺天盖地的到来,很多人的桌子上已经贴上了小纸条:“这次考试我一定会超越XXX。”同窗的名字就那么坦然的写在上面,是朋友也是对手,有时看着看着都会觉得不寒而栗,把自己埋在习题集里,很容易就能不知天黑天亮的过去一天,我毫不诧异的就发现了同学们对于资源利用的创新性,把世界地图当做课桌的桌布,哪怕就是不幸趴在那睡着了估计在梦里研究着经纬度,超大的纸杯上被人写上了满满数学公式重复利用。但在我的眼里这么一来肯定水都不好喝了。
高考么,横亘在三年之后的问题,当然,对于我只是一个可以离开这里的方式而已,很多次从书中空闲出来的时候我都会想,考到外面去,离开这里,到一个远远的城市去求学,就不会有任何人认识我,不会有人知道我敏感而自闭的性格,不会有任何人了解我的曾经,不会再有于向彬这类混小子找茬挑衅,到时候我就会认识更多的朋友,做最喜欢的那类自己,把自己伪装成开朗的话,总有一天那种性格就会在生活中潜移默化成真实的。
刚刚想到这里,我就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去了。
路上我想了又想最近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不是学习拖后腿的学生,平日也鲜少违纪,莫非是和展银澈的事情被老师察觉到了,我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这在重点高中里意味着什么,虽然,我们平日除了学习上的交流之外,很少有什么过激的举动。但若是被老师说出来,那还是足够丢脸。
但是事情不是按照我料想的方向的发展过去了,礼貌的敲开办公室的门,我看到班主任坐在一张桌子前研究学生的档案表,那是开学时按照要求填写的家庭成员住址等一系列的信息,旁边有几个老师饶有趣味的看着我被叫过去坐下,那目光里俨然已经把我当成了搞乱的坏学生。
那个胖胖的卷发班主任推推黑框眼镜,两只手指一掂就把属于我的那一张揪了出来,我望见那张冒着傻气的一寸照片,已经料想到了他会问到的问题。
“朱婧竹同学,这个档案要认真写啊,你家庭成员的姓氏怎么都不和你一样呢?”
“我写的没有错误呢,老师。”
他疑惑的拿起来看了又看:“那你确定你的父亲是姓'秦'而不是姓'朱'么?”
“秦“是那个“伯伯“的姓氏,早年我在跟随妈妈到了市里的初中上学时,就有好多人都在拿这个作为嘲笑我的把柄,说我是“带犊子“、“野孩子“……那些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夹带着怨毒的词汇,出现在那些明明还带着青涩稚气表情的孩子们嘴里,多么的……不合时宜……
“嗯。”我答应着。
班主任显然意识到了什么,对我略带歉意的一笑。
“是之前有些什么事情吧,没事,你回去吧。”
在从小学到初中的这么久里,我曾经遇到过很多这样的老师,对着我资料上的姓氏质疑,有的还锲而不舍的一直追问到我说出原因。那些不懂得掩饰好奇的人,是把我的伤口一次次掀开看着鲜血流下再慌张着说对不起的凶手。
我点头道谢然后离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一次,如此的感激,
流年
“正的吧?”
“反的,绝对是反的。”
从办公室出来路过五班门口的时候看到于向彬领着最近召起的两个跟班小弟趴在走廊上头碰头的在猜硬币,不知又是为了什么问题争论不休。
脚步轻快的迈过去的时候,于向彬看到我,轻蔑的吹了一声口哨。
白他一眼,我默不吭声的和他擦肩而过。
可然后发生了令人喷饭的事情,那两个一个染红发一个染绿发的毛头小子看到我居然直直的跳了起来,毕恭毕敬的大喊:“嫂子好!”
我差点撞倒墙上,转过头来不出所料的看见于向彬也是一脸愤恨加不解的神情。
“你听谁说那疯女人是你大嫂的。”他揪住绿毛的衣领沉声发问。
“大哥,你松手,我们也是听说的,听苏哥很早以前说过的……咳咳……”
于向彬的脸色由红转绿再转紫,最后铁青着脸扔下快窒息的跟班小弟冲向操场,八成是找苏蓝沉算账去了。
无怪乎苏蓝沉的人缘好,明明知道开朗的自己在围绕的人群中是个信息交换的发射塔还无所顾忌的将一切良莠不齐的事情四处传扬,或许在他的眼里我和于向彬娃娃亲这个事情只是个小时候的约定但如今已成了笑谈,不涉及什么私人隐私问题,于是导致的结果就是在我怒火熊熊的逼视下那两个小子一脸虔诚崇拜的说:“是这样的,苏哥说的,他知道的真多。”
忽然真想杀掉那个口无遮拦的苏蓝沉。估计在这个问题上我和闹翻多年的于向彬第一次达成共识。
我至今仍然能够记起后来的那天苏蓝沉和我说是怎样不搭调的和于向彬认识并且成为朋友的,在刚升高中的那个炎热的夏末,于向彬领着一帮混小子的在街边和另一群混混斗殴,只是路过的苏蓝沉很不幸的被波及了一下,衣服上被弄上了斑斑血点,这年轻热血的苏蓝沉一眼看见那罪魁祸首貌似是班里的熟人于向彬,冲上去就揪住他暴打,差点帮了敌方混混一个大忙。
等到双方人马作鸟兽散,于向彬基本是被苏蓝沉拖着回来的。直到一把把他扔进医务室的床铺。
“你还真没用。”冷哼一声,苏蓝沉擦着手上的脏污。
于向彬挑起肿胀的眼皮看看,唇角一勾:“倒是挺有意思的,小子。”
“别问我为什么没让你曝尸街头,还没赔我衣服呢。”口气依旧恶劣。
据说当时是为了“某人“送的极其珍贵的T恤大打出手然后又不打不相识的两人,开学之后于向彬照例走他的不良少年路线,而显然苏蓝沉已经擅长拿那白净的乖孩子的外表做伪装,以温和少年示众使人很少有人知道他有这么优秀的打架身手,若是我,早知道这件事的话,估计当时于向彬和苏蓝沉的对决我就不用那么紧张了吧。
而苏蓝沉?述里的那个一直口口声声的“某人“,却一直都没有问出来是谁过,或许,在他的心底,也潜藏着一个重要的人吧。
隔着窗子可以看到苏蓝沉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样子,我不知不觉的就趴在窗台上,眼神迷惘了起来。
有人来到了我的身边,随意仰头瞄了一眼却发现是展银澈,手里正拿着一大摞卷子,眼神里带着点焦躁和不安。
“小竹,我看到很多人的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不觉的笑了起来,莫非这就是次次第一名的苦恼么?面对着平日他一心想处好所有人关系的他,在看到那些纸条上写着铿锵有力的目标:“这次考试我要超过展银澈。”难免会感觉到心寒吧,只是高中生活就是这样,所幸这只是个开始,学习生活还并没有紧张到一种极限的程度,我们才可以忙里偷闲的动用一些小小的心思专注于别的事情。
例如……对这个少年的喜欢,即使是会被他偶尔的软弱而觉得很受伤,却还是不管不顾,哪怕他只是微笑着对我说一句话,就彻底瓦解了我的冷漠和坚持。
“那你就努力维持住第一名的地位,等着看他们懊恼的撕掉纸条的样子啊。”我答的轻松而爽快。
他微笑起来,看着他那么令人熟悉的笑容,似乎回到了从前。
那天我们在窗边聊了很多很多,他说:“小竹,不要生我的气,我会帮你营造出平和的人际环境,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如此飘渺不定的诺言,我想起这几天遇到程莉央她都绕着我走的样子,表情仇视却又带着不敢近前的畏惧,但是,那是“伯伯“来学校找过她之后的结果吧,我在心底悲哀的叹了。
为什么人总是寄希望于错误的人,在愿望破灭之后又会觉得很受伤?
为什么我们总是会去在乎那些明明是不重要的人的话语?
为什么我们总是学不会,怎么去在乎那些在乎我们的人?
还在成长的我们……都是傻瓜吧……
从窗户里看到于向彬那家伙已经气急败坏的跑到操场上去兴师问罪了,我无奈的笑,喂,苏蓝沉你可不要使你乖孩子的伪装露馅啊,展银澈回教室去整理做过的习题了,看看没什么事情,我也无所事事的朝操场晃去。
“啊,于向彬。”注意到来人,大汗淋漓的苏蓝沉顺手把球丢了过去。
“苏蓝沉你这个家伙你什么时候出去宣扬我和那小猪是娃娃亲的?”一把接住球,于向彬声音低沉的威胁到。
“啊?”苏蓝沉奇怪的歪了歪头:“原来是不能说的事情?”
“你这混账。”于向彬猛地扔了球,冲上去卡住他的脖子拼命摇。
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的我忍不住捂嘴偷笑,于向彬那明明是火冒三丈还不敢声张出来生怕被更多人知道的憋屈样子,原来他也有可爱的一面啊。
“啊,小竹……拟干枯开……够够哦……”看到我的苏蓝沉夸张的挣扎着发出一连串扭曲不止的尖叫。
我俯身捡起滚落到我脚下的篮球,掂了掂分量,诡异的笑容在嘴角扬起。
好不容易摆脱钳制的苏蓝沉边跑边扬声大喊:“小竹你要是敢拿球丢我我就去广播室把那件事广播出去!赶快贿赂我吧你们俩。”
拉下脸的于向彬有气没处使的瞪着他,最后的处理方式还是无计可施的请他吃了一星期食堂的晚饭封口,当然,这是后话了。
那阵骚动终于平息之后,我和苏蓝沉坐在操场的乒乓球台上,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苏蓝沉近来的成绩一直稳定的维持在中游的水平,其实在这种学校里,心理攀比比什么都什么都严重,和我一样不是学习顶尖的孩子,对于名次浮动的幅度也没有什么大的要求,相比之下倒是轻松了不少。
问及陆浅息的情况,苏蓝沉的脸色逐渐沉重,其实像他这样的人,自是不希望伤害到别人,然而伤害到了那个女孩子的,恰恰是属于她自己的那份固执和不甘心。
“她问过我,为什么可以和小竹那么亲密的玩在一起就像恋人一样,我很坚决的告诉她,我和小竹的那种感觉是最好的朋友间的感情,不会给小竹带来困扰的,或许她只是不甘心才会对我说那些话吧。”苏蓝沉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叹息着说。
“其实,她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起陆浅息那含着泪水晶亮的眼睛,那初生的被斩断的心意和思念,忍不住长叹:“唉……现在的小孩子们都在想什么啊……”
“你,你好意思说别人么?”
“可是我和展银澈,就算是交往了也是只维持在同桌的关系上话题也大部分是学习啊。”我不甘示弱的反驳,心底忽然浮现出在解释程莉央的事情时,那个温暖的怀抱,可是这个是心底的秘密,不可以说出来的吧。
“苏蓝沉,你该不会,是早就有了喜欢的人了吧。”沉默了一会,我开始打趣。
谁不曾有心底的一些不能告诉他人的往事呢,我看见苏蓝沉的表情变得温柔起来,目光投向了遥远天际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不是恋人的那种喜欢,不过,我想再见到那个人。”
过错
有很多个时候我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是大片大片青翠的竹林,泥土潮湿甜美的味道,阳光丝缕漏下,时光曼妙悠长。
妈妈曾经对我说过,我的名字,包含了家人对我的期待和祝愿,“婧竹“,希望我可以成为安静隐忍并像细竹般坚强的女孩。
然而隐忍不是退步避让,坚强不是无所畏惧。哪怕是现在的我,在成长过程中承受过很多伤害的我,也会忍不住去追寻那些美好和温暖。
呵,在这个短暂的青春里,谁不会有那样重要的几个人呢?可曾有人相信过这种温暖是会久远的么?
展银澈那种性格的少年,总是极力的避免着任何的冲突,在天台上为减少矛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他是这样,在得知程莉央男友前来生衅后选择避让也是这样,被他的温柔吸引的时候,也在不知不觉的承受着他的温柔所带来的伤害。
是因为觉察到他的重要,才会容易有难过的感觉吧。
不知不觉的,我又想起那时苏蓝沉眼中蕴含的万般思念,他坚持的说那或许不是喜欢之人的感觉,但一定会有什么人,在他的心底栖息良久,让那些温暖的执念,永恒在风之上,云行间
期末考试过后的第二天,于向彬捅出了大篓子,他和几个跟班与外校混混发生冲突,一场混战下来双方挂花不少,被学校得知,一个处分下来通报批评,并勒令在家反省数日,在学校开会的时候在数千人的面前由教导主任抑扬顿挫的念出这惩罚方案,以求收到杀鸡给猴看的效果,风很冷,我不自觉抱起双臂,看着远远台上站着的于向彬,神情颓然像斗败了的公鸡,胸脯却依然倔强挺立。
学校大会结束之后那是我第二次见到于叔叔,他急匆匆赶来冲进校长办公室又是赔笑脸又是说好话,想请学校手下留情撤销处分,卑微的就差拱手相求,回眼看见站在身后的于向彬,一拳头捶了上去,开始骂骂咧咧,老师们惊叫劝阻,混乱中,于向彬头也不回的冲出了门。
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忽然翻卷出回忆,小的时候于向彬的功课也是极差,往往每次考试结束家中都会一场棍棒相加,于叔叔是那种典型信奉“家严儿孝“的人,却不料他的孩子从小就开始如此叛逆。有很多时候考完试的小于向彬都会跑我们家来,扒住我妈妈的衣服眼泪鼻涕一股脑儿的向上蹭,哭兮兮的说不敢回家直到我家人动了恻隐之心把他送回去再好说歹说的对于叔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我失去父亲之后,曾搬去与爷爷奶奶同住,自此告别了这种每次考试完后会有人前来家门“骚扰“的生活,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常日忙碌经商的于叔叔面容也见了苍老,而孩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争气。
看着于叔叔气咻咻的样子,我站在那里忘了动,直到他出门来意识到我的视线,惊讶的看向我:“小竹?”
“于叔叔好。”怔神了一秒,我道出问候。
他向我伸手,似乎是像抚摸我的头发,却还是叹一口气收回了手,自言自语般的埋怨道:“小竹,你们从小都是一起长起来的,在学校里,也帮我看着小彬,他有不对的地方,你说着他点……”
但是我有什么去说他的资格呢?
多年来于家一直对我们不闻不问,哪怕是最难过最痛苦最需要帮衬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哪怕有一句安慰的话语,我们也足以心怀感激,于向彬从小在大人面前对我倒是一直都客客气气,却在我刚刚失去父亲的时候,不留情的辱?着我。包括到现在,这样的他对我还是足够敌意,这样的我有什么理由去管教他,或许是于叔叔还真的认为,还是什么当年的因为相同的生日而定下的“娃娃亲“,他会听我的话么?
我违心的点了点头,两人一时无话,估计是觉得让熟人的孩子看到了这样的场景而万分尴尬,于叔叔站了半天,挠挠后脑勺突如其来的冒出一句:“你的爷爷奶奶还好吧。”
“很好,谢谢关心。”
说真的,学校里每月只放一天的假期,而坐车回去看爷爷奶奶来回就要花费四小时的车程,即使是经常的打电话过去问候,却也安慰不了多少。好在爷爷奶奶相互扶持,近来病情渐好,而我,则只有努力的祈祷,可以使他们长久的安心的生活着,至少,也要到我自己有了安定的工作有了足够的经济能力,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要好好赡养我的爷爷奶奶,这是我的父亲留给我的责任。
于叔叔走后,我再次拨通了爷爷奶奶的电话,听着那温暖熟悉的声音,眼眶有些微微的酸涩,奶奶依旧絮絮的说着在学校要注意身体认真学习什么的,到了最后,隐约期待的问:“什么时候你们学校有空,回来转转。”
而我,为了省掉每天在家和学校来回乘车的时间,已经决定住校了,连这些时间都没有了的我,到底该用怎样的心意,去安慰我的爷爷和奶奶。
每周只有一节的体育,也被替换成了英语课,我揉着昏沉沉的头走出教室,英语老师要做的就是在每周一发下一张卷子,做完就可以去换新的,听说还数量不够先到先得,在老师的观点中就是既避免了那些差生们的浪费资源,又可以让优等生们有着足够的竞争压力。我手里拿着卷子准备去换第二张,才得知展银澈早已换到第四张了,其它好学生们也早已开始挤出所有的时间飞速做第三张。我从英语老师那冷淡的眼光里看出了差距,老老实实的接过卷子准备回去继续奋战。
路过五班门口的时候顺便往里看了一眼,苏蓝沉果然也在奋笔疾书,于向彬不在估计是连球都没劲打了,我拿起桌上的两个水杯准备去打水,展银澈从高高的习题集背后露出头来对我感激的一笑,脸上的疲倦叫人看了心疼。不再是刚开学时还有大笔的时间可供挥霍玩闹了,如今活动次第结束,紧张的学习竞争开始上演。
心不在焉的路过水房围墙之时,一颗小石子蹦跳的打到我的脑袋上,猛地被吓了一跳,抬头望去,那个本来应当在家里反省的于向彬,正无所事事的坐在墙头上,朝我不屑的撇嘴,依旧是宽大的运动服在风中鼓起的像面旗帜,修长的腿垂坠下来肆意摇晃。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其实他的神情是有些寂寞的。
“哎,高材生!”
“哼,小混混!”
向往常一样的彼此讽刺之后,我爱理不理的打完水准备走人,他忽然又叫住了我,低着头居高临下的问我:“小息,她最近怎样?”
陆浅息么,名次一路滑坠,早已快到了垫底,那个成绩曾跟展银澈旗鼓相当的女孩子,因为不会控制心中那份萌动的喜欢,而导致了如此的结局。
“还是那样吧。”我敷衍道:“怎么不在家里呆着了?”
“反正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老爹把计算机也上了锁,妈的。”他不忿的粗口:“都是红毛小子绿毛小子那猜硬币惹出来的事,正的说要去网吧,反的说要去打球,一打球和人惹了冲突打出一个处分来。”
我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孩子,心中是不是一定也存在着无法言说的孤单,而他却选择了极端和叛逆的方式来宣泄,从此度过荒诞不堪的青春岁月,但是,刚才提及学习一路退步的陆浅息,我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于是把水瓶一放,我手脚利落的爬上了墙,和他并肩坐在一起,于向彬显然是对这个距离极其不适应,狠瞪我一眼:“你干嘛?”
“于向彬,我问你一件事……”我认真的看着他。
我问出的无非也就是如果陆浅息是因为苏蓝沉的拒绝而消沉的话你该怎么做,而于向彬眼神里惊愣了半天之后突然直直的就从墙上跳了下来,不要命般的向我们班里跑了过去,奔到楼下恰好遇见搬着一大摞书的陆浅息,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小息,跟我来。”
“咦?”陆浅息惊惧的看着突然冒出来的于向彬,求救似的看看身后跟随跑来的我。我对她微微颔首,陆浅息手里的东西不自觉的散落一地,任由着于向彬拽了出去。
于向彬回头望望,语气凶凶的冲我撂下一句:“你也来啦!”
我不情愿的挪动了脚步。
“怎么了?于向彬。”
“没什么,你们班没能上体育课对不对?”
“什么?”
“没什么,我们出去玩。”
“逃……逃课?”
上课期间学校大门门卫看管的很严,然而这对于坏学生于向彬根本不算什么,不顾陆浅息的惊讶,一手将她推上了操场边小门附近的墙头,我在上面做着接应,等到我手已确实的拉住了她,于向彬又首先翻墙而过将她接了下来。
三个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出去。
治疗因恋爱所受的伤,唯有更长久的时间和更深沉的包容。
我只是想这样的赌一次。
于向彬是不是拥有使陆浅息重新微笑的办法。
笑容
说起来真是让人觉得好笑,一个曾经的尖子生,一个成绩平平却鲜少惹是生非的乖乖女,居然就这么被于向彬这个混小子给诱拐了出去,从三人从墙上下来的一瞬,于向彬伸开双臂面朝天空深吸口气做狼嚎状:“我们自由啦!”把陆浅息看的目瞪口呆。
“这样不好吧。”“没什么。”“下节课是自习啊。”“所以更不要紧了。”这你来我往几句对话,陆浅息被赶鸭子上架般的只得接受了这个逃课的事实,不过很快我觉察出,她那对课业的担心已经转化,成了对逃课这类从未干过的事所怀有的极大新鲜感。
于向彬气宇轩昂的走在前头,手里摇晃着不知从哪里摘来的一大长根谷草,我安心的握住了陆浅息的手,冲她微笑,她那清秀的脸上,表情终于不再是不安和惶恐。
“小猪,我们很早之前去过的那条河,你记不记的在哪里?”
“从这里的话,要坐公交车的吧,是25路没错。”那一刻我真的疑心自己也成了于向彬的跟班,罢了罢了,要不是为了陆浅息,我才懒得答他。
陆浅息微微侧首,感兴趣的问:“你们很早之前去过的那条河?”
“嗯,是条很长的小河,估计现在应该整的很漂亮了才是,之前我们和家人一起去时,于向彬因为拿河边石子丢我被我一不小心用力过大的推下河去了。”我顺口说着往日的回忆,这个混小子于向彬,也难怪开学时我在陆浅息面前把他贬的一文不值,这家伙从小就和我有着纠缠不清的孽缘。那次也是,家人刚一转眼没看见的功夫,我的脑袋上被被他的石子打起一个包,我恼火的上前猛力推搡他,就见他摇晃不稳以一种极其滑稽可笑的姿势仰面跌进河里,后来还发了三天的高烧,正想着,于向彬那急急火火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快走,车来了,要不然又要等下一班了!”
望着不远处站牌那正缓缓停下的公交车,于向彬开始准备冲刺,转眼看见跟在身后走的气喘吁吁的我们。
“小息,快点,会赶不上车了!”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不管不顾的拽住她开始撒丫子狂奔,弄的我无奈万分,苍天啊,果然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当的就是电灯泡,人家一起翩翩飞,你就是被扔在路上了都不会有人管的,我一路跟在后面跌跌撞撞飞跑,好歹在公交车关门的瞬间跳上了车。
人很多,拥挤不堪的像个沙丁鱼罐头,我看到身边站着的于向彬和陆浅息,手还是那样紧紧的握在一起,来不及松开。
“那个……我们,是不是站得太近了……”脸色绯红的陆浅息嗫嚅的说,准备抽出手站的远些。
“你在说什么呀,也不看看情况。”于向彬大声说,话音未落已被车子的一个紧急起步导致人群集体后仰,混乱尖叫中陆浅息算是打消了换地方站的念头。
我很久没有这么端详过于向彬了,那成长了的面庞已经不再是小时候的稚嫩,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点害羞般的不自然,那个从小就被我嫉妒了很久的漂亮的双眼皮现在看上去也不那么碍眼,脑袋上顶着张扬不羁的头发,一米八几的个头,如果不去计较那恶劣的性格实在是个还不错的青涩少年。
目光不经意的落在了他们的手上,那个被于向彬的大手包围的小小手掌,不知为什么,我又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那个时候,于向彬也能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和温暖呢?能够和喜欢的人牵手,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吧,心中是不是也会涌起的那份无可替代般的喜悦,不久前,那个烟花盛大的晚上,展银澈微笑着对我伸来的手,就成了我青春里所有的救赎。
而陆浅息,能够感受到他的心意么?就算是没有一个正经的答复,也至少可以放松一下心情,让心不再那么阴霾么?
公交车摇摇晃晃的向前开着,人声杂乱,唯有那两人不发一言,安静垂眸,不知是身边哪位的手机一直在响着,是首轻快的外国歌:
“虽然你有了那个人,可是你我还是相遇了,和我一起并肩看着的天空,是那漂亮的紫色呢,想去紧紧的拥抱,那个不经意流露出寂寞的你。无法说出的再见,却让我变得诚实,明明知道是不可以的,'喜欢'却要脱口而出……如果那里是个温暖的地方,你是不是就会如花般绚烂绽放,好想再和你看一次呢,那天紫色的朝阳……”
心中翻译出的句子,眼前默默牵手的两人,忽然之间,我觉察到从心里萌生的感动。
下车之时于向彬果然还是隐藏不住他那本性,炫耀般的对我举起那仍然牵在一起的手得意的笑笑,陆浅息不由自主的涨红了脸,夺手向前走去。
“喂,小息,是这边呀!”于向彬不在意的挥手大喊。
时隔数年,我终于又见到了那条河,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带我来这里玩,好动的我奔跑在河边草地上捉蚂蚱、扑蝴蝶,他就那样坐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我,那时的河水远不如现在治理的这么整洁,偶尔还会看见有成群结队脏兮兮的鸭子在河面上经过,那已经是十年前的记忆了,父亲离去这么多年后,我也很久没有专程到这里来过了。
“好,我要开始大显身手喽!”于向彬大叫的踹掉鞋子袜子冲下河去。
河水清浅,陆浅息在河边坐下,看着身边的我,吞吞吐吐的问道:
“小竹,他为什么会……”
我意味深长的笑了,伸手抱抱她:“不需要问为什么,只要开心就好。”
陆浅息看着我,很明显的还想问什么,然而却忽然被一个滚落脚底的小东西吓了一跳,居然是一只小小的河蟹,一元硬币大小,正耀武扬威的“横“行霸道着,抬头看看河里,那卷起裤管的于向彬正眼疾手快的拾起一只只在河床附近爬行的小蟹子扔上来。
“呀,是小蟹。”从小就是在富裕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陆浅息新鲜感十足的嚷着。
“烤来吃。”我顺口胡诌。
“没常识的笨猪。”河里的于向彬翻翻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小蟹子根本浑身就一个空壳子没有一点肉的,烤了也不能吃。”
陆浅息顺手捡起河边废弃纸盒,围了个栏杆把小蟹子们聚在一起,趴在那里兴趣十足的盯着,于向彬手很快,不一会已扔上来一大堆,忙不迭的拾了一些进去,满眼已是黑压压的螃蟹腿。
我只是在想那个为什么蟹子们都没有钳他的理由,跑过来的于向彬已经大大咧咧的伸手拿出一只,在我们面前晃着:“看,不夹人。”
“那个……最好还是用什么东西护住手吧,一旦被夹住……”陆浅息不放心的提议。
“怎么可能。”于向彬大笑:“就这么一点点的小蟹子,怎么可能指望它们夹人呢……咦?呜哇!”随后就是一声惨叫甩着手在原地跳啊跳,那只勇敢的小蟹子顺利的被他猛力的甩进了河里,劫后余生,那一脸痛苦的表情让我情不自禁就哈哈大笑,笑得连腰都直不起就顺势蹲了下去。
“小猪你笑什么笑!”于向彬凶神恶煞的冲上来,手往我头发上一拍,我敏感的觉到了不对劲,伸手一摸果然一个湿湿的物体,手忙脚乱的拽了半天那小蟹子偏偏还钳着我自来卷的头发不放,该不会把这东西当水草吧,我欲哭无泪的使劲一拽总算把小蟹子从头发上弄了下来,这会轮到于向彬笑翻了天。
“于向彬,你这个混账。”我不客气的冲过去一脚踹去,于向彬敏捷的一闪而过,光光的脚丫后却忽然一空,陆浅息捂嘴惊叫,我目瞪口呆,于是于向彬就像是十年前一样的姿势,极其滑稽可笑的仰面摔进了河里。
只是目前他的身高,已经不至于会被淹到了吧。
我心虚的准备溜走,猛然被身后爬起的于向彬泼了一身水,哆嗦了一下,我回身不客气的撂下战书:“打水仗是不是?好,开学时开水房里的那笔帐现在和你算清楚。”
“哼。”他加快了攻势。
“小息也来呀。”我拖她下水,三人顷刻就成了落汤鸡。
这一场玩闹一直到了天黑,想起这已经不是逃课一节自习那么简单的事了,我们才慌慌张张的向回走,于向彬提议说既然时间晚了不如在外面吃了晚饭好暖和暖和身子再回去,说着一副财大气粗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眯着眼数起来,我鄙夷的撇嘴,他立即像是声明般的大声说:“这些可是我从那些小弟那打赌赢来的。”说与不说其实都是一样的丢脸。
于向彬爱吃羊肉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于是连想都不用想他下一步决策,就见他带头奔向了可以驱寒气的火锅店,大声问老板:“老板,火锅多少钱。”
“羊肉五十,鸡肉三十。”老板搓着油腻腻的手皮笑肉不笑道。
他又拿出那把钱数了半天,往桌子上一拍:“羊肉的,要快!”
三人在桌旁坐定,不一会儿火锅里已泛起水泡,肉菜等陆续上来,在于向彬面前我自然没必要保持什么淑女形象,抄起大盘子往锅里一倒,抱着狠宰他一顿的想法于热气腾腾中一番风卷残云,于向彬那刀子般的目光瞥了我一眼两眼三眼直到N眼,我全当视而不见,一直到再也吃不动放下筷子满足的打着饱嗝。
陆浅息同学还在慢腾腾优雅万分的夹着涮肉,对面于向彬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着出神般的宠溺。
原来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女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神情。
“小猪这次可是跟着小息沾光了,真是,居然还真厚着脸皮跟来吃了。”没出一会儿,于向彬又开始毒舌的损人。
哼,我不屑的冷哼一声:“你小的时候吃了我们家多少顿饭,这个帐留到下辈子估计也是还不清的吧。”
一语中的,于向彬脸上不自然起来,轻咳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在锅里搜寻肉的踪迹。
不过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今天的羊肉味道不太对。
“那个,于向彬,我觉得这羊肉为什么一点滑嫩的味道都没有啊。”陆浅息也终于发话。
“呵呵,不至于吧,可能是煮的时间短没入味吧,都是小猪那家伙一通死吃,肉都没了。”于向彬尴尬的没话找话,忽然手停住了。
“鸡……鸡翅膀?!”他瞪大了眼看着筷子上从锅里捞出的不明物体。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黑心老板在于向彬的威胁之下只收了鸡肉火锅价格的钱,本想偷天换日拿鸡肉掺和在羊肉里来省钱的伎俩毁于一旦,当时的情况就为于向彬怒火冲天的叫进老板一番臭?,老板还想狡辩抵赖,于向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的拎起那只鸡翅膀往他面前一摔:“那你说说为什么羊长出鸡翅膀来了。”
突如其来的,陆浅息开怀而笑,对着那一脸窘状的老板和不解气踩在椅子上的于向彬。
等到回学校之后陆浅息胡乱的编谎说是什么肚子疼同我一起去了医务室之类的谎言瞒过了老师的询问,时间已经是放学之后了,教室里稀稀拉拉的一些留下来继续奋战习题的同学,展银澈不在,我收好书,忽然看见了门口和于向彬一起的陆浅息,想想还是不放心的跟了上去。
他和她一路上了天台,我跟在后面,听见他们细微的谈话声。
“对不起,虽然说,现在的我,还是没有办法响应你的心意,但是,真的谢谢你。”
“嗯。”于向彬简单的应着,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远处的建筑群。
我悄悄侧脸过去看到他们,风很大,两人的头发纷乱飞扬,夜幕降临之前的雾气弥漫开来,身影渐渐变得不那么真实。
但是,他会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吧,站在某个可以触手可及的位置。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于向彬没看上去那么讨厌了。
疑惑
很多时候,我都会莫名其妙的怀疑自己的迟钝,经常是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进展到的目前程度,在老师的提醒之下终于记起原来住校手续已经办的齐全,于是雀跃着回家取被褥和生活用品。
当这个决策和“伯伯“说的时候,看到的是他为难的表情,我知道他或许是不希望我住在学校,本来妈妈因为工作忙不常回家,这样工作归来后宏大的家中还是只剩他一个人,可是比起往年,我也不喜欢在家里,总会莫名其妙的感觉不自然,为了逃离这份尴尬的氛围,我还是不顾他反对的强烈要求他在住校生申请的家长意见那栏签了字。
一辆自行车,后座上已经绑好了硕大的一卷被褥,前面的车筐里则是装着洗漱用具生活用品等,几个塑料袋在车把上挂的煞是壮观,我慢悠悠的骑车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情不由的渐好,愉快的哼起了小调。
等到了学校,我按照老师所说的宿舍和床铺号码,一鼓作气的将所有的东西都搬起走了进去,等推来门后发现是张空余的上铺,不过也罢,中途才来申请学校住宿的我自然是不能挑三拣四了,宿舍里的几个女生已经跑来迎接,帮着我把东西收拾起来,我对她们感激的一笑,手脚勤快的擦净床板后打扫起卫生,等一切东西收拾停当后已经是中午,她们相伴着出门吃饭,我也趁空安静而疲惫的躺在了床上。
这种住校的集体生活,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呢,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同更多人的相处吧。
一直都习惯了把自己封锁在小世界里的我,是很少于过多的人有关系的,初中三年,班里还有近十位同学没认全,更别提多少说过话的可以被称为朋友的人,不过,这样也好,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我的往事而欺负我嘲笑我,我也可以足够忍受。而现在的我,或许会慢慢在成长中改变吧。
我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思绪在漫无边际的游走,风从未关的窗户里汹涌而入,引起一阵叮当的清灵响声,我掉转目光寻找声音来源,原来对面的上铺那里,挂着一串十分精致的贝壳风铃,尾端小小的卡片在丝线的牵引下旋转飞舞。
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由我填补了最后一个空位。
我安心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种安心感还没有来得及维持过一整天,就已灰飞烟灭。
下午的课是漫长的两节政治两节英语,从那些经济名词和稀奇古怪的外文里爬出来后,我心血来潮的拍了拍同桌的展银澈:“喂,我住校了。”
“这样啊,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掰着指头算递上申请的天数,徒劳的歪头笑了笑:“我自己都忘记了。”
他也微笑,然后很认真的告诉我说:“那你要和宿舍的同学好好相处哦。”
我点头应着,这时看到屋内同学纷纷跑出去看传说中的年级篮球联赛去了,我也不甘示弱的准备去为我们一年级的苏蓝沉选手加油,留下尖子生展银澈同学在屋里继续用功。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结束,洗漱完毕后躺在宿舍柔软的被褥之间,竖起耳朵听着其它四个已回来的女生叽叽喳喳的“宿舍夜谈“,试图融入进去,听了半天却发现还是茫然,她们的话题,围绕在明星、服饰、化妆和发现哪个帅男生的花痴状态下,而从来不曾关注过这些的我,听着听者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古怪的外星人。
我意识到自己青春的贫瘠之处,从小幸福的她们自然有这个资格,无忧无虑的享受着年少时光,而我,过去的时光给我留下的最多记忆,却是心中浅淡的伤痕,我把自己缩进被子,安慰着黑暗之间她们可以忽略我不那么突兀的沉默。
话题渐渐走向结束,人声渐弱,不久,传来几人轻微均匀的鼾声。
“?!”的一声,门突然大力打开,刺眼的灯光亮起,上铺的我和其它一女生同时眯起了眼睛,抬眼看向来人。
情况很令我惊讶,那人居然是程莉央。
我看着她,忽然发觉只是事实上这个道理想想也是足够理所当然,本应就是分到最后被分剩几人的宿舍,中途决定住校的我是在这里,那么前不久从重点高校转来的程莉央自然也会在这里,老师的决定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我没有任何一次,不去恼怒自己在这方面的后知后觉,这意料之外的近距离相处,使我蓦然的记起了那场唇枪舌剑的交锋和心怀怨恨的报复。
“程莉央,关掉灯啦,大家都睡了。”那个下铺的胖女生不忿的叫着。
“可是我刚回来,会看不见啦。”她理直气壮的答,说完脱掉鞋子爬上了对面的上铺,将东西整的稀里哗啦响,不经意一转眼正好和我对了个脸,愣神了一瞬间,惊诧的指住了我:“朱婧竹?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她比较好,僵硬着一张无表情的脸。
“她是今天刚住进来的,好像和你是一个班啊。”下铺不知是谁在解释。
“讨厌死人了。”她看了我半天,嘀咕着翻出睡衣,下床进了水房。
我置之不理的盖上了被子,倒头睡去。
刚告别了家里那沉重的气氛,在学校里住宿却又好死不死的和对头程莉央一个宿舍,我悲哀的叹着真不幸,大家已关灯继续睡,进屋的程莉央裹着毛巾被猫在墙角宿舍电话那里唠叨不休,我听见开心的笑和絮叨着的琐事,心中默默的想着,这样的住宿生活,真的会顺利么?
我所担心的很快就在第二天上演,五点钟就爬起来收拾的叮当乱响的程莉央拿着英语书跑上楼去,被吵醒的我再也没了睡意,导致一直精神恍惚,在水房洗脸时又遇到她,她不客气的大力刷着脸盆,水花飞溅。
住校第一天,梳子丢失。
住校第二天,洗衣粉不见。
住校第三天,脸盆没了踪影,不过很快,在天台上发现了它支离破碎的残骸。
没有证据的情况之下,我唯有压抑住心中的愤恨,不动声色的去将新的用品买齐,我知道这个来由,曾经的那场争吵里,我对程莉央说过,做什么都是要有证据的,于是她现在可以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冲我挑衅的笑。
苏蓝沉在得知我住校的现状后,无不担忧的提议去找老师反映这事,我无所谓的笑笑:“不用,我还不是脆弱到遇到这点事情就哭兮兮去向老师告状的人。”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夸张的做出发抖状:“小竹,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这种女孩子,明明内心脆弱到要死外表却还伪装的强大到过分。”
是伪装吗?的确是吧,不过伪装坚强也是我在成长中所遇到伤害的时刻,唯一能凭靠的东西了。
学校的食堂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好歹不会让人像其它兄弟学校食堂那样大呼:“这碗沙子里有米哎“或者“在这个食堂吃到肉的人是会长生不老的“等等,可天知道为什么这天我就吃坏了肚子,胃里翻江倒海我只好请假回宿舍休息。
宿舍里空无一人,我在程莉央所睡的对面那张床铺下,轻易的找到了我所丢失的那些东西。
所有的预感,?那成真,只是我实在无力去计较了,摇晃的爬上床去躺着,或许人在病痛的时候,都会遏制不住的想家,在胃里刀绞般的疼痛里,我想起了小的时候,每次生病,爸爸妈妈那关爱的眼神。
在小的时候,我总是很容易就会发烧,而且还是动不动就三十九度的高烧,妈妈会细心的拿着酒精药棉帮我擦身子退烧,由于生病不舒服的我哭闹着睡不着,爸爸就会抱起我,哼唱着那些童谣。
“小呀么小二郎呀,背起那书包上学堂,不怕太阳晒,不怕那风雨狂,只怕先生骂我懒呀,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这首歌,我从幼小的时候开始,一直记了这么久这么久,直到失去父亲后,每次无意间听到这首歌,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
风越来越大了,程莉央床头的风铃被吹的一个劲的摇摆不定,那张长长地系着卡片的一端飞落到了我的床上,无所事事的我顺手拿起,看着上面的字迹。
蓦然,我眼神凝固,这张五彩的卡片上,简单的祝福语:“天天快乐!”,而落款上是端正的字迹,署着“展银澈“的名字。
我难以置信的看了又看,再上移目光看向那串贝壳风铃,精致的小巧的贝壳被一个个穿在银色的丝在线,即使时间长久失去了表面的光泽,那一尘不染的表面也看得出是经过了平日精心的拂拭。这件礼物,是初中时展银澈曾经送给她的么?她居然真的就这样一直的带在身边,直到现在已经有了男友,还是将这串风铃悬挂进触目所及的视野。
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起刚来时程莉央对展银澈的热情和对我的敌视,我隐约的明白了什么。呵,这种两个女孩子抢男朋友的俗气事情,就这么早被我遇上了么,可是,在一场争论中落败,本来是选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的程莉央,却因男友的报复和“伯伯“的警告,而对我重新拾起了敌意。
我握着卡片只顾深思,没料到时间已是下课,“?”的一声,门如往常般被踹开,进门的正是程莉央,一眼看见了正拿着风铃一脸发呆模样的我。
“谁让你碰我东西?”她恼火的冲上来打掉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的挪身子闪过:“这是展银澈送你的?”
“是又怎么样?”
果然啊,我想着,鼻翼中不由发出鄙夷的冷哼。
“你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了?”
“你那不屑的样子是哪来的?”一来一回。
“有吗?”针锋相对。
“是你把我重要的朋友给夺走的,你居然还好意思去对我这种态度。”她已经怒不可遏。
我的胃疼又来了,额上沁出密密冷汗。
“我只是不晓得。”我说
“你不晓得什么?”
“我不晓得当年你口中的'工具',会成为你现在口口声声说着的'重要'的朋友。”我冷静的说。
她一时被话噎住,怒发冲冠的指住了我,声嘶力竭的一连串吼了出来。
“朱婧竹,你了解展银澈么?其实你根本对他的了解甚少不是么,你只是被他的外表吸引所以才有的浅薄的喜欢不是么?你不知道他其实学习很好生活上却像个白痴连切菜都会切到手指不是么?你不知道他性格虽然温柔和善但是被惹到愤怒时也会有发狂的一面不是么?你不知道他对任何朋友都很好但其实是个超级怕生的人不是么?你不知道他的家庭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他的成长历程不是么?你也根本不知道,他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冲我吼这么一些的用意何在,是在向我炫耀什么么?在炫耀她和他之前做朋友时的彼此了解么?如果要论时间的长短,我当然比不过她,只是我在意她的最后一句话,展银澈,他居然会没有小时候的记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白天时的那个念头又浮现在脑海,我不由自主的平声问出了那个在脑海中盘旋的问题:
“程莉央,其实你,是不是喜欢过展银澈?”
混乱
突如其来冒出的这句话噎到了我和她两个人。
我只看见程莉央的面庞上闪现过极度的惊讶感慨和悲伤,表情错综复杂的愣了几秒后,马上回过神来。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她大声的吼着,竭力想摆脱这种奇怪的嫌疑:“我是有男朋友的人,怎么会……”一系列恶毒的语句冒出口,只是底气已然不足。
我按住胃部,目光停在那串随风摇曳的风铃上面,久久没有离开。
由于我的沉默,程莉央一下没了继续吵下去的力气,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过了半天,我听见她的喃喃:“连这点权利,我都没有么?”
来不及想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已经发狂般的向她的上铺爬了上去,一手拽下那串贝壳风铃,拼命的撕扯着,那些我看着心生喜欢的、如此小巧精致的贝壳纷纷散落。动作激烈而凶狠,随后那些残乱的碎片就向我劈头盖脸的砸来。
一种凛冽的疼痛划过了我的脸颊,贝壳纷纷掉下地成为记忆的残骸。
她瘫坐在我对面的上铺上,一手叉腰一手指住我声嘶力竭的吼着:
“朱婧竹,你不觉的你自己过分吗!!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敌对我,难道你还想让我和展银澈成为陌生人吗?”
激烈的痛楚从胃部翻卷而来,可还是敌不过心里的那份寒冷。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痛恨着自己的好奇心,被说中心思的人宁愿用极端的方式,去维护那可怜到岌岌可危的自尊。
门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陆浅息探头探脑的出现在门口:
“小竹在不在?我想……咦?”
随着门口这个诧异的声效我脑海里顺出目前她所看见的状况,狼藉的地面,我头发上还搭拉着风铃的丝线狼狈不堪,正对着门的程莉央怒气冲天的样子,这一切气氛无处不在的叫嚣着陆浅息个笨蛋你进来的时候不对。
“我走错门了么?咦?好像没有走错……”手足无措的陆浅息退出去看了看宿舍号又重新进来,再进门这就是自找没趣,小心翼翼的看着这氛围明显不对劲的我和程莉央。
“那个……你们……在吵架么?”
其实陆浅息过来的也确实让这场闹剧迈向了终点,程莉央收拾好东西气呼呼的出门走人,摔门的声音惊天动地把门口陆浅息吓得哆嗦了一下,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脱力般的倒在了床上。
“小竹,你怎么了。”她惊叫。
“胃疼。”我有气无力。
她看看我,脸上突然冒出了怜悯的神情,小声的安慰我说:“那个……一定是被气的吧。”
我差点晕倒,这孩子果然看多青春小说了认为两情敌吵架然后另一个被气的病症发作是多么俗套的华丽丽啊。
陆浅息把病恹恹的我一路扶到了医务室,被判为胃肠炎的我手背上还是挨了一针,此刻我就正坐在医务室的大长沙发上,抬头郁闷的看着那满满一吊瓶的传说中可以消炎的药剂。
没有向陆浅息解释她进门时听到程莉央那句背后的事情,所幸她也没有再问,只是疑惑的目光对着我闪来闪去偶尔撞上对视还迅速躲开,一副等着我自己忍不住了和她诉苦的模样,然而我就是有这样的好本事,懒得重复的事情就是避而不谈。
这样的“目光交流“了大半天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开口说话:“小息,你进门时说要找我?”
“哦。”她恍然大悟:“我是想来向你道歉的。”
“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在那个我因为苏蓝沉的拒绝那么消沉伤心的时候,居然还用那些过分的话去说小竹,现在想来,真是太不应该了。”声音低下去,她歉意的望着我。
现在想来似乎是有过这么一回事,泪水盈盈的陆浅息对着我充满怨怼的样子:“小竹,因为你和于向彬是“娃娃亲“,因为他喜欢我,你就去缠着苏蓝沉不放来报复我吗?”说实话,当时我真的是佩服陆浅息那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和生拉硬套出来的关系,不过处于最难过的时候,的确是看谁都是充满了戒备和不安,这种心情,曾经的我也有过很多次,所以我不会去怪罪。被怀疑被误解倒是没有什么,这时的一声歉意可以抵消那时所有气恼不满的心情。
“没事,别去介意,谁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轻松的说。
“还有,为了我的心情,才去帮了于向彬和我们一起出去玩……”
“哦,那个啊,没什么。”
“小竹,对不起啊,还有,谢谢你……” 她诚挚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微笑着冲她点头,相视一笑的时候,我知道很多事情,都已经这样的释然。
或许,她那份对苏蓝沉的心情,也会这样渐渐释然的吧。
眼前的陆浅息仿佛是卸下心中担子一般的雀跃起来:“那,小竹,以后我们做朋友吧。”
“什么?”我又没头没脑的冒出一个疑问词语。
“朋友呀,小竹,就是做朋友啊。”
“哦。”我傻傻的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这么迟钝呢,小竹,不过看起来好像小竹一直都是朋友很少的样子啊。”
不是朋友很少的样子,而是几乎就是没有朋友的,初中的时候就是这样,后来这个习惯延续到了高中,当然这归结于我个人的淡漠,向来不太喜欢和过多人接触。
曾经的初中时碰到几个能说的上话来的女生就会觉得很高兴,例如说那个喜欢来向我请教习题的阿红,可是那个时候的我过于天真,以为我把她们当成朋友她们也一定就会这么想,后来的一次事彻底的颠覆了我的看法。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帅气逼人的男生转到了我们班,那些女生们自然青眼有加,悄悄把他的底细查了个大概,他也成了女生那阵暗地里讨论的话题,忽然那天我被那几个兴奋的女孩子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要求着说让我去向那个帅气的男生主动告白,我万分不解,摆手说为什么呀为什么呀至少给我个理由啊。
那个平日觉得还不错的阿红笑眯眯的对我说:“因为你和他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因为根据我们的调查,那个男生和小竹你一样,都是死了爸爸的人啊。”
我如同被雷劈到一般站在那里,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眼前的那几个女生还在笑着闹着的怂恿着我,我却只感觉天地都似乎要旋转起来。
是的,现在的我可以理解,那个年龄的孩子不懂生与死的概念,不懂失去挚爱亲人的难过痛苦,可以轻松的就拿出来开玩笑而不去顾忌当事人的心中感受,而被伤害到心灵的毕竟也同样是个孩子,还学不会用更为妥善的手法去对待这种事。
当时的我在晕眩之中举起手来,狠狠的抽了那个阿红一个耳光,一片尖叫拉扯和劝阻中,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那喧闹之中冷酷的响着:“谁再把这种事情拿出来当玩笑,我绝对会给她好看。”
迈步离去的时候听到身后无休止的谩?和恐吓,第二天肿了半边脸的阿红哭着找老师告状,我被罚站在教室门外整整一天,面对着过往同学好奇或嘲笑的眼神,我眼神已经木然,曾经的时候是把阿红她当成朋友的,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她会这样有意无意的伤害到你。
这件打人的事很快传开,不少人都对我避之不及,我也慢慢的习惯了在没有朋友的时光里一个人度过那些寂寞苦闷的学习生活。
而那个所谓的和我相同命运的男生不久之后也再次转学离去,而我始终还没有记起他的容颜。
从此的我,对于友情抱着疏离的态度,这个温暖的词语,我可以相信吗?我可以去拥有吗?
陆浅息,她是太过娇生惯养的女孩,一点点的背叛和拒绝就足以使她伤心欲绝,我望着她的笑脸,脑海里的思绪乱七八糟的游走,如今的我,居然再次拥有了“朋友“么?而我这次得到朋友的方式,真的是太过曲折了不是么?之后的陆浅息……她能够陪同我走过所有让我难过的时候么……
就请让我……再相信这么一次吧。
怀念
打发走陆浅息去继续上课之后,坐在医务室里数个钟点几乎闷到开花,我百无聊赖的盯着透明胶管中的液体一滴滴注入我的体内,疼痛已渐渐轻了下去,即使有病在身,功课也是不能丢的,否则下次的名次又会向下掉几个,好不容易等到输液完成之后我付完钱就摇晃着向教室走。
临近冬天,天总是黑的很早,四点多居然就已出现了晚霞,风是冰冷的,穿越我肺部缓慢而出,向手上不断的呵着冷气,我边走边盘算着该先借来展银澈的笔记一同狂抄再逐步消化新的课程,就在那时,我停住了脚步,蹲在校园墙角草丛里的那个身影,多么的熟悉。
“展银澈?”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但是这个时间,明显的只是课间,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竹?怎么不在宿舍休息呢?胃觉得好些了吗?”他绽开笑靥。
“好多了,那个,你在干什么?”我走到他身旁蹲下。
他扭头望望我,又重新掉转了目光看着眼前的东西:“我在看这个。”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刺团。--准确的说,是一个缩成团状的刺猬。
学校里杂草丛里居然还有这物种,我好奇的捡起根小树枝戳了戳它,它毫无反应,而且这个时候,刺猬不应该都找个暖和的地方冬眠去了么。
展银澈看出了我的心思,解释着:“刺猬要到七度左右的时候才会进入冬眠期,现在的气温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呢,不过说起来,我们学校那次心血来潮的除草行动之后,这附近的确没有什么适合冬眠的地方了吧……如果不找到恰当的地点,冬天来了之后它大概会饿死或冻死的吧。”
我没有用心听他的长篇大论,看着他精致的清秀的侧脸,不知不觉看的痴了。
程莉央对我吼过:“你根本不了解他不是吗,其实你只是被他的外表吸引才有的浅薄的喜欢不是吗……”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第一次见到展银澈是在军训的时候,我谎称不舒服被教官特许可以休息,怕被人发现耻笑,顽皮的因子又蠢蠢欲动,手脚利落的爬上操场远远的那棵大树,倚坐在大枝桠上逍遥自在,而临近训练结束时展银澈带着身为男生排中第一个晕倒的人这样的丢人身份在树荫下悠悠醒来。
其实本来我是不屑的,一个男生怎么可以像个女孩子家一样说晕倒就晕倒,当隔着树叶的缝隙,看着他被一群人七手八脚送来,每个人脸上几乎都是鄙夷的神情往这树荫下一送就再无人过问之后,树上的我处于无聊开始打量他的睡颜。
军训的那种“绿蚱蜢“服装,把他的身材包裹的格外瘦俏高长,斜斜遮过眉角的刘海,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庞,按当时的角度看起来怎样看都是一只病弱美少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闪耀成片片流光溢彩的金斑,如同小小精灵般在他的身上随风调皮飞舞,坐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我忽然莫名其妙的觉得:他就像天使,睡着了的折翼天使一样。
阳光暴烈的午后,树上树下的少年少女,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多么浪漫的开头,却让我萌生出这样粉红色的女孩子的四处冒缎带泡泡的花痴想法,可是的确是我十六年来的第一次,察觉到心中那不一样的悸动。
然后我看着他慢慢的睁开眼,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很大很黑的眼睛,幽深闪亮,虽然之前的我并不像其它女生一样喜欢看帅气的男生,但此刻遇到的少年却让我移不开视线,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所在。
我放弃躲藏松手跳下,就这么在他眼前从天而降,他显然吓了一跳,张口结舌的看了看我再看看我来自的方向,脸刷的一下子红了起来,难为情的说不出话。
“没关系,晕倒就晕倒嘛不丢人。”我自以为善解人意的开解他。
一语未毕这初醒的天使落荒而逃,留我在原地忍俊不禁,居然是个这么害羞的男生,真少见啊。
这么多年以来,遇上的很多事情都在提醒着我心中所怀着的伤口,包括在这个高中里遇上于向彬,无处不在证明着我成长之时所背负的一半残缺,可是我居然会有了宁肯被伤害也想去接近什么人的念头。
开始正式上课后才发现他居然和我一班,班主任正在按个子和名次安排座位,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找到那个被安排为展银澈同桌的女生,和她提出了换座位的要求,毕竟刚开学谁也不想把关系搞僵,她很快的答应了下来。经过一两个月的学习生活,我发现他其实有很多和我相像的地方,例如学习习惯计划安排等等,默契的几乎如出一辙。然后他立即在第一次月考中就展现了他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水平,让我大吃了一惊。
对他的好感日益增加,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向他告白却是因为那件事,在我的心中一直深深隐藏的那个画面,在夏日的雨天里,我走在去学校路上时,无意间看见浑身淋透的展银澈站在雨中,抱着一只被车撞死的猫咪那鲜血淋漓的尸体,校服上血迹斑斑,背影是无可言说的悲凉。
我不由自主的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想安慰他,却听到他轻声的喃喃:“真可怜啊,还是这么小的一只猫。”
大雨滂沱,手僵直在半空中,心中的刺痛猛然席卷而至,这样感情细腻的男生,平日里这样温和微笑的男生,为什么要有这么悲伤的表情,曾经我固执的以为,这样在青春里对这样美好的少年萌生出的朦胧喜欢,就是我的救赎,而现在的我,心中所想到的却是:我要保护这个人,我不要再看到他这样悲伤的样子。
之后的告白几乎是顺理成章,我忘不了他当时略微惊讶和慌乱的样子,之后似是思考了一下,慢慢点头,然后微笑起来。
这样的少年,理应是得到所有的安稳和幸福的,可从程莉央口中得知他没有小时候记忆的事情,却让我无比介意,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情,或许也是如我所经历般的悲伤绝望,可在由我守护的时间里,绝不想让他再流露出悲伤。
所以,对程莉央的敌意也是这样,我控制不了自己的保护欲和独占欲,如同魔障深陷般说出那样伤人的话语,只是希望曾经伤害过展银澈的她,可以不要再靠近他,仅此而已。
曾经有女生们这样大肆的评价着她们眼中的男生:“嗯……于向彬是个小混混,整天和他一起的苏蓝沉是个万人迷……而咱班那个展银澈,是书呆子吧。”
呵,书呆子么,可这是让我可以不顾一切去喜欢的一个书呆子呢。
“想什么呢。”展银澈拿着手在我眼前晃,我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们把这只刺猬带出去吧,到一个好歹有更多枯枝败叶的暖和地方去,要不然在这个宏大荒凉的校园里它真的会来不及冬眠就被冻死的。”对于展银澈,我总是能很准确的点中他心中所想。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好啊,其实我也想这么做来着。”
夕阳西下的初冬,两个人在拿书包装刺猬,怎么看也像个滑稽的场景。
“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以后刺猬回来报恩时也可以有个称呼,呵呵。”他开玩笑的说:“啊,我来起名的话……”
“肯定是叫'莉央',哼!”我别扭的嘀咕着。
“什么?”他好脾气的微笑:“怎么可以用那个名字。”
不为什么,反正我就是没办法不和她赌气,我带着点情绪的说:“叫什么都一样啦,我走了。”说着边向宿舍的方向走回去。
走到路上我才想起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是住校生的我是没法自由外出的,胸卡已换了住校生的标记,只有每个周末才会有机会出学校大门,而今日才刚好周一,我拎着那个装着刺猬的书包无奈的挠头,想想果然还是先把它拎到宿舍去养几天算了,没准还是个好宠物呢。
打开书包的时候一张纸条飘落,上面是歪扭的字迹:小竹,这周五的中午和我一起出去一下接个人,好歹帮帮这个忙。”
初看时我啼笑皆非的以为展银澈怎么突然写起纸条来了,什么话见面说不好么,还是什么当面不好意思说的话,想着我顺手把纸条一揉一扔,哼着歌走向宿舍。
是的,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深想写纸条的人是谁,也没有想过从此之后,我是如何心痛的了解到那个人的经历和过往吧。
宿舍里闹哄哄的,几个女生又在穷极无聊的聊天八卦。等看到我将一只刺猬从包里倒到地板上自然是全体惊呼,好奇的全凑了过来,刺猬依旧是针球模样蜷缩在那,任这个戳戳那个碰碰就是不动,大家已经七嘴八舌的说起对刺猬的相关了解,我晃晃脑袋躺上床。
这天的事真的是惊心动魄一般,程莉央的心意就那样的被我戳明,真是的,都不晓得之后拿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她。
那个胖女生已找出一垫着棉花的鞋盒子准备给刺猬当窝,自此刺猬就算正式入住宿舍,大家轮番“亲热“的戳了它一下后,收拾一番各自睡去。
那一晚,程莉央没有回来,对面的上铺空空荡荡。
--第二天清早--
“好可怕,听到没有,昨晚是谁半夜打呼噜,像老头子一样……”
--第三天清早--
“哎呀我听见有人咳嗽,真讨厌,那样咳咳咔咔的一晚上,不是你吗……原来不是啊,真怪,莫非宿舍闹鬼了?啊--”
我微笑的看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的宿舍同学,无奈的想,其实刺猬的某些习性,和人一样呢。
矛盾
这天早早的起来上早自习,发现门口立着数个垂头丧气拿本书在那罚站的男生,胖胖的卷发班主任踱着步子趾高气扬的走来走去,我一溜烟的冲进教室,细问之下才知道,这群人在熄灯之后还点着蜡烛窝在宿舍里打扑克赌钱,被去男寝查宿舍的班主任抓了个正着。
这么听来这个事情很是让人哭笑不得,朦胧烛光下一群埋头出牌的大男生,偶然见宿舍门上的玻璃出现了个人的样子,看不清是谁还以为是别宿舍的哪个哥们也来观战了,为首的一个就冲门伸出食指勾来勾去的笑道:“过来呀你快过来呀。”班主任砰的一声踹开门,健步如飞的走过去拎起那人,厉声说:“你叫我过来干什么。”被拎住的人呲牙咧嘴被逮住的人呆若木鸡。
听完之后我笑了半天,心想看来这次班主任又要发威了,果然,早自习一结束,他已站在讲台上开始长篇大论的唠叨,声色俱厉的说之后要严查宿舍情况,彻夜不归通宵不睡和爬墙出去上网那一类定会给他好看,之后又开始说女生宿舍的情况云云,近来周遭时常出现游荡的流氓混混等,要广大女生好好呆在宿舍注意安全,他在讲台上讲的唾沫横飞,讲台下一群学生哈欠连天,展银澈同学已经充耳不闻的趁这空解出两道物理难题了,我托腮看着班主任,忽然想起了程莉央,她已经三天没有回宿舍睡过了。
那时心中涌起的第一种情绪居然是担忧,随后我就笑自己的奇怪,为什么要去在意那个人呢,她回不回宿舍去睡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可随即就想起了班主任刚才说的近期有流氓混混在附近游荡的事情,即使早自习和晚自习都是半自愿的性质,但每次都到快上课了才见她风风火火的进来,实在是让人不太放心,班主任结束了长篇大论收书离去,同学们开始伸着懒腰准备去吃早饭,怀着忐忑的心情,我追到楼梯的拐角处留住了班主任。
“你的意思是说,最近有些同学都不在宿舍睡?”他蹙眉看着我。
我慢慢点点头:“老师,听说最近不太安全,我想如果可以的话,就算不是很方便,也请您对女生宿舍方面也加强下管理比较好。
他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见他点头,我放心的离去。
就算被说成是打小报告,我也想去向老师反映这类事情,上天作证,即使现在想来,我也认为当时的自己,只是怀着对一些女孩子的担心,没有指名道姓也没有对谁抱有明显的恶意。我只是以为班主任会在课上对女生宿舍安全这方面重点说说,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相悖了我的所想。
当晚,雷厉风行的班主任协同几个女老师的细密查寝下,查住了夜不归宿的程莉央,而且,全年级居然只有她一个女生。
之后的事情可以说是想都想的出来,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训斥一番,询问近期她的夜晚所住她却含糊其辞,不得已下只好请她家长来,而家长却对女儿的彻夜不归丝毫不知。
这一切成了一场纷乱的闹剧,我在教室里像往常一样上课,直到程莉央喊报告进来,满眼泪痕,脸颊上有明显的巴掌红印,我心中忽然有了一些不忍。
这件事迅速在同学们口中悄悄流传,一个才上高一的女孩子居然以住校为名偷偷去和校外男朋友相会,彻夜不归,这无疑是败坏重点高校的校风,听说在程莉央母亲的哀求之下,校方才低调处理了这事,只是勒令她住回宿舍,再有差错直接记过处分。
只是从此大家看程莉央的眼光都有了改变,宿舍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准备迎接那要回来住的程莉央。
大家都在整内务,我趴在床底左看右看。
“干吗呢?朱婧竹?”一女生问我。
“找咱们的刺猬,它不知跑哪去了。”
“咦?!”这一下非同小可,其它的三个女孩子也一起开始帮忙寻找刺猬的下落。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我们专注于寻找刺猬,头也不回只当是哪个宿舍姐妹又回来了,比起程莉央每次进门那标志性的一踹,其它人明显有着较好的内涵。
“话说,程莉央这次回来,我们该怎么办啊。”几个女生开始议论。
“该咋办咋办呗,理她?!”
“就是,那么败坏校风的人我还嫌丢宿舍人的脸呢,哈哈。”
我目光顺着床下找过一圈后回过头来,刚想插嘴两句,却看见站在门口拎着大包。脸色无比难看的程莉央。
其它三个女生也陆续发现了门口的程莉央,一时呆在了那里。
仿佛是失去了平日的锐气,程莉央咬住下唇,一跺脚的走进来,把大包向桌上一扔,看着我阴阳怪气的笑。
“朱婧竹,我知道,那个让老师去查我的人是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立在那里。
“够有种,你到底要把我害到什么地步?”
这样的词语,从一个高一女生的嘴里说出来,顿时觉得无比讽刺又滑稽。
“我算是认清你了,你这种蛇蝎心肠不择手段的女人,你都已经抢走展银澈了,你还想怎么样我?”
其它女生齐齐惊呼了一声:“啊?!”然后相互看看,我知道她们的意思,毕竟都不与我们两人同班,在看到那串贝壳风铃的时候也都默认为她和那个叫展银澈的是彼此喜欢的关系,奇Qisuu.сom书这么一说显然我处于了劣势,人总是容易轻信第一句话的,即使后来的一切可以证明第一句话的荒谬,那也需要长久的时间和愿去关注的耐性。
我终于开口:“现在你都已经这样了,自身难保了,还来和我吵架,你就不怕再落一个在宿舍打架的罪名,前帐旧账的一起算弄个记过么?”
这句话显然提醒了程莉央,她怒气冲冲的扭头不再理我,爬到上铺动作很大的整着被子,尘土飞扬,突然大惊失色的叫了起来:“啊--”
刺猬正缩在她床中央的被子里,蜷成刺球状。
刚进门的胖女生擦着手:“咦,程莉央你回来了……啊,小竹,忘和你说了,那刺猬是我今天扫床底时灰太多不好扫就把它顺手撂近来没人睡的上铺了……那个,程莉央你别急,我这就把它拿到床下去。”说着向这边走来。
“这个是……朱婧竹的刺猬么?”程莉央回过神来,冷笑一声。
我心中忽然浮现了不祥的预兆,来不及劝阻,胖女生已点头:“是啊,她抱回来在宿舍养的。”
然后就见程莉央用力的一甩手推向了那团被褥中的刺猬,那个小小的针球在空中划过了一道褐色的弧线,撞到下铺的铁栏上再重重摔倒地上,突然我听见了刺猬的叫声,尖利刺耳,惨烈到我在一瞬间想捂上耳朵,而却是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看着它翻了个滚不动了。
上铺的程莉央带着冷酷的笑意:“呵呵,哭啊,你哭出来啊,装一副可怜相去找展银澈说我欺负了你啊,哈哈哈……”
宿舍女生们已义愤填膺的开始和程莉央吵了起来,我缓缓蹲下身,手迟疑的伸向了那还温热的小小刺猬尸体。
我已经不再怕那些刺了,其实更多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其实这样小的刺猬,刺还没有长硬,摸上去就像有点刺手的绒毛,然而,它已经再也无法长到那种拥有坚硬的刺的样子了。
没有任何一次,我如此的怨恨程莉央,她总是缠着展银澈的时候我没有,她的男友来报复我的时候我没有,可这一次,她亲手去了解一个幼小的温热的生命,我是真的,不想去原谅。
现在想来,我和展银澈还有过这样的约定,将这只小刺猬在周末时送到有草堆的暖和地方,
身后的争吵已经纷纭而至,我抱起那只小刺猬,摔门走下楼梯。
泪水,在那一刻决堤。
在楼下遇到的人是苏蓝沉,他诧异的皱眉看着我:“小竹,你哭了?”
“它死了……”我忍着泪水把刺猬举到他的面前:“还是这么小的一只刺猬,被程莉央摔死的。”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默默的站在那里。
那一天我们坐在校园的花坛边,静静的坐了好久,那只小刺猬,被我们埋在了花园里,相信明年,它的生命会随着春天的来临,开出灿烂的花朵吧,他就那样一言不发的陪着掉眼泪的我,偶尔安慰我两句。这是我第二次,在苏蓝沉的面前哭。
呵,不知为什么,苏蓝沉这样的少年总有种能让人卸掉心防的能力呢,和他做玩伴真的是件很快乐的事,无需任何伪装,也无需任何矫揉造作,想说什么就说,想如何表达心情就如何表达心情,就是坚信他有这个好本事可以照单全收,坐了好大一会的时候,我的心情终于慢慢平复,这时我听到苏蓝沉说:
“小竹,其实我正打算去叫你的,今天是星期五。”
“什么?”
“咦,那次找不到你,我叫展银澈带纸条给你了,他没有给吗……还真是个不厚道的家伙。”他不忿的嘀咕。
“啊!”我回想起那张纸条,不禁啼笑皆非:“那是你写的,什么事?”
“嗯。”他的表情不再是平日所熟悉的明媚和顽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忧伤的义无反顾:
“我想和小竹,一起去接一个人。”
劫难
天开始下起了雨,在这初冬的时节寒意袭人。
出租车缓缓行驶,我和苏蓝沉并排坐在后座,一时无话。
我很少见到这样的苏蓝沉,平日的他都是有活力和充满朝气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朋友众多,就连于向彬这种小混混也能带着第一死党的名号,我只是想不懂,为什么今天的他,会格外的沉寂,从上车来,就一直坐在后座上,眼眸低垂,双手无意识的扣在一条腿的膝盖上,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虽说,真正的好朋友,不是在一起能有说不完的话题,而是在一起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而我只是诧异于他的改变而已,还是忍不住的开口发问。
“苏蓝沉,我们去哪里?”
“机场。”他回过神来,笑道:“有没有去过。”
“不算是去过吧。”我摇头,小时候的记忆里,身为国贸公司人员的妈妈就经常出差,有次爸爸带我去送她,我却被飞机的轰鸣声吓到大哭不止,从此后再也没有去过机场了,而以后也就没有人带我去机场了。
“那这次正好去看看。”他从书包里翻出两把雨伞,果然是细心体贴的人。
我接过伞,忽然想起了很早之前他和我坐在乒乓球台上时所说过的话,那个时候他带着怀念的眼神看着遥不可及的天空:“那虽然不是喜欢的感觉,但我想再见到那个人。”而今,要接的人会是他一心思念的那个人么?
如果是的话,就太好了,我抑制住自己的好奇,扭头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的雨丝。
车一路到达机场,我和苏蓝沉走在进出的人流之中,他的脚步急促,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我甚至看不出里面是不是包含着急切的欣喜。
然而,在见到那个名叫纤季的女子后,我心中忽然充满了歆慕和赞叹。
我第一次见那么漂亮的人,身材高挑,约有一米七零,长长的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皮肤白皙,弯弯的柳叶眉,而那双大眼睛仿佛是夜空中闪亮的繁星,媚惑逼人。这么寒冷的冬天里,她居然只穿了一件红色的大毛绒风衣,露出穿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的腿,脚上蹬着红色的高跟鞋,妆容精致,打扮时髦,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像是个明星一般耀眼的人。
“纤季姐,累了吧。”苏蓝沉迎上前帮她拿着大包小包,我也仿若如梦初醒的上前帮手。
“小苏来接我了。”她很自然的拥抱了一下苏蓝沉,目光转向我:“你朋友?”
“啊,我是朱婧竹。”我慌忙自我介绍。
她那美丽而妖冶的大眼睛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了一下,不经意的撇起嘴,我顿时就像是一颗不起眼的沙砾,已然低至尘埃。
在回去的路上,苏蓝沉的情绪还是沉静到让人几乎惊讶的样子,偶然很平静的和纤季说起学校的事情,气氛怪异到令我实在不能适应,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我不知不觉的迷糊睡了过去。
这样的坐车环境中我居然睡着并做了梦,梦里画面华美内容嘈杂让人应接不暇,半梦半醒的时候,我似乎隐约听到了苏蓝沉两人的对话。
“纤季姐,我们,到底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再见面,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们了么?为什么,又要在回国前发短信让我去接你?”
“那些都是小孩子时的事情了,你觉得还有介意的必要么,再说了,现在我还是可以把你当成弟弟。”
“不一样了!”苏蓝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已经不一样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说过的话,一旦出现的话,就没有办法再弥补了。”
我难耐的皱了皱眉,好吵,到底是为什么事情在争执呢?
“苏蓝沉。”纤季的语气温柔下来:“那个时候是我不对,我不该去怪罪你这个小孩子,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当然现在你也只有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呢,所以,小孩子是不可以嫉恨那么多事情的,你真的不愿意原谅纤季姐了吗?”
沉默了一会儿,苏蓝沉的声音又起:“现在……谈不上什么原谅了吧,纤季姐……那个,你送我的T恤,我还一直留在这里的,就算你当时买给我的时候,是想带我走并且想害死我的……对吧。”
车一个颠簸,我彻底清醒,坐起身来,脑海中迷迷糊糊的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话,而那两人仿佛是察觉了什么,很默契的闭紧了嘴巴。
大雨依旧不止,那天我被留在苏蓝沉的家里吃饭,纤季本想亲自下厨还是被他阻止了,说什么一路长途飞行过来一定辛苦的很,之后仿佛是炫耀给我看的样子咂起了嘴巴:“纤季姐做的饭好吃的惊人。”纤季灿烂的笑着说:“是吗,别抬举我了。”两人笑成一团,我不自在的摆摆手说出不必麻烦随意吃点什么就好的客套话,最后还是叫的餐厅快送。
从苏蓝沉的介绍中得知,纤季姐是他的一个朋友,音乐界的新秀,三年前出国进修,近来刚计划回来探亲。还没通知家人只让苏蓝沉来接机是准备给他们个惊喜。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他们两人在我的面前,是强装着快乐和和谐的气氛,而真正的什么东西,被掩盖在外表之下。
饭菜很快就送了过来,麻婆豆腐、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葱爆羊肉都是正宗的家常菜,苏蓝沉有些过意不去的夹菜给我,我点头道谢,随后看到了对面的纤季,挑起秀丽的眉头,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对了,一只忘了问,猪精……还是猪精猪什么的,是你的女朋友?”
我的名字在她的发音中被变成个奇怪扭曲的意思,我流露出一些不高兴的神色,眼尖的苏蓝沉立即打着圆场:“是朱婧竹啦,纤季姐在法国这么久不会连发音都不准了吧,她只是我同学而已。”
“同……学……”她慢慢念叨着这个音节,意味深长盯住我,那笑意盈盈的样子却让我觉得芒刺在背。
吃完饭之后,苏蓝沉说还要有东西去送还给邻居,出了门,屋里一下子只剩了我和那所谓的纤季姐两个人,我环顾屋里,华美的装饰,高级的家具,屋角放置着一架钢琴,说实话,我也从来没有料想到,那个不外露的苏蓝沉家里,居然是这么有钱的,我的目光又转到了屋内的美人身上。她正倚靠在沙发里,打量着她那精致的指甲,红色的闪闪的,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桌子上敲打着,片刻眯起眼,迎上我的目光:“那个,朱婧竹?”
“什么?”
“你和苏蓝沉认识多久了。”
讨厌这种带着质问的语调,美人倒是美人,就是说话真不讨喜,我站起身来,很礼貌的回复说:“有段时间了,不过我看雨也快停了,还是回去吧,要是遇到苏蓝沉的爸爸妈妈回来,不好解释呢。”
说着就想转身往外走,却听到她哈哈大笑的声音,然后,冰冷的话语破空而来:
“爸爸?妈妈?哈哈……你和苏蓝沉交往了这么久,居然还不知道他根本不承认这些所谓的称呼了吗?”
?那,我的心如同坠入谷底,冰冷带着清冽的疼痛,那个总是在灿烂微笑的形象在我眼前闪过,得知真相的时刻几乎让我措手不及。
记忆
很久之后,苏蓝沉告诉我:在成长的过程中,不管曾经有过怎样辛酸的往事,都要掩盖在心底带着微笑继续前行。
微笑、微笑……其实我早就应该知道的,越是整日微笑的人,所背负着的忧伤,就越发显得艰难而沉重。
那些无法向人表露的脆弱和痛苦,深深浅浅的沉淀成心底寂寞的毒素,盛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每个受过伤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加强自我防护,却又更加小心翼翼的追寻着可以为自己带来温暖的知己。
失去的是过去,能够伸手掌握的是现在,执着期许的是未来。
我也同样的知道,在这个微凉酸涩的青春年华里,有些事,是在所难免,有些人,是在劫难逃。可是依旧无法轻易的释怀,从纤季姐口中听到那些往事的碎片时,所感到的惊异和心疼。
“你说的,他不承认他的父母,是什么意思?”
纤季露出愣神的神色:“你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坦然的面对着她:“或许你误会了什么,我和苏蓝沉,只是很要好的朋友而已。”
“朋友吗?”沙发上的她侧头眯起那漂亮的大眼睛,神情渐渐变得淡然,片刻又睁开眼,笑道:“现在的他居然会有朋友,真是个奇怪的事情呢……那个让他改变的人,是你吗?”
我不懂她的意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纤季见我不言,轻蔑的笑了一声:“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听听你这位朋友苏蓝沉的往事啊?”
其实我是该拒绝的,毕竟我清楚知道所谓的“往事“这种东西,除了当事人,谁都没有将它翻出来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权利,不管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回忆,在当事人的心中都是最重要的隐秘之处,不容许任何人的侵入和触碰……像我一样,因为我有着那样残缺的记忆,所以在接近我想要刨根问底的人面前,时常会选择回避和退让。
可是,也没有任何一次,我这样的好奇,苏蓝沉,即使是现在我和他已经成为要好的玩伴,他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帮我分担着难过和苦闷,但我对他的了解,却也仅仅的停留在很浅的一个层面上,那个平日爱笑开朗的苏蓝沉,而那个真正的他,仿佛是平静的水波之下隐藏着的暗涌,就算被吸引,接近之后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只是想要知道有关他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尽力的了解他的所想,可以为他分担一些什么。
这不是好朋友之间,应该做的事情么。
纤季看着我,再问了一次:“要知道么?”
仿佛是被蛊惑,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说:“你知道么,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我曾经想过要动手杀了苏蓝沉。”
第一句话就将我惊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个如花朵般美好的女子。
那个雨停阴霾的午后,在冰冷阴暗的客厅里,纤季对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而我猝不及防,跌入一个陌生的故事之中,主角是我熟悉的人。
“当时苏蓝沉十四岁,还是个腼腆的小男生,头发短短的竖着,个子也不高,看起来倒是帅气的很,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妈妈,或许我不会那么讨厌他……”
“……也许这个事你是知道的吧,他的爸爸早年去世,是曾轰动一时的那场空难,他们母子获得大笔大笔的赔偿金,再加上早些年他父亲挣下的家业,生活不至于穷困不堪,就是现在,你看起来也维持着这风光的排场……可是过了不到几月的时间,他的妈妈就爱上了别人,迅速的让人简直难以置信,是,我知道,一个寡妇拉扯一个孩子自然是不容易,希望可以有个人陪着她,可是他的妈妈……爱上的却是个不该爱的人,一个有妇之夫,也就是……我的爸爸。”
我震惊的看着面前随着回忆面容渐渐冰冷的纤季,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任她喃喃般的说了下去。
“……你应该可以猜到后面的事情,事情很快就暴露了出去,争吵、摊牌,我妈妈一怒之下宣告离婚,我本来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正准备考大学,然后继续学我喜欢的音乐专业,在那段时间里也受了很大的打击,导致无心学习最后落榜,我从来想不到,平日看上去那么相爱的父母,会因为另一个女人的插入破裂了爱情,更何况……哼,她还只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我开始痛恨那个女人,她凭什么来夺走了我的幸福……只可惜她当时和我离婚后的爸爸已经明目张胆的住在了家里,平日守着爸爸我无法发作对她什么,心中一直愤恨难平,就在那时,我碰上了来敲我家门找他妈妈的苏蓝沉……”
“……真是好笑啊,说起来那个女人为了和我爸爸在一起,连伤心的孩子都扔下不管了,就这样也算得上是称职的母亲?哼……当时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是那个女人来插入我的家庭,我妈妈为什么会离开,只要给她一个教训,我什么也不管了……”
“……我对他说他妈妈出去了我来领他去找,就把他带到街上,还为了降低警惕的给他买了新T恤和一些零食,引他来到了郊外的后山,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从后面扑住了他的脖子,使出吃奶的劲拼命掐……拼命掐……”
我的背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失却了所有冷静思维,死死瞪大眼睛看着沉浸在回忆里语气冷酷的纤季。
她忽然睁开了眼,笑容奇异的望着我:“你知道,后来发生的事了么?”
我拼命的摇头,艰难的想张口请她别再说下去了,然而纤季误解了我的意思。
“……他拼命挣扎,可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我足足掐了有几分钟的时间,看着他脸色渐渐变得乌青身体也渐渐面条般软下去,疯狂的大笑了半天,我以为就这么杀了他了,总算是给了那个女人一个报复,就准备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回去……只可惜他命好,马上就有人发现了后山的我们两人……”
“……他们报了警,只是缺氧昏迷的苏蓝沉捡回一条命,早知如此,我就该更心狠手辣一点才对的啊……可是那个时候,爸爸他居然打了我,说出了我根本无法原谅他的那些真相,他和那个女人,居然是多年的相好,只是最后没能走在一起,哈哈……就在那时我发现了事情的可笑,根本无需他这么掩饰着解释,那个叫苏蓝沉的男孩,根本就是我爸爸的亲生孩子……肮脏的私自媾合的结晶,我真为两个人感觉不值,一个是被欺骗这么多年最后冤枉着死了的苏蓝沉的爸爸,一个是同样不明真相最后离婚远走他乡我妈妈……哈哈哈……”
尖利的笑声回响在客厅里,我的心刮过一阵阵寒冷的疼痛,呆呆的坐了许久,意识似乎慢慢重回身体,逐渐恢复了思考和行动的能力。
“纤季姐,你为什么想到要和我说这些?”
她停住了笑,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他当年可是很少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就算这么多年他改变了不少,我也只是想看看,得知他这样肮脏身世的人,还想要和他继续做朋友吗?”
那不是苏蓝沉的错,一个人的出生是无法选择的,那些由大人犯的错,不应再由孩子去偿还,而苏蓝沉即使知道自己是不洁的出身,也可以强迫着自己去面对,还维持着开朗的个性来隐藏着这段往事,这也足以让我有了敬佩他的理由,隐约的,我终于明白了苏蓝沉和任何人打成一片却不容许人轻易接近他内心的原因,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对“爱恋“抱有保守和反感的态度,原来,那样的他,是一直背负着这样的过去在生活的么……我的心里莫名多出很多感慨。
“纤季姐。”我认真的叫她。
“什么?”她挑高眉毛。
“我会和他继续做朋友的,一直都会的,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声音充斥了耳际,我面对着纤季等待着她说话,过了很久,纤季抬起头,玩味的勾起唇角:“看来小苏真的没有看错人?。”
我知道纤季对苏蓝沉曾抱有刻骨铭心的怨恨,也知道苏蓝沉心底一直想得到她的承认,却无法坦然的开口,想起那时苏蓝沉说起纤季时眼神里的温柔,再或许,对于纤季,苏蓝沉也有自己无法克制的却是禁忌的喜欢,他会愿意带我来接纤季,大约也早已预见了纤季会对我说些什么,可是他仍旧愿意带着我过来,认为我是即使知道了他的过去也不会轻易说出厌恶的人,想去向纤季证明现在的他已经有了不离不弃的朋友,同样是有着伤痛过去的孩子,彼此之间太需要这样的一场证明。
“纤季姐,我们说的这些事情,可以对苏蓝沉保密么,我不想让他再为这些过去的事烦恼。”我细心的恳求着。
“嗯。”她爱理不理的答应一声。
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般,我放松的歪倒进旁边的沙发里,即使是刚开始的纤季姐对于所谓苏蓝沉的朋友还带着质疑的态度,我也可以放心现在的她对于苏蓝沉更多的是怜悯而不是敌意。而现在我急切的想要扭转话题打破这种低沉的气氛,四处望望没话找话说般的开口发问:
“那个……纤季姐,你在国外所学的乐器是什么呢?”
“钢琴。”她随口答。
我盯着她伸展着长长的美丽红色指甲,了然如胸的微笑道:“可是,纤季姐,擅长钢琴的人是不会留长指甲的。”
她似乎是受了震动,将扬在沙发背上的腿收了下来,坐直身子疑惑的看着我。
“因为不但会划伤琴键,更多时候还会在弹奏时打滑。”我解释着。
她盯着我,目光里收敛了一点挑衅的意味:“你也懂钢琴?如果不是接触过的人很少会留意这种常识。”
“很小的时候学过一点。”我也无心隐瞒,小孩子的时代总会有一些美好到耀眼的梦想,那时的父母希望我可以成为一个多才多艺的淑女,为我报名了各种特长班,而钢琴是我从很小就开始学的,自然兴趣越来越深,但那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自从父亲去世,生活困窘,在亲戚的暗示下,我明白了要减轻妈妈的负担,毅然的放弃了钢琴,选择了正统的上学之路。
可是即使是那样,一些不算复杂的旋律我依旧能够信手拈来,这种奇妙的能力如同栖居进了我的手指,随着流年沉寂,等待某一日的唤醒。
“很聪明,其实我学的是大提琴。”她微笑的指住墙角里的那架钢琴:“你去试试看。”
应了她的要求,我走过去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拂拭下灰尘,随手翻了几页琴谱,目光定格。
那是一首简单的《致艾丽斯》,入门级别的必弹曲目,轻轻按下琴键,音符如行云流水般流泻出来。
那些黯淡的日子、那些内心潜藏的伤痕,那些自己走过的青春年少,那些即使是误解即使是怨恨即使是懊悔即使是颓丧也要去一力抗争的坚定信念,我入神的移动着手指,现在的我已经确定,成长的路上就算是会痛,可是有人陪着,这就是能让我坚定不移的准则。
一曲完毕,一旁的纤季带着深思的神情,慢慢鼓起掌来。
这样的她,会不会听懂曲子里蕴含的那些复杂的伤感呢……
苏蓝沉还是没有回来,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去邻居家还这么久,我不好意思的回纤季一个笑容,起身不放心的拉开门向外探头探脑的张望,想看看苏蓝沉去了哪里。
门在我手中咯吱一声就打开了缝隙,然而眼前的状况却使我大吃一惊,背靠着墙坐在那里的苏蓝沉,在光线不明的走廊里斜斜的映成一个黑暗的轮廓,安静的似乎就要消失不见。--他已经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
“苏蓝沉……”我怔神了一下,不知所措的开口唤他。
失去了往日的笑容的他从臂弯中抬起红红的眼睛,语气里是说不出的颓然:
“纤季姐她果然……还是告诉你了么……”
振作
黑暗的过往,被无所顾忌的暴露在别人眼前之时,即使再努力的微笑,也难以掩盖心上的伤痕。
蹲下身来和苏蓝沉视线持平,我看见平日拿神采奕奕的眸子里蕴含着的伤感和失望,慢慢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的拍了拍。
“我们还是会像之前一样做好朋友的,相信我。”
他蓦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我没有为那些话就觉得你不好啊,真的。”
他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看着阴影里的他,瞬间觉察到了他的不安,或许之前也曾有很多次,大家知道他这样的过去而排斥他孤立他了吧,所以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掩盖一切平淡的生活,融入朋友之间开心的大笑,看起来和普通的男孩子没有任何分别,表面风光无限内里脆弱寂寞,或许掩盖的久了以为自己都已忘却了那些曾经,那个人的到来却生生撕裂了他的伤口。
成长之时被烙上悲伤印记的我们,心灵上只是个残缺的病孩子。
我的思维急速的转了几秒,伸手拉上了身后的门,坚定的对他说:“苏蓝沉,送我回学校。”
“哎?”他诧异。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
要把他带离这里,不能让他现在进门去面对纤季,不能让他再回想起往日不堪的记忆,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安慰现在消沉的他。
我们默默的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很长很远,雨丝轻盈的飘落,将发丝渐渐濡湿,
就是这样喧嚣的世界,角落里蕴藏了太多太多这样寂寞的孩子。
他终于开口:“小竹,你知道么,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怨恨纤季姐。”
“嗯。”我望着他点点头。
“她是那么漂亮的一个人,刚见面的时候,我真的是被她吸引了……就算是后来她对我做过那样的事,使我对她抱有了怨恨,也对她的家庭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想要报复,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她和我是一样的,似乎对她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得知她要出国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跑去想和她告别,然后她对着我撂下了恶毒的话语……”
我凝视着他在雨中而显得格外清朗的容颜,示意他说下去。
“她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而这样的你,一辈子都不会被人接受,一辈子都不会有愿意和你做朋友,一辈子都只能孤独的一个人,这就是你肮脏出身的诅咒……就在那时我决定改变,伪装出开朗的样子和大家打成一片,并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我想用行动去对抗她所谓的诅咒,就这么过了三年,我一直都在努力的和很多很多人做朋友,并把这些改变一点一滴的都告诉了她……”
“我知道,现在你的朋友真的很多哦,不管是于向彬那个混小子,还是我啊。”我安慰着他。
“嗯,不过就在前几日我接到了她要回国的短信,让我带朋友去机场接她,说真的我一直担心她会将我的过去揭开,那样的话或许我又是会像以前一样被大家排斥的一个人了,那时的我想了又想,还是下定决心选了带小竹来,那些平日看起来同我玩的很好的男生女生,很少经历过太大的痛苦和挫折,我没有把握他们接触到我过去时会不会惊讶厌弃,我只是在赌,那样的小竹,或许可以理解我这种人的心情,愿意去接纳这样的我吧。结果……让你知道不好的事情影响心情了,对不起啊……”他歉意的看着我。
“没关系。”我会心微笑:“苏蓝沉,谢谢你信任我,这个赌,你赢了呢。”
他不好意思的缩缩脖子,然后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结束了,一切黑暗记忆,一切苦痛挣扎,从明天开始,我还是那个平日寂寞冷淡的朱婧竹,他也还会做那个朋友众多的苏蓝沉,这次的事情,就当做一场梦吧,美梦也好,噩梦也罢,我只是多了一份朋友的记忆,不过,苏蓝沉,在以后遇到困扰的时候,我可以成为帮你分担的那份力量,所以,不要坚持不下去也勉强微笑,一个人负担着如此多的痛苦了。
“忘掉吧。”我说:“忘掉今天的事情。”
“嗯。”他眉头舒展开来。
“还是做那个快乐的阳光少年。”
“好吧。”
“那个,你觉得这么远的路我们真的要走着回去么?”
“啊?也对,出租车--“他开始手忙脚乱的招手。
出租车急速行驶,我惦记着下午没上的课会不会被老师查人时逮住逃课,不停的嚷嚷着赶快赶快,后座上并排坐着的苏蓝沉一脸哭笑不得的看着我,眼里满是无奈。
“小竹,其实很早以前我们是见过面的呀。”苏蓝沉没头没脑的冒出一句话。
“什么?”我随口问。
“那一年我曾经转学到你所在的那个初中,我见过你呀。”
我怔神,脑海里猛然就浮现出多年前那个被我打了的阿虹所说出的玩笑,那个她们口中帅气的转学生,失声道:“当时那个她们口里的男生,是你?!”
“嗯。”他点头:“虽然我转学过去的那么短时间里,你从来没有用正眼看过我。”
我难以置信的伸手揪着坐垫:“那么,当年那个他们所说失去父亲的……也是……”忽然意识到失口,及时的捂住了嘴巴。
“是啊,本来见了后就一直都没有和你说过,但后来发现你根本是认不出我。”苏蓝沉微笑着再次点头,用眼神缓解了我失口的尴尬。
“怎么会……”我喃喃着,暗自感叹着世界的窄小和缘分的离奇。
“你被老师罚站在门口,我在远处看着,不知为什么,不管她们嘲笑你什么,你的神情就是那么纹丝不动的倔强,后来我得知了你会打人的原因,心里突然觉得,这样的女生,是很强的,身心都是吧。”刻意忽略过我的惊讶,他装着酷酷的表情仰头看车顶面无表情的说完。
那段过的兵荒马乱的初中生活,原来也曾映进他的眼底么,被罚站在门口的女孩,课后面对周遭不怀好意的嘲笑和挑衅,眼神始终凌厉坚忍,那种气势,其实却也只是想固守心中仅存尊严的一种卑微的守护。本来就已失去生命中一半的关爱,再不让自己坚强的话,该如何走过这长大的路途?
青春里的寂寞是一种疾病,那时的我已病入膏肓。
只是没想到两年之后,还是会在同一所高中里再次遇见他,并且和他成为彼此重要的好友,那个当年心中认为曾和我相同命运而感叹过的男生,居然离我如此之近。
要和他做朋友,一直一直这样彼此守护下去吧。
想到这里,我带着笑意打趣:“苏蓝沉,原来是这样的阴魂不散啊。”
“哼,能这么遇见我是八世修来的福分。”他也不甘示弱回嘴。
气氛轻松下来,车载着斗嘴打闹的我们一路向学校行驶而去。
我忽然无所预兆的想起那些过去的日子,虽然并不值得有任何的留恋,可我迫切的想要回顾,否则心海里总似有层苍白的雾,觉得自己的青春里,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残缺。
即便是出租车一路飞驰,到学校后也还是早已下课,告别了苏蓝沉,我奔回宿舍,花了很长的时间从那堆行李里找出了初中时的日记本,拿在手里看来看去,似曾相识的情节,风轻云淡的疏离,原来这么几年过去,不管是怎样的伤痕,都可以只成为日记本里一篇无关痛痒的文字。
宿舍的女生们仍旧在叽叽喳喳的议论著她们喜欢的明星电视剧等话题,忙碌了一天的学习之后,任所有的时间都会疯狂的想要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我记得很早很早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到哪里都会有这样的女生,她们的青春是粉红色的,可以无忧无虑做着幸福的公主梦,而我的青春却是苍蓝色,染满了忧郁和悲伤的情绪。
曾被亲戚们暗地认为早熟且聪慧的我,很早就已清楚,我不是那个受无数人疼爱可以任性妄为的公主。
没有化妆品、没有流行的衣服和饰品、没有韩剧、没有时常在梦中出现的那些明星脸庞,只有枯燥无味的学习,只有暗地里冰冷的忧伤,只有我这样的青春年少。
我闭上眼睛,莫名其妙想起两人的脸,最重要的朋友,是苏蓝沉,最喜欢的人,是展银澈。你看,至少我可以有想起就能安心微笑的人,至少我可以有寻求温暖的所在,这样……就足够了吧。
谣言
你相信男生和女生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和苏蓝沉渐渐走的很近,无非是一种互相得知了之前的过往而同舟共济般的默契,然而不多时风言风语开始在校园里风行。
首先怀疑我们不对劲的正是于向彬那个混小子,那个傍晚从出租车上下来被他恰好遇到,看着我和苏蓝沉有说有笑走进校门,不可思议般的瞪大了那圆溜溜的眼睛,扭着脖子木愣愣的视线追随我们一路,然后就是他手下那两个不良少年红毛小子绿毛小子,把这事说的活灵活现天花乱坠。
“苏哥最近和那个叫朱婧竹的走的很近?,该不会就是这么喜欢上了吧……不对呀,记得之前苏哥从来不喜欢玩早恋这档子事的……”只见红毛说的口沫横飞忽然回头看见于向彬正向这边走来,蓦然又想起这一茬,小心翼翼的大声问:“对了,彬哥你不会是生气了吧……记得那女人是你的未婚妻来着。”
当场于向彬一个趔趄滑了个四脚朝天,可见我们俩在对于这个“娃娃亲“的话题的确是敬谢不敏的。
然而这流言传的越来越广,连近来好不容易愿意埋头读书的陆浅息都向我投来赌气般的目光,我意识到这事不对了,然而还没想起该怎么处理这事,班主任的一声吆喝我又被逮到办公室里去了。
“朱婧竹啊。”胖班主任严厉的发问:“听说你最近和那个五班的苏蓝沉关系不太正常?”
“很正常啊,老师。”我老实的答。
“正常的话怎么都把这风声传我耳朵里来了?”班主任一声断喝,我耷拉了眼皮决定先不辩解等他训完了再说。
“朱婧竹平日我觉得你还是个乖学生哪怕学习在中游但是好歹你努力它还是会进步的你可注意点别给我自暴自弃学什么程莉央玩什么早恋伤人又伤己以后再过三年考不上大学有你哭的有你难受的有你郁闷的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有什么好感也正常但高中这三年你们就给我该当和尚当和尚该当尼姑当尼姑……”班主任叽里呱啦的一口气训斥。
“是……”我应,暗想班主任您难道就不觉得憋的慌么。
从办公室出来我深深吸了口气,信步走向天台,这事情未免太戏剧化了,我真心倾慕的少年展银澈一次也没被班主任发现出来过,倒是这群不知哪里来的小道消息占了主流,又是于向彬,又是苏蓝沉的,真是百口莫辩。
男生和女生之间有纯洁的友谊吗?不知为什么,如果是苏蓝沉的话,我坚信,是有的。
不仅仅是我得知他过去之后更加下定决心会坚守在他的左右,也清楚该对他保持的态度,就如他说的,他是只适合做朋友的那种人,从小看多了父母之间同床异梦的苏蓝沉,少年时又知道自己私生子的出身,那受过伤的心里自然会不轻易再去相信所谓的“爱恋““好感“这类词语,所以,当时的他才会对陆浅息的告白,有着激烈的抗拒和排斥吧。
如今的他,还是做着那个伪装下的开朗男生,但他内心的伤痛我已看的明白,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可以在他的身边,一直以朋友相伴着走下去吧。
哪怕内心偶尔会有难以承受的悲哀和寂寞,我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多么脆弱需要人保护的娇弱少女,长到现在十六岁的年纪,我信奉的教条是:“如果是自己喜欢的,就去努力追寻,如果是自己珍惜的,就去努力守护。”这样,才不会让之后的自己后悔,不是么。
就像恋情,就像朋友,要是如小女生般一直消极等待固然可能会等来那个心中的人,而且还只是“可能“,难免也错失更多的良机,在我们短暂的岁月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供留恋和懊悔,不是么。
或许敢做敢为就是我最大的优点了。
天台处于高层,时常会有清爽的风从那悄无声息的滑过,人声稀少,我每次傍晚吃完饭后总会挟着本历史书去上面看,清冷的环境中默默记下那些枯燥的年代人名地名,陆浅息也时常陪同我一起,现在的她似乎真的履行了那个“做朋友“的诺言,在我的身边形影不离,而我这个向来朋友很少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先是受宠若惊之后又是狼狈不堪,只好让自己努力的适应。
我觉得,一切的事情都开始渐渐的向正常发展了,于向彬因为我帮了他陆浅息的事近来也收敛了一系列挑衅行径,麻烦渐少,有可以被自己称为朋友的苏蓝沉和陆浅息,有现在是同桌的展银澈,应该可以知足了吧。
拿著书边走边想的我推开天台的门,首先嗅入鼻孔的却不是新鲜的空气,而是浓烈的烟味。
眼前天台上不小的一堆人,个个浪荡不羁夹着烟的模样,原来是不良少年们在天台上打架斗殴,我意识到自己的闯入似乎被卷入了一场麻烦,回手关上门欲走。
可马上被两个人拉扯了回去,为首的看我一眼,凶神恶煞的恐吓:“臭女人在这呆着,要是敢去告诉老师坏了我们的好事,他妈的有你好看的。”
要是说当时心中没有恐惧那是骗人的,我极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大脑中急速转着想找出逃脱的办法,可就在这时我看见了不远处在中央浑身是伤的趴在那里的于向彬,还有旁边那两个显然也被揍的不轻的红毛小子绿毛小子。
“于向彬!”脱口而出真是个不好的习惯,我喊完后就自责了。
为首的看看我:“原来这女人认识于向彬么,哼哼,也罢,那就让你在女人的面前,丢这么一次脸吧。”
于向彬抬起眼,抹去唇角的血,用平日欺负我时最拿手的刀子般眼神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让我闭眼,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一面,可是我做不到,只能愣愣的呆在那里。
之后就是涌上一群混混对着他轮番的踢踹,我看着他高佻的身影在地上艰难的翻滚,尘土飞扬,渐渐染出鲜血的颜色,却始终倔强的忍耐不肯开口讨饶,周围狞笑声音不断,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不要打,不要打彬哥……”支撑着爬起来冲上前去的却是那两个染发小子,自然是被撂倒在边。
我终于挣脱了身后两人的钳制,握拳闭眼,用尽我所有力气失控一般的尖声大喊:“住手!你们住手!!!住手啊!!!!!”
原来人在危机之时,可以使嗓音变得如此尖利骇人,似乎被我的声音吓到,那群出完气的人看着我,三三两两的住了手。
“这女人真是麻烦。”为首的骂骂咧咧,伸手拽起有气无力的于向彬,把他的身子压制到天台的护栏上,让他半个身体在风中摇摇欲坠,冷笑着逼迫道:“求饶啊,如果你求饶的话,我可以放过你。”
“混账,你等到下辈子吧。”即使脸上血迹斑斑,于向彬依旧嘴硬。
是啊,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从小和他一起成长的我,是最了解不过了,小的时候因为成绩不好被于叔叔责打的时候,也始终是这种不妥协不告饶的眼神,这样霸气的他,成长到现在还是这样,即使什么都输掉了,他也始终是自己的王者。
“放下于向彬。”我大声说,即使知道其实现在早已自身难保。
为首的被我的三番五次打岔激怒,一把将于向彬拽回扔在地上,向我走过来。
“混账,打女人算什么本事。”身后的于向彬对着他恶言相加。
“大嫂!大嫂……”这个万分不合时宜的搞笑字眼出现于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染发小子口中,正靠着墙站起来涕泪交流的绝望看着我,呵,即使是这样还惦记着我是于向彬娃娃亲这事么,我万般无奈的叹气闭眼,心知事情大条了。
为首的混混显然对这个词有了极大的兴趣,重新看了看我:“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下颚被戏弄的跳起,我被迫仰起脸看着眼前那肮脏的嘴脸。
“啊啊,我认出来了,你不就是那个最近和那个叫苏蓝沉的有一腿的女人么,倒是有几分本事呀,先是什么尖子生、又是什么苏蓝沉、哼,这次还和这于向彬扯上关系了,真是个放荡的丫头,男人命还真好啊,啊?怎么样,看来小时候你爹是不是就这样被你克死的啊,啊?”
周围的混混开始哄笑,那些恶毒的不堪的话语瞬间袭来。
每一次听到这种话,我的头总会克制不住的晕眩和剧痛,层层混乱的意识里,我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因为我说坏话的缘故,于向彬对着我恶狠狠的说出的“死了爹的人“那样的话,当时的我却死撑着自己微笑,无比坚强的说:“有人说过话比你还难听,你这点算什么。”
那些都算是什么呢?一个女孩子的心,到底可以承受多大限度的伤害,这个我也……不知道呢……
于是当那些刺耳的话语插入耳膜刺入心底之时,不知为什么,我居然强撑着平静的回身来对着地上的于向彬,微笑轻声说:“于向彬,看到了么,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说过比你当时讲的还要伤人的话?。”
病痛
只是我无法忘记,当时于向彬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惊诧,带着若有若无的心痛与懊悔。
哪怕是伤痕,我也宁愿去烙印,让身体和心灵全部记住,它会渐渐的在时间的流失之间,转化为名为“勇气“的东西。
面对着一群肆无忌惮大笑着的混混,我强撑着因疼痛而模糊了意识的身体,倔强而毫不退缩的屹立。
救星来的很突然,天台的门忽然被撞开,班主任伙同教导主任等一干人马气急败坏的冲了进来,哪怕是平日里再嚣张的不良小子,在一系列正气凛然的怒斥下也不得已收敛了行径,灰溜溜的低下头去,为首的几个人已经被逮进教导处去接受训话,威风凛凛的带完人清场,毕竟是因为是被寻仇而挨打的一方。于向彬暂时逃过一劫,
就在那时,我看到靠在天台门口旁边,那惴惴的、眼神惊慌闪烁不定的陆浅息,那软弱战栗的样子如同受惊的小兔,蓦然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小竹,本来我打算上天台来找你,一起去吃饭然后背历史,但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你那么大声的尖叫,我才知道出事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去找谁,只好把老师们给找来……”她这样不知所措的和我解释着,俯身帮我捡起了掉到地上的历史书拍打了几下灰尘。
我望着她,感激的点头,然而,头里一波波的刺痛更迭而来,几乎让我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扶住栏杆,这才有工夫抬眼去看于向彬。
被红毛绿毛两个小子搀扶起的于向彬,显然意识到了不远处的陆浅息,难堪的停在了那里。
时间突然停滞,四周寂静无声,等被剧痛折磨的七荤八素的我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时,身旁的陆浅息已经不假思索的向他跑了过去。
于是出现了令人意料不到的局面,于向彬立即挣脱那两个小子的搀扶,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是极度尴尬的红一阵白一阵,两人就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她进一步,他摇摇晃晃的退两步,再进一步,他踉跄再退,陆浅息的脸上渐渐浮现惊奇的神情,望着于向彬那恨不得快找地缝钻进去的样子,万分不解。
“于向彬……”
“那个,我这样……很丢脸?……”极其别扭的说完一句,于向彬的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沮丧和伤感。
“不会!”她总算一把逮住了想继续后退的于向彬,伸手抚摸过那肿胀的脸颊,不出所料换来对方呲牙咧嘴还不得不隐忍的怪异表情,傻傻的问道:“这里,很痛的吧。”
“没什么。”于向彬的表情呆了一下,还是仿佛释然一般的吐了口气,低头闭上了眼睛。
“以后,不要打架了吧。”陆浅息收回手,微微心痛的说。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不再说什么,任由红毛绿毛小子架住一瘸一拐的他,准备下楼去,陆浅息跟随在他的身边,担心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们的关系,好像真的成为了那种正常的朋友,虽然比起于向彬的要求,还是差了一大截,不过比起之前,不再沉浸在被苏蓝沉拒绝而伤感里的陆浅息,已经学会掌控自己的心情了吧。
那个笑容,是他给她的,不管未来会有怎样的烦恼,他也会一直守护在旁,无论何时、何地、何种际遇,所以,没有关系。
这是于向彬他作为男子汉的身份,许下的第一个诺言吧。
在他路过我身边时,我听到于向彬用很轻的声音,对我说:“对不起。”
头还是别扭的歪在一旁不看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说出这句话,微弱的几乎要消散在风里,不过那时我也的确办法去仔细研究那个自大的混小子是不是心血来潮了向我道歉,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我猛然捂住了胸口,胃里一阵翻腾,就激烈的呕吐不止,剧烈的头疼几乎要撕裂我的头颅,陆浅息惊叫着跑过来帮我拍打着背部,我喘过一口气来,想勉强回她一个笑容,突然意识旋转,身体不受控制般的倒下去。
黑暗一瞬间降临,模糊的视野里我似乎模糊看到苏蓝沉的脸,他大惊失色又焦急奔来的样子。
呵……绝对是疼的胡涂了,就算是近来小道消息风行,可我最后应该想到的人应该是展银澈才对啊,脑海中闪现最后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我彻底的晕厥了过去。
我被送到了医院,再次醒来时有年老的医生对着我怜悯的微笑,旁边站着焦急不安的陆浅息和苏蓝沉。
血管性头疼,随着一番问诊和检查,医生在病历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病名,两只手指夹着给了病床上的我看。
这是一种顽固的病症,发作原因常常是由于休息不好或者情绪变动过分激烈,疼起来的时候痛楚会随着脉搏于太阳穴突突跳动,还可能引起低烧、呕吐等并发症。这个病治不好,只有调理,有不少得这个病的患者,连续七八年的服药都未曾有根除之势,我听着医生清晰细致的讲解,心中一片冷凉。
即便是睡过一觉那痛楚已离我远去,我也始终记得尝过它发作的滋味,几乎让人欲死不能,那些疼痛,随着脉搏律动叫嚣着它们的存在感,每一下、每一下,都在证明着你是活着的,却是,痛不欲生。
本来的时候,我一直相信,哪怕心灵上受再多的伤害,我都可以强迫着它去随着时间自愈,只要有一个健康的可以支撑我的身体,就能为了我觉得重要的人无限次的恢复到之前那个坚强无谓的我,可是,如今身体已变成病痛的寄居体,所有的坚强,一瞬间坍塌,身体都无法强大的时候,心呢,该怎样强大。
眼前是苏蓝沉那无不担忧的面容,原来那真的不是幻觉,听说于向彬在天台上被人打了的他,急急奔上来想查看哥们伤势,却恰好遇见我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地的样子,随即马上将我连抱加抬的挪下楼梯,死活不肯信任校医院的水平,干脆利落的叫了出租车将我送来大医院就诊。
我勉强微笑着向他道谢,陆浅息在旁笑着:“幸亏遇到了苏蓝沉同学啊,要不然本来一个伤的自身难保的于向彬,再去送小竹过来真的是一件困难的事?。”望向苏蓝沉时,眼睛里流动着幽深的色泽,灵动如水。
那些曾经萌生过的好感与思念,或许就这样枯死进心田的泥土之中。风雨在青春的年代驻足,可就算那样,也会执着等待未来的阳光普照,再次更醒。
只是因为将这份心情在错误的时间里,给了错误的人,我相信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年老的医生还在唠叨着平日的注意事项,不能休息不足、不能做激烈运动、不能有巨大的情绪起伏,我谢过医生,夹着那一盒药丸,同两人一起出门。
我执意要把看病的费用归还苏蓝沉,他却只是淡淡笑笑,摇头离去。
有些深切的情谊,已是心知肚明,或许再固执下去,才会是真的见外了吧。
或许是在天台上发病的那一幕实在太为骇人,苏蓝沉和陆浅息始终拦着我不让回学校,苦口婆心的劝阻我还是回家休息几天为妙,即便是说过可以代替请假,我也一直担心着会落下的功课,几番争执之后直到苏蓝沉豁出去的说:“那我们就亲自把你送回家,免得你在这唠叨。”我终于哭笑不得的接受了他们的好心同意回家休养。
在公车站前告别,直达学校的一班公交首先到来,我也和他们挥手告别,陆浅息首先上了车,被人群挤的左歪右晃,临上车之时,苏蓝沉回头认真的看着我:“小竹,要坚强啊!”
我冲他微笑的点头,他也不再犹豫,安然上车,公交车慢腾腾的起步离开了我们的视野。
天越来越冷了,冬天似乎就在这时翩然而至,我抱住胳膊在站牌下蹲了下来,丝毫不想回家。
妈妈不在,对待“伯伯“又会尴尬,再让他惊慌的为我担心实在是太过意不去,我思前想后,无意间看到站牌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日期,心中猛然灵念一闪。
想也不想的,我数数口袋里的零钱,搭上了许久没坐过的一班公交,需要转车三趟,那个我已经好久没有去过的地方。
今天,是我爷爷的生日,因距离遥远从此甚少见面的爷爷奶奶,老年丧子的悲痛已使他们的身体虚弱不堪,而他们仅剩的亲人却为了求学远在数十里之外的地方。
说实话,对于我的爷爷奶奶,我始终是心怀内疚的,很小的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忙的原因,是他们一手将我看大,直到上学的年龄,才被接走到市区上小学,从此来往也不再方便,不过我一直念念不忘他们,抽空就吵着要回爷爷家,七岁那年,父亲去世,爷爷奶奶失去了他们唯一的儿子,家里仿佛一下子就塌了天,至今我都忘不了那些冰冷苦闷的日子,郁郁的悲叹,长久的痛哭。长久沉闷在痛苦之中不语的爷爷,不知何时就会爆发哭泣的奶奶,使我小小的心灵也长久的觉得惊惧、不安、无可依托。直到现在,母亲带着我改嫁到这里,我依旧惦念着他们,不时的抽空回去探望。
现在想来,如果说理想是什么的话,我的理想,就是可以让自己快快长大,可以有固定的收入和稳定的工作,让他们可以放心的看到我幸福的样子,然后,赡养我的爷爷奶奶,给他们一个安和的晚年,这就是我目前努力的目标吧。
距离七岁时的那场噩梦,已经快十年了呢,三年后母亲带我改嫁,当领我去见了“伯伯“,再惴惴不安的向爷爷奶奶吐露实情的时候,爷爷奶奶在震惊和悲痛下,无处发泄之时,而回去看望他们的我,成为了一个最好的靶子。
当年兴冲冲的进门,却见到奶奶冰冷的面容,淡淡的问我:“从哪里来的?”
“家里啊。”我不解。
“哼,你家?!你家不早已是老秦家了吗?”奶奶面无表情的吐出话语,带着的却是“伯伯“的姓氏,十岁的我呆立在哪里,心仿佛一瞬间几乎被撕扯殆尽,几乎所有的伤心和难过扑面涌来,我不管不顾的就站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奶奶,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母亲的改嫁又不是我可以说阻拦就阻拦的了的,我也只是想让她可以省力一点开心一点,不要每天都总是那么累,可是奶奶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哪怕是我的母亲改嫁,可是你们的孙女,你们那个一手抚养大的孙女,她不会因此离开你们的左右,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着你们啊。
混乱和悲伤之下我几乎就要拔脚就跑,奶奶那不带一点感情的话语在背后冷冷的响起:“果然,已经呆不下去了吗?”
我猛地停下脚步,挣扎犹豫了很久,还是咬着牙回转头来,一步一步走回奶奶身边,抱住了她。
“奶奶,小竹不会走的,小竹一直都是'朱'家的孩子啊……”
只是不舍得我们离开,从而用最残忍的话语撕裂了我心灵的,是我内心中最重视的两个人。即便是数年过去,他们似乎也渐渐的理解了我母亲当年改嫁的苦衷,对我们也不再排斥抗拒,反而开始盼望我们的回去探望,即使有时候心情不好会在我面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伤害我,我也可以默默忍受,没有办法,没有任何条件的原谅,因为,他们是我血缘至亲的人呢。
在繁复嘈杂的转车过程中我居然有心情想起那么久之前的伤痛往事,我闭上眼睛,含泪褒奖着自己的坚强。
我固执的认为,当一个人失去了所有坚强的理由变得无比脆弱的时候,他最想呆的地方,一定是他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场所,或许那里有觉得重要的温柔之人,可以放纵一时的软弱而慢慢等待他痊愈伤口。
这样的我,会选择回到爷爷奶奶的身边,也是一样的吧。
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折腾,等到达爷爷奶奶那里天色已经是全黑,深一脚浅一脚的凭着景象辨别出位置,我急促的敲响了爷爷家的门。
老人家总是睡的早,不一会儿温柔的淡黄色灯光亮起,隔着一层门我听到熟悉的声响,爷爷一边嘟囔着:“谁呀“一边过来开门,有卧床的奶奶在身后唠叨的声音,我的泪水,忽然就不受控制的流下。
门打开,我看到爷爷揉着惺忪的眼,身后的门缝之中奶奶也正惊奇的看着我。
“小竹?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哎呀,你哭什么……这孩子……”
我安心的投入了爷爷的怀抱,那久违的温暖,可以全身心托付的存在,一?那所有的逞强所有的负担扔到了九云霄之外,哽咽的说出了那一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
“爷爷,生日快乐。”
秘密
没有长寿面,没有丰盛的菜肴,桌上只有清淡的几乎见不到什么油水的一碟白菜,我爷爷六十五的寿日,过的平淡如水,即便是他们唠叨着说无所谓早已不在意什么生日,老年人也不怎么喜欢大鱼大肉的吃,可是我分明感觉到心里一阵一阵的刺痛,如针般侵肤入骨。
直到后来奶奶叹息,自从失去了我的父亲,还有什么心思过寿日,每年即便是为了我的到来勉强的接受着我的祝贺,却也是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徒增伤悲。
“家里没了那个人,这么多年来,年也不像个年,寿日不像个寿日,就这么三个人,人不人鬼不鬼的过着。”我听着他们苍凉的叹息,安慰般的扶住了奶奶的肩膀。
确实说的没错,小的时候每逢过年,妈妈都会帮我换上崭新的衣服,爸爸和爷爷已经调好了浆糊,把鲜红的对联和大大的“福“字往墙上贴,而我抱着一大堆鞭炮焰火在一旁嘻嘻哈哈的奔跑着,偶尔停下来不懂装懂的念几个字的春联,常常因念错闹笑话引出一番笑声,下午爸爸会召集一群朋友来家里打麻将,自然不会少了于叔叔和身边那个小屁孩于向彬,在我的记忆里,那是热闹非凡的日子。而且,不仅仅是过年过节,就连每次爷爷和奶奶的寿日也是如此,爸爸和妈妈买上大兜的蔬菜和肉,半上午就开始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洗择切炒,伴随着阵阵欢声笑语,等到中午时分菜肴已经做好,大圆桌上摆的满满当当,一家人坐在餐桌旁举杯祝贺,爷爷奶奶脸上挂着满足的笑意,边吃边聊的其乐融融。可是,已经足足有十年,都没有那样的日子了。
我还是想感谢我的记忆,始终铭记着儿时那段短暂又美好的日子,而我,又痛恨着命运,如此残忍的践踏了我的未来。
虽然倍感意外,他们却也没有多问我深夜才过来的缘由,我草草的收拾了一下就爬上了床。
听大家说过,早年路途多舛的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多一份沉稳和聪慧,因为早早的意识到了肩负的责任,和需要付出的努力了么?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尽可能的,使爷爷奶奶幸福吧,躺在柔软的被褥之中,我嗅到熟悉的阳光气味,是刚晒过不久的被子,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奶奶总是时不时就晾晒被褥的熟悉画面,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安心的睡去。
我在爷爷家住了两天,帮着他们整理了屋子顺带做了几顿饭,心情也渐渐的好转过来,由于实在是担心落下的课程,我还是依依不舍的道别,坐上了回去的车。
送我走时奶奶还在不停的往我的背包里装着煮熟的鸡蛋和家里仅剩下的几个石榴,我无奈的拿过包说好了好了,头连自己都不知回了多少次,才充满眷恋的出门。
“小竹,要是有空,时常过来看看,你妈妈不过来也不要紧……”我听到他们在身后喁喁的话语,莫名其妙的眼眶酸涩。
爷爷奶奶,曾经听你们说过,你们即使悲伤也勉力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的缘由,是因为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你们希望看到我长大成人的样子,找到合适的工作,拥有喜欢的人,甚至,等到亲眼看到我穿上婚纱的那天,再甚至,等到我有了我挚爱的小孩,你们才会微笑着真正舍得将我放手,就算哪一天去了那个世界,见到我的爸爸,到时候就能可以安然的说:“你的女儿已经长大啦,她很幸福,我亲眼所见的。”可是,这样从你们口里说出来的心愿,悲伤到让人心疼想哭。
爷爷奶奶,你们曾经谁都不为,只为了我的爸爸而辛苦劳作期待有个好的未来,而突如其来的灾祸却使美好的希望生生夭折,你们现在所盼望的,还是他唯一留下的女儿能够幸福,可是,你们的幸福,该怎么办呢。
所以说,或许什么时候,也可以倾听一下,我的心愿吧……
经历三个小时的倒车,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分到达了学校,看看表还可以上第四节课,我心急火燎的冲向宿舍准备拿书,一溜烟奔上楼梯打开宿舍门之时,我愣住了。
仅仅两个夜晚没有回来,本该属于我的上铺,已经堆满了纷乱的脏兮兮的床单等杂物,灰尘满床,甚至还有几个清晰可见的鞋印。
“啊,朱婧竹同学,你回来啦。”下铺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从被子里露出因发烧红红的脸,有气无力的说:“程莉央把她要换洗的东西放你床上去了呢,我们也劝不住她……”
是这样么,估计当时的她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吧,我点了点头,抬头看看自己一片狼藉的床铺,气不打一处来,咚咚两声跳上上铺去,床单一卷将所有的东西拽成一包,大步流星的走到门外扔了出去。随后返回宿舍爬上程莉央的上铺,将被褥同样卷成一摞,力大无穷的一把搬起,一同扔出了门外。
下铺的女生因此而目瞪口呆。
“对不起,吓着你了,对付恶人,只能以恶制恶。”回过头来,我拍打下手,没什么表情的说着,随后拿了自己的课本,带上门扬长而去。
我很少会觉得自己做的过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人若犯我过了一定的限度,我会激烈的做出反抗的行为,以去对抗那些突如其来的敌意,这是多年之来我坚守的准则,绝对不会主动的寻衅生事,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熟悉的人都清楚的知道我的逆鳞所在,因此宁肯对我敬而远之,也不肯和我过多交流以免何时不小心冒犯。
先去办公室和班主任销了个假,回到教室时才发现同桌的展银澈居然不在,听旁的同学说是因为家里有些事情回家帮忙,我也不再多问,只是偶尔想起他微笑的脸,心里忽然之间就多了几分失落的感觉。
程莉央在后排的座位上正奋笔疾书,自从她转来这个学校,成绩始终在中下游浮动,一直没有见到什么重点高中转校生的风采,我无所事事的转着手中的笔,调转目光回到手中的习题集上,不去思考中午回去时将要面对的风波。
然而时间依旧不快不慢的流逝,中午很快来临,我在食堂里要了一份包子慢腾腾的吃完,仿佛是故意拖延时间般的顺便和苏蓝沉聊了半小时的天,这才舍得信步走回宿舍。
果不其然看到宿舍门口围着一群人,大家纷纷用好奇的目光瞅住地上散落的被子床单等物品,程莉央正叉腰站成圆规状,破口大?,言辞不堪入耳。
“啊,朱婧竹回来了,朱婧竹……”女生们看到我,纷纷让开一条道,畏惧的看着面对面的我们两人。
程莉央一见到我,怒发冲冠的指住了我,随后那些难以入耳的言辞滚滚而出。
“你个混账,老娘我一夜不归你就去向老师告发我,你这个混账两晚上没回来还不知道去哪里会野男人,居然还真以为老娘好欺负是不是,反正我就撕破脸了没脸没皮的你想怎么样?!”
她还是个高中生啊,居然也会被逼迫的如同泼妇?街。轻叹一记以表示我已经无法表达的无奈。
我冲她微笑,好整以暇的等待着事态的发展,那个人,估计能听得到她的吼声,应该快来了吧。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个混账,我这就当着你的面把你被子扔出来踩几脚,脚踩上我都嫌恶心……”她气咻咻的欲往屋里走,一声断喝使她脚步硬生生的停在了哪里。
“程莉央!你在走廊上大呼小叫什么!你们宿舍负责的走廊卫生脏成那样让我重给你们扫了一遍我黑板上都给你们贴出警告来了,你还在这给我不知趣的嚎,你是想让我告诉你们班主任是不是。(奇*书*网.整*理*提*供)”负责管宿舍楼的杨老师从楼下冲出,站的比她还圆规,盛气凌人的一顿训斥,这位刚刚因为女生彻夜不归问题而上任的宿舍楼管老师,自然那三把火烧的熊熊正旺。
想起来自己身上还背着一个警告处分,程莉央委屈的拼命咽下了满腔怒火,连我看着都感觉这么憋下去的滋味绝对不好受,我立马做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对着杨老师的教训频频点头,还抢着拿了个扫把认真的扫起地上的脏污,程莉央气噎的猛然抱起被子,大步的走回了宿舍,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知道的,在争执中,不管最后结果是输是赢,做出一副委屈状也可以赚的绝大多数人的同情,就给她一点这样的权利吧,我抖了抖地板上沾满灰的床单,拿到了水房开始洗。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丢出来的东西似乎一转眼少的过分,程莉央只抱了个被子回宿舍地上就空空如也,不再想多余的事情,我开始清洗床单。
“朱婧竹你这个混账,有没有拿我的日记本?”程莉央幽灵般的猛地闪到我的面前,压低声音愤愤的问。
什么日记本?一无所知的我诧异的看看,不理她的转过头去,眼看我的表情不对,她开始露出着急的神情,把被子抖了又抖,冲出门在地上来回巡视,却是一无所获。
“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下铺发烧的女孩怯怯的问。
“我夹在被子里的日记本,TMD,这就找不到去哪里了。”她焦急的转了又转,最后的目光还是钉在了我的身上,像是盯住猎物的狼般让我不寒而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对她隐私什么的东西暂时还没有兴趣,我埋头洗床单,对她的视线权当视而不见。
争执归争执,课还是要上的,一下午的课很快过去,下了晚自习的我眼瞅见学校大门那的守门大叔恰好有事离开,一个念头在心里冒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从大门那溜了出去,这些天遇到了这么多事情,身心俱疲的我迫切的需要一些东西,来奢侈下我空虚的胃袋。
夜晚九点多,学校外的几家超市依旧在营业,这月的生活费还有不少剩余,我毫不犹豫的买了巧克力开心果薯片水果糖之类的零食,顺带几期杂志,提在手里大包小包甚是壮观。
虽然是走在漆黑的夜里,但是因为学校近道的小路上,我并不怎么觉得害怕,然而没走几步路,却被人幽幽的从身后叫住。
毛骨悚然的一回头,却看见跟随了我一路的程莉央,脸上即便带了怒火也已显疲惫,我终于发觉现在形势的不利,要是她真的气急败坏冲上来动手饿的头晕眼花的我肯定不是她对手。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没有看到我的那个被子里夹的日记本?!”出口的问句原来她还在纠结着那个日记本的问题。
我老实的摇头,不打算和她浪费时间的打算继续走。
“你给我站住!”她不灰心的伸手拽住我,咬牙切齿的看着我:“别想这么简单就蒙过去,朱婧竹!”
实在是不想骗她,也没那个必要,我终于认真的抬起头来,打算和她讲明,话语却一下子梗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我突然看到,程莉央的身后多了几个人影,伴随着不怀好意的冷笑陆续包围了我俩。
“呵呵,小妹妹,天这么黑了还不回家啊。”“怎么样,要不要和哥哥们去玩啊?”“哈哈哈……”流里流气的话语使我一瞬间清楚了那些人的身份,心中突然就涌上了恐惧,抱紧了手里的袋子。
程莉央显然也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胆怯的看着来人。
失策,绝对的失策,我的确听过班主任说近来学校周围有流氓出没需要女生加强戒备,可也从来没想到会在今天亲身遇上了,还是这么个出来买零食的晚上,陪同的居然还是“敌人“程莉央,。我四周看看,瞅见不远处有一路灯,有光的地方他们应该不会怎么放肆,脑海中急速着转着逃脱的念头,为首流氓已经轻佻的抬起了程莉央的脸,主意一定,我抡起手里的一大包零食就向着那身旁的流氓砸了过去,他闷哼一声抱住了头,瞅住这个空隙,我立即不管不顾的飞奔,流氓们显然一愣,惊醒的程莉央回过神来,也紧跟着我跑了起来。
身后的流氓们随后骂骂咧咧的赶来,没等跑到路灯下,已经重新把我们包围,为首的流氓伸手揪拽住了跑得不快的程莉央,回头看的功夫,前方也已经出现流氓堵截。
难道今晚,真的这么不走运么,我绝望般的步步后退,同时看向在流氓的拉扯下奋力挣扎的程莉央。
微弱的路灯灯光下,为首的流氓脸色忽然变得不敢置信,吼出声来:“程莉央?”
程莉央受惊的抬头,盯住来人的脸,同样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大青?”
眼前这一幕戏剧化的转变,我看的一愣一愣几乎分不清状况,显然是旧识的人再次相遇,然而气氛却不是轻松温馨的局面,而是一种无法言明的压抑和尴尬。
周围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人的身上,我惴惴的看着他们,四周的流氓们却忽然在为首那个的示意下放开了路。
“居然在这里遇到你啊,妈的,真是运气死了人的好,怎么样,要不要和我叙?旧啊。”那个叫大青的流氓拽住她不打算放手,语气阴狠,眼神是不容置疑的。
程莉央默不作声,低头思考了一阵,才仿佛艰难的做了决定:“也好,有些事情,是得说清楚的。”
流氓散去的速度几乎让我回不过神来,跟随他们而去的程莉央,步履决绝,丝毫没有回头,那么轻易的融入黑夜,消失在我的视野之中。
她,到底会不会有事?我瘫坐在地上怔怔的想,一定不会的吧,从见面的时候很明显可以看出似乎是之前认识的样子,估计不会轻易的伤害于她,知觉渐渐的重回身体,捡起地上大包小包,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刚才的经历已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几乎使我不敢去回想。
我飞也似的回到了宿舍,直到看见同舍女生热闹聊天的景象,这才松了口气般瘫软在了床上,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动,面对着好奇发问的舍友,艰难的说不出话。
在床上辗转难眠的时候,我又想起程莉央口口声声说着的那本日记,再也忍不住悄声下床,站在原地仔细的思索了很久,直到回忆起杨老师的那段话,才恍然大悟般,跑到走廊尽头那个硕大的垃圾桶那,捏紧了鼻子开始翻找。
并没有被重新打扫的垃圾覆盖的太深,一系列熟悉的东西映入眼帘,我的旧枕巾,程莉央的脏内衣,破损的圆珠笔,还有最后我从一堆垃圾中拽出的那个脏污的小学生笔记本。
即便口口声声的说对别人的隐私没有兴趣,但当接近秘密的时刻,却也是无法抵制的诱惑,怀着一份歉疚和罪恶,就着走廊黯淡的灯光,我慢慢翻开了本子。
原谅
“……最喜欢的,是一次成功的感觉,我不喜欢失败,如果那喜欢的东西无法据为己有的话,那就让它永远停留在我无法靠近的地方,不要再来靠近我,不要让我有心动的念头,不能得到的,就由我来毁灭吧……”
画著作文方格的本子,细致的写满了蝇头小字。从那些凌乱的文字里,我终于知晓程莉央那隐藏在心底的真正心意,同时,也洞悉了那些初中时我所不知道的过去。
程莉央,她只是个那样任性的女孩子,只是希望可以一心贪恋着觉得很好的那个人的温柔,然而,那个人却总是微笑着对待每一个人,性格善良温顺到软弱,几乎连“厚此薄彼“这类罪名都挑不出来,越是如此,越是想得知在他中的地位,是不是和其它玩伴一样的一视同仁,因此,才故意和小混混们玩在一起,做出那些不好的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的事情吧。
“……展银澈是个大笨蛋,哪怕他只是说一句:'莉央,不要做那种事,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好学生。'我就会转身不顾一切的扑回他的怀抱,我每一天每一天的都在等,旁人的质疑、责难,我权当充耳不闻,只要可以亲耳听到他说这一句话,我就可以满足,他却始终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我,那带着悲伤的不敢置信的眼神让我觉得难过……为什么不来拯救我,展银澈,你对任何人都那么温柔,但为什么就不肯让我显得更特别一点……”
看到这里,我轻叹着翻过了几页,心里有一种突如其来的伤感,剩下的事情,我曾经从展银澈口中得知,和一群小混混勾搭上的程莉央行为几乎变本加厉,对着曾经的朋友们,说出了“你们啊,只是个工具!”这类伤人的话语。而那时的那个小混混的头目,大概就是今天晚上遇到的那个人吧。
“……我对展银澈,说了很伤人的话,我说和他们做朋友只不过是想利用他多捞点点零花钱,他只是个像工具一般的存在,隔着电话线我都能听见他那怅然失望的语气,悲伤到几乎让我不忍心,但是这样,从此以后他就会讨厌我了吧,会用对待“叛徒“般的眼神看我,会不再愿意和我接近,我也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念他,熟悉的陌路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如今的我终于明白了那时程莉央之所以会对展银澈说出那些话的缘由,那时的展银澈,一定是觉得受了很大的伤害,只是,善良如他,学不会怨恨和疏远,还是始终如一的对待着所有的人,
现在的世界上,怎么还会有他这样的少年,纯净、透彻、善良,哪怕受了伤害,更多的不是气恼,而是包容和原谅。所以,我就是被这样的他吸引,从此决定想要守护在旁,使他远离一切的伤害了吧。
“……展银澈,他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我没办法想象被他拒绝的样子,或许,我觉得我该谈一场恋爱,可以让我尽快的忘了他吧,所以今天,我接受了一个人做我的男友,比我大好多,社会人,这么久来他一直对我穷追不舍,从眼神里我可以得知,他爱着我,和展银澈完全不同的,强势而霸道的性格,却让我有种突如其来的反差般的好感,其实他该感谢展银澈的,要不是展银澈,我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就答应他,真是可笑啊,这种所谓的初恋,却不是对自己心中的那个人……”
我难以置信的合上了日记,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自己不再有理由去怨恨她对展银澈的好感……那时都是还年少的女孩,还学不会怎样妥善的表达出 “喜欢“这种心情,只好一次次的选择躲避和退让,甚至任性的伤害到那个人只为将自己的心意自欺欺人,然而有些事,不说出来的话,是永远也不会被理解的,有些伤人的话,一旦说出来的话,也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都只是任性的孩子,谁给予温暖,就想要一直的霸占着谁,殊不知这份独占欲却横亘为伤痕,将那些美好的关系生生撕扯出裂缝,何其残忍。
合上本子,扶住酸麻的腿,慢慢站起身来。
“朱婧竹,这么晚了还在走廊里干什么?”一声断喝吓了我个激灵,回头才看见拿着手电筒的杨老师,显然,已经到查房的时间了,我胡乱的编了个理由,逃也似的拿着那个本子跑回了宿舍,幸好宿舍人大部分已入睡,谁也没有注意扔程莉央的床上那失而复得的日记。然而,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杨老师已经紧跟着推门进来,向我努努嘴示意快睡,手电筒的光茫依次扫过床铺开始清点人数。
我猛然想起,程莉央今晚等于是又彻夜未归,于是眼睁睁看着手电筒光束在她的床上扫来扫去,定格。
“程莉央同学呢?”
本来可以落井下石的我,在那一瞬间犹豫了,眼前浮现的,是我问她:“你是不是曾喜欢过展银澈“时,那种尴尬错愣却又悲伤的表情。
宿舍里已经有人陆续醒来,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不语,杨老师再三追问,却也得不到一点程莉央踪迹的消息。
我艰难的开了口:“老师,听说程莉央她发烧了在外面打吊针,可能还没挂完水呢一会儿就会回来。”声音嘶哑颤抖道我自己都疑心听出破绽,然而杨老师似不放心的看了看我,很快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的出门。
这件事,应该就算遮掩过去了吧,我裹紧被子,感觉到心里弥漫的凉意,黑暗中我看见宿舍的众人齐齐向我投来惊诧和不解的目光。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其实我自己都在奇怪我刚才的举动呢。
呵,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和展银澈在一起久了,居然也学会这种可笑的善良和软弱了。
那一夜,程莉央没有回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空空荡荡的床铺上映出悲凉的光影。
第二天,程莉央没有上课,班主任开始焦急,猜测和流言,使班里乱成了一锅粥。
今日来上课的展银澈,听他说仅是因为家里来了亲戚许久未聚而请假了一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拽着他跑到了天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包括在宿舍里一切的纷争,|Qī-shu-ωang|刻意所隐瞒的,只有日记本上的那些内容。既然程莉央当年不说,我就不会再让他知道,我不会让展银澈再为那种事情觉得困扰的,绝对不会。
然而随着讲述,他的脸上逐渐浮现惊讶的神情,问我:“那个人,是叫做'大青'么?”
我点头,然后看到了展银澈深思的面容。
“大青是那个不良少年的头头吧,记得当年好像是很喜欢程莉央来着……”
又是喜欢的人?我好奇的挑高了眉毛。
“小竹,你愿意去原谅程莉央么?我只想再确认一下,毕竟我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不顾及你的心情了。”展银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我呆滞,回想起这么多纠缠纷乱的曾经。
“我不知道呢。”想了很久,我还是坦然的摇了摇头。,
我看见展银澈那清澈坚定的目光:“小竹,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的话,那些人经常集聚的地点是城南酒吧,如果你觉得好的话,要不要放学后和我一起去找她?”
罪孽
明明是平淡如水的口气,在我听来却如坠地的巨大冰层,粉碎成冰沫,在心中纷纷扬扬搅成大片大片的冷凉。
和他……一起去……找她……么?
我听见自己的嗓子眼里发出艰涩的声音:“展银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由你去找她回来,现在的你们,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而且,她还伤害过你,不是吗?”
不出所料,展银澈的脸上出现了歉意的神情,喃喃着:“果然啊,我这样的想法还是让小竹感到困扰了。”
天台上的风愈加寒冷,我抱着膝盖蹲下身去,闭上眼睛,蓦然,脑海中浮现出了程莉央日记里的话语,年少时光里因不会表达而错位的喜欢,任性的走上与愿望相悖的路途,沉沦在失望中等待救赎的声声悲泣。
“为什么不来拯救我,展银澈……”
莫名其妙的就想起了之前的日子,即使是陷入暗无天日的悲伤,哪怕是孤身一人,也倔强的不肯低头,那时心中,也曾这样祈愿过的吧,如果可以出现我觉得很好的、并愿意守护我的人,我一定会紧紧抓住不去放手,只是,那个时候,我的祈愿始终没有实现,始终要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伤害和挫败,直到高中里遇到展银澈,不知不觉被他吸引,如同抓住最后一缕阳光般的沉溺进他的温柔。而程莉央本身就是那种生活在阳光之下的人,却自甘堕落般的进入另一种生活只为换取那个人别样的关注和劝阻,失败后甚至不惜言语伤害他来抑制心中深知难成功的悸动,莫名的,心间萦绕出丝缕对程莉央的怜悯。
“那么,你有把握在那里可以找到她吗?你这种优等生肯定连酒吧都没去过,要怎么知晓她的下落,更何况对方一大群不良少年,要是一语不合动手的话肯定会吃亏的。”
似乎也对,他想想,烦恼的陪同我坐了下来。
看着他为什么事情而愁眉苦脸的样子,我突然有了一些不忍。
或许,就这样善良一次吧,像展银澈靠近,靠近那一抹我所向往的纯净和澄澈,或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拯救了她的同时,我也会得到拯救的吧。我承认我是自私的,那时的我只是一心所想着,如果可以陪同展银澈去找到程莉央,让她可以脱离那些曾经的黑暗和与混混们的纠葛。仅仅就是去找这样一次而已,就足以使我和程莉央之间的这些矛盾不再激化,也足以使展银澈他对我心存感激,于是在错误的估算里忽略了事情最坏的发展方向。
“我可以去拜托一个人帮忙带路,如果,你真的想去的话。” 我闷闷的开口,起身赌气般的准备下楼。
“呃?”他愕然的看着我,片刻了然如胸般的微笑,极其正经的口气在我身后说:“小竹是要去找你的娃娃亲帮忙么!”
正准备往楼下走的我几乎一脚踩空翻滚下去,连着崴了几步才稳住身体,涨红脸嘟囔:“谁会去拜托他啊!!还有……那个什么……谁是他娃娃亲啊?!啊?!啊?!”
这传言居然都到展银澈耳朵里去了,那一刻我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单以我们那见面后非骂即吵的关系看来,这不良少年于向彬同学就绝对不行,无奈之下我只好拜托了那八面玲珑的死党。
本来我以为展银澈会不满的,然而他只是好脾气的笑笑,对被我抓丁过来的苏蓝沉点头示意。然后看见正向我们走过来的苏蓝沉的脸上浮现尴尬怪异的神情,手脚似乎都没地方放了,一直低着头懒得去看展银澈,估计以他的个性最不喜欢的就是当电灯泡吧,然而目前状况也真是难为他了。
“啊,城南酒吧啊,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听完我简单的?述后他应一声就头也不回的率先往学校大门外走:“先说好,我只负责引个路。”
呵,苏蓝沉啊,这个带了不知道多少层伪装的孩子到底还有多少我们不了解的一面,看着展银澈那惊讶的表情,估计至少他眼中对苏蓝沉“好孩子“这层形态的印象是劈里啪啦的坍塌殆尽了。
苏蓝沉几乎是熟门熟路的带领我们摸到了城南酒吧,阴暗逼仄的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小楼,等迈上那曲折的楼梯我才发现这酒吧其实规模不小,推开厚重的门,顷刻我已被里面浓郁的烟味呛到咳嗽几声,似乎不是客人高峰时期,中间空荡的乐池,高高的吧台,随处可见的酒瓶,弥漫出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奇异味道,而我们这几个显然是学生打扮的人自然引来了不少人打量的目光。
苏蓝沉环顾一下,摸摸口袋,走到吧台前正忙的一个染发的小弟面前,姿态熟练的掏出一根烟友好的递上。
我和展银澈看直了眼。
“看什么看,这烟是拿于向彬的。”他回头没好气的为自己的岌岌可危的好孩子伪装辩白下,随后客气的开口发问:“兄弟,打听个事,近来大青那帮人来过这没?”
染发小弟随手一指:“喏,那不是,走到尽头左拐第二个屋子,那些人昨天在这包过夜场。”
“谢了。”苏蓝沉不动声色的退回来,又看见我俩那目瞪口呆的样子,表情更加不忿:“我要回去了,朱婧竹你要不要一起回学校?”
我立马抬起头看着苏蓝沉,惊诧于他这份细心和敏感,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就好,我去看看程莉央是不是在那里,就和你们一起回去。”展银澈急忙声明用意。
正要走的苏蓝沉忽然忍无可忍的回身面对着展银澈,语气坚决的撂下一句话:“展银澈,如果你还是这样单纯善良下去的话,会失去更多东西的,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么?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我看到展银澈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想开口询问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一时间,三个人就那样呆立在了那里,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猛然之间,某个房间里传出了厮打和谩?之声,等我们回过神来齐齐奔过去的时候,门猛然被大力推开,差点撞上正欲伸手拉门把的展银澈,而冲出门来的,却正是衣冠不整满脸泪水的程莉央。
“程莉央!”展银澈脱口而出。
她也猛然见到了展银澈,怔怔的站在了那里,伸手掩住已经破烂的上衣,泪水汹涌而下。身后的混混们也追出房间来,一看这个状况,默契的围了上来,随后,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个为首的叫“大青“的混混也吊儿郎当的晃了出来。
“哎呀,还真是了不得了,玩英雄救美么?”
“我只是来告诉她让她回去,学校里的老师都找起她来了,再挨个处分实在不划算。”来自展银澈中规中矩的回答,在我听来却觉得刺耳无比。
他已经见到她了,也告诉她了,如今这样的状况,我实在没有必要再呆在这里了,我伸手拉住了苏蓝沉的衣服,一字一顿的说:“我们该走了吧。”
苏蓝沉沉默的点了点头,然而还没来得及迈步离开,在为首混混大青的示意下,我们几人已被众混混们推搡进包厢里头,随后门被大力的重新关死。
踩到满地酒瓶的碎片,身体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艰难的爬起,苏蓝沉已伸手把我护在身后,眼前是大青那阴阳怪气的脸,一旁的程莉央早已被数人按住,徒劳无功的挣扎着,他轮番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展银澈的脸上定格。
“你?!哈哈,你不就是那个曾经摔坏脑壳的小子,冤家路窄冤家路窄!想不到这么多年还能见得到你,当年倒是凭这张脸把某个人迷倒要死啊,啊?”
“摔坏脑壳……”展银澈迷惘的反问一句,苏蓝沉已经回头冲他怒吼:“不要听那混账乱说!”
“看来展同学的记性不太好嘛,当时我可是疯了一般的追程莉央,然而不管多少次啊,那女人就是死活不答应,到后来我才发现她心里的还存着个人,居然就是你啊,哈哈,这种软脚虾一样当年被打的爬都爬不起来的你啊!”
“请不要乱说,程莉央她是有男友的,你这么乱说会影响她名誉的。”展银澈不为所动的打断大青的话,眼神如平日般的清澈。
“你给我闭嘴,你这混账,展银澈才不是什么……”程莉央大喊着,却劈头盖脸的挨了几个巴掌,脸上浮现起斑斓的指印,不得已的住了口。
“呵呵,是吗,男友……程莉央,好不容易替你说出来结果人家还是不接受,还真可怜啊,那么,让你心里这人,知道现在你是啥经历的话,会有啥反应啊,哈哈……”
“混账,你要是说出来,我杀了你!”程莉央声嘶力竭的吼,泪水鼻涕已经把脸弄得一团糟。
大青不屑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她的脸上,示意那几个混混放开她,回身对着展银澈,笑得奸诈而嚣张:“虽然已经用过了,但是你还喜欢这个女人的话,倒是还可以还你”
如晴天霹雳一般的话语,我们呆呆的看着跌撞两步站在那里不动衣衫狼狈的她,程莉央的眼神一瞬间灰暗,充满了悲哀和绝望。
程莉央……她居然被……
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我的意识不自主的开始混乱,失去了所有理性时所该保持的举动,只有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事情的发展。如今想来,我确实是忽略了那时的程莉央,最阴暗最羞耻的一面被硬生生揭发在重要之人的面前,黯淡的眼神中,甚至不再有愿意生活下去的勇气。
“你竟然……”展银澈难受的捏紧了掌心,随后就冲向了大青:“你这家伙。”
“展银澈!”苏蓝沉大喊,上前准备拦下他,然而对方的攻击远比预想的快,拳头一瞬间就到达了他的鼻梁,展银澈跌靠着歪倒进墙角,混混们也皆不甘示弱的撸起袖子准备动手。
“展银澈你个笨蛋,现在的我根本都无需再为了你去和什么人动手!”苏蓝沉恨恨的瞪着包围过来的喽啰。
我扑过去扶住展银澈,手忙脚乱的帮他擦去清秀的脸庞上的血迹,不知所措的抬头看一眼挡在前面的苏蓝沉和狞笑着步步走近的混混们,心中叫了几千几百次的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会被人群殴的吧,我勉强支撑住展银澈,腿脚却都已开始簌簌发抖。
“不用跟他们客气,都给我上去打,打完抬着扔出去。”大青趾高气扬的晃了晃拳头,然而话语却在下一秒消音。
鲜血喷溅而出,我惊愣的看着眼前那一辈子也无法忘记的景象,摔碎的酒瓶尖端,已深深没入了大青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冲上前的程莉央咬牙用力的按着瓶身,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夹杂着恨意和绝望。大青灰白了脸,身体摇摇欲坠的仰了下去,血飞溅的像是一条激烈的河流,那浓稠腥甜的液体喷了近处的我们几个一身都是。
“展银澈,我喜欢过你啊!我曾经,那么的喜欢过你啊!!!”
程莉央的哭叫一瞬间刺透了我的听觉,空白一片的脑海中,唯一知晓的话语。
遗忘
当一切的心意被言明的时刻,属于她青春里所有的梦境,却已步入结局。
地上大滩大滩的血迹,身边是纷乱嘈杂的声音,混混们惊慌的大叫声,连滚带爬离开的撞击声,苏蓝沉气急败坏的叫喊声,程莉央的啜泣声,使我一时头晕目眩,头颅中的血脉剧烈的跳动一下,渐渐转化成难忍的刺痛。
是我的错,明知会被伤害,还是不管不顾的接近了真相。
猛然之间,展银澈伸手紧紧的将我抱在了怀里,力气那么大,我几乎是被他死死的禁锢在臂弯之中,他用手挡住我的眼睛,语气急切:“小竹,不要看。”
是不是捂住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的话,捂住耳朵装作什么都听不到的话,就可以天真的以为什么都不曾发生。,可是我们依旧不曾具备那样的能力,用一个简单的“后悔“,就改变如此残忍的流年。
“笨蛋啊,你们,赶快叫救护车!你还想不想让你们老大活了!”苏蓝沉朝着跑出门去的混混大声的叫喊着,探手试一下地上大青微弱的鼻息,随后一巴掌打掉了程莉央手中破碎的瓶身,几乎是爆发般的怒吼着:“你到底在做什么,知道吗?”
程莉央怔怔的看了一会手上的血,再也控制不住的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酒吧里的人也纷涌而来,然后是尖锐的呼喊和逃离的脚步声,事情已经变得无可救药,我多么想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同展银澈一起度过这种混乱的处境,然而身体的状况已经毫不犹豫的告诉了我答案。
“展银澈……”来自太阳穴处一下一下跳动的痛楚,我拼命的拽住他的衣服,靠近他的耳边艰难的说出一句:“我……好像,已经没办法再支撑下去了……”
“什么?小竹,你怎么了?”眼前模糊晃动的是展银澈焦急的脸,被他用力的晃来晃去头越加晕眩,我极力压抑住恶心的晕眩感,痛苦的皱了皱眉,他这才犹犹豫豫的放了手。
“别摇她,让她躺平,展银澈你个大笨蛋……”苏蓝沉的声音不停回荡,好吵。
时隔不久就再次复发的病症,任凭疼痛和晕眩袭来,在展银澈并不坚实有力却觉得无比温暖的怀抱里,我放心的失去了知觉。
我只想沉沉的睡一觉,忘了所有的烦恼和伤痛,忘了所有的矛盾和纷扰,我只希望第二天醒来,世界还是和之前一样,有着想起时会觉得温暖和脸色绯红的展银澈,有时常挑衅找茬的于向彬,有陪伴一起看书背题的朋友陆浅息,有最可靠玩伴之称的苏蓝沉,有对我敌意满满的程莉央……日子就在磕磕绊绊和温暖希冀中一天天的过下去。
呵,这是我荒凉的青春年少,或许只有在还年轻的时刻,才会这么勇敢而奋不顾身吧。
于是我在黑暗的梦境之中安心的微笑,等待着第二天的日出天晴,潜意识里忽略了现实的鲜血淋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有的人,已经不会回到你的周围,有的人,也因暴露出的片段心意而无法强作陌路之流。
大青死了,失血过多死在了被送往医院的途中。
程莉央被警方拘捕,报纸上陆续注销新闻,一时成为众说纷纭的对象。
“我是为了保护人,才会杀人。”面对警方的问讯,终于平静下来的她有着坚定的口气,和闪着泪光却决绝的眼神。
而对这个后续一无所知的我,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不愿醒来,直到三天之后,我挣扎着走出空虚的梦境,才发现现实,来得比梦境更加残忍。
被送回家休养的我,醒来后首先看到的,是妈妈那红肿的眼睛,她温暖的手抚摸过我凌乱的刘海,问我:“你什么时候查出这个病来的,怎么会这么厉害,已经疼到动不动就晕过去的地步了,为什么还从来不和妈妈说。”
我只有强装笑容的安慰着妈妈,她的工作向来太忙,我不可以再让她担多余的心,而且,要让我怎么告诉她,这个病症的缘由是心中长久积蓄的那么多伤痕,强装的坚强始终敌不过受到伤害时内心中的愤恨和怨怼,妈妈已经足够不容易,如果她得知这么多年来,我经历过这么多这雷的事情,一定又会伤心的吧。
胡乱编造的谎言,学校竞争压力太重成了被我顺手拈来的借口,妈妈二话不说的带我奔赴医院买来一大堆药和补养品,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记得按时吃药,途中又接到数个催促的电话,还是不放心的说了一遍又一遍,这才匆匆的赶回去上班,家中重新剩下我一人。
记忆渐渐辉映进脑海,我裹紧被子,抵御着心底的梦魇,几天的夜晚,我频繁的梦见,那个鲜血飞扬的时刻,满身殷红的程莉央站在那里,拿着还淌着血的尖锐凶器,脸上慢慢展现一个诡异的笑容,周身融入黑暗之中,来不及喊,也来不及逃,梦就醒。
我在家休养了一个星期,趁着家中无人,展银澈前来看望,身边居然跟着苏蓝沉,从他们口中得知近期事态的发展,已满16岁而难逃刑事责任的程莉央,经过家中重金请来的律师多方面辩护,她才得以减刑,目前已被送进了少管所,告别的那一天,曾经望女成凤的父母老泪纵横,就连远远站着看的展银澈和苏蓝沉两人,心中也掠过一丝不忍。在门口曾经遇到了程莉央的男友,那个看起来成熟刚强的男子眼中居然隐忍的含满了眼泪。
“她说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杀人的,这句话,就像是要一直都把我也卷到没尽头的罪恶感和自责里一样。”展银澈郁郁的叹着。
“得了吧,你真的信那种话?”大口大口就把我的果冻吃掉一大盒的苏蓝沉不屑的瞥他一眼,眯眼瞄准不远处垃圾桶,扬手一扔,正中。”我是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一直不待见那个女人。”
我不禁无奈的笑:“可是苏蓝沉,你不觉得她其实很可怜的么?”
“哼,得了吧,朱婧竹,当年那个丝毫不退步去跟她争执的人是谁啊,果然,接近了展银澈久了以后果然变得软心肠和滥好人了,真受不了你们这一对。”大大咧咧发表完自己看法的苏蓝沉在零食堆里挑挑拣拣,使我极度怀疑这家伙是顶着“探病“的幌子来蹭吃蹭喝的。
程莉央的事情,已经就此告一段落,即使是觉得遗憾,却也无力挽回,只好怀着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向前走的信念,希望她可以完成赎罪之后,重新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趁着他们都在,我索性收拾出大包小包让他们帮忙一起搬到学校,已经进入深冬了,厚衣服也需要拿的够足,一边是正在帮我细致检查所带物品的展银澈,一边是看到那么一大包夸张的抱怨着上蹿下跳的苏蓝沉,让我不得不感叹这性格其实实在是反差鲜明。
“小竹。”看着展银澈进了里屋,苏蓝沉压低声音叫我:“其实你还介意着那件事的吧。”
“什么事?”脸上有了点发热的迹象,我装傻道。
“就是程莉央说的那句话啊,不想知道展银澈最后的响应就算了,我还懒得说呢。”耍起腹黑的苏蓝沉很让人想打,不过他那急躁的个性其实也是藏不久话的,没过半分钟已对着我神秘的再低十个分贝的声音:“展银澈说:'程莉央,谢谢你,我觉得很感动呢,但是现在的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回到以前的样子了,我现在也有想要去保护的人。'”
我怔神一会,慢慢的勾起唇角,如释重负般的微笑了。
曾经心心念念惶恐着会失去的那份温暖,没有离开,会始终环绕守护在我的左右,这就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了。
等帮忙收拾好一切要带走的东西,展银澈走出房间,恰巧看到苏蓝沉一脸奸诈的笑容,不解的问:“笑什么?”
“没什么。”苏蓝沉答得很顺,冲我眨眨眼睛。
这样么,展银澈垂下睫毛,刘海遮住了他左边的眼睛,那片青肿已经消了下去,他就那样凝神思考着什么,突如其来的,他转头笃定的看着苏蓝沉:
“苏蓝沉,其实我们在很早以前,是认识的吧?”
很早之前,我们就是认识的吧。
不管经历何种变故,那个人却始终保留着缺少记忆的那一部分,在原地见证着遗失的羁绊。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回头看苏蓝沉,他显然也愣住了,表情由惊讶渐渐转为懊悔随后变成深深的感伤,淡淡的问:“展银澈,你觉得你所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嗯,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苏蓝沉知道很多有关我的事情,我却都记不起来了。”他坦然的回答,不知不觉又开始紧张,挠脸这个小动作又重出江湖。
苏蓝沉不再说话,一把拉起大包,踹开门大步大步的冲下楼去:“我们先走吧,路上说,天色晚了会赶不上车的。”
我跟在后面,凭着直觉,预感到似乎有什么样陈旧的往事,隐藏在两个人的言语之间。
在公车站上苏蓝沉似乎变了一个人般的一言不发,那又忽然阴沉起来的样子看的我几乎打寒颤,令人奇怪的是离学校还差几站的时候就喊着下车下车,抱着大包首先跳下车来,我和展银澈也不得已相继跟着下来,对着这几乎是荒郊野外的半人高茅草地呆若木鸡。
苏蓝沉放下了包,一把拽住了他向草丛深处走去:“展银澈,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让我来给你讲一点吧,我们曾经的事情。”
怀着好奇的心,我拼命的拖起所有的行李踉跄的跟在了后面。
他们并没有走多远,就停在了一大片乱石堆前,枯黄的茅草散发出颓败的气息,在这样夕阳弥漫出血色光线的黄昏,静寂的如同某种美好的消亡。
“这里是……”展银澈不解的看向他。
“我们小的时候,因为家住的很近的关系,所以经常在一起玩,这里,是我们曾经建造'基地'的地方。”苏蓝沉望着这堆破损的砖瓦,一字一句的?述出当时的情景,一群一起玩“打仗“游戏的男孩子,直到最后总是他们两人被分到一帮去建造属于两个人的基地,搬起转头垒出墙壁,拖来巨大的废弃帆布盖上当屋顶,扎上稻草人用来放哨,石子儿是武器,沙土是烟雾弹,剩下的就是那个年代几乎男孩子们人手一把的塑料水枪。
“其实我仅仅比你大五个月左右,可是你就笨死了总是不注意对方的埋伏,也躲不过那些横飞的石子,男孩子居然会因为被打中脑勺这种事哭鼻子,丢人死了,我就被逼无奈的再出去帮你报仇,就算是现在想起来,都不算是什么光荣的回忆。”不顾展银澈汗颜的表情,苏蓝沉毫不留情的批判着,
“原来,我们小时候还有过这样的事啊。”他笑起来,不好意思的摸摸脑勺。
“嗯,他和现在一样没用,真是!”看见我听到入神的样子,那家伙的毒舌显然又上了一个等级。
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我们“噗“的一声笑出声来,相视看看结果笑得更加欢畅,苏蓝沉伸手去揉乱展银澈的头发,他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反手去以牙还牙,像两个小孩子一般顷刻已闹成了一团。
好久我们才渐渐安静下来,相互帮忙提着东西着走出茅草从回到道路之中,准备等下一班公交。
“其实很久之前,我觉得就算没有以前的一部分记忆也是无关紧要的,有我的爸爸妈妈和姐姐,生活也挺平静安稳的,而我遵循的观点是,如果没有之前记忆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创造美好的回忆,所以我尽力的和任何一个人处好关系,尽力避免一切牵扯到我周遭的纷争,学习也很拼命来叫老师喜欢,我一直觉得现在这种状况也挺好的,不过现在我似乎觉得,其实我失去很多不错的回忆吧。”展银澈絮絮的说着。
我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 别多想了,没什么的,以前的这类事情,这不是都有苏蓝沉帮你记得么。”
显然还是无法马上释然的展银澈依旧心情沉重:“对不起啊,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内疚,这么久之前的有关我们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记不起来。”
“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笨死人。”我听到苏蓝沉的叹息:“其实该道歉的,自始至终……都不应该……是你啊……”
圣诞
回到学校后没过几天,下起了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把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在变成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安静的行走,不经意间会看到呼吸氤氲成飘渺的水汽,随风散了。手上已经带上了带着小兔子图案的手套,临近出门都会帽子围巾等等全副武装,每一天都有人在抱怨着:“好冷好冷……”一边咕哝一边咬牙切齿的搓搓手继续在一尺高的书堆里埋头苦念,那温度时常不够的开水房终于呈现门可罗雀的景象,几乎所有人都是下了课就没命的向家里或者宿舍跑,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寒冷。
而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两样事情,静悄悄的来临了。
一是月考,这个十二月份的考试照例是按全级成绩排名,近来各种事情繁多哪怕是埋头抱佛脚了半月,成绩也见了下滑的趋势,我站在名次榜那儿满脸惨然,班级第一级部前十的好学生展银澈同学好奇的跟过来看了一眼,我伸手点点我停在中游五百多名的名次,然后就看到他的表情比我还惨然。
竞争果然足够激烈,记得在初中时我总是轻松的就能让自己跻身于班级前十,等到来了高中,各所学校高手云集,想挤进前列几乎就要花出比别人十倍的努力。记得很早前听说过,于叔叔苦口婆心的给于向彬那混小子打过的比方:“高考就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结果那厮眼睛一鼓不屑的冲他家老爹说:“没桥再建呗,反正你老人家有的是钱。”被于叔叔拿棍子追打的满街跑。
为考试的成绩心情沉重了好几天,也曾开始发奋呆在寒冷的教室里抽出所有空余的时间背书做习题,但是效果甚微,展银澈也出于好心的开始帮我补习功课,于是欢欣之下高举着课本逢熟人就发誓:“我要是下次考试名次再掉就把我名字倒过来念。”众人无一不欣慰点头,只有被这次同样成绩中游的苏蓝沉不忿的吐槽:“你那个'朱婧竹'倒过来不还是念'朱婧竹'么?”
如果说考试只不过是个学生时代常见的烦恼,而接踵而至的第二件事情,则是圣诞节。
本来我是对这类洋节日没有抱过多么大关注的,老老实实上课,安安稳稳回宿舍,宿舍里再次变成了五个人,程莉央的所有东西都已经搬走,宿舍里的众人也渐渐由好奇追问变为心照不宣,只是偶尔,抬起头来时看到那张空荡荡的上铺,心中还是会划过那些若有若无的遗憾。
我们都是最普通的孩子,只是对于幸福这个定义太过于南辕北辙,不去尝试而武断的以为自己无法靠近那些美好的她,注定首先出局放弃了自己的幸福,然而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站在最初的路口重新选择的权利,当初由任性犯过的错,注定要由自己用时间偿还。
然而近来宿舍里的女生们时常凑在一起热闹的讨论着什么,人手一把鲜红的毛线绳,叽叽喳喳的交流着各种花样的编法,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传言,用毛线编织成手环,在圣诞那一天送给想要一直保持良好关系的人,就会像命运的红线一样牵绊住彼此,听起来确实是很罗曼蒂克,前所未有的,我脑海中居然也萌生了个像试试的念头,自动想起展银澈的面容,立即搓搓脸皮好让那红晕消散。
这和平日我的想法,确实是不一样的,在初中时身边的女生们也曾像潮流一般的制作小东西送来送去,蕴含着女孩子们简单羞涩的盼望,许愿星、千纸鹤、风铃、中国结等,而我向来对这类东西不屑一顾,也不曾真的动手制作过什么送人,那时的心,对所有的人都带着戒备和抗拒,自然也不曾真正这样玩浪漫一回。
那时的我,居然那样现实的相信着,许愿星千纸鹤什么的都只不过是个寄托而已,真正实现愿望的办法,是需要自己去努力,无论是任何的事情,都是如此。
第二天课间操时,冻得缩手缩脚的我被陆浅息叫住,她笑吟吟的送上一条红色的毛线手环:“送小竹的,友情手环哦。”
我呆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双手接过来道谢,然后就看到她欢欣鼓舞的拿着一大堆毛线绳跑开继续去分发成品了。
呵,做小息那样的女孩子也不错,无忧无虑度过青春,恋爱就是心中的全部。我胡思乱想的一回身被一个高大的黑影吓了一大跳,身后居然是神出鬼没的混小子于向彬。
“你想要?”我问他,看到他专注的盯着我手里陆浅息送的红手环。
他犹豫了一下,头也不抬的一把抓我手里的红线,蚊子哼唧一般的哼哼一声谢了,就飞也似逃跑,我看着那背影兴奋的几乎都是连蹦带跳的还在雪地里绊住踉跄了两下,无奈的苦笑。
圣诞夜,本来要上到很晚的数学课,老师却因为重感冒请假,虽然知道这很不应该实在对不起老师,可班内还是齐齐爆发出一声欢呼,被规定的自习也没人上了,直接被集体默认为是提早下课,同学们也三三两两的跑了出去。
我从地理那些抽象难懂的地图集里抬起头来,隔着窗子看着渐渐昏暗下来的天色,冬天总是会天黑特别早,仅仅六点,窗外的灯就早已都陆续亮起,我凑过去看展银澈背书的进度,他忽然也罢工般的合上了书:“小竹,出去走走?圣诞呢。”
我呵呵一笑就点了头。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商店里已经摆出高大的圣诞树和驯鹿等装饰,有打扮成圣诞老人模样的人散发着传单,橱窗上大多以用泡沫喷出雪花的图案,霓虹闪烁,欢声笑语,四处洋溢着圣诞的气氛。
不知为什么呢,我觉得似乎很怪,明明是西方最重要的节日却渐渐在这里大受欢迎,我低头看手中传单,各式各样的活动宣传,看到乡村教堂里会有盛大的纪念仪式,抱着在这样的日子里去许愿祈祷的心态,我和展银澈商量了一下,默契的拐上小路前往乡村教堂。
明显不同于商业街的繁华,寂静的小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正值雪后,居然有很好的月光,疏离的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曳,斑驳出黑色的阴影,空气里是雪花清冷的味道。我和展银澈聊着学校里的话题,慢慢的走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偶尔有几下趔趄,展银澈及时伸手过来拉住我,不同于我透凉的掌心,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可以就这样握着你的手么?”听到他略微紧张的声音,我不禁红了脸,害羞的点了点头。
他松口气,我们开始继续的聊天,他说起他所知圣诞节的来历,风俗,虽然传统的家人不会太在意这个来自异邦的节日,不过他家的姐姐,一定已在计算机前忙碌着给远隔重洋的好友们发着祝福EMAIL:“Joyeux Noë;l!”我感兴趣的听着,偶尔插嘴两句,询问着有关他的事情,抱怨着学习的压力,简单的话题,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安和和平静的感觉弥漫。
或许,那个时候我单纯的相信着,这样的时间可以永恒。
“喂,小竹,别看。”而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大叫一声另一只手匆忙的来捂我的眼睛,我刚刚回头,然而脚下刚结冰的路实在是太滑,他一个不稳连带了牵手的我,两人结结实实的跌倒在了地上,而在摔倒的那一刻,我眼睛的余光终于看到了那少儿不宜般的场面,雪后初晴的月光,树后一对情侣正在亲密的接吻,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而上方的展银澈同学情况也好不了多少,那脸都可以比得上猴子的屁股了,低垂着目光不动也不说话。
“那个……”我费力的从他身下钻出来,两人之间一时没有了语言,尴尬的几乎想要钻进地缝,我费力的想找个话题打破这局面,上天作证,喜欢上这种纯情的少年确实是件麻烦的事情,我强装不在意的拍拍他的肩膀,天外飞来一笔的发问:“没什么啦……说起来,你的初吻,还在不在?”
坏了,说完之后我发现又说错话了,明显比刚才更窘迫的展银澈支吾半天,才仿佛破罐破摔的坦率的一仰头:“当然在啦,真是的,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看着脸红的展银澈,我玩心又起,戏谑的轻叹着:“唉唉,居然还有,真是惊讶啊,我还以为你早就给程莉央了呢。”
彻底完了,所谓越慌乱越失言,说完话后我再次后悔的想把嘴巴缝上,明显沉闷了表情的展银澈,半天才??的说出一句:“不要再提她了吧,为什么还是不信任我呢。”
“我只是在好奇嘛,我以为……毕竟她是那么主动的人……”拍拍身上积雪爬起来,我忽然发现丢失了羽绒服上的一个按扣,不禁开始焦急寻找,展银澈冲我微笑着摊开掌心,那枚按扣赫然映入眼帘,他近前伸手帮我安着扣子,口中还在急于表明般的喃喃辩解着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发梢和发梢都轻微触碰,那带着认真神情的俊秀脸庞在我眼前放大,属于他独特的青柠般气息,温暖的安全感,我入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忽然之间从心底涌出强烈的勇气,所有的矜持,?那溃败。
“不要把我想成那么随便的人啦,我的初吻也是很贵的,至少也要值……一百只烤鸭的价钱啦……”
展银澈话还没有说完,那“一百只烤鸭“被我凑近的唇轻轻的啄了一下。
他涨红的脸颊和近乎呆滞的表情是我记忆里最完美的收藏,我笑着“逃债“去,却被回过神来他逮住温柔的回吻了。
不会忘记那个圣诞的夜晚,不会忘记沉浸在甜蜜的晕眩,我所一心期待的幸福,泅渡过漫长冬海,顺利到达心之彼岸。
你看,我所期待的恋情终于顺理成章的开出绚烂的花朵,以后的路程,我们也要继续好好的走下去哦。
真相
圣诞夜,轮回在青春里不灭的预言。
那一晚,我们在教堂里,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有好笑的事情……
“初中的时候我那个喜欢穿肥腿裤的男物理老师,有次他俯着身子在给我旁边那列的同学讲题,背对着我撅着大屁股,处于好玩我拿着圆规在后面比划要扎上去的样子,可就是没想到他猛地向后一退……结果就……哈哈哈……”
有懊悔的事情……
“小学的时候我有次在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里接受补习,由于错拿了老师的钢笔,浑然不觉时又被另一位成绩很差的同学借走,到最后根本不听她解释的老师一口咬定是她偷了钢笔,我却因为懦弱没有出面解释这一切,那个时候,挨完打从办公室里出来的她,被全班同学指着叫:'小偷!小偷!!'后来她转学了,直到最后我也没能对她说出那句抱歉。”
有难过的事情……
“?,展银澈你知道么?之前的我,一直都是被人欺负的那类存在,别的孩子受了欺负可以哭着回家向爸妈诉苦,再神气活现的领着爸妈来学校找对头算账,可是我不行,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没爸爸的孩子,即使受了欺负,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保护我。那些男生指着我说'带犊子',肆意的毁坏我的笔,在我的书上乱画,把我的铅笔盒扔到楼下。老师对这类事从来都是懒得管,去找他告状多了还会惹他反感,所以我只能靠自己,别人惹我我就拼力的反抗,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没用的样子……”
展银澈坐在我的身边的长椅上,默不作声的听着我?述的一切,我们手里拿的是一摸一样的十字挂件,是刚进教堂时那位站在门口的神职人员发给我们的,那位年老的婆婆慈爱的注视着我们,嘴里絮絮的念叨着:“愿主保佑你们,我的孩子。”手风琴的声音弥漫了教堂的各处角落,我们站在人群里,跟随神父一起唱起赞美歌,在氤氲着的甜酒般芳香气味中,对着十字架闭上眼睛虔诚祈祷,活动已渐渐迈入尾声,人群开始陆续离开,我和展银澈依旧安静坐在最后排的木质长椅上,祈祷结束的他睁开眼睛冲我回头微笑的时候,我也微笑着回望,不知不觉的,开始对他一件件的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偶尔他也插话,带着怅然的神情说起他残缺记忆里的破碎流年,说起在成长道路上生生脱轨的程莉央,还有,关于我的事情。
“展银澈……我想知道,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我呢?到底是为什么……”话题最后还是落在他的身上,借着人群传递过来的甜酒提升的勇气,我执着的看着他问了又问。
“没有为什么啊,因为我想要多了解小竹。”他的脸颊上升起红晕,极其不好意思的小声的说着:“而且我也想在我这么点有限的记忆里,多存一些有关你的事情,而且我觉得你是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女孩子。”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呢?不像其它女生般专注于流行的话题,性格也冷淡疏离不讨喜,这样的我,除去那颗坚定的心,几乎在任何方面都有自卑的理由,我低头咬一下唇,却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语。
“所以就这样喜欢上了,独一无二的小竹啊。”
教堂门外的夜空,忽然盛开了巨大绚丽的烟花,色彩斑斓,光亮繁华。
不管成长的路上经历过怎样的伤痛,我们也始终如一相信着,我们是被爱着的,至少也是被时光和上帝所爱着的,就算遇上再难过的事情,咬咬牙也可以挺过来,因为身边已经多了可以去依靠的肩膀,即使并不厚实,可那也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寄托场所。
五颜六色的彩灯将门外的夜色点缀的流光溢彩,走出教堂时,我们再一次回头望了一眼,伸手相牵,街道上有带着红红圣诞帽子的小孩子们跑过,口里大声的唱着耳熟能详的《平安夜》。
“约好今夜我们要在一起,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你,最好的礼物是我们彼此,祈祷中迎接平安的来临,我要让你溶在喜悦里面,让每颗心象跳动的火焰,我要给你最温暖的一夜。看这银色冬天,那绚丽的一面,平安的夜有雪花飞满天,有钟声响在快乐一瞬间,平安的夜许一个小心愿,明天等你醒来就会实现,平安的夜有雪花飞满天,有钟声响在快乐一瞬间,平安的夜许一个小心愿,明天你醒来就会实现……”
“展银澈,你许的愿望是什么?”我想起他在教堂祈祷时的样子,低头双手握在一起,长长的翕动的睫毛,白皙的精致的侧脸,心中没来由的小鹿乱撞。
他只是笑,印象中好脾气的他似乎除了笑就没有了其它的表情,淡淡的说:“秘密呢。”
“哼,小气,那我也不和你说了。”我莫名其妙的想起来时路上发生的那一幕,脸色不由自主的涨红,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的踢着小石子。
展银澈,谢谢你,谢谢你和我的相遇,谢谢你一直这样温柔着微笑着面对着我,谢谢你接受我的喜欢,谢谢你使我那空荡无依的心间,多出那一个明亮美好的位置,即便是黑暗降临,我也可以凭借心底的这点温暖的茸茸光亮,回忆着幸福着。
心底蔓延着的愉悦一直维持到回归宿舍,和他道别还带着些许的依依不舍,但在转身背向他的时候,那个笑还是忍不住的就绽放在了潮红的脸上,一路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窝进床里,还是带着那似乎是凝固在面庞上了的表情,舍友好奇的看看我,问我:“怎么了?”
“没怎么。”我带着笑意的拉高被子。
“朱婧竹你的嘴都快笑得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啦。”她摇摇头自去洗漱。
第二天从八卦女生那又传出谣言,朱婧竹似乎是在圣诞夜又被男生告白了导致维持着呆滞的笑模样整整一晚上。
我轻叹着将自己的脸努力拉扯回正规的表情,真正的原因,明明是初吻啊……
圣诞过后似乎生活里的一切都变得忙碌嘈杂,元旦晚会节目的紧张排练,还有不过月余的期末考试和寒假,校外大大小小的各类活动宣传贴遍了街头巷尾。彼时,展银澈笑意盈盈的向我递来了一张音乐会的邀请券。
“哇啊!”我看着上面印制的不菲价格惊叹,近来从海报上确实有看到过这个音乐会的名称,可当真把票拿到手里还真是有点不敢置信。
“我姐姐给我的。”他解释说:“因为她也是参与这场音乐会的人员之一呢。”
我似乎确实听说过,展银澈的家中还有一位姐姐,只是没想到原来他的姐姐也是如此的有才能,旋即就敲敲脑门让自己确信,这个弟弟展银澈都是这么聪明的人物,姐姐优秀无比那也就见怪不怪了。
“真好。”我欢呼着,然后就看见展银澈继续往外掏票。”唰“的一声,又捞出三张,顺手就塞给我:“小竹,这几张去给和你玩得好的朋友吧。”
果真会做人处关系,我想起很早时展银澈说的要为我营造出和谐人际关系的话语,没来由的吁一口气,点点头感激的接了过来。
三张票,要给关系好的人,课上的我心思早就飞的没影了,手中的笔百无聊赖的转着,直到偶然瞥到老师那严厉的目光,才急忙收好心思坐好。
第一张,给了苏蓝沉,他推托了半天还是敌不过我的盛情,为难的收了下来。
第二张,给了陆浅息,毕竟是朋友,而且那丫头得知这次去的还有苏蓝沉,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举止上无端的就多了几分雀跃。
最后一张,我捏着手中的票冥思苦想,一旁的陆浅息正在兴高采烈的说着她所得知这场音乐会的背景,人员众多,知名的管弦乐团,数字“海归“人士,真是难得的盛况。
手中的票却忽然被一人抽走,一惊之下我回头看去,来人正眯着眼睛看看票再看看不远处的陆浅息,意味深长的冲我眯眼一笑。
“于向彬你这笨蛋,把我的票还过来!”我恼怒的上前抢夺。
“这张给我。”他的眼睛始终瞄着陆浅息手里相同的票,不为所动道。
“不行,我们一共只有五张票。”我愤愤的和他吵,见他刻意举高手不让我碰到那票,干脆利落的一脚踹到了他的腿上。
于向彬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声张,背对着陆浅息狰狞的恐吓我:“你有什么意见么?!”
五张票,五个人,展银澈、我、苏蓝沉、陆浅息、还有半路杀出个于向彬。
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身影,我呆若木鸡。
一天一天,票上标注的日期很快就到了,好不容易叫齐了所有的人,开始浩浩荡荡的向音乐厅进发,找到同一排座位陆续就坐。
时间还早的很,舞台上拉着厚重的布幔。
“哎,小竹,要不要去后台看看我姐姐。”展银澈抽空跑过来,问我。
“好啊。”掩饰不住好奇的我,觉得单独一个女孩子去和展银澈见他的姐姐毕竟不妥,硬是拉上了苏蓝沉。
只是,意外的,苏蓝沉死活不肯一起去,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这家伙从进来起就是一副别扭的表情,和我们这群兴高采烈的人实在是鲜明的对比。
我依稀的记得,这样反常的苏蓝沉在哪里见过一次。
“就算是帮帮忙啦!”我看到不远处的展银澈在挥手叫我,实在等不及的一把拽起他就跑,任他怎样挣扎也死死不松手,就这么一路拽到了后台的化妆室门口。
参加演出的人川流不息,我们小心的绕开人,随着展银澈的唤声,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眼前的人影如此的熟悉,波浪的卷发,明若晨星的眼睛里流转着笑意,身上鲜艳耀眼的演出服,
“纤季姐。”我喃喃出这句话,身后的苏蓝沉死死的咬住了唇,已清晰可见泛着白的血印。
那一时刻,我似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耳边轰鸣不断的,全是那日的雨声。
重迭
“你知道我姐姐曾经的名字?”展银澈一脸不可思议的望望我。
纤季显然也愣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是你……”
为什么?!我的脑海中一片如雷滚过的隆隆作响,回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纤季向我说出有关苏蓝沉的往事。
父亲丧生,母亲顷刻改嫁,破坏了一个家庭,因为第三者插足导致父母离异而怨怒差点犯下杀人大错的纤季,苏蓝沉曾报复过的人……
其实一直以来,我本无意探讨一些人的过去,因为这种东西,不管幸福抑或是不幸完全都不应该由旁观者下结论,但是有些时候,我又迫切的好奇着一些人的过去,我想知道他走过的路经历的事遇见的人,如果心上留下伤痕的话就由我去来为他疗伤痊愈,只是……
只是两个人交错相关的过去,突如其来的呈现在面前,让我惊慌失措不知如何面对才好。
苏蓝沉……展银澈……
所有的思绪在心中如龙卷风般回旋了一下,难以置信的开口发问:
“那么,苏蓝沉,你母亲难道就是……”
“别说了!!”身后的苏蓝沉忽然嘶吼着,如被激怒的雄狮一般冲上来,死死的捂住了我的嘴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被他粗暴的动作扼制的几乎透不过气,他是那么拼命是想把我拖出去,然而一旁的展银澈见状,急切的跑了过来拽住了他,想从他的手里把我救下来。
“苏蓝沉,你干什么,快点放开小竹!”
在一片争吵声中被晃的七荤八素的我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对面表情阴沉不定的纤季,站在那里,如同一个衣着繁琐美丽的空洞人偶。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的推断完全正确呢。”唇角上扬,那个华丽而魅惑人心的笑容,在我的眼里却也觉得冰冷:“只是我现在的名字,是展静允”
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理会我们,拿起手中的琴弓急匆匆的挪步离去。
“纤季姐!”我喊着,却被苏蓝沉继续死死地捂住嘴巴,情急之下我张口咬了他的手掌一口,吃痛的他这才触电般放开手,我刚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却又被展银澈挡住去路,脸色迷惘却不安的他急急的拽住了我,张了张口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小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姐姐出国前曾经用过的名字,你们……到底是……”
没有之前记忆的展银澈,我看着他,心头终于喷涌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心疼和感伤,顾不上什么的紧紧拥抱了他,如果曾经的记忆是我料想的这样,还是不要记得比较好。只记得现在的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有着爱他的父母,有着出国留学才华横溢的姐姐……有限的记忆里,所谓的昨天不知是不是真实的,所谓的明天不知是不是会再来,那些过去的幻象残片,其实并不是存在的吧。
“小竹……”我听到他的声音,如易碎的泡沫般在耳边轻轻的回响着。
“没事的。”我抱紧他,催眠般的絮絮说着:“这点只是个小事,不要担心……一会儿的时候……你去为你家纤季姐的演出加油吧,我就先不过去了。”
放开他,看见他翕动着唇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我微笑着对他点点头,展银澈这才犹豫的移动了脚步,不放心的再三回头确认:“小竹,我先去找纤季姐,那我们演出开始时见喽。”
看着他的背影自眼前消失,我虚脱般的蹲下身来,伸开胳膊环抱住自己,怔怔的出神。
一直呆立在那里的苏蓝沉慢慢在我身边蹲了下来:“小竹,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
“苏蓝沉,其实,我也很想问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是展银澈……”
沉默,横亘在了我们之间,他面色惨白的咬了咬唇,才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伸手拉住了我:“小竹你跟我来!”
用所有的时间去禁锢秘密的人,和用所有的过去去替代秘密的人,到底哪一个,更为可悲呢?
不过不管是哪一样,苏蓝沉,一个人守护着秘密,太过于艰难和痛苦。
当那些无法说出的话变成沉重的沙粒沉淀在心底,人生就多了无可言喻的重量。
“或许你可以猜到的吧,展银澈失忆的原因。”
站在音乐厅寂静无人的后门处,苏蓝沉的声音清冷的回响在盘旋的楼梯道里,回音冰凉。
“是以前的我,因为怨恨那个家庭的存在,导致他脑部受伤,等他醒来已经忘了大部分的记忆……”
“你或许也应该猜到,为什么我向你隐瞒了有关展银澈的事情,为什么躲避纤季姐,为什么知道展银澈失去的那部分记忆……”
“因为我母亲,曾经用那样仇恨的眼神看我,说不要让我再出现在他的身边,正好,我也不觉得有那样的母亲是一件光荣的事,我只是为我的爸爸感觉不值,为什么,他当年爱上的会是这样一个并不爱他的人。”
窗口的天光斜斜的覆盖下来,站在阴影里的苏蓝沉,眼神黯淡到如同摇曳的烛焰。
可是问题是,就算再怎么隐瞒不知情的展银澈,他也一定觉察了什么然后又疑惑了什么,难保他不会去问纤季姐,而纤季姐,能对我这个外人轻松说出秘密的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去相信能守口如瓶的人。
想要知道他们的事情,然后,尽所有力量的帮助他们,展银澈,苏蓝沉,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对着他:“我想继续听下去呢。”
沉默了一下,苏蓝沉缓慢的讲了下去,从一开始讲起,那些曾和我讲述过的“过去“里,被刻意跳过的东西。
情节缓缓的在脑海中铺开画卷,世交的两家相处甚好,寄住在奶奶家的展银澈,和父亲出差常年不回的苏蓝沉,小时候无忧无虑玩过的数年,仅仅是个孩子的他,忽略了妈妈在看向别人时,眼中异样闪亮的光芒,各自上学的两人,懵懂的小学时光,顷刻,噩梦来袭,失去父亲,而母亲却迅速改嫁,家庭纷争,这才知道母亲出轨的事实,昔日的玩伴,居然也变成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时才得知名字里与那个人相似的含义,这才得知蕴含在名字里不被容许的思念,平静的生活?那颠覆,步入戏剧般的狂澜。
“后面的事情我有说过的吧,纤季姐因为我妈妈的事情产生怨恨,差点动手杀了我,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愿意去承认那样的人是我的妈妈,也更不愿意加入他们家家庭和他们一起生活,哪怕这离婚的和守寡的两人都已经两情相悦,我也不愿意原谅……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曾经的房子里,对送来的生活费和他们要求回家的愿望视而不见,可是你知道我居然遇上了多年没见的展银澈,他在我所上学初中的走廊上等我回家,显然是得知了所有真相却依旧没有任何芥蒂的,叫了我一声:'哥……'”
“当时一瞬间我几乎被这个称呼刺激到发疯,为什么要叫我'哥',我可没有承认那样恬不知耻的人是我爸爸,也没打算承认那个水性杨花的人是我妈妈,我吼着:'你不要叫我哥!'猛力的一把将他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那时由于是楼梯的栏杆还是未完全加固的,他当场翻滚着就从二楼摔了下去,脑勺着地,一下就背过气去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听的心惊胆战,他脸色复杂的向我挥挥手示意我坐下。
“送到医院之后抢救了很久才脱离危险的他,却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处于愧疚,我一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为了避免刺激到他,家人决定对他隐瞒其中的纠葛,也不让我接近他,我频繁的转学,轮换的住在亲戚家,就真的这样,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们了。初季姐,也因为我报复了他的弟弟对我怀恨在心,出国之前对我留下了那样的话。”
“直到最后到这个学校的时候因为你我才注意到他,那个笨蛋还是和之前一样呢,整天摆着一张温和的笑脸老好人的模样,后来,纤季姐回来,再后来,你都知道了吧……”
楼道里一下回归寂静,我呆呆的反应了几秒钟,感伤的安慰着苏蓝沉:“这么长时间,真的是很不容易吧。”
“倒也没什么。”他一笑,似乎逃避着什么似的歪了歪头:“不过,确实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出这些事,而且,我也觉得很安心,这样的秘密,告诉的人是小竹。”
“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我看着他深吸口气仿佛如释重负的样子,及时的添上一句。
其实我早已听苏蓝沉平日提过几次,决定将他接过去一起住的母亲所付出的努力,然而因为大人所犯的罪过,孩子们被迫彼此仇恨和敌视。想起展银澈得知真相却没有对苏蓝沉另眼相看的样子,奇Qisuu.сom书想象着他微笑着叫苏蓝沉“哥“的样子,最后想起如今也是学不会怨恨如此善良的他,与他的过去,几乎毫无转变。
铃声作响,悦耳的播报声,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我和苏蓝沉默契的移动了脚步。
“其实,你喜欢她的吧,你曾经说的,那个想见到的人。”
“谁?”他迅速脸红,装傻问。
“纤季姐啊。”
我捂住嘴巴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摔下楼梯。
“小竹,你知道的,有些事情,发生过之后,就不再和之前一样了……”
是的,有些事情,发生过之后,就不再和之前一样了。
舍弃过的所爱,伤害过的所有……遗失的记忆,远走的情感……
音乐会快要开始,回到座位的我们,看到了呆呆坐在那里的展银澈。
听说人在遇到痛苦的时候,大脑会自动的避开一部分记忆而把它们封存,来以求自保。于是在睁眼醒来看到满目洁白,面对脑海中空空如也的时候,就真的以为过去的事情,都是那样不堪一击的平淡,因此忘掉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沉寂的悲伤和灭顶的绝望,就死在心的那里,如同新生般面对着陌生却熟稔的家人和好友,带上那温暖的微笑,继续平淡的生活。
只是有一个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小时候的玩伴,同校的同学,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且他已再也想不起……
曾经的时候,我是如此的眷恋着他温暖的微笑,像清风,像河流,轻轻地缓缓地到达我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可是为什么,现在我看上去,展银澈的笑容,温柔却也蕴含了悲伤。
“苏蓝沉,我的过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纤季姐一直不肯告诉我。”
祈愿
我得知真正属于那两人的一切时,终于懂得其中的玄机。
从那个夏天忽然再次遇见开始,他已经再次存在于离他很近的地方。
从那个夏天忽然再次遇见开始,他已经再次逾越了他曾经说过要保持的那段距离。
从那个夏天开始,他面对他却还是会装成陌路人的样子,展现出最耀眼的笑容。
我觉得这样的一切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境,生活在虚假的幻象中的展银澈,守住秘密伪装着自己的苏蓝沉。只是,梦境,也全然微凉,充斥着善意的隐瞒和被覆盖的冰冷的罪孽。
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这样想的时候,心中清明如水。
“喂,你没必要全知道的,笨蛋!”不客气的拍了一下他脑瓜的苏蓝沉干脆利落的答:“你曾经说过,觉得这样也很好,那你到底还在纠结些什么?”
“可是……我只是不甘心,只有我一个人忘记了什么的样子。”展银澈喁喁辩解着。
“记忆这种东西啊……其实就是为了让心中觉得温暖才会存在的东西啊,如果是什么不好的记忆当然舍去了也没什么。”苏蓝沉已经准备开始喋喋不休说教。
“可是我觉得我似乎是忘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事还有很重要的人啊!”猝不及防展银澈的话脱口而出。
突如其来的话语,恰好扭头的我捕捉到了来自苏蓝沉眼中瞬间掠过的那抹惊喜和感伤。
“笨蛋……”我看见低头抿嘴微笑的苏蓝沉别扭的发话:“有我帮你记得从前的事情,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样笃定的话语,听的心中有茸茸的暖意呢,我会心的微笑了。
可是碍人眼的家伙终究是会出现的,只听“嘶嘶……”,身后传来夸张的喘气声,于向彬那个混小子将胳膊搭上椅背,扯扯苏蓝沉的头发:“你刚才在说什么?那么恶心吧啦的话原来你也说得出口?”
“关你啥事!”苏蓝沉不客气的回头反讽。
“没,只不过我好奇的是你那甜言蜜语的物件居然是个大男人。”大家心知肚明这是玩笑只有展银澈同学鸡皮疙瘩四起的挠胳膊。
“原来吃醋了?!”苏蓝沉挑高眉毛,挑衅的看着他。
于是在不怀好意的起哄声中于向彬那吊儿郎当的奸笑当场垮了一半。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被左邻右舍挨个瞪了一遍终于及时收敛,不愧是死党,苏蓝沉应付这家伙的玩笑已经是一顶一的有用,后座的陆浅息也好奇的凑上头来,一迭声的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众人继续笑成一团。
这样的时间,即使短暂,也可以印在心中的底片之上,足够在很多个黑暗的夜晚,沉默的想念。
人群倏然安静,舞台上帷幕拉起,齐整的管弦乐团映入眼帘,看上去颇为壮观,身穿黑色燕尾服的指挥家挥手于空中轻轻一点,旋律开始起伏。
大号、萨克斯、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低音鼓……各种乐器汇聚成完美的奏鸣,一曲刚刚迈入结束,一曲再起,层层迭迭,逐渐将气氛推至高 潮。
远远的,我望见纤季姐,身穿红色演出服的她仿佛真的如一团火焰,坐在大片红色的背景中,低眸,手臂熟练的操纵着灵巧的音符,如同陶醉在音乐里,
我闭上眼睛,在音乐中清晰的感觉到了展银澈逐渐向我靠近的手,主动的一把握上,害羞的只顾低着头哪也不敢看的他,那白皙的脸上,清楚的泛起了红晕。
眼角的余光,看到苏蓝沉了然般的笑颜。
想要去伸手守护,这份久远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的走远。
寂静而缓慢的成长之路,因为有那些人的存在而温暖如昔。
只剩下交握的手中滚烫的温度。
只剩下约定着共同守护的秘密。
只剩下这个青春岁月里,我所铭记的这些短暂美好。
但愿我们永不寂寞……但愿我们永不悲伤……
很久很久以后,我接到过一次纤季姐的电话,话筒中的人语气平淡如水。
“喂,你是不是喜欢展银澈。”
我微笑着没有回答问题,然而沉默已经成了最好的预示。
“既然你知道那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我觉得你应该明白对待他们该有的态度吧。”
“当然了,我懂的。”
似乎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回答,话筒那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的说:“我只是有一个请求,不要去伤害展银澈,他其实是那种受了伤害也不懂得怨恨的人。”
“我知道的,纤季姐,我知道在他们之间该小心的事情,也知道在他们之间该维持的态度。”
“那就好。”
“我绝对不会伤害到展银澈和苏蓝沉的,我保证。”我望着窗外天上漂移的云朵,郑重的发誓。
她的笑声银铃般的响起,随后就挂了电话。
我看到那些在阳光下被隐匿的过去,终于也可以相信着,这个充满了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其实也同样的充满了爱与被爱。
回到学校来,还是过着与平日一样的生活,冬天越来越深了,走在结冰的道路上脚下都时时打滑,元旦过去,片刻已快是新年,大家都在忙碌着期末考试,顾不上再为别的事情分心,只是想起时发觉近期却不怎么见于向彬,偶然问起苏蓝沉他却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闲暇时就去和陆浅息一起去天台背英语,和展银澈讨论习题,日子过得平静而安详。
那夜,我忽然从梦中惊醒,心没来由的砰砰乱跳,几乎憋闷的喘不过气,
冥冥之中,我觉得似乎是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又勉强的安慰着自己不要乱想。
一夜辗转难眠,凌晨时分,我被宿舍楼下的杨老师叫起,家中来了电话,爷爷忽然旧病发作,被送往医院,至今昏迷不醒。话筒中,奶奶苍老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
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来不及跟学校请假,我顾不上穿着单薄的衣服,发疯一般的向着校外跑去,
时间尚早,许久未见出租车经过,我咬牙跺脚,跳上了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车。
眼睛酸涩到胀痛,火热火热的灼烧着我的触觉,我坐在后排空荡的座位里,死死的咬住牙,压抑着盘旋的眼泪。
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哭,我只是害怕,一旦哭出来的话,爷爷就真的有事了……
眼前穿行而过的,是儿时的记忆,因为父母的工作繁忙,于是我被送到爷爷家让他们帮忙照看,爷爷那个时候还是燃料公司的司机,没有退休,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我带饭回来,有时候是肉火烧、肉包子,有时候有小零食,指头饼、桃酥……
于是我每天都在爷爷快下班的时候缠住奶奶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啊?”
“快了,来,我给你算算,--再过十分钟!”
奶奶是裁缝,我小时候的大部分衣服,都是出自她的巧手,总是把我打扮的干干净净的,让大家羡慕不已,我坐在她身边玩着破碎的布头,然后听到门响就奔出去。
“爷爷您回来啦。”
那是像梦境一样温暖的日子,我的第一个记忆,没有爸爸,没有妈妈,只有这两位慈祥的亲人,我的爷爷奶奶。
那时候爷爷家还是平房,我提着铲子在院子里左挖右挖,梦想是做个大陷阱把想象中会欺负爷爷奶奶的妖怪全部弄进去,在挖了几个星期之后我爷爷不小心一脚踩进,才发现坑的大小还不如爷爷的一只脚那么大。
院子里有葡萄,虽然大部分被弄的都不太结果了,我在葡萄的旁边结了秋千,抱着布娃娃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爷爷给我讲故事,讲以前他是如何抓猴子,于是又多了一个理想是制作胶水放树上粘猴子。
小时候我喜欢兔子,奶奶为我买来两只白色的兔子,为它们做了窝,我每天和爷爷去找草喂它们,还没上学前的日记里写的,全都是兔子的故事……
那些童年,是我心里最美好的回忆。
#奇#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常想起,梦到我的爷爷奶奶,给他们打电话时莫名的想掉眼泪。
#书#他们是我最爱的人,给了我最初的关爱,是我愿用生命去保护他们幸福的人。
#网#我一直觉得梦境和现实并不遥远,等我回去,等我回去……我不会远离他们的身旁,等我考上足够好的学校,找到足够好的工作,就会回去,然后努力让他们安度晚年。
我曾经千万次的祈求着,如果神可以听到我的祝愿,请让他们幸福,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在车的颠簸里,我用力咬住唇,压抑着心里翻腾的恐慌和悲伤,手紧紧颤抖相握几乎可以看到骨节,向着那个未知的方向。
车停下来的瞬间,我飞快的跳了下来,车辆在我身边惊险万状的及时?车,身后是谩?的声音,我一口气的奔上了电话里奶奶所告诉我的病房。
打开门的瞬间,惨白了视野,爷爷躺在病床上,身旁是正在抹泪的奶奶。
半夜时分,夜起的爷爷忽然站不住身子,扑腾的倒在了地下,奶奶被吓得不轻,是好心的邻居帮忙及时为爷爷叫了救护车,陪同着送往了医院,
我的爷爷奶奶,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爸爸已经不在,妈妈已经不在,我也不在……这一刻,我极度的自责。
我将爷爷的手握住,感觉着他肌肉僵硬的抽搐,俯到他苍白的脸庞边,轻轻唤着“爷爷“,他却也只是呆滞的瞪着浑浊的眼睛,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听医生说,爷爷的半面身子已经不能动了,治好的可能性微小。
一?那巨大的悲凉席卷过来,不可以哭,绝对不可以哭……我拼命的告诫着自己,要坚强,不能哭,如果我也不坚强的话,要怎么去安慰奶奶,我拼力的捏着几乎已清晰可见血痕的手掌,扶着眼眶红红的奶奶坐下来,劝慰了几句,随后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高大的医生疑惑的开口:“他们的亲人,就你一个小孩子?老人的儿女们呢?”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医生仿佛误会了意思,骂骂咧咧一句如此不孝的儿孙,开始为我解释病情。
需要静养,配合治疗,做全面检查,如果可以平安的度过这十天的危险期,才会渐渐好转,生命如此的飘摇不定,好坏由命。
谢过医生出得门来,我呆呆的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想放声大哭,却又好像是压抑了太久一般的哭不出来,如木桩般的杵在了那里,时间仿佛混乱,脑海里忽然是儿时爷爷带着我一起欢笑玩耍的样子,忽然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景象,忽然是想象之后的结果,有好的,有不好的……让我几乎晕眩难分,太阳穴处又隐隐刺痛。
对面的病房门开了,出来了一个人,蓬乱的翘发,高挑的身影。
我无心情的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猛然再抬起头来盯住那个人影。
--于向彬?!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看到了对面的我显然也被惊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小猪?你……”
“于向彬,有卫生纸没有?”已经不想再去思考别的事情,我红着眼眶哑着嗓子问。
“有的,怎么?”他顺手回病房拿出一卷。
我接过,匆匆下楼,跑到了寂静无人的医院花园之中,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憋了那么久的委屈和惊慌忽然涌上来几乎让我窒息,无所顾忌的,放声嚎啕了起来。
我只是想发泄掉所有的痛苦,让一切一切的悲伤都随泪水而去。
我不想再尝试失去至亲之人的那种痛苦,真的是……再也不想了……
感恩
从来没有这样一次,哭得如此撕心裂肺。
我只是害怕了那种感觉,至亲之人从身旁离去的空虚感和无力感,几乎抽走了心中最为温暖的那个部分,使得从今之后每当想起那些离去的挚爱,心中都是空洞寒冷的刺痛。
爷爷……快点好起来吧……
爷爷……
我捂住脸庞大声的嚎啕着,无所顾忌的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白花花的废纸顷刻就落了一地,足足哭了一个小时,才渐渐麻木到感觉不到刚才强忍着的委屈和惶恐,卫生纸也早已告罄,这才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抹干泪水,扶着发软的腿站立起来。
回头,身后人影如此熟悉,于向彬,他一直默不作声的在这里这么久么?
刚想开口说话,却被他先一步抢白。
吊儿郎当靠在墙壁上的于向彬以一种极其受不了的口吻嘟囔了一句:“真受不了你,哭的难听死了。”
“用你管,滚!”我一把抹掉眼泪怒火冲天的吼他。
他不走,反而走到我身边蹲下,饶有趣味的看我:“这次是谁?你的妈妈。还是……”
一股怒火冲上脑门,我狠狠的一把将他推到了地上:“烦不烦?!”
跌了个四脚朝天的他坐在原地,扶着地呆了半晌,才幽幽的吐出一句话:“当年的你,也是这么伤心么?”
“我说了不用你管了!”大吼完这句之后,我却忽然看到,他那向来闪着狂傲不羁的眼睛里,滑过一道悲哀的光亮。
一个念头闪现过去,我犹豫的低声问他:“那你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哦,我老爹最近不舒服,住院快一个星期了。”他嘴里叼起一根枯死的小草,漫不经心的说。
我惊讶的伸手掩住欲脱口的叹息,于叔叔?
于叔叔的病,比起我爷爷来确诊的要快,脑瘤。
我去看望了病房里的他,真是难以想象,不久之前还见到他健康的样子,为不成材的于向彬垂头丧气,然而现在躺在床上的他,面容枯朽,整个人似乎都憔悴了大半,看到我,挣扎着要起来,被我扶住重新躺下。
“小竹么,人啊,真脆弱,什么都说不准,今天料不到明天的事,我啊,以前真是一直觉得身体倍儿棒的,结果今天就躺在床上哪都去不了……唉,人啊……”他喃喃着,竟也红了眼眶。
我安慰着他,他长叹一声,闲聊了几句,忽然就对着我说起了我父亲的事情。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的口中听说到有关我重要之人的事。
“看着你,就想起来你父亲,知道么,他当时在单位里的能力,可是数一数二的,人也是一等一的好,谦逊、宽容……有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眉眼,就能想起来他的样子……只可惜啊,离开的早……”
我怔怔的听着,听从他口里模糊缓慢的吐出的那些往事。
“以前我和他交好,还开玩笑的说等着有了孩子要配成娃娃亲,结果你和小彬又是一天生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是真的高兴,我就以为你们会带着我们这辈子的情谊继续走下去,结果,他突然发生了那个事情,公司又急着扩展大业务,立马把我提了上去,担当着他的那些职责,风言风语就开始传了,说是因为利益才……而且那个喝醉的肇事司机好死不死的恰好是我的一个熟人,那时你还小,估计没有听过这些传言,可是,被莫名背了这个黑锅的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出现在你们面前,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提你和小彬的事情……”
“我理解的,于叔叔。”我平静的说,过去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即使今日再提,也无非是再在怀念上添上一笔,而且我相信着,那时的于叔叔,一定也有着他的苦衷。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现出了光亮,又絮絮的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似乎是想要把所有隐藏着的,都传达给我。
他说他知道这几年我们的不容易,他说他看见我就时时思念着他的挚友,毕竟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剩的最与他相像的东西,他说他多年来的不容易,看着家中孩子不成材,暗自忧心着他的前途,他说他其实已清楚自己的病情,脑瘤,靠近脑干,手术危险,他叹息着说不知是不是要走上和那位多年离去的挚友那样的道路,如今在世界上最舍不得的还是那两人……他体贴的妻子和那个混世魔王的儿子……
我一直在那里呆了很久,直到护士前来赶人才告别离开,依稀听得到于叔叔悲哀的话语还在身后回响。
“小竹啊,我和你阿姨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一旦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家小彬,就麻烦你了……”
心中浮现了若有若无的惆怅。没有回头,我打开门走了出去。
出门看到正站在窗前呆呆出神的于向彬,看到我出来终于回过了神。
“你们居然聊这么久,一定又说我坏话了吧。”
“没有,于叔叔说要把你托付给我。”我实话实说。
眼看着他的脸色瞬息万变然后愤愤的骂了一声娘,我无奈的耸肩,转眼又出乎意料的看到他手背上道道鲜明的血痕。
“于向彬?”我诧异的指着他的手,又打架了?不过以他的本事应该很少有人能伤到他吧。
“喔,这个,老爷子头疼的厉害抓的,那老头子……”似乎是不在意的笑笑,摇晃着那看着骇人的手。
果然,也是很不容易的吧,我同情的点了点头,第一次出自真心的对他说了一句:“加油啊。”移步准备走回爷爷的病房。
忽然被他叫住,然后就看到他极其别扭的变换了几个姿势最后还是目光瞅着房顶的小声说了一句:“嗯……那你也是……”
呆了一下,我舒心的展开笑靥。
经过整整一上午的输液,爷爷的神志总算稍微清醒了一些,可以认出在身边焦急不安的奶奶和我,半面身子还是动弹不得,下午就要进行检查
很明显脑血栓的症状,只是还不晓得严重与否,需要一系列的检查才可以确定,我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爷爷身边,眼睛一直久久的看着,似乎一离开,心就又悬了起来。
我打电话联系了妈妈,她匆匆的过来问候,但是我清楚的知道,这样的她,已经不是照顾爷爷最适合的人。
一天的时间几乎滴水未进,心里的恐慌似乎屏蔽了所有别的触觉,晚上劝奶奶去旁边的病床上休息之后,我辗转的在长椅上,难以入睡。
向老师请了假准备在这边长久陪床,白天辗转买来好消化的流食,一点点喂给爷爷,渐渐的,他胃口渐好,病中的爷爷偶尔会暴躁,挥手不让我再喂他饭,我只好不断的劝他吃饱了才有力气恢复,我们一起回家继续好好生活,直到他似乎听懂了一般安静下来。偶尔就会仿佛过意不去的示意我快点回去上学。医生来询问一些问题的时候,爷爷的回答含糊不清,血栓似乎压迫到了语言神经,我不厌其烦的为爷爷按摩着半面发麻而失去知觉的身体,幻想着有一天可以像之前一样,再看到爷爷健步如风的样子。
“这样的症状应该是脑血栓没错了,幸亏发现的及时送来的早,经过磁共振检查,堵塞的是旁边的毛细血管,幸好不是大动脉,这样的话恢复的前景还是可以乐观点的,只是胆固醇和血脂还是明显偏高,之后老人家喜欢的鸡蛋啦猪头肉啦什么的,就不能多吃啦。”医生翻着病历,详细的说。
我点点头,认真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医生说过,恢复的前景是可以乐观的,我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虔诚的细心照顾着爷爷,奶奶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太好,已经不能再让她担更多的心。
然而如医生所说,爷爷的身体仿佛也真的是在见好,经过不间断的输液治疗,第三天,爷爷的腿可以慢慢的蜷曲,第四天,手虽然还是不灵活,却也可以勉强的移动,第五天,已经可以渐渐支撑着坐起。看着爷爷一天天的好起来,我一直开心的笑着,很多时候笑着笑着,就出了眼泪。
那是爷爷住院第七天的一个夜晚,奶奶已在旁边睡着,正准备稍微休息一会的我看到爷爷还睁着眼睛,上前去帮忙掖了掖被子,爷爷的眼神随着我的动作转来转去,忽然,我似乎听到爷爷在模糊的说话,就忍不住凑近耳朵去听,
“猪头肉……”翕动的唇缓慢却清晰重复着之前医生说过的话。
我百感交集的看着爷爷。
“不能……吃啦……”
上天作证,那一瞬间我真的是喜极而泣。
伪装
我一直的相信着,如果可以不放弃的等待着希望的带来,愿望,就真的会成真。
很多看似无法定局的事情,只要肯坚信,就可以。
直到这次,我终于察觉出那存在于骨血之中浓烈的羁绊和深厚的情感,他们,是从小抚养我长大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重要的亲人。即使是父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也是他们唯一维系着的血脉传承,想起那夜我毫无预兆的从梦中惊醒,战栗的心脏,看到病床上的爷爷内心酸涩痛苦和直到看到爷爷好转之时心中涌起的惊诧和狂喜,这就是亲情吧。
曾经有很多人例如展银澈和苏蓝沉等,总是疑惑我的感情为什么总是那么的淡漠和疏离,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有距离的交往,那怕受到伤害的心,总是激烈而敏锐的探索着所有会致于自己被触碰的理由,而现在,我早已清楚的明白了自己,越是重要的人,才是该越为珍藏的放在心里。我们生活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本来就有太多的负累,夜晚家中等待归家的明灯,无论经历怎样旋转流亡的时间,那些记忆依旧日久弥新。
妈妈,爷爷,奶奶……他们三人就是我在这个狭小的世界上,最为在意的亲人。
所以,我才会如此努力的让自己可以坚强无畏的长大,因为我清楚的知道,我是那些人唯一重要的东西。
唯一的惦念,唯一的希望,唯一的财富……
时间一晃已经又过去一个星期,爷爷的身体逐渐的恢复,饭量渐渐恢复从前,腿脚也有了力气,可以下床走动,虽然语言上还是会有些磕巴,但也能听懂他想要表达的意思,手指在有意识的一系列练习之下也恢复了运用拿筷子等一系列的动作,一系列的检查结果,证明着已经可以出院。
奶奶高兴地手足无措,眼中又有了泪花,絮絮的对医生道谢着。
我在一旁整理着出院该带回家的东西,其实那些东西也是少得可怜,比起其它床位的病人,每日每日有那些络绎不绝来看望的家人和朋友,这边明显的凄清苍凉,但是我也不足以为此觉得难过,只要我爷爷好起来,什么都无所谓。
那个高高的医生由衷的感慨着:“没想到老人家的身体可以恢复的这么快,想必平日的身体素质也不错,幸好这次脑血栓情况并不严重,幸运的也没留下多少后遗症,回家还是要好好的调理才是。”
我转眼看着爷爷,坐在病床上的他憨厚的笑开一脸花,连声的说:“嗯嗯……知道了,谢谢医生。”
真好,我看了半晌,终于毫无顾忌的展露出了这些天来最开怀的笑容。
我怀揣着妈妈私下给我的两千块钱,去帮爷爷缴完住院和医疗费用之后,不出意外的又看到了那群医生和护士们略微惊讶的眼光,我听得到她们小声议论的声音,却也只能低下头去装作充耳不闻。
“哎哎,你看,又是那个小姑娘,近来一直看到她在这个医院里跑来跑去的。”
“真好,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这么小就会为大人送饭什么的……”
“我还好几次看到她推着担架床送位老人去检查哪,好像什么事都是由她来做的……”
“真是的,她家的大人都到哪里去了啊……真过分……”
还是那些没来由的质疑和好奇,直到现在我都已经渐渐习惯起这些事情。
拿出缴费单后谢过那人,急匆匆的往病房走,口袋里的零花钱还有一些,应该够我们打车回去。路过于叔叔的病房的时候,脚步还是戛然而止,低头想了一下,觉得毕竟是要出院了不去打个招呼的话不太礼貌,就敲门进去。
于叔叔已经睡着了,洁白的被褥映着他憔悴的脸,只是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像是步入了衰颓的老年,房间里弥漫着汤水的香浓味道,我环顾着屋内,整洁,却有说不出的空虚弥漫。
然而就在出门的时候,我遇到了阿姨,她正拿着包匆匆进来,脸上明显有着泪痕,看见我也是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欲言又止的叫我:“小竹?是小竹么?”
“阿姨。”我不知所措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也在这儿,哦,听说你爷爷不太舒服,最近怎么样,好转了么?”阿姨似乎是心里有事,出口就是一串问句,然而还来不及回答,身后已经又涌来了一群人,大多数叔叔阿姨般的辈分,都已经不太认识,各个拿着鲜花果篮等物,显然是来看望于叔叔,一看他睡着似乎也不愿吵闹,坐下来那些人的目光却都不约而同的往我身上瞅。
我担心遇到父亲之的旧识,正准备离开,却早已被人叫住,一位年长的阿姨似是不敢置信般的看着我露出笑脸:“小竹,是不是……朱婧竹啊……”
这下众人的眼神更是往我身上聚焦,已经有几位年龄大些的叔叔阿姨上前来拍拍我的肩膀,我稍微一怔神,扬起我记忆里最为煦暖的微笑迎上了前,像个大人般的热情客气,主动的握住了他们的手。
“小竹,多少年没见了,该有快十年了吧,哎呀呀你看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阿姨不?”那位首先出声叫我的阿姨拽着我的手唠叨着,随即又转身向身后不解的几人解释:“这是当年朱同事的闺女,你看看现在都这么大了。”
大家显然也曾知晓我父亲的事情,包括还有在场的几位之前的老同事,纷纷的聚集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询问着我。
“嗯,阿姨好,好久不见了。”我笑着说。
“哎呀真是,多懂礼貌这孩子,看着就叫人喜欢,唉……都十年了……”大家看着我,似乎是想起了记忆中的某人,一阵夸奖一阵唏嘘。
自始至终的,我的脸上一直维持着那么灿烂的笑容,将自己最为美好的一面,展现在他们的面前。
爸爸,你看,他们口中正说着的话,你的女儿在十年之后,已经成为了最为优秀温良的女孩,在他们的眼里,失去您的经历并没有让我黯淡下去,依旧拥有那么明亮耀眼的笑,即便是伪装,我也愿意让他们去相信我现在是幸福的,会用自己的努力迎来我灿烂的花期,如今的我,不值得任何人去同情或叹息。
“谢谢叔叔阿姨一直挂念着,现在的我一切都挺好的。”我如是说。
等到客套的从那群人中脱身出去,才摸摸差点僵硬的脸颊,有些苍凉的重新笑了。
那句话,会成为现实的吧。
出院的这天是周五,和爷爷奶奶回到了家里,我回学校去销假,仔细的一看班里的气氛果然已经寂静到萧杀,我知道这次考试绝对会在下游出没了,请假了这么久的时间,就算是再怎么补习的话,也是徒劳的吧。应对了熟人的询问,整理好近期准备突击补习的科目,在校园里闲逛的时候,我果然又看到了于向彬那个家伙,依旧是鸟窝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黑色的身后印着个巨大骷髅头的羽绒服,神情有些颓然,看到我也是一怔然后瞪我一眼,我安心的扭头,不去戳破他的烦恼和不安。
我对着展银澈同学笑意盈盈:“喂,展银澈,明个儿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一语出口,明明是如此小声还是引来四周同学们的围观加起哄,我无奈的笑了,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故意的。
可是如果知道我们第二天“约会“的地点到底是哪的话,估计就会大跌眼镜了吧。--菜市场。
集市之中,我和展银澈拿着大布兜在里面穿行,碰上可心的蔬菜就停下来讨价还价,他也乐得在一旁帮忙为了分毛的价钱计较不休,咦,其实我忽然觉得,这情景……为什么……这么像……一对……寻常的……市井夫妻……立马摇头驱散这么不纯良的想法。
他说很羡慕我有这么在意的老人,他的家中老人大多去世的早,甚至连爷爷奶奶的面都没有见过,亲戚也极其稀少,只剩下父母这样的亲人在身边,听说又轮番的搬家了几次,和邻里之间都不算熟,导致在这边空白的记忆里,总觉得,十分空荡而寂寞。
不过我也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极少有认识的人向他提及曾经,才会使得至今的他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晓那些潜藏的秘密的吧。
我们在集市里逛了半上午,他帮我把满满的布兜提上车去,然后跟我告别,我笑着跟他挥挥手,极其认真的说了一句:“那个,我会想你的。”好不容易别扭的说完之后是两个西红柿脸,原来果然不习惯这样?。
那天我去了爷爷家,热火朝天的甩动着锅铲做出了一桌丰盛的好饭,我骄傲的说为了庆祝爷爷顺利出院,爷爷奶奶满足的笑着点头,过来打着下手,等到饭菜上桌的时候,爷爷和奶奶早已坐齐,准备品尝我的手艺。
“鸡蛋……不能吃啦,肥肉,也不行,真是,那还敢吃什么……”爷爷正边挑菜边唠叨着。
正拿起筷子的我忽然就开始笑,笑到趴在桌面上,说实话那真的是从心中向外散发出的愉悦。
“小竹,这孩子,好好吃饭,笑什么。”奶奶爱怜的责怪着。
“你看爷爷,能说话了能走路了能自己拿筷子了还能自己吃饭,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明明只是想笑着说出理由的我,到了最后居然成了哽咽。
从不幸的时候里,找出温暖的片段。
从不好的经历里,找出幸运的点滴。
?,这就是幸福的吧。
颠覆
回到学校之后,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
之后马上就是寒假,有着那个温暖的春节。和初中相比起来,高中的寒假忽然已经变得短的可怜,仅仅半月有余,但也自我安慰说至少可以放松下紧绷着的神经。
其实,现在也依稀的明白了存在于同学之间的残酷竞争,由于落下大量功课不得不借同学的参考书温习,然而那人却一脸尴尬的歉意说参考书已经借出去了,边说还边不忘极力藏好压在书堆底下那本参考书的书角。我将一切看在眼里,无奈的一笑转移了视线,陆浅息那小妮子倒是好心的很,跑过来说要帮我补习功课,然而我也并不好意思经常劳烦正处于努力状态的她,当年班级第二的名次不是说拿回来就能轻松拿回来的,更多的时候,我是和展银澈在一起,做着大迭大迭的习题,经常听着他对错题的详尽讲解,有时候讲着讲着我就看他出了神,有着他在一旁,就算是沉浸在苦闷的学习之中,心情也不由得大好。
俗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连着几天的小雪,地上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走在校园里经常见到同学们滑的这一个趔趄那一个趔趄,更有甚者那天居然看到苏蓝沉同学在冰面上迈着机器人般僵硬的步伐,我指着他一阵捧腹大笑,他莫名其妙的回头一看,咕咚一声滑倒。这样的阴霾的日子里,冥冥之中,我总觉得似乎失去了一些什么,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如此平静的生活中,到底哪里还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恍然的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好多天,都没有看到过那个成日找碴惹事的于向彬了。
一个人在身边久了,就会变成习惯,习惯这个东西实在太过可怕,已经导致那个人不在身边阴阳怪气的聒噪时,觉得世界都安静到反常。
我担忧着于叔叔的病情,还是前去探望,他的病情恶化的飞快,我进门所见的那个时候,他正处于发病的状态,紧闭着眼,脸色是不正常的蜡黄色,一直说着胡话,阿姨在一旁急的只知道掉眼泪,于向彬呆呆的陪伴在哪里,灰暗的表情如同木头般的僵硬。
“天上的……飞机……飞的太快了……”似乎是看到了幻觉一般,于叔叔的手在半空中胡乱的抓着,抱住脑袋发疯的捶打,于向彬冲过去用力拽住他的手,然后就是被紧紧的捏在手里,甚至看得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骨节,于向彬扭曲着表情任由他握着,忍耐着不发一言。
生命如此脆弱不堪,于是在那一次,我几乎是以为看到了父亲当时的场景,那类对于死亡的恐惧又极其真切的欺近了身边,绝望如同潮水,层层迭迭的涌了上来堵在了喉头,说不出劝慰的话语,看着于叔叔挣扎的样子,眼前的景物似乎瞬间褪色成为黑白,上次听医生说,脑瘤已经逐渐发展影响到了神经,本应要做的手术却因虚弱的身体状况而一再延期,如果现在勉力接受手术的话,很可能下不了手术台,生命已经变成了摇曳的丝线。
我就只是同样傻傻的站在了那里,看着医生们纷乱的冲了进来,七手八脚的移动床铺准备为于叔叔做检查,看着医生纷纷离去,门渐渐闭合起来,阿姨腿一软就坐倒在了地上,捂住脸开始嘤嘤哭泣,我急忙跑过去将她拉了起来,细心的为她拍打着背脊,然后看到站在那里仰头用力闭着眼睛的于向彬,那斑斑血痕的手上,有着新的殷红正在丝丝滴落。
于向彬,其实这些日子里,他也是很不容易的吧。
我确实的记得,那次于叔叔意识清醒时对我说出的话语,他最放不下的两个人,是阿姨和于向彬,他只是一厢情愿的将他的儿子托付于我,却不知道存在于我们之间,那些由语言所横亘出来的万千沟壑。
阿姨的情绪终于渐渐的平复,冲我歉意而尴尬的笑笑,我也微笑点头,安慰了她几句准备离去,刚出门就又被于向彬那个混小子给一把拽个趔趄,那个多日都没上学了的家伙对一切学校的事情都漠不关心,也不打算回学校参加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首先期期艾艾的问出的还是陆浅息的现状,那些潜藏在他心里骄傲的长久的喜欢。
“小息近期很好的,学习也很努力,估计一定会考好的吧。”我敷衍了他几句,走到楼梯口后才发现他居然还跟着,想了想就很真挚的对他开口:
“多帮帮阿姨,要知道遇上这种事,她也是很难过很辛苦的啊。”
不知为什么,医院里的走廊和楼梯附近格外的阴暗,就像是幽深的地狱入口,总是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站在这里,我看见于向彬的眼神变得复杂,从沮丧到逞强到重新恢复那之前的傲气,心中居然揪紧了般的,划过一下无来由的疼痛。
“哼,小猪,你要笑的话,就笑吧!”于向彬冲着我扬起下巴,不屑的说着,可是我分明看得到他眼中隐忍着的闪烁泪光。
“喂,我不会像你那样无聊的,于向彬。”我低低的说了一句,准备不理他转身离开:“虽然之前的你笑了我那么多,这样的帐暂且记下来吧。”
身后的他似乎愣了一下,那强装平日嚣张的口气中忽然拔尖:“哼,真是弄不懂你这种女人,闲着没事又开始装老好人了,真受不了你。”
老好人吗,这个貌似是展银澈的专利吧,我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他,身材高佻的于向彬站在黑影之中,倔强的抿着唇角,眼中却熠熠闪亮,还是如同之前一样高傲不羁,将那个一直想把自己装的强大的少年,忍耐的辛苦。
“喂,于向彬,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我淡淡的说了一句。
他冷哼了一声,背过身走远,在将要走到我要看不见他的转弯处的时候,缓缓拿袖子擦掉了眼中的泪水。
那是从来不曾在我的面前展露过悲伤的于向彬。
那是一直大喊大叫妄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的霸气的于向彬。
那是曾一意孤行用言语狠狠伤害过我的于向彬。
命运和时间玩着光影游戏,如翩然而过的蝶,世界已经轰然倒塌成为另一个样子,光明?那退去,狠狠地毫不迟疑的,在他的身后,笼罩下黑暗的阴影。
后天就要考试,今天已经开始陆续安排考场,一时无处可去,我和展银澈坐在空荡寒冷的天台顶端,翻看着手中的书。
不知为什么,似乎就是从“初吻“开始,我们的关系终于开始渐渐变得紧密,一开始的我们,由于生涩,还不太会如何认认真真的去喜欢一个人,总是单纯的想着,喜欢的人就是站在比朋友更近一步的距离上吧,是和朋友同样重要的存在,都是我心里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而现在也渐渐明白了大体的含义,那是心中所唯一惦念的人,不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想念,想起来时,觉得温暖。展银澈在我的心里,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吧。即使是过去多少年,我也还是会记得,这个少年,陪伴我度过了最空荡最荒芜的年代,是我在初生的青涩的喜欢,
我和展银澈已经约好,寒假之后也要时常联系,想起陆浅息这几天也在念叨,为了感谢邀请她去音乐会,寒假时她也要礼尚往来的回请大家去玩,还大力鼓动我和展银澈一起,那么,约着他的话,玩起来也一定会很快乐的吧。
不知不觉的,起风了,我一边缩手跺脚的说着好冷,手一边极其自然的伸了过去,牵上了展银澈的手。
三十七度的温暖互相传递,寒冷似乎消失在微笑之中,世界寂静,只听得到咚咚跳动的心脏,被温柔无限拉长的浅淡时光。
喜欢你啊……展银澈……这是我在年少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大声喊出的唯一表白了。
“嫂子!!!”
刚从楼顶上下来,随着这一声拖着嗓子的大喊,我和展银澈被两人截住,面前的果然是跟着于向彬的红毛绿毛两个小弟,殷切的却又怯怯的询问:“嫂子你最近有没有见到彬哥?”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我就忍不住想要出手打人,第一次被苏蓝沉给泄密后,他们就开始毕恭毕敬叫的一个比一个勤,也从来不会考虑他们的这个彬哥和他们的这个传说中的“嫂子“明明是敌对的关系,他们甚至自作聪明的把现状脑补成为“打是亲骂是爱“,陆浅息什么的“嫂子“嫌疑人等连理都不去理,一心一意的只萌这他们心中这青梅竹马的剧情设定。
想起在医院里见到那明明怀着恐慌焦虑的情绪却倔强挺立的身影,我点了点头,说着:“见过。”
有些话,当面问出来就显得无比突兀。
尤其是,身边还有着真正在意着的人。
“嫂子我有话想问问你,我们一直想问你的。”
来不及阻拦,他们已经一口气顺着说了下去。
“你和彬哥不是从小的娃娃亲么。”
语言逐渐被缠绕上咒语的根须……谜底闪现在遥远的灰暗长空……
“可是为什么,你会不喜欢他啊……”
繁杂
喜欢一个人的话,一定是有原因的。
就像是展银澈,为什么会喜欢展银澈的理由,现在也会板着指头说出一大把,因为第一次看就长得很顺眼,是个纤弱少年,成绩又很好,为人善良又很温柔,总是那样淡淡的微笑着,现在想起他来,那个微笑也是最适合搁在记忆里的唯一表情。
套用他的句式的话,所以就这样的喜欢上了啊,独一无二的展银澈。
莫名其妙的就想起圣诞时我们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那时的我执着的问着他许下的愿望,然而他却只是一直的微笑着,没有回答我。
如今摆在面前的问题也是一样,不喜欢一个人的话,原因也是有的,看着眼前红毛绿毛那不解的眼神,在看看展银澈为了那个“娃娃亲“的词一脸僵硬的样子,我觉得似乎必须说个明白来避免他们的继续误会了。
为什么会不喜欢于向彬,因为他骄傲自大啊。
然而马上就有红毛绿毛的小子们反驳道:“彬哥那是霸气啦,嫂子你不觉得那是很帅的么。”
还有他的嘴巴很毒,总是伤害人……
然而红毛绿毛的小子们继续反驳道:“才不是,彬哥很讲义气的,平时也对我们很好,虽然有时候意气用事但是最后也是懂得发现错误并且道歉的。”
好吧,到了最后我终于坦白的告诉他们,因为我有其它喜欢的人了你们彬哥也有其它喜欢的人,这个理由可以够了吧。看到红毛和绿毛面面相觑一下,终于半信半疑的接受了这个论断。
“那么彬哥喜欢的,难道真的是你们班里的头发长长的看起来很标致的那个妞儿?”
我十分认真的点头,虽然知道这个结局也是一样的叫人纠结,但是,喜欢和不喜欢,本来就是一种无法去强求的事情,你喜欢我,而我不喜欢你,这双双的花儿只开了一只,于是死刑。
于是就看到红毛绿毛们哀叹一阵再回身握拳做信心十足的去撮合状,潦草马虎的跟我们扔了个“再见“就欢快的跑走,留下我和展银澈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然而,那个他们眼中任性霸道的于向彬,在近来也会逐渐学会认识到责任,逐渐学会承担责任,在那种惊慌不安的日子里,做好那个家里的小男子汉该做的事情,从今往后的他,或许也会遇到伤害他的人,但是,不颓废、不憎恨、不绝望,就是我们可以稳步走上的人生,这样的他,真的没问题么?想起他站在阴影里的样子,我努力的想让自己释然下去。
“呵呵,小竹,居然和他有'娃娃亲'的约定,乍一听起来觉得很好玩。”展银澈首先笑道打破了沉默。
我偷偷侧眼看他,发现他的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总算是放心了下来,无奈的笑道:“那都是很久之前大人们定下来的事情了,真是的,你也来打趣我。”
“刚才他们说,于向彬同学喜欢的人,是陆浅息同学吧。”展银澈似乎是在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雀跃着,我在心里叹着他的迟钝,天啊原来你是才发现到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一点么。
“嗯,当时的小息还说过我,是因为于向彬和我是娃娃亲所以我去扰乱她喜欢的人,现在想来,真的是叫人啼笑皆非啊。”
和展银澈并肩走出教学楼,说着说着,忽然有种异样的预感,随着第六感蓦然回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了陆浅息那单薄的身影在楼梯的拐角处匆忙无依的闪现而过。
她曾经天马行空乱想出的语言,早已颓败成残骸。
天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觉得快乐的事情,似乎总是一下子就过去了,要是分开的话,就会觉得孤单落寞呢。
期末考试开始了,刚开始的几门就因为落下太多功课后果一塌糊涂,本来作弊这样的邪恶念头有浮现出脑海去还是在看到被抓的那些同学们之后果断放弃,下午要考的是历史和政治,趁着中午的时候我还是拖着展银澈跑到寂静的天台上猛抱佛脚。
背不过……啊……枯燥的年代人名和地名……看到最后,我烦恼的把书扔的远远的,展银澈笑笑,起身走远帮忙捡了回来。
“小竹以后想考到哪里的学校去呢?”在身边坐下来拿着书本,他问着唉声叹气在猛抓脑袋的我。
这类的话题,是和理想有关的字眼吧,我仰起头,看着天边飘散不定的流云,未来所在的场所,应该是在远离这里的一个存在吧,在遥远而陌生的城市里,独自一人前往,所以也没有任何人知晓我的过去我的性格,我就可以彻头彻尾的改变自己,不必顾虑旁人的质疑和嘲笑,就像辗转跟随来到这边的苏蓝沉一样,隐藏住所有的经历,做一次阳光般开朗的自己,那样的话也会快乐吧。
“可能会是远方的大学吧,至少也可以确定为不是'这里'的地方。”我摇晃着脖子抑扬顿挫的说,随后转眼看向他:“你呢?打算去哪里?”
“我家里人说近期就要移民法国定居,可能未来我就会跟随出国留学吧。”
刚刚提起的笑容僵在了我的脸上,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出国?你?和家人一起?”
他诚实的点头:“嗯,其实我们家人早就有了这种打算,我姐姐也早已在法国留学期间有了喜欢的人了,所以……”
啪的一声,我手中的书滑了下去,向着楼下直线坠落。
展银澈他本来就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如果在那个浪漫又美丽的国度,会受到更好的教育遇到更优秀的人,拥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可是当时的我,心里却完全没有料想到这类的事情,心中只是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发冷发疼,就像是缺少了最为坚实可靠的一个部分,寒风放肆的穿越过去,让整个身子都沉浸在刺骨的冰寒里。
然后脑子里就莫名其妙想起平时看的那些言情小说里那些什么温柔善良的女主角,对待着男主角的远行,含泪的祝福着他,微笑着放手,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人生就是不断和一些人相遇、珍惜、伤害、分离的过程,可我现在仍做不到那样的潇洒,仍不愿意去想到分别的时候。
如果我说让他不要走他就会信以为真的留下来的话,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口。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而且固执的人啊,总是抓住手里的温暖不放,生怕一远离了就会永久失去,甚至都没有料想到给他留下可以独立燃烧的足够空间,就只是一心一意的贪恋着他的温柔。
“小竹,你到底在担心些什么?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啊,现在家人也只是在筹备而已。”他伸手揉乱我自来卷的长头发,语气清淡如风。
可是,那样总会分开的啊。我一扭头冲下楼去捡那本掉下去的书,不让他看见我难过的样子。
这么久这么久以来,我尽最大努力去避免心中难过的办法,就是不再那么简单的就觉得一个人重要,这样恬淡的相处,即使之后会有来自此人的伤害存在,我也足以迅速痊愈。而展银澈,(奇*书*网.整*理*提*供)却似乎是无声无息的就站在了我心里最为隐秘的位置,如同一棵生根发芽的暗刺,稍微拨动都会疼痛难忍鲜血直流,这样的话,直到真正告别的那日,那根刺也不会就这样突然消失,而是会枯死在心里面成为一株老树,见证着展银澈--他这样美好纯净的少年,真正的于我的心中出现过,然后,消匿过。
这一天我都躲着展银澈,因为还不知如何平复心情和不知用如何的表情面对他吧,想起来也会觉得好笑,这样敏感的我,到底是为什么会因为他这一句话就开始惴惴不安呢,果然,自己还不是个足够成熟稳重的大人么?
经过从早到晚的考试煎熬这次我是彻底的“烤糊了“,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宿舍的时候,路过五班门口却忽然看到了那个本来不应该在这里的人影,正和苏蓝沉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起说着什么。
“于向彬?”我惊讶的声音就这么憋不住的脱口而出。
他扭头心不在焉的看了我一眼,精神不振的样子,只是几天不见的样子,他已经变得愈加憔悴不堪,脸色苍白,下巴上布着青涩的小胡渣,烟圈黑的几乎赶得上熊猫,穿着里大外小的脏兮兮的羽绒服,我看看没旁人,进了他们的班里,好奇的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于叔叔的现状呢?”
“哼,甭提了,我可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回这来收拾下东西,反正我又不考试,就当是回来探望各位哥们儿。”他拍拍苏蓝沉的后背,连着打几个哈欠,挥挥手然后亲密的揽住他准备走出去,然而却被门外传来的一声怒喝给震住:
“于向彬,你那是个什么样子。”最痛恨难管学生的年级主任盛气凌人的上下打量着他:“打扮的像个小混混,不请假就不来学校,期末考试了照例不考,你还打算怎么样?还想来影响这些好学生么?”嘲讽中,他鼻翼之间已出现了轻蔑的哼声:“果然,害群之马就是害群之马,没的救。”
本应是抖着腿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听训话的于向彬却忽然失控,暴躁的就拉起袖子冲了上去,年级主任没料到,下意识的后退贴住了墙,我几乎已经被吓呆在那儿,于向彬的拳头挥了个空,然而下一秒钟就被身后及时冲上来的苏蓝沉死死的钳制住,挣扎不得,他血红了眼睛咆哮着:“你说谁是没得救,谁啊?!啊?!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冷静!于向彬!!”苏蓝沉在他耳边拼力大声的吼道,看起来也像是已经把他震得耳朵嗡嗡做响,抖了一下就伸手捂住了耳朵,神情一下子颓然了下来。
年级主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急忙迈步离开,还不忘大声马后炮般的警戒:“好啊你小子,敢向老师动手,你果然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等我和你们家长联系让他再好好的管教管教你。”说着已一溜烟的速度消失在视野里。
于向彬揉着耳朵,目光呆滞,缓缓的蹲下了身来,说不出的懊悔和哀伤。
苏蓝沉看看我,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跟着蹲下身来手搭上他的肩膀:“刚才怎么了?为什么听到主任说什么'没的救'就忍不住了,之前的哥们儿你不是这么容易冲动人吧。”
半天,于向彬才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声音是说不出的沙哑:
“我老爹他……明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害怕。”
离逝
天总是黑的特别早,在这个因为寒冷而觉得格外漫长的冬天里。
毫无预兆的,窗外的灯就突然亮起,光影繁复之间,像是给有我所在的世界披上了一层细致的灰色光晕,空荡的教室里带了回音,真实的话,听起来也恍然觉得像是谎言。
还蹲在地上面对着于向彬的苏蓝沉,手不知所措的停在他的肩膀上,翕动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
这样的于向彬,是不愿意在我的眼前这样脆弱和失落的一面吧。我想着,抓起包拔脚就走了出去。
在这样尚且年少的时候就深知生与死悲凉的孩子,比如苏蓝沉,比如我,更能体会到温暖的不易,和生命的所停留的界限,呼吸之间,血液的缓缓流淌之间,心脏的温暖鼓动之间,能够永藏心中的记忆,可以掌握的未来,人就是这样的,慢慢长大,渐渐成熟,最后变老。
有限的几十年里,没有任何苦痛是撑不过去的,只要有“勇气“就可以。
抬起头,我很快的就看到了洁白的雪花,从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中旋转而降落,寂静微凉。
很偶然的,接到了妈妈的电话,我这才意识到没回家已经有月余,她担忧的嘱咐着我多加衣服、注意保暖,欲言又止的问起我血管性头疼的病症近来有没有发作。
“小竹,我知道你们马上就要考完试放寒假了,一放假就早点回来啊,我和你爸爸都在家里的,这么久都没见你了,真是怪了,人家的孩子都是迫不及待往家跑,你怎么就……唉,到时候早回来啊。”
我拿着电话只顾嗯嗯的答应着,最后,她嘱咐完后,问我:“你爸爸今天也在家,要不要和他也说几句呢?”
我想了一下,干脆利落的答:“要啊。”
电话很快就被接在了手里,“伯伯“显然是早已在这里等着了很久,我做出亲昵的口气叫着他,明显的听到他高兴的语调,然后话题就扯开去,从学校的生活到近来家里的事,他再三的问我带的生活费够不够,一定要吃好才能有个好身体,说着说着,我忽然就有了幻觉,这样的“伯伯“,这么多年以来,其实他已经像是个真正的父亲,站在这个位置上,做着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情,即使,这样敏感的我表面亲昵内心却一直无法真心的接纳他。
和我熟悉的人经常会说我是个矛盾的人,有时会熟练的伪装,有时又会不加修饰就表达自己的喜恶,这些,都是在成长的过程里,不得已所学会的东西,
我忽然就想起来刚刚跟着妈妈来到伯伯家的时候,那年我十岁,去邻居家和几个小女孩们看电视时,为了剧情里新婚夫妇的小婴儿到底让谁照看这类问题起了争执,我近乎固执的说着当然是不能由自己这方父母照看啦,她们几个争不过我,想了一想就恍然大悟般的笑到:“对啊对啊,朱婧竹等你未来有了小宝宝当然不能给你的爸妈看啦,谁叫你家里的是一个后爹。哈哈,带犊子,带犊子……朱婧竹是带犊子。”边指手画脚的哈哈大笑着,边一窝蜂的跑远。
我站在那里呆了很久,手指无助的松开再握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反驳,不过,也就是在那个时刻,小小的我懂得,这样重新组成的父母所存在的不同之处,不可以再像亲生父母那样无所顾忌的撒娇耍赖无理要求,任性懒惰什么的坏毛病该收好也得早早收好,不能给妈妈丢脸,也不能让“伯伯“为难,而到如今,我已经有了熟练到近乎完美的伪装,大家从外表上看着都说朱婧竹真是个懂事的小孩和继父相处的很和睦,听到这类话的我也唯有乖顺微笑,却在无人的背后,暗自伤悲。
时间在打磨中变成细碎的沙于沙漏中流淌殆尽,等到和“伯伯“说完之后放下电话,我默默的心想,这次回去之后,要好好的和“伯伯“相处,要努力蜕掉那层厚重的伪装吧。
我只是很莫名的就假设了一下,如果是于向彬的话,轮到他失去至亲的父亲时,他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的考试很迅速的过去了,我心中惦念着于叔叔的手术,一考完就匆忙的坐公交车去了医院,脚步匆匆赶到门口,却遇到拿着保温桶的阿姨。
“阿姨,于叔叔他怎么样?好些了么?”我问。
“做完手术了,说是还没脱离危险期,他在加护病房,听说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阿姨说着,那苍白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点久违的笑意。
“太好了。”我舒心的长吁了一口气,心中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都轻快了下来。进了病房才发现没见于向彬,不禁开始左顾右盼。
“呵呵,小竹在找小彬么?他出去跟医生拿药了,哎呀真是,他这么一病弄得我也提心吊胆的,成日心慌气短的。”阿姨边絮叨的说着,边将保温桶刷洗干净,放在一旁。
“好好保重身体,阿姨。”我关切的说着。
阿姨一笑,坐下来:“你不知道你于叔叔,总是惦记着小彬和你娃娃亲的事情,老是说要是他一旦不行了就把小竹当成儿媳妇儿,真是的,也从来都不想想小竹肯定还看不上我们家小彬。”
“阿姨言重了,其实是因为我们从小的时候就总是打架啦。”心情轻松下来之后,语气也跟着调侃,我和阿姨说着那些之前的事情,其实,彼此也都心知肚明,|Qī=shu=ωang|眼下于叔叔已经接受了手术,至此身体慢慢变好,等到他恢复之前样子时,娃娃亲这类事情估计就会继续浮云了,我想起那天于叔叔存在心底的愿望,对我说出的请求,只是,我和于向彬实在是无法如他所愿的,在一起……
我一直陪阿姨聊天聊到很晚,才回学校去,而我始终没有看到于向彬取药回来。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会突如其来的就发生。
就在我放下心来离去的那天深夜,于叔叔的身体忽然出现异常反应,高烧不退,血压上涨,脑部开始出现溢血现象,经过一系列的急救,却依然回天乏术,凌晨时分,生命调陨。
在最后的时日里,他始终张着唇,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却也始终没有说出来。
后来我从于向彬的死党苏蓝沉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心中忽然像是被弯刀狠狠的剜过一下,但脑中思维空白,手脚冰凉。
仅仅是四十五岁的壮年,却已离开了他挚爱的妻子和儿子而去,而且居然是如此的迅疾,来不及恸哭,也来不及哀悼,从检查出病症到死亡,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竟也就是最后的几天。
现在想来,于叔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那句被我们两个唾弃了无数次的“如果我有三长两短,小彬就拜托给你了。”在听到的那时还觉得可笑和不可理喻,然而谁也没有料想到,那个他口中的“三长两短“,居然会这么快的就发生。
于叔叔葬礼的那天,我远远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于向彬,头上也扎起了白色的布绫,手腕上带着黑色的孝箍,脸上是哀伤到看不出表情的麻木,进入殡仪馆,看了最后的遗容,亲友们陆续来临安慰着悲痛的家属,告别结束,遗体推入焚化炉,高高的烟囱之上,有青烟在虚无缥缈的回荡着,那是人生留下的最后一点牵恋和不舍,整个过程中,于向彬始终就是那样呆呆的样子,看不出难过却也看不出任何其它的情绪,最后,沉甸甸的骨灰盒被抱在他的怀里,走到外面的祭奠场地,焚香烧纸,跪下磕头,一个、两个、三个,亲友们在身旁哽咽痛哭,阿姨早已哭的晕倒过去,于向彬生硬而机械的做完这一切,站起身重新抱起骨灰盒,走进殡仪馆,将盒子放在架子里标着于叔叔名字的位置上。
自始至终,他的脸上没有泪水,有的只有失去了任何心绪的悲伤空洞和绝望。
我忽然就想起了十年之前,第一次来殡仪馆的时候,那时小小的哭得哀哀欲绝的我,也是做着和此刻于向彬一样的事,只是,十年之后,做这一些的换了人,人生真的是说不准开头也说不准结尾的事情,谁也没有能够想到,那个整日拿着那种话来伤害我的于向彬,最终会变成和我一样的那类人。
单亲家庭的孩子,注定背负上一半的残缺,于向彬,我只是单纯的希望……请不要像我一样……不要和我一样受这么多伤害,不要和我一样咬紧牙关的逞强,至少我希望可以有人在他身边倾听他的一切安慰他的悲伤,很久之前的我也是一直在寻找着这样的人,只是现在已经找到了。
于叔叔,要是能在那个世界里遇上我的父亲,老友们终于可以再烫一壶酒,一起谈人生谈哲学谈天下大事,只是当年酩酊之间被定下来那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亲早已分别长大了,而他们,那些定下约定的人,却也陆续离开了。
这个世界,顷刻荒凉。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亲友他们相继上车离开的时候,才看到了于向彬抱住阿姨,痛哭失声的样子,那压抑而嘶哑的嚎啕穿越了云朵,傍晚的云彩如同被血染红,行走在风中的亡灵,会不会为此动容?
于向彬,那个骄傲而似乎无所畏惧的你,连悲伤都来的那么迟钝。
有一滴眼泪悄悄的滑过了我的脸颊,我背过身,静静的离开了。
整整几天的时间,都没有见到于向彬,那些听说了他经历的仇家们已经在那里迫不及待的幸灾乐祸,时不时的捉去他那两个小跟班一顿修理,那总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哭爹喊娘的红毛和绿毛开始发疯一般的寻找着他家的彬哥。
在回学校来拿成绩那天,我终于看到了于向彬,沉默的少年于操场的角落里面对着数圈前来寻仇的不良少年,头发已经长了寸余,斜下来低低的遮住了眼睛,黑色的衣服让身形更加瘦俏,周围一片哄笑声和恶毒的话语,他猛地仰起头来,发狂一般的冲进了那些人当中。
拳打脚踢,鲜血和哀叫,直到拖着伤的最后一个人踉跄逃跑,于向彬孤单的站在那里,脸上是凌乱的血迹,突然就身子一仰靠在了墙上,眼神飘渺的投向了高空。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无意识的捂住心口,压抑住了在心底弥漫的那份酸涩。
告别
“小竹,原来你在这里。”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是陆浅息,她雀跃着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哎哎,上次我和你说过来玩的事,你有没有和你家展银澈说?一定要来呀。”
咦?我被她拽的趔趄了几下,这才想起之前她和我说过的,约着要好的同学寒假里去她家玩的事情,近日里这么一系列的事情几乎要让我忘记,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站稳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嗯,叫上小竹,再叫上展银澈,然后,还有……”正在兴致勃勃掰着手指算的陆浅息,忽然对我一直看着的方向感情去,探头探脑的看过去:“小竹你在看什么……咦?于向彬?”
我和她站在那里,远远的望着那样颓丧的于向彬,一时无话,然而楼梯间很快就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脚步声,等我们回过头来才发现是红毛绿毛两个小子,对着我置之不理的就扑过去一把拉过了陆浅息,“声泪俱下“的叫:“嫂子!”
听到这个词我差点跌倒,正想说你们两个小子怎么一回事,怎么不管是哪个和于向彬有关系的女生都是“嫂子““嫂子“的一个比一个叫的积极热情,然后来不及阻拦就看到他们生拉硬拽的将陆浅息拖上了天台,我不禁担心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跟了上去。
天台上,那两人空旷的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在这里,曾经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忽然像龙卷风一样迅速的席卷过了很多的画面,展银澈和程莉央的争执、陆浅息对于向彬的道谢,我看到于向彬在天台上被人打的遍体鳞伤的样子,我和展银澈在这里静静看书的时候。如初冬夏,天台上的阳光依旧温柔而煦暖,然而现在身边的人,已经经历的事,已经有了巨大的改变。
“嫂子!我们现在只能来拜托你了!”
“嫂子,请答应我们……”
我隔着门,看着那两个家伙殷勤又急切的看着陆浅息的样子。
“请你……去安慰彬哥吧!”
黄昏清冷的风中,隔着三五米的距离,我看到了陆浅息那因为惊愣而睁大的美丽眼睛。
红毛和绿毛的要求还没有来得及说动陆浅息,于向彬已经捅下了大娄子,那天前去寻仇的不良混混中,被打的最厉害的是位高官那不出息的儿子,看着儿子鼻青眼肿的样子,家长一时暴怒,前来学校对校方施加压力,然而于向彬从开学以来大架小架不断之前还因聚众斗殴顶着个处分,也确实给了那帮人一个绝好的理由。
学校领导们的商量,决定的如此仓疾。
就在放假前一天的学校大会上,校长公布了对屡教不改的于向彬给予开除处分的决定。
百千人坐在下面,他站立在主席台之上,依旧是仰着头咬着嘴唇一副好像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顶在脑袋上,在听到校长公布出决定的时候,脸色灰暗了下来,校长公布完毕,示意他可以下去,过了好久,他才摇晃的移动了身子。
他一步步的走下来,目光低垂,在千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走过。路过那些小声的议论和嘲讽,路过那些隐约的惋惜和同情,一步一步,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向属于他们班所在的位置。
拿着凳子的我坐在队伍的末尾,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唇角一勾笑的惨然:“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人保护的滋味,就是这个样子啊。”
我望着他,一时无语,他也说不出话来,继续走向他的班里,然而很快,他们班里的同学就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叫嚷:“都被开除了的人,没资格再和我们站在一起。”“是啊是啊,真是有给我们班级丢脸。”“滚出去,被开除的小混混。”那些成绩优良却带着怨毒眼神的优等生们,口中吼出急于和他划清界限之类的话语,老师急忙前来劝阻,声音总算小了下去,于向彬呆呆的站在这里,脸上是说不出的绝望。
然后,苏蓝沉在众目睽睽里站了起来,似乎用了很大的勇气,在人们的目光里走上前去,伸手用力的搭住他的肩膀,仿佛是要把勇气传递给他,于向彬默默的将手盖在他手上,想努力微笑的表情,却是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样子。
校长还在主席台上喋喋不休着,然而大家的眼神却不约而同的都聚集到了这边,红毛绿毛那两个小子也从别的班里跑了过来,默默的站在他的身旁,于向彬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扫过了我的这里,我知道他在看谁,推推身边坐着的陆浅息,她莫名其妙的一扭头,正撞上他的目光,于向彬仿佛如释重负一般,潇洒的扬了扬头,然后就转身向校门口走了过去。
苏蓝沉站在那里,没有动,目送着他的离去,红毛和绿毛也意外乖巧的站在那里,在三个人的目光里,那位骄傲不羁的少年,步步走远。
于向彬,属于他的青春总是叛逆不羁的,属于他的梦境里,弥漫着怪诞的色彩,在幻象中分不清与现实的距离,觉得自己应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勇者,以为拥有暴力手段的自己,就是真正的强大。可如今,那个拼死工作掏钱将他送上高中的人不在了,那个会整日因为他打架旷课而责?他的人不在了,那个考完试就拎着棍子追打他的人,不在了。包括受了处分也不会再有人来学校讨好老师为他说情,从此,宽大的羽翼失去之后,属于他的天空里,已经再也不会温暖。
虽然我并不苟同红毛和绿毛莽撞的就去要求陆浅息的做法,但内心里却也确实希望着,要是他能够打起精神来,多好,要是他能够像之前那样,恢复成那个成日大呼小叫神采奕奕的不良少年,多好,陆浅息,就像他曾经为了你的心情而拐带你逃课时做的一样,要是你也可以用属于你的力量,去拯救现在沉沦的他,那该是很让人欣慰的一件事情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心中的异样想法,如今想起于向彬,没有排斥,也没有反感,最后的最后,我们终于收敛起了对彼此的敌意,但是,也是“最后“了。
这个想法一直困扰着我,陆浅息也仿佛是有心事一般的一直沉闷着表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理解我现在的心中所想,在心神不定中终于听到台上的校长宣布了一声散会,陆浅息立即起身,连凳子也来不及拿,就向着校门口奔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猛然之间,明白了她心中的事情,跟着跑了过去。
那是我所看到的,记忆里最为美好的画面,站得相隔不远的于向彬和陆浅息,在微凉的风里,衣角和发丝缠绵飞扬,于向彬的脸上有着不敢置信般的惊诧,面对着前来寻找他的陆浅息。
“对不起。”他仿佛醒悟般的道歉。
陆浅息蹙起眉头:“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因为……我毁约了……那次在天台上和小息所定下的约定,那个不再打架的约定……可是,到最后……”他喃喃的说,神情是说不出的沮丧和懊悔。
洁白的手指点上了他的唇间阻止了他说下去,脸色瞬间变得潮红的陆浅息有些结结巴巴的开了口劝慰:“呃,没什么,我理解你的心情。”
于向彬的眼睛,在那时重新焕发了光彩。
“我知道现在的你很痛苦很难过,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样为你分担些什么……对不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显然是第一次这么坦白的陆浅息,有点语无伦次,但目光里的那种担忧却是谁都看的出的:“不管他们怎样说你……你还是那样的你啊……虽然我知道很勉强,但是我希望你能不要那么勉强的委屈着自己,可以变得稍微快乐一点。”
于向彬点了点头,语气里是少见的温柔:“嗯,好吧。”
两人又一时无话,各自垂头想着事情,不多时,于向彬抬头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还真的是没料到这次会有这样被开除的结果,不过也罢,反正本来我就是没考上这个高中是我那去世的老爹花钱把我塞进来的,我妈妈可能会带领我搬家回到我姥姥那附近,我也会先找个职业学校念着……”
说着说着,语调又低沉了下来,陆浅息略微担心的盯着他。
“对不起啊,这样没有出息的我,喜欢你也一定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啦。”似乎是勉强伪装,他又勾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下次等我们再见面时,我可能就会变得稍微可靠一点喔。”
“嗯。”我看到陆浅息点头,两人之间再次恢复了沉默,
已经有收拾好东西的学生三三两两的从我身边走过,准备开始这美好的假期,站在角落里的于向彬,终于也站直身子准备离开。
“离开之前,我有个愿望。”于向彬难得正经的神情浮现在脸上:“小息,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我有点惊讶的看着这似乎是变了一个人的于向彬,想象中的他,不对陆浅息来硬的都是骗人的,但眼前的情景就是这样,那个混小子于向彬居然会小心到先询问她的意见,实在是破天荒。
陆浅息的脸红的像个西红柿,咬住嘴唇,视死如归般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看到于向彬几步上前,紧紧拥抱了他一心所系的少女。
他在她的耳边,留下了轻轻的话语,隔得太远我实在是没有听清,看到他的口型,却也模糊的了解了什么,然后看到他怀中的少女,脸颊如明丽的朝霞。
他在说:“谢谢你。”
于向彬,我为什么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觉得你似乎开始成熟和长大……
寒假就这么静悄悄的到来了,在这半年里,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的事情,程莉央的失足,于向彬被开除,还留在我身边的,我觉得重要的那几个人,苏蓝沉、陆浅息、展银澈,所以我就笃定的认为,那些不好的事情总是会过去的,有朋友们的陪伴,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更好的吧。
我正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遇到了家中来车接她的陆浅息,她盛情邀请我顺路坐车回去,我也不好推辞,就提着东西坐了上去。
眼下,她正在兴致勃勃的计划着请我们去她家玩的事情。
陆浅息的家中是做生意的,凭借着独特而长远的眼光一夜暴富,也像所有的暴发户一样,贪图物欲注重享受,例如说这个建在山间小林里的木屋风格的别墅,谁都不会想到这种地方还会有人舍得花个十几万来在这个别墅群里买上一套也只是为了有情调的消暑和暖冬。点上壁炉式的大火炉,看看树林里的雪景,去冰冻的湖面上溜冰,顺便还可以烤红薯烤芋头……听着陆浅息的描述我的心情就已经开始飞扬,想到是可以和展银澈一起去玩,更加心花怒放。
“喂,小竹,你很花痴!”眼前是陆浅息义正词严的指着我谴责的样子,我摆着手说好好好大小姐听从你的指示,带展银澈,还带谁?你不带上个朋友?
陆浅息的眼神复杂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灵光一闪,没辙的建议说:“好,那再带上苏蓝沉,你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决定。”
谁都知道她绝对不会有意见,于是猛力点头眉开眼笑。
即使是被拒绝了,也还是想要站在那个人触目所及的视野,想看着他笑的样子,想念着他的一举一动,再闭上眼 ,心中也会觉得温暖的吧,在我看来是这样的陆浅息,或许就是这样想的吧,我漫无目的的猜测着。想起来这对兄弟也真是,展银澈那孩子就是完全是比女孩子还羞涩的物种,因此这就是牵手也是我主动的初吻也是我主动的,一切主动权由我操控,虽然很开心但是也觉得有些失落,要是他可以稍微主动点的话那该多好,我们要好的关系也一定会突飞猛进的吧。
忽然之间我有了新的点子,郑重的看着陆浅息提出了请求:
“小息,这次我们四个去别墅玩,你可一定要帮我和展银澈的事喔……”
允诺
寒假,我拎着包回到家,终于过起了“宅“的生活,和“伯伯“的关系也渐好,偶尔帮他修剪下心爱的花木,偶尔一起下下象棋,不知不觉的就融洽了不少,“伯伯“也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然而我心中始终惦念着一件未完成的事。
寒假的第一个周末,我拨通了苏蓝沉的电话,简要的和他说了陆浅息的邀请。
然而话筒那头的他一听就连连拒绝,那坚决的口气甚至让我觉得他几乎是认为去了就会对不起他心中喜欢的纤季姐,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最后扔了杀手?:“就当是来帮我的忙还不行么,你不去,而我和展银澈去的话,是存心让陆浅息当灯泡么?
他终于应允,不情愿的嘟囔着。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展银澈口里说出他的家人正准备移居法国的事情,忍不住犹豫的问了出来。
他在那头一阵沉默,然后听到的是他故作轻松的口气?说着事情的经过,他的母亲辗转找来询问他的意向,到底要不要回到那个家庭,跟他们一起前往法国,他却近乎冷酷的拒绝了母亲,带着嘲讽的笑容面对着她:“看不出来,你在那边当后妈当的很愉快么,居然还会舍得来看我这样的儿子,放心,我不会和你一起走的,你也不想再让我接近展家的那个孩子,不是么。”
冷冽如刀的话语,针对的却是他唯一的血亲,从他的语气里我知道,或许苏蓝沉还爱着他的母亲,只是,无法轻易的原谅她。
最后他说母亲留下大笔的生活费给他,课余时间再去熟人的店里打点零工,好歹也可以这样维持下来,近两年本来就是自己住惯了的人,即使只剩他一个人他也照例会好好的活下去,而不会去因为自己的这类身份而自怨自艾,如果他们集体迁居法国,有关他的出身,那个因偷情而出世的身份就会彻底的成为秘密,埋葬一切记忆和过往,只要试图扬起唇角露出微笑,心中就会充满勇气。
我觉得苏蓝沉,他真的是个不一样的孩子,至少,他有始终知道自己想要的得到什么的目标和愿意为此付出的努力。
而纤季,始终不是他可以随便就被允许爱上的人,同父异母的姐姐,有着太过明媚而耀眼的外表,少年那懵懂的心里产生的思慕,大概也是因为对“美丽东西“的一种执着的本能吧,现在看表面,苏蓝沉也似乎并没有因为纤季要回法国而表现出太过沉重的难过,因此,这份隐秘的心情,随着时间的过往,就会慢慢的消散,到了以后,他也会重新有喜欢的女孩子也会被女孩子所喜欢,在年少时的美好,依旧会持久下去。
“那你会对展银澈说么?你们之间的事情。”
“不会。”我听到他笃定的声音:“既然他忘记了的话,就一直不要让他知道吧。”
我哦了一声拿着话筒默默出神,却听到他在那边轻轻的说:“喜欢的人要离开,总归是件很寂寞的事情吧。”
就在那时我明白了那种同样失落和伤感的心情,苏蓝沉也是,我也是。
天气阴沉,风也格外的冷,当天下午,我、展银澈、苏蓝沉在约定的地方嬉笑打闹的等了好久,陆浅息家的车才姗姗来迟,她招呼我们上车来,等坐定后我才发现她搜罗了整整一后备箱的食材,不由大骇。--带这么多吃的,你打算让我们在那里住多久啊。
一路欢笑,四人在车里凑在一起打着扑克,抽鬼牌跑火车保皇斗地主样样都玩,但结果是真的很想说苏蓝沉和展银澈你们不愧是兄弟和从小一起玩大的人么,怎么不管玩什么,出牌和顺牌都是那两人在无比默契,而相反的,我和陆浅息则是陷入了苦战。
“呀,又是小竹抽到了鬼牌!”
“喔,你五啊,我六,正好就这么顺下来。”
“啊,不行,苏蓝沉展银澈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吧。”
“呃,我都无语了,他们果然是太默契了。”
车上了回旋的山坡路,在密林之中行驶,天渐渐的飘起了雪花,天色更加阴沉,仅仅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天色却好像是夜晚一样,牌打过了一圈又一圈,渐渐看不清手中的牌式和花色,我们终于停了下来,听着陆浅息一直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不久后眼前果然赫然开阔,看得到绵延的别墅群,忍不住开始欢欣雀跃。
走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到了,等我们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欧式小洋房风格的建筑,陆浅息打发司机回去,熟门熟路的摸出钥匙开了门。
玄关、大门、客厅、居室、阳台、有钱人的品味居然很高,一切设计的都无懈可击,我们一窝蜂的涌了进去,好奇的这里那里的看了个够。
“啊,你看这个,真的是壁炉样的啊。”
“哎,一定很多钱……”
“嗯,这个卧室,布置的也很漂亮呀。”展银澈也在乱转,我在他身后同样一路大饱眼福。
然而就在看到卧室的时候,展银澈刚感叹的迈进去,跟在身后的我就被那想要“帮忙“的陆浅息一把给推进了屋里,随后极其迅速的大力关紧了门,更过分的是还做的毫不留情,马上拉了电闸把灯给关了,于是漆黑之间我和展银澈面面相觑。
“小息,你个笨蛋,给我开门。”我回过神来,立马扑过去撞了几下门发现徒劳无功,
屋外传出陆浅息怯怯的声音:“等一下啊?咦……好像不对……啊,小竹,不好了,那间屋的钥匙,好像是在你们屋里面,我没怎么看清就把门给带上了。”随后急急的奔跑远去,估计是给司机打电话要求来送备用钥匙去了。
“啊啊啊啊啊!!!小息你不能这么害我。”我意识到我俩是被那个马虎大意的陆浅息反锁在屋里了,顿时嚎啕,漆黑漆黑的,少男少女共处一室,怎么想怎么都是……呃……有问题。
“小竹。”展银澈在黑暗里摸索着拉住我的手:“别害怕,没事的。”
我很想说我才不会害怕什么的,两人只好顺着墙挪了半天,总算摸到了床一类的东西,我踹掉鞋子跳了上去躺的舒舒服服,展银澈不好意思的坐在那里,然而硬是被我不留情的拽倒。没办法,看他羞涩实在是件纠结的事。
于是两人无比僵硬的躺在那里,肌肉都快要紧张的绷成钢筋了,我拼命的寻找着打破沉默的话题,然而……
“咦,这个床似乎是有点不稳啊。”我察觉出异样,挪动几下身子,果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咦?真的么?”他不相信的摇了摇身子试了试。
“咯吱咯吱……”
“真的有声音?……”他还在摇。
“咯吱咯吱……”
“哎呀呀,小息这么豪华的别墅里居然还会有陈旧货……”我兴致来了边晃边打趣道。
“咯吱咯吱……”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于是屋内那床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于耳,而我们却全然忽略了屋外那两人是不是在偷听,似乎是苏蓝沉那个大嘴巴又乱说了些什么,提前说句后话,在好不容易拿到备用钥匙打开门之后,长吁一口气的我刚一出门就遇到陆浅息那红着脸低着头的样子,眼神闪烁:“你们……还……真热情……”
那莫名其妙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去客厅又看见苏蓝沉,那家伙直接对着我就挥拳相向,压低声音咆哮:“朱婧竹你这家伙,到底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个透顶,明白了全部,立马追打的他到处跑:“你你你你……苏蓝沉你个大色狼又想到哪里去啦……”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
那些在黑暗之中,不能说于外人的小小秘密,宽大的床上,触手可及的温度,清晰可闻的呼吸,属于他的干净的青柠般味道,让我忽然有了勇气,我一个侧身伸手抱住了展银澈,可以察觉到他咚咚跳动的心跳,手指抚摸过他的脸颊,从指间传来热热的温度,拂开他额前的短发,长而浓黑的眉角,闭着的眼睛和轻轻颤动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手指缓慢向下,湿润而柔软的唇。
黑暗之中也能辨认出他的样子,用手指铭记着他脸庞的轮廓,这样就可以将他记在心底,无论分别多少年,相隔多远的异乡,还是可以轻而易举的就认出他,不会因为一个“告别“而就在这个世界上简单的就遗失了彼此。
“展银澈,你可以不要走吗?”
“呃?小竹?”
“我会觉得很舍不得的。”我低低的说了实话。
我的指尖在他唇瓣间轻轻的点了一下,然后,察觉到他转过了脸庞,手同样的抚过我的脸颊,他的脸忽然向我凑近,呼吸几乎近在眼前,然后,似乎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缓缓落下唇吻上了我的嘴角。
双唇微微触碰一下,然后渐渐开始了彼此的探索。
这是一个悲伤的亲吻,那些即将离别的愁绪似乎融入了双唇之间,清淡却渗透人心的疲惫,一样的苍白无依,那轻轻的颤动,融入心脏,虚无尽处。属于展银澈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温柔,
那是我在十六岁的黑暗之中,和展银澈最后的的吻别,一样的莫名无奈痛入骨髓。
很久之后,他静静的移开了脸,无比认真而坚决的说着:
“我会记得小竹的,一直一直的记得。”
他聪明的绕过了我让他留下来的问题,而我,也不想再去问。
我们打了半夜的扑克,看了很多电影DVD,我还时不时的被他们给支使过去为他们做个夜宵,因为有展银澈在,我做的也颇为惬意,煎蛋煎火腿生菜蘸酱和水果色拉一字排开,足以叫他们瞪大眼睛争先恐后的伸手哄抢之后,吃的赞不绝口。从小就吃穿不愁的陆浅息也毫不挑剔的啧啧称赞,撒娇的拽住我要求我有空教她。
我看着苏蓝沉,他似乎也乐在其中的样子,这次小息要求把他叫来,好像也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困扰,他正毫无形象的咬着盘里的煎蛋弄得满脸是油,看到了我就会心的微笑了起来,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大方的回他一个笑容。之前我和他一起去于向彬那里生日宴的时候,同样是我做的饭菜,于向彬那些过分的言辞和他送的铃兰作为生日礼物。只是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
玩到了半夜终于不堪重负的各自东倒西歪的跑去睡觉,苏蓝沉和展银澈被安排在那一边的房间里,身边的陆浅息片刻已睡的香甜,我望着天花板,一时无眠。
明天才要真正的开始玩的吧,听苏蓝沉兴致勃勃的说他要去旁边已结冰的湖上溜冰,甚至可以凿开冰洞看看有没有鱼,那么明天,我一定要做出更好吃更多的饭菜佳肴,要继续看到展银澈吃的无比开心的样子。
喂,这种场景和经历,为什么这么像私奔呢?我想着,闭上眼睛安心的笑了。
第二天天气终于放晴,我们伸着大大的懒腰各自起来,陆浅息埋头为我们找着合适的溜冰鞋,展银澈已经开始帮忙料理食材了,只有我和苏蓝沉在那里懒懒的呆在沙发上不想动,准备闲到“发霉长毛“。
这时,屋外门铃作响。
“小竹,苏蓝沉,你们帮忙开一下门。”陆浅息喊着。
这么冷的天,还要走到门口去,我边抱怨边缩手缩脚的跳跃着走到门边,苏蓝沉也无所事事的在后面晃着。
们咯吱一声打开,人影随之跃入眼帘。
门口站着位气质高雅却不掩憔悴的阿姨,然而她身后那位高挑漂亮的人,却是叫人移不开目光的惊艳和熟悉。
她正笑盈盈的面对着打开门的我:“你好,小竹?”
我的大脑仿佛是转不过圈来,瞪视了门口的人许久,才惊讶的叫出了来人的名字:
“纤季姐?!”
梦醒
所有的谜底,都有揭开的一天。
梦,就是总有一天会醒的意思。
“苏蓝沉!你怎么会在这里?!”纤季姐的惊叫忽然就尖锐的响起,我看到那位阿姨也惊诧而惶恐的看向了我的身后:“小蓝?”
“妈……妈……”苏蓝沉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幕,看着门口出现的两人,目光呆滞,唇有些克制不住的战栗,扭头就向着屋里飞奔了回去。
纤季也急急的冲进了玄关,一边拽住我不放心的问道:“为什么你们也会在这里,展银澈不是在这儿么?我们不太放心才会跟着过来看看,苏蓝沉怎么会……”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心似乎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一定是心思单纯的展银澈对家里简单的说了去和同学们玩的事,却又一夜未归,这才导致家人不放心的辗转找来,然而,他们始终不会想到的,是苏蓝沉也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而且如今已经在展银澈身边以“朋友“身份出现的他,
“静允,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他和我们家银澈……”阿姨的唇抖抖索索,我还是初次见到,一个母亲会被他的孩子给惊吓住的样子,或者,是因为带着被亲生子所鄙夷的罪孽,心中一直存在着懊悔和自责。而纤季显然很快的就意会到了现在的情景,拉着阿姨一步迈了进来。
“对不起,纤季姐,请先带着阿姨回去,现在……”脑子一转,我急忙劝阻着,却听到身后的苏蓝沉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是东西坠地的声音。
“苏蓝沉,你怎么了?”
我机械的回过身去,却正看到苏蓝沉在进屋之前与站在那里的某人撞个满怀的样子,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慌乱,怔怔的面对着眼前的展银澈。
展银澈随后也探头出来,表情惊讶:“妈妈,静允姐姐,你们还真来了呀。”随后看看苏蓝沉,脸上带起了难以置信般迷惘的神情:“我怎么听到,你刚才……”
“才没有!!”苏蓝沉爆发般的吼了出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不要乱想好不好。”
然而阿姨却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一把拽住了身旁的纤季姐、,艰难的问到:“静允,你不是说,他们虽然在一个高中里,但是班级不同么,你那次不是告诉我,他俩之间没有什么交集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罪孽而恐惧的母亲,之前犯的错使她的亲生儿子远离了她,或许她也只是害怕,怕从他们的口中再次听到重复的过去,再次失去另一个“儿子“的信任,即便不是亲生的,失去记忆的他温柔的微笑着,没有任何芥蒂的接纳她,就足以使她心满意足。看得出来,这么长久的时间里她终于努力获得了纤季的认同,然而,一旦真相被揭发出来,对展银澈的冲击,也绝对不会是小事。
“妈,你到底在惊讶什么?为什么会对苏蓝沉……”他看看母亲再看看苏蓝沉,忽然难耐的捂住了额头:“我为什么觉得……好像……”
他那空白的记忆脑海里,一定也隐约浮现出片段的场景。看着他努力回忆的样子,我一瞬间想起了破碎的拼图,那些散乱的残片,那些温暖的对白,其实也会存在于他的心里吧。
然而,那个对我说早已决定不让单纯迷惘的他知道这一切的苏蓝沉,不会给他让他想起一切的机会。
苏蓝沉决绝的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的向着屋外飞奔而去。
“等一下,苏蓝沉!”展银澈稍微一愣,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陆浅息已经好奇的过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阿姨的脸上愈加尴尬惊惧,由纤季搀扶着慢慢进屋坐在沙发上,纤季姐随后拽着我出门,
“原来,他早就已经接近过展银澈了么。”
“可是他绝对不会再有而已,之前的事情也只是他一时失手而已,真的。”我急于为苏蓝沉说情。
纤季似乎没料到我会知道这么多,呆了一呆,随后无比凝重的看着我:“如果,你知道这么多的话,现在请你去帮忙,去追他们两人,拜托了,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也好,只要可以转移话题就好,不要让展银澈再对这个问题好奇了,可不可以,拜托你。他是那么简单的小孩,一开始听闻这一切的他,是在没人的地方哭干了眼泪回去微笑面对他继母的小孩,我不想再让他受一次伤。”
那个美丽的人,那么郑重的拜托着我,只是为了他挚爱的弟弟,我用力的点了点头。
“去吧,拜托了,阿姨这边我会在,我会不让她再为这个问题烦恼的。”身后是纤季絮絮的声音。
打开门,清冷的风呼啸而来,我顺着他们两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会守护这个两人之间的秘密,但是事实却不像我们想象的这样简单。
从初始苏蓝沉对他讲述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
从后来纤季姐看到苏蓝沉而惊讶并且一直对他讳莫如深的情景。
从现在他对着他的母亲喊出的那个独特的称呼。
我自己也这样觉得,聪明如展银澈,一定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哪怕头破血流,也会跌跌撞撞的去追寻着遥不可及的真相,明知真相远比虚幻的“现在“更为残忍,却一意孤行,有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固执。
展银澈,你果然还是个……傻瓜呢……
我紧紧的追着奔跑的两人,穿越密密的一段丛林,然而到了最后,终于远远的看到了前方在湖边的他们,经过一番奔跑,展银澈终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强硬的拽着苏蓝沉回过身来面对着他,展银澈的声音大到惊人。
“你说过我没必要记得很多事情,会有你帮我记得,这是为什么?”
展银澈目光灼灼的紧盯着苏蓝沉,毫不放弃的追问。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展银澈,紧迫而压抑的气势,近乎刨根问底的固执,
“你说过忘掉的人也没必要再了解这一切,因为,有我不能去了解的事吗?”
苏蓝沉还是不动。
“刚才,你为什么会叫她'妈妈'?那明明是我的母亲,不是吗?”
他抬起眼,却失去解释的语言。
“苏蓝沉!!你到底在欺骗我什么?我的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渐渐靠近的我,看到被逼的步步后退的苏蓝沉身后已是湖面那厚重的冰层,在毫不放松的质问之下,他的脸色已经惨白,鬓角处甚至可以见到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后退一步,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那你……是怎么认为的?”
“苏蓝沉,你应该不是个小时候玩伴那样的关系吧,你……到底是谁?”
事情终于发展到了无可逃避的地步,苏蓝沉咬住嘴唇,忽然就侧起头来,如释重负的笑了:“果然无法避免的么?如果你那么想知道的话,那么我就告诉你……”
“等一下苏蓝沉!!”我急急的冲上去拦话,然而下一幕却让我眼神凝固。
“到底是什么?!”展银澈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追问着,然而苏蓝沉像是逃避着和他接触一样本能急急向后一跳,脚无可避免的踏上了冰层深处,而我,清楚的看到了他脚下冰层碎裂的纹路。
“苏蓝沉!!小心!!!”
咔啦一声,脚下冰层已破,苏蓝沉猝不及防,一个侧身掉进了冰窟之中,而站在旁边的展银澈,条件反射的伸手想要抓住他,手指相互交握的一瞬间,获救的希望似乎就已近在眼前,然而冰上光滑,平衡不稳的展银澈向前一栽,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苏蓝沉拉入了水中。
“展银澈!!!”我惊吼着。
深冬时期的河水刺骨,我清楚的看到抓住一块浮冰的苏蓝沉呛了口水的样子,随后就沉了下去,展银澈也仅仅是露了一下头,同样没进了水中。
腿一软,就怔怔的坐倒在了那里,大脑空白了几秒钟,如梦初醒的喊着他们的名字冲了过去。
破裂的纹路随着我的接近还在渐渐扩大,伸手碰触冰层,几乎是冰冷到叫人心底透凉,我疯狂的伸手想去捞他们,一番努力,手已经冻得通红僵硬,却忽然反应过来,只凭我自己的话,是救不到人的。
神,我从来不曾觉得您将我遗弃了,之前的我,也笃定的相信着自己有足够的不需要去寻找什么依托的无限坚强和勇气,而现在的我,却是第一次想要发自内心的祈祷,那两个人,千万不要有事,甚至用我一生的幸福去交换也不要紧,只要他们……可以活下来……
“快来救救他们啊!!!阿姨!纤季姐!!!快点救救展银澈!”
我发狂一般的向着别墅奔跑而去,边哭边飞奔,我的眼前,依旧是展银澈那湿透的脑袋浮现了一下就消失了的样子,破碎着冰渣的水面上,只剩下小小的翻滚的气泡。
快点救救他们……
拜托了,无论谁都好,请救救他们。
因为……展银澈、苏蓝沉,都是我最重要的那类人啊!!!
飞奔的途中绊倒了几次,身上泥迹斑斑,泪水和尘土糊花了脸,急促的喘息,恐慌之中心脏猛烈跳动着几乎要炸裂胸口,绝望的感觉灭顶而来。
眼前浮现过的,是展银澈和苏蓝沉的笑容,那样相似的人,那样温柔却也只是表达方式不同的人,
“我很喜欢小竹,不会让你再寂寞的。”--展银澈。
“生日快乐!”--苏蓝沉。
“所以就是这么的喜欢上了,独一无二的小竹啊。”--展银澈。
“喜欢的人要离开,总归会是件很寂寞的事吧。”--苏蓝沉。
两人的声音在空无一物的脑海中持续的回荡着,突如其来的,大阳穴中的血管剧烈的跳动了一下,难耐的刺痛迅疾的席卷了过来,视野渐渐模糊,随着脉搏的律动之中剧痛蔓延,眼前景物倾杞颤抖。
求求你,我那破败的身体,再撑一段时间,我要叫人来救他们……要来救他们啊!!!
神听不到我的祷告,微笑的放开双手。
咚咚的心跳声,从我的耳边由远而近的传来,我自己哭喊喘息的声音,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黑暗下来,身体倾倒下来,在地面上有着沉闷的声响。
那一年,我十六岁,等从那次沉睡之中醒来,我的那段微凉青春,就已彻底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