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这个江家有本座保着,哪个邪魔外道都不能轻易入内!”小宝儿卡着腰气势汹汹:“汝自有汝之家神,速速离去!莫要惹本座生气!”
郡主也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她站在宝儿对面,闻言脸上并不见其他人那般惊惧的脸色,声调依然抑扬顿挫的,甚至微有些嘲讽,好像眼前不过是个小骗子。
“你说你是家神?”郡主冷笑:“即为家神,为何偷吃别人供品?莫非平日没有香火供你么?”
“大胆!”宝儿也傲慢的瞪回去:“一介凡人竟敢如此议论神族,真是大不敬!你怎敢擅自揣摩天机?看来真是愚笨自大得很!”她现在虽是小孩身形,而且穿得五颜六色的头上还结着两个桃子样的发髻。然而那姿态一端,几个大胆扔出来,还挺能唬人的。
谁知郡主不吃这套:“总而言之,这屋里的东西既然是给江家大夫人的供品,怎么能说拿便拿了呢?我还真不信,平白无故少了供养,江大夫人会毫不在意。”
“咳,其实我确实毫不在意的……”
我终于不忍心看宝儿一个小小孩气势汹汹的同郡主吵架;哪怕她实际上活了好几百岁,然而这场景乍一看上去还是有些……让人想出去跑两圈。是以我一时没忍住便插了句嘴,然后不出意料的看到这房间里所有人的眼睛都陡然睁大了不少。
青羽更是一脸被雷劈了的模样,然而此际已经奈何不了那么多了。
“你不是要问我介意不介意么?”我叹了口气,现了身形:“我一点都不介意,咳,其实吧,这些点心本来就是我要奉贤拿的。”我看着郡主,摸摸自己不甚丰满的脸颊:“你不会问我要证据证明我是顾冉秋吧?今早你我还见过面的。”
话音甫落,江家众人的眼睛睁得比鸡蛋还大,不,比鸭蛋都大。初雪一脸悲喜交加,嘴唇哆哆嗦嗦似有万千话语只是说不出来;小江全身一抖,手指颤微微的指着我,一副要喷茶又喷不出的样子;奉贤这些孩子干脆嘴巴一张眼睛一瞪,傻了;宝儿倒是看着青羽,面色有些无奈。
“……你真心急。不是叫你莫要泄露天机么?”青羽不情不愿的跟着现了身,环视一周,僵哈哈的一笑:“我回来了,唔。”
“朔琰?”郡主眼睛一亮,身形欲动,声音十分惊喜。
青羽不动声色的飘开三尺,皱起眉头对我故作姿态的训斥:“既已成仙得道,红尘琐事便要抛开,你忘了师傅教诲?”
我只能打从心底感叹青羽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手,面上还得装会儿心疼装会儿受伤:“此事因我而起,我怎么忍心让奉贤受苦呢?”
眼角余光恰好能瞄到小江,他浑身筛糠似的抖了好几抖,然后,竟然是想笑的模样!
“成仙?”郡主初见青羽便遭到当头一棒,转向我:“你究竟是人是鬼?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如何又成得了仙?!”
……这种问题要我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我本来便是个仙,只是托身成人,然后又做回神仙?
我滴溜溜转了几下眼球,鬼扯道:“这个么,大概是我慧根深厚仙缘比较深罢?反正你那杯毒酒没把我毒死,倒叫我成仙了。至于之前么,早前装神弄鬼是我不对,”我继续鬼扯:“不过你看,天庭无聊得紧,没什么乐子;我总要自己想想办法打发这无尽的寂寞岁月……”
我鬼扯扯得郡主脸都白了;看看青羽,又看看我,一双盈盈美目,忽然间有些幽怨。
“这么说,你一直同他在一起?”郡主对着青羽冷笑:“我道你缘何突然去修仙问道,原来是两人做神仙眷侣去了!我拿真心待你,你却……一直糊弄我。江朔琰,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
青羽顶着知道真相和不知道真相的一众目光,站得十分的直。就只不知道他是被气傻了还是被吓傻了。
因为此前之事,江府所有的主子,一多半的下人都聚集此地,外头恐怕还有不少没进得来的伸长了耳朵听着;这下一闹,只怕明日坊间便会传出“江家二爷抛弃郡主,同江大夫人去做神仙眷侣了!”
我的名节啊……我那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的名节啊……
我忽然发现,我在天上人间似乎都名声烂透了,上下里外皆不是人。
接下来的事情,大约是郡主和青羽互诉衷肠了;我想着这等场面给小孩看了不好,便对江朔珩夫妇道:“咳,大家没什么事早点去睡吧!道长什么的不用请了,这里干净得很……都散了散了啊!”
然后我也趁便想走,孰料走了几步,走不动了。
我悲愤的回过头,果是青羽踩着我的裙摆。
“郡主,我已是方外之人,断了尘缘,你又何必执着呢?”青羽一边说,脚下一直在使劲:“你如今安享富贵,儿孙满堂,何苦自己看不开?”
……所以这关我什么事?让我走啊!
郡主目光一震,终于丢了一贯雍容:“你怎说这些话?当年我们一起读书时,感情如何好来?谁笑得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就凭一个顾家女,你今日竟然和我生分到这般地步,你叫我怎么想?”
诶?我晃了晃神,青羽……郡主……师出一门?
蓦地我没头没脑的想起一句话。
“……可巧你一来,他人也活了病也好了,你说,可巧不巧?”
这是什么?我在凡间还有这段记忆?
“是啊,你是郡主,却一点架子都没有,那里面的人都爱亲近你的,我们兄弟亦不例外,一直都把你当小妹妹。”青羽敷衍道:“我哪里和你生分了?”
“可是你明知道我对你不一样的!”郡主好像一下子又回到青葱岁月,也不管还在同青羽拔河的我,激动不已:“你明知我爹中意你,我也中意你……”
此际她眼中除了青羽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便似羲和,千万年来,眼中除了帝俊,再容不下任何人。
“可是我却中意顾冉秋。”青羽无情的打断她:“而且我家和顾家本来就是指腹为婚,我哥和我都是要娶顾家的女儿的,当年你也是知道;若说到生分,”青羽叹气:“我以为你应该比别人更知道我们为什么生分了。”
“你就这么……”郡主咬牙,忽然悲哀一笑:“我年轻不经事时,曾听人说,错失自己所爱,多半是因为输给了时间;可是明明我俩认识得早些,为何反倒会被晚来的抢了先呢?”
对啊对啊!我拼命的点头,很想说不管是羲和还是郡主,看样子都比我要早认识你,你还在瞎折腾什么,赶紧把歉道了心结解了让我过好日子啊!
青羽略一沉吟,终是换了那副敷衍的神色,跟郡主说:“当年我们都少不更事,我不会再追究当年过错;毕竟一开始没同你说清楚,是我不对;然而时过境迁,事已成定局;你再纠缠亦无济于事;我已是仙身,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你再续前缘,你不如惜取眼前人;”他微微一笑:“要不他日你若有缘成仙得道,我们再一同喝一杯罢!”
郡主无情被拒,终于注意到我,冷笑半声:“那你现在在跟她喝酒了?”
青羽苦笑:“随你怎么想!”他终于不愿再纠缠下去,使了个隐身术,只留话说:“缘尽于此,强求无用,散了罢!”
我愣了一下,赶紧也跟着隐了;偌大一间房方才还围满了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灯和火的影子,明灭不定。
郡主兀自站了一会,慢慢地,颓然地落到椅子上,丰盈的脸颊上挂下两道凄清的泪来。没有声音,连抽泣都没有;就这样默默的流了两行,抽出袖子里的巾子来,轻轻的按上脸颊。
巾帕落下时,郡主正一仰头,灯火下看,又是华服美饰,臻首蛾眉相得益彰。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站在摇曳的烛光前,整个人身上都有淡淡的光拢着,同腰间那道散着奇异微光的符咒相辉映着,独自施施然逶迤出了门去。
这里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府邸,两边没有一个随从。其实我一直站在回廊那里观望着她,青羽虽然执意不肯回头,然而死活拖不走我也没办法。我便看着这个出生皇族的美貌女子,端着威仪的脸绷紧全身一个人走到回廊拐角,刹住脚步,对着一株夜来香缓缓的哀哀的笑道:“我啊,是不是丢尽了脸?连你这朵小小的花现在看见我,都能咧开嘴嘲笑了罢!”
说着,她伸出黄金指套轻轻的戳了戳面前一朵开得正盛的花:“笑吧,痴人被世人所取笑,以为疯癫;痴情不也是痴?我为他放下一身骄傲,他却连个背影都不屑给我,我该被笑死才好……”
她没有戳烂任人宰割的娇花,手一松,那株夜来香便弹回去,继续在月下吐露芬芳。
郡主头也不回的绕过回廊走了,月光也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且洒落在郡主的配饰和身上,散发着细碎的微光。
在月亮皎皎银辉下,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像女神。而且,许是光线问题,那道影子同它的主人有些许不同,不是盛装丽服很大的一团,而是细细长长的一条,依稀有极长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
那个,约摸是被封印在郡主体内的羲和。
郡主也好,羲和也罢,都让我想起一个人。
一样的出身高贵,一样的容貌丰美,一样的痴情。
郡主尚且有锦衣玉食,富贵在身;云霄却不知现在何处,有没有从锁妖塔里出来。郡主尚且有眼前人;褚玉兄却似乎已经不介意要背我这口黑锅。
我暗想着,哪日是不是也该去寻寻云霄。当然,在此之前若能把我阿娘此生料理好自是妙极;可惜我只知道她此生飘零到委身勾栏院,却不知其余情况;明日走前我定要想法子问清楚小江我阿娘在哪个勾栏院。
原本我寄希望于我哥哥,可是现在天庭无主,估计他不会介意我阿娘再转几世的。
说到天庭无主……
我戳戳青羽脊梁,他斜靠在一根柱子上,皱眉道:“怎么?”
“……我有话……想问你。”我踌躇再三,仍道:“你……知道灏景最近怎么样么?”
青羽猛然抬头,锋利的光自眼底划过:“你知道了?”
他果然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呢?”我问。
心下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又似紧张又似期盼,见他不语,我的心便坠坠的沉下去,我便故意打岔道:“瞧,现在天庭正乱,你把我抓在这里当人质也没用,我哥他恐怕没空来赎我哩!”
青羽慢吞吞的瞄了我一眼,慢吞吞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老实给我呆着。”
说着,他转身欲走。我心中一急,慌忙喊他:“青羽!”
他回过头,漆黑的眼睛深潭,好像倒映着粼粼月光。
“倘若这次……你依然执意要清算麒麟与龙族的纠葛……”我咬咬吃糖太多有些龋了的后槽牙,钻心的疼让我鼻头一酸:“这次我们真的……”
真的就再也没法面对彼此了啊!
青羽眸色又是一闪,清冽如寒星。
我的小破心就这么给两颗寒星“啪擦,啪擦”砸出两个洞,咚咚的坠到肚子底下去了。
果然还是……
我抬起袖子,很不端庄不美好,不像郡主那般高贵隐忍风华绝代的乱擦眼睛。
果然还是阿娘说的,麒麟和龙终究是不同的种族,硬凑到一起是没有好结果的。
“冉冉……”青羽的眼睛里波光粼粼的,不过也可能是我自己的眼睛波光粼粼,是以看什么都波光粼粼。
我看他波光粼粼的面露诧异,波光粼粼的伸出手来;不等他将我眼前两汪波光拭去,自己一把擦了,和着鼻涕眼泪咳嗽喷嚏一笑:“活了这么大,我今儿头一次觉得,羲和同云霄都没错;她们只是倒霉而已。”
青羽一愣,似乎没料到我怎么在此际扯出这些来;然而我这话并非说与他听而是说与我自己听的,是以我并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说我自己的:“她们幻想自己在那人的心中也像那人在自己心中那般重要;殊不知你把他看得越重,自己便越轻;一直轻到他眼里没有你。”
缘麒不要美人要江山,青羽也是如此;男子心目中毕竟都有一个英雄梦,那么,为了那个英雄梦,一个女子连带她所有的家人一起,都是可以牺牲得的。
最多不过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男子功成名就笑拥江山美人千万,偶尔看到月亮什么的需要抒发一下他们的诗意时,会想想,自己曾经为这片美丽的江山,放弃了一个女子。
啊……这壮丽的山河,会在某个特定时刻跟那个女子化为一体;他会更爱那片江山,更爱那个英雄梦,添了他对那女子的“爱”进去;好像他爱着江山时,便也是爱着那女子一样,可其实那女子呢,已经同她家人一起,化成灰,噗,散到不知哪个山旮旯里去了。
我被夜风吹得头昏脑胀,脑子混混沌沌的,倒是转得飞快,乱七八糟的思绪好似织女忘记停下的纺车,疯狂的往外吐帛。
就那么一下没刹住,我不小心把不小心忘记的在凡间的记忆想起来了。
不过,想起来也没什么用不是,该怎么着还是得怎么着。我只是有些奇怪,虽然身子不大好,我这个脑子一向都还是跟自己挺和衬的,不该想的或者不愿想的,它一向不会自作主张去胡思乱想,怎么这一下子竟这么不淡定,自己转得像个疯狂的水轱辘来了?
我终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揉揉太阳穴四下望了望,陡的看见青羽脸色突变,一把将我推开。
“小心!”
一道红光自东方挟着万千气势直直投入方才郡主走过的那边,然后,铺天盖地的强大灵气就像太上老君练了满锅的仙丹却忘记盖盖儿炼丹炉那样,噗噗噗的争相从小口儿里喷涌而出。
——然后在峻邱去请救兵,鹤兄和蘑菇去找下脚处,宝儿不知去哪里了的情况下,作为留在此地的唯二的倒霉神仙,那股暴走的仙气就这样直直冲我和青羽杀将过来。
顺便提一句,因为这股强大而精纯且带有女性特质的仙气如水漫金山那般漫过了整个花园,江府里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的花妖草精,其中有一株夜来香,长相丰美,时常于夜半无人处时垂泪嗟叹“奴痴也”。
之所以我这么清楚,完全不是因为我是女神,有见到未来的能力,而是因为,我活到了那个时候,自然可以见到。
我被那股强劲的力道掀倒在地,蓦地觉着右手腕仿佛被利刃割裂一般,心中大呼不妙,我手腕上的鳞片要被羲和之气掀掉了。我虽不知道逆鳞掉了会有什么后果,但是以往每逢这块鳞片松动,我都要大病一场元气大损;若这块鳞片掉下,恐怕我……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奈何羲和过于强悍,中间跟我差了不是一辈两辈。
那才是上古时期女神的力量,同她相比,我们每一条龙都跟肥泥鳅差不多。
虽如此,我亦不甘就这么快乐的自己灰飞烟灭去,在试着结了几个结界都被羲和之气霸道的冲破之后,我背上好像压了一座塔,而且那座塔还越来越大,大有把我压在底下粉粉碎的势头。
忽然一下我在想,当年不该把云霄压在塔里头,怎么看,我现在都是在遭报应。
巨压变成剧痛,在我感觉整个身子都要被压成龙粉之前,忽然,就那么一瞬间,真的就是那么一瞬间。
一切都结束了。
青羽面对着我蹲在我面前,身后是一片模糊却无法忽视的紫光。
“唉。”他咧咧嘴扯出一抹苦笑,一抹红色蜿蜒如小蛇,从他苍白的嘴角爬出来,强烈的波动使得他的衣服和头发都狂乱的舞动。
“以往你说欠债迟早要还,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紫色的光芒暴涨,我只来得及看见他一个影子,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青羽静静的躺在地上,仿若睡熟了一般,浑身上下既不见伤也没有灰;就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动了动,只一动,身上的骨头便似都要散架,喀啦喀啦的不停响动。我便拖着一动就响的骨头,站不起来,只好爬到青羽身边。
整个江府静悄悄的,对于凡人而言,方才外面不过刮了一阵大风,兴许还有几滴雨。
“……来……人……”我开口,发现嗓子也是哑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不管谁都成……来个人呀……”
我用手去推青羽,看能不能将他推醒。他还没死,我知道;可设若他一直不醒来,那便有些麻烦了。
“来人……”
我一个人弄不来呀!鹤兄……蘑菇也好,来个人帮忙把他弄起来,输点灵气什么的……
我忽然想起来自己体内还有青羽的内丹,赶忙吐出来;那颗内丹在我体内损耗了不少,吐出来只得一个淡淡的小光球。
就小光球也行!我运气将内丹逼到青羽头顶上,抓起他的手又把我自己的灵力输些进去;他体内的灵力极强,我这一小股气进去,好似水滴融入大海,连个涟漪都掀不起;可是聊胜于无,哪怕我的气息是小水滴呢,至少要拖到有人发现为止。
我试着用密音呼唤宝儿他们,可是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怎么了?
正自疑惑之际,回廊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
“放开他。”眼前的女子衣裙奇特,乌发用一条布帛系在脑后。羲和已然同郡主完全不同,比郡主高比郡主瘦,最重要的是看来比郡主年轻。她咬着牙,目光愤恨的瞪着我:“我真是服了你了应龙,你不把帝俊弄得死透不罢手是么?他到底哪点对不住你?你若真的那么恨,也该恨我才对!”羲和恶狠狠道:“当年像伏羲献计的是我,你做什么老是揪着帝俊不放?!”
我别过眼睛,感觉输进青羽体内的气息好像渐渐有了些反应,便又加把劲往里灌,一时间觉着天旋地转,脚下轻飘飘的。
“叫你放开他!”羲和一扬手,一个小闪电劈在我右手上,痛得我哎呀一声。
见红了。
“羲和……”我捂着手慢慢的站起来,也瞪着她:“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话就输点气给他。不要光说不做。还有,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脑子有问题?应龙是男的知道么?我哪里像男的了?!”
缘麒番外(上)
麒麟族的小王子甫一降生,便因为两个喷嚏而声名远播。
麒麟地处蛮荒之地,再往西偏一点点,便出了西天门。后面便是云渊,魔族领地,深万仞,时有妖魔起来蛊惑人心作乱。故而得知爱妃要生产时,麒麟君一扫平日孤寡,驾起一朵祥云直奔天庭,先找太上老君要了几百颗固本培元的丸药,又直奔东华帝君府,立逼着写了除妖符一万张,累得东华帝君转头便抱怨要停笔一万年;不过得了麒麟君送来的二十坛麒麟族特产的名酒“月下银装”以后,东华的抱怨小声了许多,年份也缩水到五千年了事。
麒麟君左手仙丹,右手仙符,脚踏祥云三花聚顶一路向西,将将出了宫门,冷不丁却见到一个小孩子,一身暗色的袍子,手里提了两个酱油罐子;站在一棵大树下,圆滚滚的长得甚为喜人,一双紫色的眼睛滴溜溜的好像会说话;麒麟君想这孩子倒挺讨喜的,该多看几眼,回去生个跟他一样漂亮的孩子。
他一向不喜欢天宫里的龙族,也知道那些龙亦不喜欢他;可是将要做父亲的麒麟,戾气总是少一些;又见那小孩子一个人拎着两罐酱油,身边没有别人,便以为这小孩是哪个座下的童子,要么便是哪个宫里的小仙官;于是便多看了两眼,顺便,笑了一笑。
那小孩亦回望他,勾起眼睛回了一个笑。麒麟君便想这小孩不笑倒好些,一笑起来过于单薄清秀,像个女孩子;我儿要比他英武些好。
麒麟君打定主意,便打算继续脚踏祥云的飘;将将飘过两步远,那小孩忽然抿着嘴,声音很嫩:“麒麟君如此心急,想是记挂小麒麟君记挂得紧了?”
咦?麒麟君刹住脚步,心下微有讶异。
这孩子竟识得本君么?
“我刚从东华帝君那里出来,”那孩子一手提着酱油罐,一手捂着嘴笑:“麒麟君好大的面子呢!东华怕是一辈子都没这么拼命的写过字符。”
“原来是东华那边的么!”麒麟君心中喜滋滋的,脾气比以往缓和许多,闻言便也笑道:“东华那里我送了好酒谢他,见者都有份的,你们可千万莫被他哄过去了啊!”
小孩子本不该喝酒,然而麒麟君高兴过头,又给忘了。
“是么?那倒多谢麒麟君提醒。东华果然藏私,骗我说给你做白工;真不够意思!”那孩子放下酱油罐,在袖中悉悉索索的掏了半日,掏出来颗紫色的珠子,珠圆玉润,虽在白昼也自莹莹发亮。他上前两步,将珠子托到麒麟君面前笑道:“一点小东西,恭祝麒麟君喜得……咳,小麒麟君。”
麒麟君也知道,在他们族,“麒”是男儿,“麟”则是女儿,这少年才不说“喜得麟儿”,自是知他们有这个讲究。
——小孩子挺有眼色的。
麒麟君道了谢收了礼,不由又多看了两眼,心里就在参考着这孩子的模样捏巴自己的小麒麟;并且发誓一定要生个像他这么会说话的。
麒麟们就是因为不会说话,脾气又暴躁,才总是在那群狡猾的龙面前落下风。
“我名唤灏景清君,”又招呼了两句,那孩子弯身提起酱油罐子,和气的笑道:“改日有时间了,一定要让小王子到我这来玩。”
灏景清君?
麒麟君微微一愣,就是那个从云荒里捡来,被疑为妖的清君?
这么小?
怪不得跟那群阴险龙不同呐!
麒麟君快活的应了,还想自己儿子以后能多参照参照这灏景清君也好,省得日日对着麒麟族的猛将,长粗了。
麒麟君自己也长得浓眉大眼方面大耳,可是在这个问题上,他比较偏好模样清秀有风骨的孩子。
是夜,麒麟君守在爱妃床榻之侧翻来翻去,果然梦见自己生了一个同灏景清君差不多的孩子,乌发乌眼,白玉般的倒三角脸。
真不是方头大耳!麒麟君在睡梦中喜极而泣。
那边灏景清君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枕头旁边一只乌龟便睁了绿豆大的眼睛斜他:“放心不下的话,不若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值得在这里翻大饼!”
“不行,若我此际前去惊扰了云渊里的魔物,反倒更麻烦。”灏景清君呆了一回,垂下紫色的眼,有些落寞:“那麒麟君,倒是个好人呢;只可惜,注定膝下无子。”
灏景没事喜欢翻东西看,整个天界除了天君养的那只九宫鸟比他还爱翻东西,其余再无人能比。灏景爱翻东西,头一个倒霉的便是司命那记载了无数秘事的小本子。灏景愣是把它翻得边也毛了皮也破了,整个一个将死之本的模样。
“对你笑的都是好人。”那只乌龟扬起短脖子拼命的嘲笑:“所以你把帝俊的魂送给他?你别忘了,帝俊若是降生麒麟族,只怕又要蹈万年前的覆辙。”
“万年前你还没出生呢!”灏景翻打了个哈欠:“麒麟之地苦寒,却是当年与帝俊最近的种族之后,这麒麟君的幼子注定要被吃掉,我送了帝俊过去正好而已。”灏景缩成一团在云被里拱了两下,猫一样的蜷起四肢:“明日事明日毕。”
真的是懒得不能再懒的人!玄武君萧墨夜缩回壳里,无为的一觉睡到天亮。
三日后麒麟君的爱妃临盆在即,云渊果然妖气大炽,幸亏麒麟君事先将东华帝君的符咒横七竖八的贴了一屋子,又喂了数粒太上老君的仙丹,周围等着的仙娥心里都嘀咕,这么个喂法,到时候生出来粒仙丹怎么办……
就在众人神思慌乱之际,又仗着有东华帝君所书神符,都忘了东华写的是除妖符,若是仙人被瘴气侵蚀起了魔障,便不管用了——其实连东华帝君自己也忘了;他被麒麟君立逼着一上午写了一万张符,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别的事?
结果云渊中的魔物感到有小麒麟即将生产,果然躁动不安,搅得云渊瘴气重重,便有一名宫娥被邪气所惑,悄不留声的溜进产房,欲抓还未降生的小麒麟的精魂去吃。彼时产妇因为拖得太久生不出孩子来,正与众人忙成一团,她便幻出钩爪,一勾之下,觉得手中一重,一团黄橙橙的小光球被她勾出来,颤微微飘进她嘴里去。
得手了。
那宫娥方欲离去,东华帝君所写之符却忽然红光大盛,众人如临大敌,正自忙乱,便在此间一个紫色的光球从屋顶上滚下来,一路滚到产妇肚子里。
然后——
小麒麟君出来了,只是他不哭也不闹,一出来眼睛转了两圈,忽然眉头一皱,“戚”“戚”嫩嫩的打了两个喷嚏。
众人便都说别的小孩子出来都哭,就只有我家小王子出来打喷嚏,我家小王子果然与众不同啊与众不同!
话说麒麟君也是喜极而泣,这个孩子长得真像白玉娃娃,而且,脸果然不是四四方方,而是上宽下窄的。
麒麟君抱起白玉小人,乐呵呵的便要把自己的下巴凑上去蹭蹭,小麒麟瞥了一眼他爹下巴上那一片黑,转了两下眼睛,坚定的推开自己亲爹,在众人惊叹声中指着混在人群中,来不及混出去的宫娥,咿呀咿呀的叫起来。
“呃,”麒麟君猜测着自己儿子的意思:“……要娘?”
“唔呀唔呀!”
“……要抱抱?”
“唔呀唔呀唔呀!”
麒麟君摸不着头脑,还是一个宫娥脸红红的猜测:“莫非要……哺乳?”
小麒麟闻言,眼睛包着一包水,一扭头伸着粉嫩的指头指着那个宫娥:“咿呀咿呀呀……”
众人开始猜:“莫非是要嘘嘘?”
麒麟君瞧那宫娥瞧了半日,终于发现不妥,爆喝一声:“她被瘴气侵蚀了!大家小……”心字来不赢出口,众人一团团扑上,与那被魔侵蚀的仙娥一阵恶斗,封了她去。
“莫非……”风平浪静后,众人疑惑的看着在地上爬的小麒麟:“王子是在提醒我们?”
小麒麟抬头:“咿呀咿咿呀!”
众人看了看小麒麟,再看看麒麟君,眼光变得欣欣然。
“恭喜我王喜得幼君!”
麒麟君在众人欣欣然的眼光中,抱着自己的儿子,觉得十分的飘飘然。
他把小麒麟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小嫩脸飘飘然道:“我儿放心,为父一定会把你培养成最优秀的麒麟,让那些阴险的龙族们开开眼界!”
“……咿呀咿呀咿?”
躺在床上的爱妃忽然抖了几抖,麒麟君要把白玉人儿培养成最优秀的麒麟,那便意味着……
因为要成为最优秀的麒麟,缘麒只用了二千年多点,便修完了别人三千年五千年的仙术;每次他拖着好像要散架一般的骨头看月亮的时候,都会伸长脖子多看几眼,心说月亮啊月亮,不知道我明天还看不看得到你。
月亮默默的回望,心说,我亦不知还能见到你不……
缘麒身边没有其他的小麒麟,麒麟族向来人口都比较凋零,很多小麒麟受不住本地的酷寒,都往西天王处,熬过一千岁有些修为了才回到本族;可是因为缘麒要做麒麟里面最优秀的,是以麒麟君决定培育工作要从娃娃抓起,要缘麒修出一身精纯的煞气来御寒。
如是过了一千年,缘麒的煞气成功的修到了雪见雪开,草见草败。缘麒抖三抖,方圆五里存雪不落。众人背后唤缘麒“小帝俊”,有些传言在麒麟之境里流出来了,说缘麒是帝俊的转世,天赋异禀,说麒麟族有希望了。
老麒麟君满意的看着自己的白玉小人修成黄金小麒麟,过了了两千年,忽然有日想起天庭还有个灏景清君,等着见他儿子。
老麒麟君脚踩祥云,捞了缘麒,再次一头扎进云海,飞进天宫。
他要给众人看看,麒麟君养了一只多可爱的小麒麟。
缘麒全身紧绷,看着眼前飘来飘去的小花瓣,扎着手缩着头,万分不知所措。
长这么大他几乎没见过几朵真正意义上的鲜花,这些漫天飞舞的小东西那么柔弱,还没挨到他,便已经烧得不留灰烬。
缘麒觉得让这些飘个不停的小火苗子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有些惊悚,又舍不得就这么离去,想了想他照着来时路上遇着的一个神仙那样,化了把伞出来,撑在头顶上,听那些娇弱无依的小刺客噗啦,噗啦的落在伞上,心中有说不出的安稳。
老麒麟君曾教导过他,天庭那群阴险狡猾的龙对麒麟没有好感,从他方才所见,也的确如此,好几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龙们,见了自己,都像见鬼一样掉头就跑。
其实他不知道,任何一个普通小孩乍一见他这样煞气冲天,都会忍不住想跑。
缘麒觉得那些龙小孩们都很漂亮,又会说话,方才又见他们玩游戏玩得那么好,一见他来了却生怕跑得不够快被他捉了吃掉。他便觉得自己很不受欢迎,心里很难受,当老麒麟君要带他一处一处的寻灏景清君时,他便执意不肯,化成圆滚滚的金色小麒麟,一头栽倒躲进云海的墨梅丛里呆呆的趴着,老麒麟君只好答应,什么时候老麒麟君找到灏景清君,再来带他进去。他方化成人,就在树间站着。
老麒麟君瞧着儿子的好相貌,再想想这么个白玉小人,却也像白玉人那样,不爱说话;想想千年前他曾愿生下一个又漂亮又会说话的小孩,暗叹世事不能尽如人意。
缘麒缩在梅花林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会望望树林,一会看看云海,觉着只有一字之差,云海云渊,却是天壤之别。天宫与麒麟君住的桐华宫,也是天壤之别。他只恨眼睛不够看,恨不能就这样把天宫美景都吞到肚子里去,带回麒麟族,想看了,便吐一个出来看看。
“你看他青天白日的撑把伞,莫不是个傻子?”冷不丁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缘麒有些惊异,心想:莫不在说我?
他回过头去,便见不远的城楼上,有条小母龙站在一个小亭子里。它穿得十分的厚实,身后跟了好几个宫娥,见他回头看自己,好似惊了一下,立马闭嘴不说话了。
缘麒心里便有些难过,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想了想,便将伞偏了偏,让几片花瓣落下来,烧给它看。
那条小母龙好像也被吓到了,嗖的一下不见踪影。
它也同那些孩子一样跑了。
缘麒更觉得自己不受欢迎,心里更难受。回过身继续等他爹,不妨却听见身边有细碎的脚步声,他诧异的看着那条小母龙,站到他身边,怯怯道:“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故意的。”
缘麒诧异:它为什么向我道歉呢?不是我吓着它了么?
见他不说话,小母龙更加可怜,急得抱着爪子在他身边打转:“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说你的,你若真的生气,就骂我吧!要不,打我也行!”
打它?缘麒瞥了小母龙一眼,穿在厚衣服里面的身子十分的瘦,巴掌大的小脸被眼睛占了将近一半,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打它?!
缘麒见它手里捧了个东西,往外袅袅冒青烟,还有好闻的味道。
这是什么?他很想问这小母龙,又怕自讨没趣,索性便呆呆的站着,一动不动,心中默念:我是石头,我是石头。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条小母龙却好像是真的想同他说话,左一句右一句,不停的逗他,缘麒不知道自己开口说话会产生什么后果,可是小母龙如此卖力,他跟谁说说话的欲望被它勾起来了。虽然知道面前是个龙族,奇Qīsūu.сom书但他也愿意冒险试一试。
“……我叫缘麒。”小母龙手上捧着的东西里面散发出来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他打了个喷嚏。
小母龙眨巴着眼睛,闻言一双大眼亮了一亮。
这是个好征兆。缘麒想,那自己是不是改更努把力呢?于是他使劲回想书上都是怎么教的,在麒麟族他鲜少有实践这种知识的机会;想了半日他方想起来,赶紧道:“我叫缘麒,你叫什么?”
小母龙看了他好一会儿,咧嘴笑出两排大白牙:“我叫云落裳,你若嫌长也可叫我云罗,那是我的封号!”
缘麒确实嫌长,想都不想,便点头唤它:“云罗。”
云罗笑起来有些炫目,不像是这么瘦弱的小母龙笑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看见云罗的笑容,缘麒想到了终年照耀麒麟之境的月光。
那抹温柔的月色陪伴着他度过了多少个因为伤痛而难以入眠的夜晚。
“你穿得如此单薄,会冻病的!”小母龙将自己手里冒烟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这手炉,你拿去!”
这是缘麒生平第一次收到礼物,很多年以后,缘麒都在头疼,第一次见面云罗便把自己御寒的手炉送给了他,到底他该送云罗些什么,才能比的上这份礼物这么珍贵呢?
缘麒喜欢云罗笑,尤其大笑的时候,豪迈的露出两排白白的牙,他知道,云罗喜欢自己才会笑。
可是缘麒十分懊恼,他不知道自己要怎样,云罗才会一直喜欢他。
就像他喜欢它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