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绿苏(一)
爹爹说,我出生的那一天,落雨山上的雪刚开始融化,然后没几天,山上已经是很好看的春天了。
那样的一个春天,好似漫山的绿色都苏醒了过来,争着从皑皑白雪下挺出青葱的腰杆,再夹了一点点的淡粉,一点点的嫩黄,一点点的绛紫,一点点的嫣红,零零星星地绽放在朗朗晴空下,是细小贴心的美,更是旷放疏朗的大气。
于是,爹爹用他那时还光滑干净的下巴轻轻碰我的额。
他说,绿苏啊,虽然是女子,可你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所以,也许会受很多苦,也会受很多累,可是你都要坚持下去。你和其她的女子,应该是不一样的。
后来,落雨山上下过了很多年的雨,同样落过很多年的雪,可是,我一直都不明白那时爹爹说的话,什么是很多的苦,什么是很多的累。
那时我也还小,不知道有爹爹还应该有娘亲,我一直以为,这落雨山,就是爹爹和我生来便有的家,这世上,也只有这落雨山和山上的各季各景,春之艳芳,夏之绚烂,秋之爽朗,还有,冬之寒旷。
可是,很快的,爹爹曾经说过的苦难,它就那么悄然地来了。
十岁上时,落雨山上来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爹爹领了他到我们的小屋前,受了他三跪九叩的拜师之礼。爹爹笑着对我说,绿苏啊,从今天起,乔生就是你的小师哥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他会陪着你的。
是啊,那就是我的小师哥,我这一生唯一的小师哥——安乔生。
只是,当我用了好奇的眼去打量他时,他黑亮的眼眸却是微微阖着。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寂寞,不知道什么叫做难过,可是在五年后,我却真正地从自己的眉眼里看到了这些,除了寂寞、难过,我惊讶地发现,我的眼里还有痛楚、绝望,以及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绝,然后,我就做了自己一生中最震撼的那件事。
可在当时,我只觉得,我的小师哥长得多好看啊!他看起来白白净净,眼珠如澄澈的黑水晶,薄薄的嘴唇常常抿着,好象在思考着很难的问题,想着很重要的事。
于是,我微笑着去拉他紧贴在身侧的手,我说,小师哥,你就是乔生小师哥吗?我叫绿苏,尹绿苏呵!
爹爹从来都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所以,我就粲然地笑,轻轻去拉小师哥的手。他的手刚开始有些僵硬,紧紧贴着身侧不肯松开,可慢慢地,他的手顺从地被我牵起,他抬眼看我,脸上竟然有浅浅的笑。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摩我额上的软发,说,绿苏,尹绿苏。
后来爹爹真的常下山。
我知道爹爹的医术很好,可他向来只爱在山上种药草、寻药草,然后用那些奇异的药草做各种各样用途的药丸。好几次,我曾和小师哥偷偷溜进爹爹的炼药房,奇Qisuu.сom书好奇地看他满架子小小的瓶瓶罐罐。那些瓶瓶罐罐有着晶莹光润的瓶体,有着松软却结实的木塞,小心取下来,拔开软木塞,瓶里就会溢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不过爹爹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呐,我和小师哥在闻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香味时,他总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然后伸手接住我们因惊讶而从手中掉落的瓶子。当然也不是每一次,这样的事碰上一两次后,我和小师哥都学乖了,就专门趁爹爹下山后偷进炼药房。可是,爹爹回来后,只消在炼药房里轻轻闻一闻,就知道我们又进炼药房,又偷闻他的瓶里的药了。
于是,爹爹就沉下脸来,要我们伸手摊开手掌。
每到这时,小师哥就站在我身前,把偷进炼药房的事都揽在他自己身上,然后默默承受着爹爹手里的藤条。
爹爹会不知道偷进炼药房都是我的主意么?我想他是知道的,因为他总是带了深究的眼看小师哥,又转眼看我,然后沉声问,乔生,这次又是你的主意吗?小师哥微微迟疑了一会,马上坚定地点头。于是,爹爹的藤条就开始抽在小师哥细白的手心上,一下一下,毫不留情。
爹爹抽一下,我的心就抖一下,我很想跑过去抓住那根藤条,然后喊,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主意!
我的身子微微前倾,手紧紧地捏着衣角,可是,我却迈不出那一步,心里的话只是难受地堵在了喉咙口。
我想,我终究是怕了那根藤条,怕了爹爹严厉的目光。
可是,被抓了那么多次,又被打了那么多次,我和小师哥依旧对偷进炼药房乐此不疲。那个炼药房,那些瓶瓶罐罐,还有里面散着异香的药丸,都充满了无穷的神秘,吸引我们冒着被抓被责被打的险,一次又一次地偷溜进去。
慢慢大了后,我开始明白,那就是诱惑,是人一生中总会遇上而又无法躲避的诱惑。
那些诱惑,有时是物,有时是人,明知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
就像后来的我。
可在当时,每次要进去,我都会问他,小师哥,你真的愿意和我进去吗?如果爹爹又打你,怎么办?
他起初抿了嘴不说话,好久才说,你想进去的话,我就陪你,师傅打我,一向轻得很,我都不疼的。
真的不疼吗?
应该很疼吧。
爹爹打完小师哥后,都会扔下一个小瓶子给我,我就把里面细细白白的药粉洒在小师哥的手心里。药粉沾在伤口上,他都会不由自主地轻轻瑟缩。然后,我的心就轻轻地揪起。
后来爹爹终于严重地警告我们,他要开始炼毒了,炼药房是绝对绝对不能进去了,实在想去的话,也要由他带着我们。
不过那时,我们已经对炼药房失去兴趣了,我们的兴趣,放在了一只名叫小乔的小狗上。
绿苏(二)
爹爹说,人总是要长大,小师哥是来山上学医的,所以,以后不能总陪着你玩了。
从那以后,小师哥就常待在了爹爹身边,学着识药草、辨药草、采药草。
落雨山上虽常年积云雾,可太阳一旦破云而出,常常会晒得身上灼疼,于是,再白白净净的小师哥,也开始受着日晒雨淋的苦。
很多次,我都想跟着爹爹和小师哥一同出门,可爹爹都不允,他只让我待在家里看医书,他总说,绿苏,爹爹不想让你太辛苦。
可是,扔下我一个待在小屋里,就不怕我难过了么?我这样想的时候,眼里就忍不住涌出泪来。
小师哥背了药篓过来,轻轻抚我额上柔软的发,说,小师妹,你和小乔玩罢,他很赖你的。
小乔哼哼唧唧地在我鞋边蹭来蹭去,也睁着个乌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心有不甘,可只能默默叹气。
小乔是一只小狗的名字,是小师哥的小姨送我们的,那一年,我和小师哥都是十一岁,小师哥才来落雨山一年。
我很奇怪小乔的名字,小师哥的名字里也有个“乔”,所以有时候我们“小乔”、“小乔”地唤着,好象就在唤小师哥自己一样。可小师哥不愿给小乔改名字啊,他说[奇+书+网],是小姨起的名字,而且,“小乔”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啊。
可说到小姨,小师哥自己却常沉默,后来我才知道,小师哥的娘根本没有妹妹,那么,那个小姨是在骗我们了。可是,她待我们那么好,还把小乔送给我们,她又怎么会是坏人?
我这样问小师哥时,他也想了好久,终是摇摇头。他说,也许这个小姨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大哥有时也会骗我,可他从来不是为了害我,他做的事情,都是为了我好。
小师哥的大哥,我们有时候都戏称他为大师哥。
他的名字叫安乔阳,比我们只大了三岁,可在小师哥的口里,他却好似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师哥说,他小时侯有个走路跌撞的毛病,常常走着走着就歪跌到一边去了,大夫说小孩子还在学步的过程中,很正常,让爹娘就放任着他走,说是多摔摔跤也就好了。爹娘也就真的放任了他走,让家里的丫鬟小厮都不要帮忙搀扶,于是那些日子,他的印象就是身上总青一块紫一块的,疼得晚上睡不好觉。可是,他的大哥却让丫鬟做了护腕护膝给他,然后在晚上,带着他在后院里练走路。那个时候,他的大哥白天要上课要练武,只有晚上可以休息的,却又都放在了他的身上,还将武术师傅教的步法用来帮他练习走路。
后来终于走路很稳了,比起其他的一些小孩,因为有大哥的步法练习,他走得更稳重,也更轻快。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又犯了调皮捣蛋好冲撞的毛病,仗着自己的身形步法,喜欢在厅堂里冲来撞去。厅堂里摆了许多他爹爹珍藏的玉器瓷器,他一向是小心避开了,所以他的爹娘有时嗔怪一下,也并不阻拦,他们觉得,男孩子也应该多些冲撞的勇气。
元宵的晚上上街,爹娘叮嘱了他不要乱跑,可他看到那么热闹的街景,看到街上那么多快乐奔跑的孩子,脚下也就开始痒痒了,忍不住挣脱了娘的手,在元宵七彩的灯笼间蹿来蹿去。
不知不觉也就脱离了爹娘的视线,一瞬间,他觉得身心都好自由,好象一尾鱼儿在广阔的海底尽情遨游,还好象,好象自己就是鸟儿,身上腾生了巨大的羽翅,只需跺跺脚纵纵身,就可以在无垠的夜空里翱翔。
可突然,他的肩膀就被别人用铁箍般的手紧紧制住。
他讶异地抬头,只撞上一双美艳却冷洌的眼,那双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蔑地一扬,他听到那眼的主人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霎时让他全身僵劲,如坠冰窟。
那是一个极美极高贵的女子,可她口中吐出的话却极其恶毒。
她说,把这小孩的脚剁了。
他那时真是惊恐无助到了极点,他根本就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喊,想辩,喉咙却突然喑哑地说不出话来。
他被几个眼神冰冷的人拉到了一处僻静之地,然后,他就被人捂住嘴,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锃亮的钢刀要往他的脚上砍去。
#奇#脑中一片错乱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大哥的声音。他说,这位夫人,不知舍弟如何得罪了夫人,要遭受如此处罚?
#书#那位夫人倒没怎么吭声,她身边的一个人开口了,说,我们夫人怀了身孕,你弟弟却不知好歹地就要冲上去,我们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万一惊了胎儿,你可承担得起吗!
#网#冲撞了夫人是舍弟的错,舍弟太鲁莽了。他的大哥抱拳深深鞠躬,语气极其诚恳,但依刚才的说法,舍弟应该并未冲撞到夫人的尊躯,也罪不致此,还望夫人海涵,放舍弟一马。
那位夫人半天不语,良久才说,你说得也还在理,只是我刚才也是受了惊吓,你弟弟太鲁莽,终究要受些惩罚。
那末……他的大哥顿了顿,终于坚定地说,舍弟年纪太小,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在下替代?
那件事就永远留在了小师哥的脑海中,他清晰地记得,那年他不过八岁,大哥也才十一岁,却有如此胆量如此胆识从刀下救了他。
好象也就从那一天起,小师哥觉得自己真正地长大了。
他开始懂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还学会了要孝敬爹娘,要关心比自己弱小的人。每当他心有怯懦,或是踯躅不前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起大哥替他受杖责的样子,那些棍子重重打在他身上,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握了他的手,然后给他一个安心的笑。
我这才知道,小师哥一直那么关心着我、照顾着我,都是受了他大哥的影响,从小师哥的身上,我仿佛就能看到那个神话般的大师哥,他如劲竹般峭拔,又如天空般旷达。
从此,那个名叫安乔阳的男子在我心里刻下了他的姓名,那么神秘,那么美好,很多个晚上,我都在想,他会是什么模样?
绿苏(三)
十五岁那年,我行了及笄之礼,然后爹爹很高兴地告诉我,他为我找了一个好人家,也定下了婚约。
我心里有些怅然,我明白爹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是,安乔阳刻在我心里那么深,我怎么抹得去他带给我的那些美丽想象?
爹爹见我低头不语,也只是笑笑,说:“绿苏丫头啊,你会欢喜的。”
两日后,那户人家的聘礼开始一箱一箱地搬上山。
真是好人家吧?有家底,品性也好,不曾嫌弃我一个山上的野丫头,不曾埋怨着山上山下冗长的距离。
小师哥笑着说:“怎么办呢?以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以为他打趣我,怏怏道:“还能怎么称呼?就是小师妹啊,难道还变成大师姐了么?!”
“当然是大了。”他的笑里带了深长的意味,说,“只不过不是大师姐,而是大嫂。”
我一时领会不过,怔怔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突然笑了,我跑出小屋,对着云雾苍茫的山外大喊:“是吗?!是吗?!是真的吗?!”
喊完后,我又很想哭,安乔阳,我终于可以嫁给你了。
后来几个月,日子温馨快乐而又充满期待。
爹爹好似娘亲,为我准备着出嫁的一切;小师哥好似我的娘家人,也在山上山下奔来跑去,乐此不疲。
我呢?我头一次不用爹爹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等待山下安乔阳的花轿。
我真的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过,每一天的早上醒来,都觉得身心舒畅,每一夜的躺下入寝,都能沉入甜美的梦乡。
原来,这就是待嫁女子的心情呵!
可我和她们又多么不一样。她们对未来的丈夫,有甜蜜的期待,却又怀了隐隐担忧的猜想;可是我,我自始至终都是安心的,安乔阳是多好的丈夫,我心里有面清晰的镜子。
可出嫁那天,镜子突然碎了。
它碎得那么彻底,碎了满地。
安乔阳走了。或者说,他逃婚了。
他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纸条飘落到地上,我轻轻地笑,安乔阳,怎么是素昧平生呢?
真的不是素昧平生,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我就亲眼见到过安乔阳。
快过年时,小师哥就被安府派来的人接回去,直到来年开春才送回来。
小屋窗台上的花开出了第一朵时,我想小师哥大概是要回来了,于是,我每天都会带了小乔去山下等。山路上的雪还未完全融化,小乔那么小,不小心就陷到深深的雪里,哼哧哼哧地又嗅又拱,却是老半天也爬不出来。有时我真怀疑,那个小姨送给我们的,究竟是一条名叫“小乔”的小狗,还是一只名叫“小笨”的小猪?
把小乔从雪堆里拽出来后,它好象是有些难为情了,轻轻抖了抖身上的雪末子,就垂下头在我脚边“呜呜”地转来转去。被它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会不会错过了小师哥呢?我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可又舍不得骂小乔,只好抱了它就往前走。
积雪渐渐退去,越往山下,红花绿草就生得越活泼。山脚下的露梨花早就开满了,远远的就可以闻到非常浓郁的露梨花的香气。
小乔好象对这种花香特别敏感,伸着湿乎乎的小鼻头嗅个不停,肥肥的身子也不住地扭来扭去,我一没抓紧,它就挣脱了我的手,然后兴高采烈地往露梨花丛跑去。
“小乔!小乔!”
我赶紧唤它,露梨花虽然香,可它的茎杆上生着小刺,不小心被扎着了会中毒的!
边跑边喊,终于刚好在离花丛不远处抓住了它,我长舒了口气,一瞥眼却看到一只手正伸向一丛露梨花。
“不要摘!”
我大喊一声,那只手顿了一顿,终于缩了回来。
我有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头一次这么喊呢,自己也被吓着了。
“小妹妹,为什么这花不能摘?”
有一个很温和的声音问我。
刚才只顾着看小乔了,一抬头,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少年,眉眼谦和,有着很明亮的笑容。
“因为露梨花的茎杆上有小刺,扎了的话会中毒的。”
虽然爹爹说过,不要把露梨花的秘密随便告诉外人,因为露梨花种在此处就是为了防止居心叵测之人进入落雨山,可当那个少年那么微笑着看我时,我好象连想都没细想过,就说出了露梨花的秘密。
“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笑着摸摸我额上的软发,说,“小妹妹,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他的手轻轻放在我额上时,我怔了一怔。
小师哥也常常摸我的头,我会淘气地故意用头顶他的手。可当这个少年的手摸在我头上时,我竟然怔了一怔,那是多不一样的感觉啊。
努力撇开那种怪异的感觉,我问他:“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到落雨山来?”
“我叫安乔阳,我的弟弟安乔生在山上学医,我是送他来的。”他还是温和地笑,“你呢?你怎么也在山上?你也是这山上的人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都很不明白,当初才十二岁的自己,为什么不肯告诉安乔阳自己的身份。我只是躲躲闪闪地回答,不是的,我不是山上的人。
为什么呢?我轻轻笑,我自己也不明白。难道只是因为当时追小乔追得满头大汗、浑身狼狈的缘故么?
如果当初告诉了他,我就是你弟弟的小师妹,绿苏,尹绿苏,那么,今天的他,会逃婚吗?
还是,他仍会离开,只是,并不是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的借口了?
我只是笑,我还是不知道啊。
三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可是安乔阳,你大概早就忘了在落雨山下碰上的那个小姑娘了,她脏兮兮的,怀里抱了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狗,她看你笑都看得发呆了。
你知道么,她那么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比她的小师哥俊朗多少,她喜欢的,只是你这个人而已。所以当她阻止了你去摘露梨花,当她帮了你时,她是多么快乐啊。
你后来就走了,可她一直站在开得流光溢彩、香气扑鼻的露梨花丛边,慢慢嘴角边就绽开了笑。
今天是她的大好日子,她同样是在笑,可笑着笑着,她的眼里就涌出泪来,大颗大颗的,滚湿了大红绣金的喜服。
她边笑边流泪地看铜镜时,忽然想起五年前她的小师哥的眼睛,她看到过他因为离家而显现的寂寞与难过;可现在,她在自己的眼里也看到了这些,只是,因为爱了却不被爱的寂寞与难过。
绿苏(四)
每个人都以为,我服下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药丸,是因为安乔阳的逃婚,是因为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是因为我的心高气傲。
安家如此认为,爹爹如此认为,连我的小师哥也是这样想。
可是,他们都想错了啊。
我服下药丸,只是为了忘记。
不是没有痛苦、没有伤心和绝望,那些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在我身上萦绕了整整一天一夜,我就那么呆呆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任着那些陌生而难耐的情感撕扯着自己的身心,而内心越是痛楚,我的表情却越是茫然。
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也只是紧紧揪住衣角,我真的不想哭。
爹爹说过的那些话都在耳边一一浮现。
他说,绿苏笑起来最好看了,绿苏要常常笑啊!
他说,绿苏是爹爹的孩子,是落雨山上的孩子,即使将来受了再多的苦楚,也要坚持下去……
他还说,绿苏啊,身为女子,不要耽于情爱而无法自拔,牵绊太多了,这一生怕是走不下去的……
……
他说了那么多希望我坚强快乐的话,可他还是明白,自己的女儿只有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快乐,
所以,他才会看到我眼里对安乔阳的爱慕,才会发现提到安乔阳时我羞赧的笑容,也正是如此,他才煞费苦心地替我结下了与安府的亲事。
只是,那么凄凄的苦心,换来的却是安乔阳的一句“素昧平生,恕难从命”。
安乔阳始终不是爹爹,始终不是我啊。
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安乔阳,我是否就愿意和一个记忆中从不曾留意过的女子成亲呢?
忍了那么久的泪水终于簌簌落下,我轻轻笑了,有些酸楚地抚过身上大红绣金的裙卦。
已经一天一夜了呀,窗外是落雨山上绯色的黎明,还有林间缥缈的雾气。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乔阳,现在,我只希望可以忘记。
绿苏(五)
推开小屋的门,迎面而来的是秋日清晨特有的微润气息。
已经好久没下过雨了呀,可这落雨山上,依然青葱碧绿,万紫千红。
我深深吸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成为落雨山上的一只蜻蜓,舞着近乎透明的翼翅,虽然小,虽然时光短暂,却可以飞翔于广阔的天地,可以无憾此生。
比起小小的蜻蜓,我的生命还很长久吧,可是,我却那么羡慕它。
不由自主地,我轻轻抚上脸颊,现在还是清凉凉的,有着韶光女子特有的光润细腻,只是,当它发涨发热,在月光下显出点点五彩的色斑时,又是怎样的一副恐怖模样?
我实在是不敢看的。
“绿苏?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我的手轻轻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捏紧了衣角。
他是刚从山下上来吧,身上头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雾露,又穿了素白的衣袍,看起来,真像是出水的白莲呢,那么清新,那么美好的感觉。
一个神貌气质均如白莲的男子,想必是很多女子心中的所爱吧。
我笑笑,低头不语。
“我……我在扬州碰上了乔生,他给你买了一些新的衣物,见我要来,便托我带来了。”他好似习惯了我的笑而不答,只是取下肩上的包裹,轻轻放到我手上,“你看看罢,如果有不喜欢的,我可以拿去换,或是……下次让乔生不要买同样的。”
我将包裹放在旁边的石桌上,解开布扣,里面是叠得很整齐的衣物,摸上去,细致柔软,是很舒服的感觉。
“乔生……他总是要买这么多的东西。”手指滑过衣物上暗绿色的水状花纹,我轻叹,“他不知道,我都是穿不完的么?”
他倒是笑了,说:“你叫绿苏,穿着绿色的又实在好看,所以,看到了,喜欢了,也就买下了吧。”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淳厚好听,丝毫未有跋涉的疲倦。
“安大哥,你总是照顾我,我很难为情。”我微微阖了阖眼,然后迎上他的眼,嘴角扯开一个浅浅的笑,“你赶路也累了,去歇歇吧。”
他的眼睛晶亮,笑容却有些怔怔地僵住,看得我心下一阵酸楚。
于是赶紧拿了包裹转身回屋,想了想,我还是回头:“安大哥,绿苏的今天都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十五岁之前,我做梦都想可以和安乔阳在一起。我不想住在多奢华的安府里,不想多舒服地使唤着手下的丫鬟小厮,我只希望可以和他一起,在落雨山上,漫看云卷云舒,日升日落。
现在,他常常上落雨山来,可是,那么多日子的云卷云舒,日升日落,我却无心无力去看。
安乔阳离家整整两年,回来后,他把安府在外的生意都交托给了小师哥打理,却来没了爹爹的落雨山上,当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弟。
我明白,他终究是心有愧疚,可是,只是愧疚而已。
在落雨山上,他来来回回的,也有三年了。
可在五年前,尹绿苏就告诉自己,对于安乔阳,你只能够忘记。
只是,五年里,我一直希望可以忘记安乔阳,或是,面对他我可以表现得从容淡定;可是,我终究无法做到。这就像是我希望可以从此平静地生活下去,可是,世人却偏不让我平静。
爹爹将自己平生的制药炼毒心得写成了一本书,取名为《毒纲》。
本来只是医者的一点经验所积而已,却偏偏让一些心怀不轨的人觊觎,他们寻不到爹爹的下落,便认为《毒纲》定在我这个女儿或是小师哥这个徒弟身上,于是,这些年来,我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一些侵扰,也是小心了的缘故吧,我们也都没怎么太在意,只是,这次却不一样了,它直接威胁到了小师哥的性命。
小师哥被安乔阳背上山来时,他的情况是极不好的,脸上青气氤氲,昏迷中也时不时地喀血。
可是,看到安乔阳镇定的样子,我就不担心了。他不着急的话,证明都还在他掌握之中,小师哥只是一时的危险,还是不会有性命大碍的。
随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安乔阳说,名义上她是安府的丫鬟,实际上,应该是他们的朋友了。
那个女子叫容灿灿。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可她看着昏迷的小师哥时,却心焦得满脸是泪。
我想,她的心中,小师哥想必是极重要的罢。
可是让我疑惑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流泪难过的时候,突然让我想起了送给我和小师哥小乔的那个小姨。
那么长久了,小姨的面容早已在脑海中模糊,可是,一看到容灿灿,我就想起了小姨。
她轻轻搂了我,下巴靠在我的额上,对我说,绿苏,不管以后碰上了什么大波折,你一定要坚强……她还教了我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抱紧了我,说,再难懂,你今后也要懂。
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念这话的时候,难过得仿佛泪水要夺眶而出。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可十五岁那年,我终于是明白了。
我想,她也是受了这样的苦楚吧。偏想靠近,偏爱靠近的,却实在是无法靠近,人世间最痛苦的事,大概莫过于此。
类似的话,容灿灿也曾经告诉过我。
小师哥渐渐安康后,她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她本是个活泼的女子,心下一轻,自然也流露了真性情,喜欢玩笑,喜欢热闹,脸上常常挂了可爱的笑。
我一直很羡慕她的笑,以前的我还常笑,可现在的我,如何可以笑得这般粲然?
可慢慢的,她的笑里也隐了很多的无奈和忧伤。
我想,是因为小师哥吧。
她应该是很喜欢小师哥的,所以才会在看到小师哥送我的那么多衣物和那根世传的黑玉簪子后,笑容渐渐黯淡。
于是我故意问她,灿灿,你是喜欢乔生的罢?
可是,她紧紧抿唇,好久才正色看我说,我喜欢安乔生,可是,只是因为他待我好似哥哥,其实,我在家乡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后来,她告诉我她们家乡的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她顿了顿,然后说,二少爷是真的希望你快乐,他是真的怜惜你……
也是个傻瓜而已。我在心里轻轻叹息。
容灿灿,你在以为坚强地安慰我时,你自己的脸上却难过得好象要哭了。那个“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的话,其实是说你自己,对不对?
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我和小师哥是没什么的,却无力说出。
因为我突然看到窗外的月亮,它正在慢慢……慢慢地变圆。
绿苏(六)
小师哥的病真正痊愈了后,落雨山上的雪已经下得厚厚实实了。
我,容灿灿,安乔阳,小师哥,是多年后头一次如孩子般在山上玩雪。
堆了很多漂亮的雪人,在它们身上插了枝条、红萝卜,还挂了颜色鲜艳的彩带。那些雪人笑容晶亮地伫立在落雨山上时,我突然感觉不寂寞了。
后来还打雪仗。
刚开始,真的不知道这个雪球是谁扔的,那个雪球又是谁扔的,只觉得是身心放纵,感到了好久不曾感到的快乐。
突然就看到雪堆后安乔阳不经意露出来的脸,即使在皑皑白雪中,他也似冰雕玉琢的白莲花,晶莹而耀眼。
他好象看到了我,温和地笑,忽然眨了眨眼,就朝我扔来了雪球。
我一时错愕,赶紧伸手去挡时,雪球已经轻轻擦过了脸,然后掉落在了怀中。
这个雪球……我疑惑了,没有几分内力在里面,它只是轻轻的……轻轻的擦过了我的脸。
我蹲在雪堆后,小心地握起怀里还未散开的雪球。
只是一个冰冷的雪球而已,可是,我拿在手上,却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只是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直到手心也变得冰冷僵硬。
然后,我把雪球轻轻贴在脸上,刺骨的冷过去后,慢慢地,手心微微地热起,脸颊也微微地烫起。
很多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先冷后热吧。
可是,对我来说,有什么关系呢?
我轻轻笑,捏了捏雪球,然后轻轻扔了出去。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银白弧线,渐渐地,就融入了漫山漫野的雪白中,再也看它不见。
侧过脸,灿灿正呆怔着看我。
我仍是微笑,却突然鼻头酸涩。
只是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对灿灿笑,月圆的晚上,我毒发进了石室,她却突然失踪了。
每次毒发,我都好似大病一场,而且病得生不如死。我有时真会后悔,只是想忘记安乔阳而已,为什么就不问问爹爹什么药才可以真正使人忘记,就把那些药丸都吞了下去?
所以我明白,这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关安乔阳的事。
可是,我却又感激了它。
因为,惟独在毒发的时候,我才可以抓了安乔阳的手,在他面前无所顾忌地哭出自己的悲伤。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怕他丢开我的手,或是冷冷地笑我。
安乔阳,无法靠近,却偏爱靠近,偏想靠近,这样的滋味,你尝过么?
第二天我醒来后,小师哥才告诉了我灿灿已经失踪了。
他说,可能不小心跌到山下了,可昨晚他摸黑就下去找过,什么也没发现,天色亮了一点后,他又重新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平素一贯的冷静自持,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小师哥是头一次这样着急吧。我笑,所以灿灿,不管你现在怎样,你都应该是安心的。
我轻轻握住小师哥的手,说:“乔生,你不要太急,灿灿不会无缘无故不见的,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十五岁起,我就没再称过他小师哥了,就像他也没再称我为小师妹一样。可是,在我们彼此的心里,他是我永远的小师哥,我是他永远的小师妹。
他慢慢镇定,点点头:“我知道,灿灿是不会无故让别人担心的。她可能是……我想下山去找。”
正说着,安乔阳进屋来,脸色有些凝重。
他说:“又有人来找《毒纲》的麻烦了,这次来的人,比较棘手。”
“他们怎么在这时来?”小师哥突然起身,语里带了几丝焦虑不安,“难道、难道灿灿真的在他们手上?!”
我刚想劝他,他却猛的冲出屋去,快得拦也拦不住。
我忧心地看了看安乔阳,他也看我。
点点头,我们一起走出了小屋。
“灿灿在哪里!”小师哥站在他们面前,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
“什么灿灿?”为首的褐衣男子皱了皱眉,冷冷地说,“我们是来要《毒纲》的!”
我看了一眼安乔阳,他轻轻按了我的手,然后上前拱手道:“舍下出了些事,刚才是舍弟误会了。但要《毒纲》的话,恐怕要让各位失望而归了。”
那几个人正有些迟疑,小师哥却着急地说:“大哥!灿灿不会无故失踪的!一定是他们绑走了灿灿!”
我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想提醒他,可终究是来不及。
我暗暗摇头叹气,安乔生啊安乔生,你怎么就这么莽撞了?!
“那个什么灿灿么?她是在我们手上,我们也可以给你。”褐衣男子的身后突然传出一个阴沉的声音,一个灰衣男子慢慢走出,眼睛有些狡猾地眯着,“可是,我们有交换条件。”
小师哥刚想说什么,安乔阳大步挡在他身前,沉声道:“我已经说了,刚才舍弟的话只是个误会而已,各位若是想借此得到《毒纲》,只怕是要大失所望。”
灰衣男子摇摇头,唇边勾起一个极轻浮的笑,让我突然心生厌恶。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杖形器物,然后指向我说:“我不要《毒纲》,我要的是她。”
我一时错愕,他的杖形器物对着我时,我从心里感到一阵战栗的阴冷。
“诸位……怕是弄错了吧。”安乔阳看了看我,然后转头迎视灰衣男子。
“哼哼!你放心,我独孤鹤想要的人,从来都不会错!”那个自称独孤鹤的男子阴冷地笑,“这位姑娘带了身上的毒,怎么说都比《毒纲》这个死物要有价值得多!否则的话……”
小师哥突然急了,一把挣开我的手上前:“不然怎样!”
“不然……”独孤鹤笑,“不然你自己想。”
他身后的人都哄笑起来,一时之间耳边都是那些人刺耳难听的笑声。
小师哥看看我,又看看安乔阳,终究是低头紧紧捏住了拳头。
“我……”我刚想上前说,却被安乔阳打断了。
“独孤兄是吧?这位姑娘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让你们带她走的。”他看了看我,又说,“另外我也相信,我们在寻找的灿灿姑娘一定与各位没有关系,如果真是在你们手上的话,也请拿出证据来让我们相信,否则的话,希望各位可以不要苦苦相逼。”
说完,他后退一步,在我耳边快速低语:“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就赶快跑到石室里去,我没有喊你,你千万不可出来。”
他对独孤鹤说的话和对我说的话,前后也就只隔了一次呼气和吸气,可我突然觉得,身边的人和物都仿佛停滞在了那里,我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他说的是“在下身边最重要的人”?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说错了?
绿苏(七)
那个很棘手的独孤鹤,终于是怏怏而去了。
小师哥说,他要去找灿灿了,没找到的话,他暂时不会回来。
于是,落雨山上又只剩了我和安乔阳。
“安大哥,如果你担心乔生的话,你就跟去看看吧。”我笑了笑,“我一个人不碍事的。”
“我……是担心乔生,他从来不会如此莽撞……”他担忧地点头,却迟疑地看我,“我走了的话,你……一个人可以么?”
心头微酸,可我仍是强笑着说:“你多心了,我一个人……从来都可以。”
他似是放了心,转身朝山下走去。
先是紧一步慢一步,渐渐脚步加快,使了轻功往前奔去。
看着他远远离去的背影,我实在忍不住了,靠着旁边的石桌坐下,轻轻哭出声来。
我不得不承认,当安乔阳说我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时,我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尹绿苏苦苦伪装了五年的淡然和不在意,只是因为这一句话,顷刻之间便全被打破……
“可是尹姑娘,等人都走了你才哭,你不觉得太晚了么?”
我怔了怔,刚想回头,却只觉脖颈一凉,一把长剑冷冷横在了颈边。
独孤鹤阴笑着移身过来,尖瘦的手指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别开头,轻轻拭泪。
然后我看他,笑着说:“独孤先生,你应该不是聋子吧?刚才我安大哥的话,难道你听得不够明白么?”
“明白!怎么不明白!我就说了,我要的是你,不是《毒纲》。”他的剑尖顺着我的颈子滑动,慢慢就移到了颈窝处,“想必尹姑娘更明白,活生生的药人是绝对可遇不可求的。”
“药人?”我仍是轻笑,笑得眉眼开始慢慢眯起,“我这个药人,怕是不太容易到手呢!”
他还在惊诧,我已轻轻挥手,绯色雾气在他呆怔的眉目前妖娆成一团浓艳的花。
再推一推他,长剑“晃当”落地,独孤鹤的身子沉重倒下。
我轻叹:“若不是你太过阴险,我也不会用扶蕊花毒来伤你。”
起身看远山,还只是落雨山上的清晨而已。只是短短的一个清晨,却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
也不知道安乔阳追上小师哥了没有?也不知,他们是否找到了灿灿?
正有些喟然神伤,左臂突然锥心地痛起,我捂住渗血的手臂,回头,果然看到独孤鹤阴沉的笑。
“尹姑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不知何时已起身坐在了石桌旁,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上一把极细的针,针芒在清晨淡淡的日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我吃痛地笑:“的确,看来是我低估了你。也是,来索《毒纲》的人怎会对我这个毒人之女疏于防范呢?!”
这样强撑着,心里一阵焦急,又一阵安宁。
焦急的是,也许会就此落入他人之手,被当作药人来摆布;安宁的是,这个独孤鹤如此狡猾难对付,幸好小师哥和安乔阳已经离开了,也不至于会遭了他的暗算。
爹爹从来都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心最是险恶,与他人对峙一定要冷静自持,有所傍依。可是,我只是学了他教我的两成,没有可以骇人的功夫,只留了一点防人脱身的用毒之法。
而今天,却是脱身也不可能了。
他的针深深扎进了我的手臂,露出的那部分,上面淬了一点诡异的阴蓝。
实在是撑不住了,我跌坐在石桌下,眼前渐渐昏眩。
突然想,如果可以就此睡去,从此不再醒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怕是永远不能见到安乔阳了……
绿苏(八)
再次睁眼醒来,我依旧被缚在独孤鹤的地下囚室里。
地下囚室阴冷潮湿,一点如星烛火微弱地摇曳,光影时明时暗,投在我脸上的,却是一片黯淡。
被扔进囚室之时,独孤鹤已给我服了解药,只是仍反绑了我的手。
虽然无法就此安睡过去,可现下此种情况,可见,他心里对我仍是有所忌惮。
也好,暂时性命无忧。
还好,也许还有机会可以见到安乔阳。
反绑的手被缚得酸涩涨痛,我微一挣扎,刺骨的痛就从手腕处延伸至整条手臂。
我苦笑,除了毒发,尹绿苏何时受过这样的苦了?
昨晚独孤鹤从我手臂的伤口上引了些血,也不知他会怎样。但一细想,这个独孤鹤,他再有能耐,也是无法从我的血中得到什么有关《毒纲》的秘方的,我吞下了那么多药丸,它们在我体内一向相安无事,却只有在月圆之夜才释放出毒性来,相生相克,又相容相吸,月圆之后又马上安定,连爹爹都无法解释,束手无策。
思及至此,我不由轻声嗤笑,那个独孤鹤,看来要白费气力了。
忽然牢门“哐当”一声打开,粗黑的铁链沉重落地。
独孤鹤冷着脸进来,双手背后,脸上似有气恼之色。
我抬眼,笑着跟他打招呼:“独孤先生,昨晚匆匆一别后,别来无恙啊。”
“哼!”他原本黝黑的肤色在黯淡的烛光下更显黑紫,嘴角不悦地抿起,“你这女子倒也奇怪,身为阶下囚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淡淡笑:“所以,阶下囚抑或是座上客,也要看先生客不客气了。”
他嗤鼻:“尹姑娘自己不客气,反倒要老夫我客气?!”
我失笑:“先生这话如何说得?我现在就在先生的府上,客不客气自然全得看先生的意思了。”
他恨恨瞪我一眼,粗声粗气对牢外的小厮喝道:“待会儿给她点吃的喝的,可别把她给撑饱了!”
说完,他甩袖而去,铁链又“哗啦”缠上了牢门。
“多谢先生啦!”我微笑道,目光紧随他的身影。
他已走出牢门好远了,突然又折了回来,低声对那个小厮喝道:“千万别松了她的绳子,找个人喂她,小心你自个儿的小命!”
我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便笑出声来。
等独孤鹤答应的吃的喝的倒是等了老长一段时间,终于捱过去了,肚内反倒又没了饥饿的感觉,只是浑身酸痛疲惫得厉害。
好容易又是“哐当”一声牢门打开的声音,我有些倦怠地抬眼,是个模糊的身影。
门外的小厮低声对送饭的人说:“你可别看她可怜解了她绳子,这女的可厉害着呢!连师傅都险些着了她的道儿!”
我不由失笑,什么时候我成了这么厉害的角色?!可谁会知道,这个尹绿苏被绑在这儿,已是饿得双眼发昏了。
送饭的人一步步朝我走近,我勉强移动身子,尽量让自己在草秆堆里坐得舒服一些。
只是,我突然怔怔地呆住,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在我身前蹲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我来晚了,绿苏,你还好吗?”
他的脸隐在烛光投下的阴影里,一双眼睛却如玉石般黑亮。
眼中忽然有些湿润,我嗫嚅着,却是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好轻轻点头。
他用一片极薄的刀刃轻巧地从我身后划开绳子,然后,小心地扶住我。
“你的手还是放着罢,门口的那个小厮正盯着你呢。”他低低说着,端了碗在我面前,“我得先喂你吃些东西,一会儿才有力气跑。”
碗里是香香的米饭,我强笑道:“那个独孤鹤,他舍得给我这么好的饭?”
他轻轻笑了:“他是不舍得米,可是我……舍不得你。”
心里一阵悸痛,眼泪竟然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湿了碗沿。
“绿苏……”他语里含了一丝怅然,顿了顿,却说,“你要吃泡饭么?”
我忍不住笑,眼泪竟也慢慢停了。
他用筷子小团小团地搛着饭送入我口中,起初很慢,待我小口小口咽下,后来见我嚼得快了,便也快了一些,只是时不时小声提醒着我“慢点”、“小心噎着”。
第一次,觉得淡饭也是很好的味道。
见我饱了些,他冲我眨眼,然后朝身后高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她噎死过去了!”
门口的小厮果然惊慌地跑进,连连叫着:“怎么怎么?!怎么就噎死过去了?!……”
只是他还在惊叫连连,却突然闷头倒下,颈上的穴道已被安乔阳丢出的石子掷中。
“走!”
他扶起我,脚尖轻轻点地,身子便倏然向前跃出。
只是——
独孤鹤真是很狡猾的老狐狸。
安乔阳带着我出了囚室,就在通往地面的唯一出口处,我看到一长排的弓箭手正引弓待发,在初冬温暖阳光下闪着冷冽光芒的锋利箭头,都齐齐对着我们。
我笑,看一眼身侧的安乔阳:“怎么办?你好象来错了。”
他同样微微一笑,说道:“那可怎么好?独孤鹤竟然这么舍不得我们。”
绿苏(九)
再回到地下囚室时,我已经熟得可以闭着眼走到墙角的稻秆堆上。
可是,好象独孤鹤很生气。
他点了安乔阳的穴道,还在他颈上来回比划着他那把闪着寒光的剑,然后冷冷地瞅我。
忽然很后悔,为什么以前没有好好学功夫,也没有好好学使毒。
我叹气道:“独孤鹤,你不就是想要《毒纲》上的制毒和解毒方子么?”
“说实话,我是真的很想要。”他笑,“可是,尹姑娘你却一直不肯合作,我也只有……”
他说得很平淡,手中的剑却明显加深了力道,轻轻一划,安乔阳的颈子上就出现了一条血痕,血丝如花藤般蜿蜒渗开,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得就要伸手去抓剑身。
“绿苏!”安乔阳低低喝道,“你的手!”
我怔怔缩回手,楞楞地站了好久。
“既然你那么想要,你就不应该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我嫣然一笑,手指捏了剑身,然后轻轻移到自己的颈上,“你的剑应该放这里,因为,只有安乔阳看过《毒纲》,只有他,才可以为你默出整本《毒纲》。”
安乔阳惊讶地睁大眼,不敢相信地看我。
我冲他眨眼微笑。
可是,独孤鹤却忽然匆匆离开,只是把我们两个一起绑在了囚室的石柱上。
“你怎么这么傻?”他微微侧头看我,语气平淡地说,“说我看过《毒纲》,独孤鹤会相信吗?如果他一剑在你颈上划下……那该怎么办?”
我笑,那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的剑不架在你的颈上,只要他暂时不会伤害到你。
可我只是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那你怎么也这么傻,明明在落雨山上一脸凝重地说独孤鹤棘手的人是你,你却又要跑到这里来救我。”
他不说话了,只是轻轻叹息。
他离我那么近,近得仿佛可以感到他的吐息极轻浅地从侧边的脸颊上拂过。
我突然感到呼吸有些紊乱,反绑在身后的手不由重重按掐在石柱上,好象只有如此,才能让心神稍稍平复。
慢慢的,倒是想到了他颈上的伤,也不知道怎样了。
踟躇了好久,我还是开口:“你颈上的伤口……无碍吧?”
“不知道。”他说,“好象还很痛,痛得心都轻轻揪起。”
“真的吗?!”
我慌忙侧脸想去看,不料他也在这时侧脸,恍惚间,脸上都似拂过柔软温暖的东西。
四目相对,一时都愕然。
幸好囚室内烛光幽暗,没人看到我慢慢涨红的脸。
可是,他的眸子如晨星般闪着动人的光,他说:“绿苏,你的脸,好象很红很烫。”
这样他都看得到?
心漏跳一拍,转回头来,我怏怏道:“对了,因为我好象有些发烧。”
他可恶地笑,末了竟然问我:“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不及我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说,三年多的时日,能否忘记一个人?也能否……喜欢上一个人?”
他问的这话极奇怪,却让我心里涌上无限酸楚。
安乔阳,对你来说,也许三年可以忘记一个人,也可以喜欢上一个人,可是对于我,五年了,我还无法忘记你,五年了,我还是在喜欢着你……
“安大哥……”我挫败地叹气,“我现在只知道,我们在这地下囚室里怕有三个时辰了……”
话未说完,突然从出口处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人声,还有兵器相交的脆响。
他笑,长长舒了口气:“绿苏,我们逃的机会来了。”
我还在疑惑,身后却感到了他手上的动静。
一会儿,绳索就无声地从我们身上落下。
而出口处的声响,则是越来越大,渐渐向我们这边涌来。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经开始天黑了。
相视一笑,他轻轻牵起我的手,带我隐入了囚室的暗处。
人渐渐聚拢了来,囚室的中间慢慢明亮,十来支火把燃烧得“噼啪”碎响,房间里开始弥漫了松木的脂香。
“独孤鹤!你这个老匹夫到底将人藏在哪里了?!”一个粗嘎的声音嚷嚷。
“蔡老六!你骨头痒痒了不是?!”独孤鹤的声音尖利地迸出,“你带人闯我宅子我都还没跟你算帐你竟敢骂我老匹夫?!”
“蔡老六骂得不对,可你独孤鹤就有理了么?”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较为浑厚有力,可见此人功力深厚,“大家都兄弟一场,你却一声不吭地绑了我们都想要的人来,这不让我们干着急么?!”
独孤鹤的脸色被火光映照得极为难看,口气也冲得很:“兄弟?是兄弟就不该怀疑我!现在你们进来了,可看到我抓着什么人了没有?!”
这个独孤鹤,难怪要取个“独孤”的复姓,如此不坦荡,将来肯定会孤老所终。
心里正有些气,安乔阳抓了我的手,在手心慢慢写了“狡辩”二字,再轻轻按了按。
我笑,也翻过他的掌,慢慢写下“如果我们现在跳出去,你猜他会不会吓死”,他想了想,也笑,眸子在暗处隐隐闪着晶亮的光。
“现在是没见着什么人,可这囚室摆明了刚关过人!”那个被唤作蔡老六的粗声粗气地嚷,“我们几个人同时接到密信说你藏了人了,难不成你独孤鹤这么抢手被人诬陷么?!”
密信?
我想了想,又抓过他的手心写:“你?”
他笑得眸子微微眯起,然后轻轻点头。
一时之间,我有些呆怔。
三年了,安乔阳和我在落雨山上快三年了,我和他,每天都是客客气气的,似最熟悉的陌生人。
客气地问安,客气地对话,客气地笑……
可这几天,我好象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他,少了在外人面前的不卑不亢,冷静自持,多了几分故意、诙谐,还有孩子气的笑。
可是,这样的他,让我觉得很亲近,很喜欢。
那喜欢,是一种简单的喜欢,它让我从心里感到的,是一种简单的快乐。
独孤鹤还在沸沸扬扬的人声里声嘶力竭地叽叽喳喳,叫得额上、颈边的青筋都在火光中隐隐跳动,一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的模样,就差没喊出“天理何在”了!
我有些不屑地撇嘴,安乔阳突然又在我手心写道:“你身上有什么毒在?解药也在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了呆才在他手心写:“扶蕊花。”
他又写:“好。我一人难当众敌,我先抛硫磺子,你再放扶蕊花,我们就趁乱逃出去。”
我轻轻点头。
他顿了顿,又在手心写道:“自己当心。”
绿苏(十)
他的手一扬,一包硫磺子便如流星般笔直射向人群,先在第一支火把上爆开,接下来,火星四处迸溅,散开的硫磺子溅落在十几支火把上,顿时好看得如天女散花,只是人堆里却如炸开了锅,只怕硫磺子烧到自己身上,各各跳脚不已,一时一片慌乱。
他趁乱拉了我的手就往出口跑,迎面撞上好些个人,我轻轻扬手,好让他们在扶蕊花的浓郁香气中昏迷过去。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所以放在他们身上的扶蕊花毒也轻,只是让他们沉沉睡上一觉。
眼看出口越来越近,略过室内硫磺子和扶蕊花的味道,略过那些“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的火把,隐约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如缎夜空,隐约可以嗅到初冬夜晚寒冷的气息。
出口时,后背好象被人撞了一下,也是一个想着赶快跑出去的人吧?可我被安乔阳拉着,我要跑得比你快啊!
我从心里轻轻笑出,第一次被人牵着往前跑,却是很轻松,很惬意。
因为,终于可以离开了!
还因为,我的手,放在了你的手心……
跑到地面上,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次没有了引弓待发的弓箭手,没有了阴沉冷笑的独孤鹤,于是,他带了我,轻轻松松地跃过了独孤家的墙头,奔向了院墙之外的广阔天地。
“绿苏!我是第一次这样跑呢!”他的声音在耳边呼呼的风里也是清晰可辨。
我笑,只是紧紧捏了他的手。
“对啊!就这样不要放开!”他大笑,“不然我怕你被风吹走!”
天地在夜色中模糊成了一片,黑得分不清天到底高到哪里,地到底远到何方。
可是,这样就很好,可以让我紧紧跟在你身后,跟着你跑,跟着你跳,跟着你纵身,跟着你落下……然后,在冰凉的夜风里,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你宽厚温暖的背影。
想着,跑着,笑着,渐渐感到身子愈来愈轻,好象就要轻轻飘起……
“乔阳……停停罢……”我轻轻喊,努力喊出声音来,“我想……再看一看你……”
绿苏(十一)
慢慢的,他停了下来,惊疑地回头问我:“怎么了?我们快到落雨山头了。”
我抬头,果然,前方不远,模模糊糊的,好象是我们的小屋。
“好……”我笑,“那我们再往前……直到家……可是,慢点好吗……”
他怔怔地呆了一呆,然后手就向我伸过来,说:“绿苏,你怎么了?你受伤了么?”
我笑着去推他的手,他却一把抓住,我一挣,猛得咳了好几声,才捂着心口慢慢坐了下去。
他扶住我,手慢慢滑至后背,触到那把冰冷的匕首时,竟是颤抖着抓不住。
我轻轻拉住他的手:“不要拔……你一拔,我怕是就要闭眼了……”
他的目光先是奇怪的呆滞,然后突然就涌出泪来。
他重重地抓我的肩,骂道:“尹绿苏!你是白痴还是傻瓜!刀插在你身后竟然不知道?!知道了竟然也不吭声?!”
“白痴……难道就不是傻瓜了?”我还是笑,“我不是跟你说了,要停停么……”
“你不要说话!”他狠狠抹了泪,一把打横抱起了我,“我们到小屋里去,那里有最好的伤药!”
我想推他,还想打趣他,我想说,安乔阳,拉手已经够过分了,男女授受不清你不知道么?
可是,我只是浅浅地笑,一串泪水就从脸上滑下。
到了山顶,我已经有些迷糊了,却感到他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我挣扎地转头去看,小屋前一片狼籍,轻轻一闻,还有火烧灼过的焦味。
他的身子微微发颤,连带托着我身子的手也颤抖起来。
他猛然转身,就要往山下走。
“不要……”我轻轻拉他的衣襟,“我现在痛得很,我就想停一停……歇一歇。我们去崖边坐坐吧……”
他顿了顿,终究是抱着我朝崖边走去。
然后,找了一块软和的草地,轻轻把我放下,自己也坐下,扶我靠在他身前。
“安乔阳……”我嗔怪道,“现在都冬天了,再软和的草地也开始硬了,你的腿当我的垫子……好不好……”
他说:“好。”
我被他轻轻一托,除了插着匕首的后背,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了。
“好了……”我吃吃地笑,“安乔阳,这回你不娶我都不行了……男女授受不清呢!”
“好。”他说,“我娶你。”
眼泪又掉了下来,心一阵紧缩地痛。
“你不要答应了又不娶我……你又逃婚的话……我会很心痛……痛得哭都哭不出来……”我摸索着伸手到他脸上,“然后我会记住这张脸,然后到了地府也要记住……”
先是下巴、嘴唇,再是鼻梁、眼睛……湿湿的……
“你这个好哭鬼!”我帮他拭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泪仍是簌簌落下,却笑了说:“那我不做男儿……我做女子好了。”
“呵呵……咳咳咳……”我一笑,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避着伤口,他轻轻抚我的背,我才咳得没那么猛烈。
悄悄拭去唇角溢出的血,我说:“安乔阳,我想喝水,你帮我弄点水来吧……”
他说“好”,然后极小心地放我在旁边,起身准备走开。
“等一下……”我急忙唤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还记得十五岁那年来落雨山的事么……”
见他没应声,后背更厉害地痛起。
我勉强咧嘴笑:“算了……忘了就算了……”
“我没忘。”他低头注视我,眸子晶亮,在夜色中如水波流转,“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抱了一条脏兮兮的小狗,然后,她告诉我,露梨花的茎杆是有毒的,不能摘……她救了我,却因为自己太脏,不敢告诉我她就是我弟弟的小师妹……她好象……当时就很喜欢我了,可是……她同样不敢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绿苏……尹绿苏……”
“原来你都知道了……”我笑,心满意足,“那样就很好……”
他转过身去,渐渐隐没在浓黑的夜色中。
那样真的就已经很好了,安乔阳……
我慢慢挣扎地挪动身体,崖底好象远处的夜色一样,也是浓墨般的黑呵……
从前的话,我肯定不敢,可是今天……
我笑了笑,微一用力倾身,身子便突然轻了……
我一直那么想做一只蜻蜓,今天也就做成了。仰头看天,点点星灿,和我趴在窗台上看到的,很不一样。
终于可以闭眼了,撑着眼睛撑了那么久,也真是很累很累……
只是突然,我好象看到崖顶飞出一只鸟,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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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十多天的上课加班,还有马不停蹄的高考、中考监考,我想我是要完蛋了,我连走路都在眯着眼睛睡觉,然后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大胡子的校长!
校长吼一吼!学校抖三抖!
真命苦!我哭……
阿麦老是要我写安乔生的写多一些,小冰也老是撒娇地说要小乔小乔,可我在小乔身上才花了三章的篇幅,不经意地写绿苏和大乔,竟然写了十多章!最后差点就收不回来了!汗……可见功力实在有限。
可也奇怪的是,我原本也是极不喜欢绿苏这个角色的,现在不仅写她写了那么多,而且,在写这一章的时候都快要哭了,写安乔生受伤要死也没这么难过。
我这是怎么了呢?
我家燕子过来给了我一个爆栗,她还是在K《梦幻西游》K得不亦乐乎。我哀求说,燕子啊燕子,我积分好少的说,你上来给我打点分数吧!可她还是坚定不移地除妖魔、杀鬼怪,然后,她笑笑说,好,以后你写耽美了我就看。
寒……!
汗……!
耽美耶!我有点怕怕的说!
不过准备挖个新坑了!暑假时间那么长,暑假慢慢来好了!
我已经是很可怜的永久性熊猫眼了,请各位大大可怜一下这只大熊猫,多回帖,多打分,不过,不喜欢的话,也千万表要打偶……偶已经觉得很辛苦很辛苦了……
绿苏(十二)
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落雨山崖上的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从山崖上跃出,轻巧灵活,四肢伸展开如一只巨大的黑色的鸟。
夜空已是漆黑如墨了,可在璀璨星辰的点点映衬下,又显得淡淡的黑紫、淡淡的黑蓝。所以,那个黑影才不至于隐没在了夜色中,才让我那么清晰地看到了他飞跃而出的姿势。
我以为他就要飞翔了,可他没有。
他只是纵身提气,飞快地沿着崖壁而下,然后朝我的方向猛的一扑,伸出双臂,温暖地将我抱在了怀里。
他身子又一纵,在空中翻转了两翻,然后,腾出一只手牢牢攥住崖壁上横生出的藤条,抱着我稳稳地倚在了有些嶙峋的壁岩上。
我苦笑,明明跳得比他早,他竟然也可以下坠得比我快,这是什么道理?
崖下的冷风灌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我艰难地顺气,然后同样艰难地笑着看他:“你这人……多没意思啊……跳崖竟然都跳不死你……”
他也不笑,只是低头狠狠瞪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不我抱着你上去,要不我抱着你跳下去。”
他的呼吸微有些急促,嗓音也因为气恼而有些冷冽。
“何苦呢……”心痛得紧紧揪起,我颤抖着摸上他被风吹得冰冷的脸,“我中了毒……现在又中了刀……命也不长久了……”
“这样么?”他环着我腰身的手紧了紧,生硬地说,“那好,我们一起跳下去。”
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忍不住哽咽:“安乔阳,你这个人好不知羞……你是我什么人……干嘛老跟着我……”
他同样语气冰冷地回我:“你才好不知羞!你不要忘了,我曾经是个很成功的商人。我在落雨山上照顾了你三年多,你今天一声不吭就要全抹掉,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做梦!”
我语塞,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任着泪水簌簌落下。
“还有……”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你刚在崖上要我娶你,我也答应了,这么快就忘了么?!”
好久,我淡淡道:“你大概是忘了……我们是素昧平生……”
他笑,笑得很温柔,笑得崖间呼啸而过的寒风都变得温暖无比。
他轻轻在我耳边说:“从前是,可现在不是。现在,应该是三生有幸。”
然后,他又叹气:“如果你还不决定的话,我们只有往下跳的路了,因为我的手痛得快抓不住藤蔓了。”
日子飞快地逝去,如白驹过隙;世事也飞快地被忘却,如白云苍狗。
那些时日,有的如轻烟,倏忽淡去,抓不住曾经的痕迹;有的却浓墨重彩,不依不饶地长伫在了心里。
很久很久后的一天,尹绿苏问安乔阳:“明知我活不久了,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跳下来?”
他想了想,说道:“那天,我就离开了那么一小会儿,可你竟然就不见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惊慌失措过。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去哪里?我想也没想就往下跳了,幸好,你还在崖间飘啊飘的,我才可以抓住你。”
“什么飘啊飘的,我是树叶么?!”她嗔怪地说着,眼底却渐渐积泪:“你傻啊你……!”
“我知道,可能跳下去也救不了你。”他笑笑:“可我更清楚的是,如果我不跳下去,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有些话我不太会说,我也是不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每次你毒发痛苦的时候,我都难过得想哭,只是因为手被你紧紧抓住,这才生生把泪给忍了回去。”他还是笑,“我想,我是早就喜欢你了,只是我一直不曾面对而已……”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下,眼角的皱纹却如菊花般灿烂绽放。
她想起年少时爹爹曾经告诉过她,女子如果耽于情爱的话,会很痛苦,一生的路也会漫长得难以走下去。
可她终于明白,可以爱,也能够被爱,这才是一生最大的幸福。
那末,就算生命到了尽头,也可以是很美丽的结束。
……微笑的分割线……
晚上晋江有些抽风,我老上老上却上不上,现在终于可以进来了,想想竟然开心得中奖了似的。
首先是不是应该撒花呢?因为绿苏和安乔阳的故事终于可以落下尾声了。
今天去参加一个演讲比赛,超寒的说!
昨晚上背讲稿,辛苦得要死!
早上去错了地方,羞愧得要死!
上台之前,紧张得要死!
听别人演讲,羡慕得要死!
上了台后,腿抖得要死!
下了台来,后悔得要死!
……
当然,死之前,还要非常非常感谢耐着性子把我的《穿越失控》看完的大大们!偶好感动的说!偶的第一个孩子啊,你们也不太嫌弃……感动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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