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红了樱桃》
作者:宇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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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她名叫樱桃,爱穿红色衣裳,衬上甜甜的笑颜,活似一颗发亮的樱桃。但今儿,她却只能穿绿衣。因为,今儿是她家小姐出阁的日子——红色,只能被新娘子一人霸占。
樱桃的目光掠过新娘的霞帔,看向他。
他有一个温柔的名字,万利未流云。像个侠士,又像个书生。但他却是王,煜国的西阎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尊贵人物。他对她而言,的确是一朵触摸不到的云。
新婚之喜使他本已俊美之极的脸上凭添一份光彩,熠熠的神采让全场宾客震惊。人们说,王很久没笑了,此刻的笑,表示他一定很喜爱眼前的新娘,能够得到王如此的喜爱,她将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人们没有说错。他对小姐的喜爱,她这个贴身婢女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尚书府的罗兰小姐成为了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在女人们嫉羡的目光中,珠环翠绕,踏着红地毯,走向她的大君。
扶着罗兰小姐,她的手有些颤抖,微微的,不为人知。一步三摇的环佩,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在她听来,有些刺耳,像撒落一地的心。
“叮……叮叮……”
她知道自己要努力地笑,但此刻若真的哭了,也没人会察觉。因为,她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樱桃。
※※※
“樱桃,求你啦——”
喜娘刚一退下,新娘便把红盖头一掀,拉住贴身婢女的手苦苦哀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张可怜楚楚的绝美容颜,哀婉的眼神流光一闪,便能将铁石心肠瞬间融化。
罗兰知道自己的美貌能带来便利,于是常常使用它。
何况,还有当年……
“当年你可是对着月亮发誓,要报答我的大恩的。现在,月亮正看着你呢,樱桃。”不紧不慢,她吐露威胁。
樱桃不语,淡淡地看向窗外。的确,朦胧的月亮在看着她,朦胧得似一种凄楚的眼神。
那一年的夜晚,月亮也是这样,挂在天上。刚下过雪,天地间很静,除了她自己的心跳,不剩别的。
呵,她该庆幸,自己还剩心跳。因为,她在雪地里流浪已经一个多月了,最后一块干粮三天前吃尽。如果没有一位好心的老婆婆送她一个水囊,她怀疑自己得嚼雪解渴了。
倚着一户人家的朱门,没有了气力。
如果,她坏一点儿,可以去偷。飞檐走壁的功夫虽不算登峰造极,但当个飞贼绰绰有余。然而她记得,师父教她本事,不是要她去偷去抢。如果她连起码的骨气都失去了,师父说不定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清理门户。
为什么《武林志》里的侠客不事生产,却总有花不完的银子呢?她不明白。她只知道,师父死后,自己连一个馒头也买不起了。
好饿……好饿……
这时,朱门开了,走出几个叫叫嚷嚷的家丁。他们说什么,她没听清楚,似乎是想赶她走,如果不走,就拿家伙来赶之类的。
她很饿,没力气答话。饥饿使她的耳朵都快失聪了——这点倒是没料到。
“吵什么!”一顶轿子落下,莲足,缎裙,走出一位贵人。
樱桃没力气抬头,所以看不清对方的相貌,等到她看清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一间华美暖和的大房里,贵人坐在床头,笑着看她。
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孩,她惊呆了。
“到我屋里当个丫头好不好?我正缺个贴心的使唤丫头。这样,你就不用睡在巷子里,也不会挨饿了。”贵人说。
她想也没想就点头了。人在饥饿的时候,容易意志薄弱。
受人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师父曾经这样教导她。所以,她指着窗外的月亮,发誓要一辈子忠于小姐。一辈子,是很可怕的数字,但当时,她并不知道。
那位小姐,就是罗兰。
后来,有人问罗兰,为什么要收留这个来路不明的丫头贴身放着,不怕?
罗兰笑着回答,“因为她很漂亮,但不算太漂亮。我的丫头在相貌上不能超过我,但带出去又不能丢了我的脸。而且我救了她,她会忠心的。”
罗兰的聪明可见一斑。
现在,聪明的罗兰要她证明自己的忠心了。
“小姐,这样的事……恐怕不太好吧?”樱桃回答。
“叫我西阁王妃!”罗兰纠正她的称谓,并进一步纠正她的观念,“有什么不好呢?我和云还有长长的一辈子要过,如果今晚不完满,会误了这长长的一辈子。为了他好,也为了你主子我好,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万一王爷他发现了……”
“熄了灯,他不可能发现。而且,从前他也没碰过我。”罗兰凑近一步,神秘地笑,声音低低的,“放心吧,小桃儿,我会替你寻个忠厚的丈夫,将来的事……你不用愁。”
她并不是愁这个。将来,若真有个全心全意接受她的人,也会接受她的过往的——否则怎叫全心全意?
她只是不忍心伙同他最心爱的人欺骗他,新婚之夜,就被最心爱的人欺骗,这是多么惨烈的事!想一想,就心惊。
罗兰小姐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这个秘密,据说只告诉了她。
有时候,听到一个秘密并不是好事。对方向你敞露真心的同时,也会要求你忠心。于是,你得守密,全心全意,甚至得用自己的身体来报答别人的这种信任,像一桩亏本的买卖。
其实这个秘密,她也是无意间获悉的,身不由己,便卷了进去,血本无归。
那晚无法入睡,信步走至后花园,忽然听到林间响动,似乎有什么人在急促喘息?她多事地循声望去,看见了罗兰小姐和管家的儿子齐哥。
这一看,让她脸红心跳,因为,那月光下的赤裸肉体明白放浪赛过春宫图。
罗兰小姐倒没她那么害羞,坦坦然然告诉她,自己喜欢齐哥,从小就喜欢,但她是不会嫁给齐哥的,因为他只是一个管家的儿子。
半年后的今天,罗兰小姐成为了西阁王妃,完美的归属,只有一件不完美——她不是处子了。
煜国虽说民风开放,不比保守的中原。但新郎总喜欢纯洁的新娘,这一点,哪里都一样。
忠心的樱桃替罗兰找来特殊的药汁,据说擦过之后,就能变得跟处子一样。然后趁新郎不备,咬破指头,将抹于被单上,落红便也有了。
但罗兰不愿意,嫌药汁脏,怕咬破手指会疼。她百般讨好的恳求道:“樱桃,你替我过新婚之夜吧,我知道你最忠心了。”
樱桃苦笑。现在,才知道忠心的含意。这不是一种随口说出的赞赏,身为奴婢,这是一种枷锁般的负担。
※※※
红烛流着蜡泪,樱桃坐在床头,凤冠霞帔被烛光映照下更加彤红,窗外,一抹月光的幽蓝,加入了屋内的色彩,照在她的身上。
终于,她答应了罗兰小姐的要求,扮演她的同谋。
罗兰非常开心地把自己的新娘着装借给她,手忙脚乱地替她打扮,然后,换上婢女服饰,开门溜了。临走前,不忘回头叮嘱——
“不用担心我,陈妈会替我寻个今夜栖身的地方,小桃儿,当心一点儿,别露馅了。”
于是樱桃便在烛光的映照下独自坐着,用红盖头藏着面庞,又沉又重的凤冠霞帔,把她压得浑身酸疼。
更梆子敲过三更,门才再次被推开,“哎呀”一声,伴着冷风,有点让人害怕。
她从红盖头的底下,看见一双金龙盘绕的靴,缓缓踱过来,立在她的面前。
“他们一直在灌我酒,所以,回来迟了。”靴的主人低嘎的说。
如果只听这一丝迷人的声音,定会猜想这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但樱桃见过他本人,知道世上的任何猜想都是错误,因为,西阁王未流云远比任何人的想像要英俊百倍。
“不过,我没有醉。”他见她僵硬地坐着,便温柔地笑,试图缓解她的紧张。
一只手碰触过来,隔着红盖头,摩挲着她的面容。
“你在做什么?”樱桃更紧张了,她知道,他要掀开这块遮盖秘密的红盖头。
“我想看看我的新娘。”他笑意更浓,没有发现她的声音跟罗兰有什么不同,小姐的声音,她一向能够模仿。
“不,不要……”樱桃掐住自己的手,浑身颤抖,但掐得再狠也没能让她镇定下来,“我很丑,不要看。”
“我的小新娘怎么会丑呢?”他看出了她的不安,弯下身子,扶住她的肩。
一阵电流贯穿了她。这回,她不再抖了——晕眩得忘了发抖。
“我的小新娘怎么会丑呢?”良久,他重复道:“她只是有点害羞。”
“因为害羞,脸会红,所以会丑……把烛光灭了吧,求你了。”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竟然接上了他的话。似乎很久以前,她就习惯了同他说话,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
“呵——”未流云叹了口气,轻笑出声,“那咱们就灭了烛火,反正待在黑暗里也挺好,反正……你的样子,我都记得。”
她暗暗苦笑——罗兰小姐的样子,他都记得?这个男人,果然痴心。
“来,”他牵起她的手,引她站起来,“我叫人准备了一些东西,是……你爱吃的。”
她不挑食,爱吃的东西有很多,对其中一样情有独钟——樱桃。她的小手被他的大掌握着,伸向冰凉细致的白瓷盘,有什么?一颗颗,圆润湿软,可爱的触觉。那是……
“樱桃。”他解说,“喜欢吗?”
“嗯。”她立刻点头。虽然是无意中的巧合,却足以使她惊喜。
他挑了一颗喂她。稍一犹豫,红唇还是吮了下去——吮住他的指尖。那一刻,两人都颤了一下。
樱桃正是甜熟时分,贝齿轻轻一咬,鲜汁四溢。她咽下了这一汪蜜汁,桃核仍留在舌内,没有吐出。她喜欢含着桃核时的感觉。仿佛有无尽的味道,永远吮不完,而且,鼓鼓的双颊,会让她觉得自己仍是个调皮随性的孩子,无虑无忧。
“还是舍不得吐出桃核吗?”未流云像是对她的喜好先知先觉,低低地笑,“呵,跟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跟从前一样?她不解。难道罗兰小姐也有此癖好?
“但是今晚,你得把桃核吐出来。”未流云揽住她的腰,像是诱哄似的,将大掌递到她的唇边,“来,吐出来,我替你接着。因为……交杯酒还没喝呢,你不能老是含着桃核呀,对不对,兰兰?”
兰兰……好亲呢的称呼,尤其是从他嘴里吐出,不仅亲密,还有一种温暖的味道,让人听了心安,似乎找到了长长久久的依靠。
可惜,她不是兰兰。
但,她听话地吐了桃核。细小湿润的核,带着她口里的幽香落入他的掌心。那一瞬,她还来不及多想,遮面的红盖头已被扯下,万点烛光被他袖子一挥,同时熄灭。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的唇准确地对准了她的,复盖而下。
酒的气息纳入她的喉,不浓烈,甜美芳醇的混着樱桃残留的香,还有他口里的味道,在凉爽的夜里搅拌,萦绕,迷醉了她。
她知道,他要她吐出桃核,不仅是为了喝交杯酒,还有别的。
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答应罗兰小姐如此不堪的要求,因为,在不自觉中,她也想借此机会与他碰触。
那一刻,她与他初会的一幕,明明晰晰,流入脑海……
※※※
阳春三月,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但今年,全煜国的人民都没心思到野外踏青,他们都站在城门前,看着贴在上头的一张皇榜。
榜上说,西阁王未流云多年来驻守边关,为国家安危鞠躬尽瘁,以至于过了而立之年尚未娶妻,当今皇上为了表示对皇弟的关怀,将亲自为他挑选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选妃期间,全国禁止婚嫁,要待西阁王挑到意中人后,此禁令才能废止。
此榜一出,有人欢笑,有人忧。
笑的人,是因为家中有貌美如花的女儿,他们充满自信地认为,那个西阁王妃之位将会周于自己的掌上明珠,并进一步作起了飞升为皇亲国戚的美梦;而忧的人,也是因为家中有貌美如花的女儿,不过,他们的女儿大多已许了人家,并且深深相信“自古侯门多怨妇”的真理,由此,他们不仅埋怨当今圣上的不明之举,还进一步怀恨起这位迟迟不肯娶妻的西阁王来。
但据说那位西阁王英俊非凡,文韬武略,无所不精,中原古代的那位“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的美男子周瑜大概跟他差不多。可是,这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什么迟迟不肯娶妻呢?无数有识之士在做了诸多猜测之后,仍然摇头不得其解,把这一怪异现象归类于“煜国十大千古之谜”。
但无论人们怎么议论,选妃之举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尚书大人的千金,名满煜都的美人罗兰,自然也接到了皇帖。
“小姐,是皇帖耶!”
尚书府中,一堆丫头叽叽喳喳,兴奋异常,围着那张明黄色的帖子,手舞足蹈。
“听说宰相家的千金都没收到,小姐您竟收到了,小姐真是了不起!”
“宰相家的千金都十九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有半边麻子脸,她收不到帖子有什么值得奇怪的?”罗兰悠闲地靠在躺椅上,轻哼一声,“你们居然拿她跟我比!小桃儿,这儿酸……对,就是这儿,快捶捶!”
樱桃站在她的身后,举着缎包的棉锤,很规矩,没有多嘴多舌。她知道罗兰小姐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一向很有主张,毋需旁人多嘴。
“听说那位西阁王俊美得不得了,如今又有皇上赞识,若是真能做上他的王妃,那可是天大的福气哩!”偏偏有人无知地滔滔不绝。
“你呀,也只有当丫头的脑袋,”罗兰嘲笑那人,“凡事可不能光看表面,要细想想。那西阁王已过而立之年,为何迟迟不肯娶妻?莫非有什么隐疾,或是喜好断袖分桃之人?再或者,另有蹊烧--此是其一。”
翻了个身,向樱桃示意自己另一边酸疼的肩。
“其二,皇上与几个兄弟之间的事你们总听说过吧?东阁王晴如空已独霸一方,有另立江山之意;南阁王明若溪从来就是皇上的心腹,先暂且不提;惟独这西阁王未流云,地位有些奇怪。先皇在时,他已手握北地兵权,明明可以效法东阁王造反,偏偏又按兵不动。说他死忠于当今皇上,却又不像。
“现在皇上有收回兵权之意,所以将他召回京城,选妃之事大概只是一种安抚的举措,待‘杯酒释兵权’之后,说不定将他满门抄斩,也不无可能。你们小姐我若真的嫁过去,说不定到时亦会咔嚓一声,与他一并人头落地!”
罗兰并起手掌,模仿一把大刀,往自己脖子上抹了抹,诡异地朝天真的小丫头们眨了眨眼,顿时让一千人等吓傻了眼。
“小姐,还有其三呢?”半晌,一人找回言语。
“这其三……”罗兰看看身后的樱桃,“小桃儿,你替我说。”
“其三,天下英俊的男人并不止未流云一个。”
“哈哈,”她大笑,“知我者,小桃儿也。这么多丫头中,数你最聪明!看来当年我拾你回来是拾对了。”
“这么说,小姐您不打算嫁他?”一名不够聪明的丫头一脸不解。
“也未必,一切端看缘分。”罗兰站起来,走向衣橱,“只不过,我是绝不会为了一个男人丢了性命的。小桃儿,过来瞧瞧,选妃那天我该穿什么才好?”
“怎么,小姐,您还是要去呀?”另一名丫头们更是不解。
她不耐烦地瞥了她们一眼,朝樱桃一挥手,“小桃儿,替我说!”
“小姐不去是犯上,要杀头的,所以她当然要去。”她恭敬的说。
“答得好!”罗兰拍拍她的肩,“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到底穿哪件好?”
“这里头哪一件都不好。”樱桃摇头,“艳的太艳,花的太花,穿上去只看得见衣服,看不见人。”
“总不至于穿白的吧?”罗兰笑,“那也是犯上,也要杀头的。”
“如果是我,就穿绿。像湖水那样的绿色。”她指了指窗外,“听说御花园里花太多,绿叶太少。多一点绿色,会让人的眼睛觉得舒服。”
“小丫头,”罗兰开心地再拍了她一下,“你有时候的主意可真不像一个丫头能想出来的,连我们这些做小姐的听了都要嫉妒,怀疑师父教的那些书全都白读了。”
樱桃说得没错,御花园果然繁花似锦,牡丹、海棠、蔷薇……春天该开的花都开尽了,再配上女子们穿着布满刺绣的罗裙,鬓间金光灿灿的首饰,让人眼花撩乱,渴望绿意。
这时,他们真的看到了一片绿色飘过来,仿佛在干涸季节遇到了雨水,烦躁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但那不是一片湖水,那是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她蒙着面纱,体态轻盈地坐到候选王妃的座位上。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红衣少女,甜甜地笑着,仿佛一颗发亮的樱桃。
煜皇坐在花园的深处,一座高台上,台下,是全国正值芳龄的美貌少女,浓浓艳艳挤在一块。
今天,是选妃的日子。
所有的少女都往高台上张望,她们想看一眼那个传说中的绝美男子——未流云。但她们只看到一个身着龙袍的人,而且面目模糊。
“西阁王呢?”有人失望地问。
“西阁王呢?”连煜皇也这样问。
“王爷还没到。”太监如是答。
皇上都来了,他一个小小的王竟然迟到?今儿到底是为谁选妃呀?众人觉得不可思议,但谁也不敢吭声。四周一片尴尬的寂静。
“小桃儿,你说这未流云到底在搞什么鬼?连皇上的鸽子都敢放,好大的胆子。”罗兰低低侧身问。
“不会的,”樱桃猜测,“他会露面的,只是迟一些而已。”
“为什么要迟一些?”罗兰不明白的问。
“大概他不想娶妃,但皇上的盛情难却,所以,为了不得罪皇上,同时表达自己的不情愿,他会来,但会故意迟来。”
“小桃儿,”罗兰笑了,“听了你这话,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你认识那位不知好歹的王爷哩。”
“奴婢只是瞎猜了。”樱桃拘谨地笑。
她怎么会认识那种高高在上的人物呢?她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樱桃。但那一天,上天就是让她认识了他,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巧意安排。
正当王妃的候选人之一,内阁大学士的千金,拨动琴弦,要当众展现才艺的时候,一双素净的白靴迈进园子。
白靴的主人同样是一袭素净的白衣,只是,那个佩挂在腰间的金色五龙环,告知了他的身分——未流云终于现身了。
满园的佳丽刹那间化为呆头鹅,内阁大学士的千金拨乱了音符,就连罗兰在斜眼一瞄之后,递往唇边的酒杯也停在空中。
如果那天不是晴空万里,一碧无云,人们定会以为是天上的云朵飘了下来。未流云,有着泉水般温暖的笑容,清雅如风的气度,还有一张能置女人于死地的俊脸。
“皇弟,你来迟了。”煜皇的声音缥缥缈缈,从高台上传下来,听出喜怒。
“因为臣的车坏了。”未流云欠了欠身。
“车坏了?那朕赐一辆给你。”
“皇上赐车,又赐妃——东西实在太多,让臣受宠若惊。”
此语一出,众人一惊。
传闻未流云自恃手中握有重兵,十分狂妄,不把当今皇上放在眼里。从前,人们半信半疑,但今天听到这一席话,才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皇弟,看来,你还是忘不了当年的那个人。”煜皇倒是大度之极,叹了一口气,不与他计较,“何必呢?为了你一辈子的幸福,还是找个合适的女子早日成家吧。”
“多谢皇兄关爱,”未流云面对众人惊愕的表情,脸色丝毫不改,“既然事关微臣一辈子的幸福,那么微臣希望那个女子由我自己来挑选。”
“当然是由你自己挑选,”煜皇轻笑,“否则我召集这满园子的佳丽,又千呼万唤地把你请来,是为了什么?”
“小桃儿,你说……”罗兰再次低低地问:“他会怎么选?看相貌、琴艺还是舞艺?”
“怎么,小姐您对他动心了?”樱桃发现自己声音中有一丝微颤。
这样的男子,很难不叫女人对他动心,就连她这个事不关己的小小奴婢,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这种慌乱的感觉很奇怪,无关他的相貌,无关他的迷人气质,似乎有一种前世红尘般的感觉扑面而来,熟悉亲切,见到老朋友似的,让她的心尖一颤。
“皇上,我只是想出一道谜题。”未流云终于说话。
“一道谜题?”不止煜皇,在座人皆感到迷惑。
选妻子,不看相貌、不管才艺,却要她们猜谜?
“呵,皇弟,你还是想找她……”长久,煜皇似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是否找得到,但还是想再试一试,”未流云的语气突生一股幽然,“虽然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放弃。”
“好吧,你把那道谜题说出来吧,”煜皇点头,“不过,如果在座的女子没人能答对,你得按相貌或才艺重新选择,朕实在不忍你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误了一生。”
“是。”未流云抱拳一揖后转向众佳丽,微微一笑,“诸位,我的谜题其实很简单——樱桃未出生之前是什么?”
绝代佳人,一笑倾城。此刻的绝美男子,微微一笑,摧毁了所有聪明女子的意谡。
“樱花。”有人呆呆地答。
“桃核。”有人愣愣地答。
但他却一直摇头。显然,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有人答对。
“小桃儿,”罗兰拉拉樱桃的衣袖,“你说,是什么?快说呀!我要这个男人,快点!”
“我怎么知道?”她苦笑。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呢?谜题里有你的名字呀!你怎么能够连自己出生之前是什么都不知道呢?”罗兰对她的愚笨很恼怒。
吸了一口气,樱桃听见自己忽然响亮的声音——
“樱桃未出生之前还是樱桃!”
这个答案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因为它就在不知不觉中,自己从她嘴里溜了出来,挡也挡不住。她想,自己当时肯定是被小姐激疯了。
但全场静了。未流云似被雷电击中,猛一回头,定定地看向声|奇*_*书^_^网|音所在的方向。
“请你再说一遍,好吗?”半晌,他低哑地道。
“樱桃未出生之前仍是樱桃。”很懂得抓住时机的罗兰将樱桃推开,站了起来,从容回答。
绿色的面纱在这一瞬间随风飘落地面,未流云与这张绝美的面庞相对,不仅身子,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僵了。
“你的名字?”快速地,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罗兰的手,紧紧地抓着,像是害怕稍一放松她就会消失。
“罗兰。”佳人垂眉,含羞回答。这样低头的角度,能呈现她最美的面貌。
“兰……”未流云喃喃自语。
真正说出答案的人却站在后面,一个不被他注视的地方。
于是,几个月后罗兰成为了西阁王妃,樱桃只是她的陪嫁婢女之一。
第二章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樱桃在签纸上抄下这句词。词是中原一个名叫蒋捷的人写的,他不算太有名,但他的词她最喜欢。
抄着抄着,她的思绪离开了书本飘到另一个地方。
昨夜,那个人在她唇上留下的烙印,和进入她身体时痛苦而甜蜜的感觉,让她稍一忆起就脸红心跳。
他在耳边低唤着她的名字,说着许许多多回忆过往的话语,缓解她的疼痛。她记得那种被亲昵唤着的感觉,尽管他唤的不是她,她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动情的话,虽然没有一句她能听懂。
他要了她一整夜,在鸡叫时分终于精力耗尽沉沉睡去;她却睡不着,悄悄地抱着他,偷偷地吻他,因为过了今夜,他不再属于她。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窗外吐出一丝朦胧的光,她仿佛可以看见他的绝美容颜,带着幸福与陶醉躺在她的怀中。
她依恋这一刻,希望一辈子的时光就这样从身边悄溜过去,不要打扰他们。
但打扰还是来了。
“叩……叩叩……”
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子。
“我是陈妈。”窗外的人说。
樱桃恋恋不舍地再次偷吻了一下枕边的人,拖着酸疼不堪的身体,披衣下床。
窗外,站着小姐最贴心的奶娘陈妈,还有表情不太愉悦的小姐。
“怎么这么慢呀!”罗兰埋怨,“若是天亮丁,让他醒来发觉怎么办?”
樱桃低头不语。
“嘿——”罗兰在她低头的瞬间发现了脖子上的密密吻痕,“小桃儿,你这样慢……不会是舍不得吧?”
她没有辩解,跟一个醋意浓浓的人争辩是没有用的。她只是随陈妈回到她该回到的房间,喝下净身的药汁以防“后患”。
两个女孩就这样交换了过来,神不知鬼不觉,似微风拂过水面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今天,西阁王新婚的第二日,府里的人随新王妃罗兰进宫去了,那里有一个盛宴,还有一群等着见新媳妇的老太妃,所以府里很安静。
她,樱桃,因为新王妃礼恤她昨夜“劳累”过度,所以得以独自留下,揽到一段闲余的时光,抄诗词——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走神的片刻,她已将同样的词句抄了两遍。
“好丑的字!”忽然身后一声轻笑,把她吓了一跳。
回眸一瞧,发现未流云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了。
“王、王爷……”樱桃连忙离开椅子,跪了下去。
“不要慌,不要慌,”未流云示意她起身,自己则凑近案几看那些画着梅花的签纸,“我又不是生得三头六臂,怎么你们一瞧见我都吓成这样?”
“因为王爷是王爷。”樱桃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未流云转视她,“呵,说得不错,因我是王爷所以让人害怕……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樱桃。”他拥有了她的身子,却不认识她,这真是天下最荒诞的事。
“樱桃?”他眼睛一亮,“好……真是好名字,是王妃替你取的?”
“不,是我师父替我取的。”
“师父?”他显然不理解这个词的含意。
“就是养大我的人,”樱桃发现自己很喜欢跟他聊聊这种小事,让他对她多知道一些,“我从小就跟他住在山上,他教我背诗和武艺。”
“诗和武艺?”未流云兴趣更浓,“你的师父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人,那……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会进来王府?”
“奴婢的师父去世了,是王妃救了快饿死的奴婢进尚书府,之后,奴婢就同王妃陪嫁到这里来了。”
“原来你的师父去世了,”他蹙了蹙眉,“可是,你又怎么会快饿死了呢?”
“奴婢安葬了师父后原想到中原见见世面,可是走到一半银子就花光了,奴婢又没有银子再回山上去,所以……”
“所以你就快饿死了?”未流云呵呵笑起来,“你这个小丫头真有趣。”指了指签纸,“这是蒋捷的二剪梅吧,知道它的意思吗?”
“知道,它是说一个游子急于赶回家与妻子团聚的心情。”
“没错,”他点头之后,忽然收敛笑容似在沉思,继而淡淡地说:“一个男人过分沉迷于儿女私情,似乎不太好。”
“这话是男人对男人说的吧?”樱桃微笑,“若换了女人,一定会觉得这样的男人顶好。何况,有些男人嘴里说不该沉迷于儿女私情,一转身却又只要美人不顾江山,这样岂不更可笑?”
未流云像被触动了什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小丫头,我现在觉得你更有趣了。”
樱桃受到称赞,脸不由得一红。一时间,两人无语。
“对了,王爷,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王妃呢?还在宫里?”她岔开话。
“你呢?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这房里?”未流云不答反问。
“奴婢留下来是因为……身体不适,”总不能告诉他昨夜的真相吧?“王妃早上说想吃糖核桃,正好府里有人送过来,奴婢便端到这房里来了。”
本想放下吃食就走,毕竟这是他和罗兰新婚的屋子,她不愿多待,多留片刻便会勾起回忆。谁知却看到了桌上那本她久寻不到的诗词集,竟忘了规矩,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翻阅,越看越喜欢索性抄写起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这本集子可以送给你。”未流云突然说。
“真的?”她喜得险些跳起来,“王爷……可、可这是您的东西……”
“不过是一本书了,”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样的书我还有很多。”
“喔。”她突然感到一阵失望。原来这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罢了,就像罗兰救了她,看似惊天动地的恩德,实际上在罗兰眼里,拾她跟拾一只小狗没什么区别。
“不过,小丫头,你可得答应我要好好练字,你的字实在是太丑了。”未流云再次笑起来。
“喔,”樱桃一低头,“我师父也这样说,他说我只会背诗不会写字。”
“这倒是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女孩子,”他脸上恍惚的神色挥散不去,似有什么往事时时牵动着他的心,“她也是这样,会背许许多多的诗,却不肯花点力气好好练练字。”
俊颜流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意,但笑意瞬间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神伤。
她?她是谁?樱桃迷惑地看着这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你看,这一点不该这样写,”俊颜努力摆脱忧伤,指着签纸故作轻松地评论,“点应该写得饱满,而这一勾应该有力一些,小丫头,你什么也没写好……来,我教你。”
樱桃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笔夹在指间,一点一勾、一撇一挪地写起来。
这样的碰触她当然喜欢,可是她不喜欢他此刻脸上的神色,那种陶醉的神色,独自狂迷似地沉溺于往事,似乎他不是握着她的手,而是握着回忆中某个女子的手。
天下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做男人心中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樱桃自然也不愿意。
好在这样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很久,有人走了进来,不满地轻咳了一声。
“兰兰……”未流云回头看见来人,顿时松开了樱桃。
“继续呀,”罗兰冷笑,“就当我不在好了。”
“兰兰,”他走过去俯下身子,讨好地凑近妻子的容颜,“你又在生气了,我的兰兰怎么这么喜欢生气呀?”
“哼,我越气你就越高兴吧?”她扭过脸去。
“我确实高兴,因为……”未流云扳正她的面庞,让她瞧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的兰兰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呸,没个正经样?”罗兰怒意消了一半,睨了睨正想悄悄退下的樱桃,“小桃儿,你先别走,沏一杯梅子茶端过来。”
“是。”樱桃背过身去,不看这对甜蜜的新婚夫妇,然而,他俩甜蜜的笑语却仍然传进她耳里,挡也挡不住。
罗兰小姐是故意气她,要她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一幕,逼走她脑子里可能存在的非分之想,她知道。可笑呵!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只是拥有了一个冒名顶替的夜,罗小姐的嫉意就如此的追着她,如恼怒的黄蜂般驱之不散。何必?
“兰兰,你刚才去哪了?我一直没找着你。”未流云保持笑语,声音里却有一丝紧张。
“哼,你还知道找我呀,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那位夏侯国的公主呢!”一想到刚才在御花园里,几位邻国的公主借着贺喜的名义,像苍蝇一般围绕着她的丈夫,无视她这位王妃的存在,她就火冒三丈。
“夏侯国有那么多个公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个?”未流云搂住妻子的腰,轻轻一揽,将她带倒在床褥上,“原来我的小兰兰喝了一坛子醋。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人就不见了,害我满园子找从宫里找到家里,险些吓得魂魄出窍。”
“你会被吓着才怪!”罗兰笑出声,“人家离席才不是因为那样呢,是因为玉太妃说有一些首饰要送我,所以跟着回她宫里去取,顺便瞧瞧她的宝贝茶花去。”
“下回要去哪儿都得先告诉我一声,知道吗?”未流云忽地不笑了,声音严肃得吓人。
“知道啦,小气鬼!”罗兰撒娇地捶了他一下,床帘在调笑间拂下一角,两副身躯顿时纠缠得难舍难分。
“小桃儿,梅子茶不要了,你下去吧。”良久,一声含着喘息的命令传出。
樱桃没有答话,低眉将茶搁在案几上,关门而去。
※※※
樱桃捧着书刚坐下,还没翻过两页罗兰就进来了,进来的时候,她身上的紫纱不经意勾住门上镂空的木质花雕,“刷”的一声拉裂一道口子,她愤怒地低骂了一声,顺手给了跟在后面的小丫头一记耳光。
“不长眼睛的东西,居然敢绊着我!”
“王妃,奴婢哪敢……”小丫头胆战心惊外加莫名其妙。
“还学会了抵赖!”又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快去办妥我交代的事!”
“是!”小丫头急忙往外奔去。
樱桃暗自叹了一口气,她知道罗兰小姐是来找她碴的,可怜的小丫头却率先充当了代罪羔羊——惊天动地的风波就要掀起,刚才的两记耳光不过是前奏。
樱桃搁下书默默走过去,替她抽出被勾在木质花雕里的紫纱,一丝又一丝,小心翼翼,没有再让它进一步破损。
“王爷又进宫去了。”罗兰没好气的说。
“喔。”今儿皇上为这对新婚夫妇准备了盛大的筵席,没想到他俩竟一前一后悄悄溜回来了,这会儿宫里找不着人,自然着急。他回宫去是应该的,而眼前任性的罗兰小姐也该跟着去才对。
听说他与皇上之间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伴君如伴虎,有时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会导致满门的灾祸。
“我叫他别去,他偏不听。”罗兰的语气仍是愤愤的。想到刚才正要与丈夫亲热,太监便站到门外尖着嗓子传话,打断了两人的良辰美景,她这个还未尝过新婚甜蜜的新娘子很难不愤恨。
“皇上唤他,王爷不得不如此。”樱桃低声答。
“哼,从前皇上唤他不到的次数就多了,连选妃那日他都敢迟到,怎么如今……倒胆小了?”她知道此刻未流云尚未交出兵权,有时候她甚至想像自己的丈夫可以效法那位造反的东阁王,另立江山。如此一来,她就不止是一个王妃了,“皇后”这个称谓听起来似乎更动人。
曾经她也担心自己嫁过来会受连累,如今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索性破釜沉舟吧。
“从前王爷没遇着王妃您,如今成了家,他要顾虑的事自然会多一些。”不难猜想的原因,樱桃发现自己竟对这个原因感到心酸。
“哼,你倒明白,像他肚子里的虫似的。”罗兰冷笑。过去她欣赏这个丫头的聪明,但经过昨夜之后,她的聪明反倒令她不舒服起来,特别是当她那样自信地猜度未流云心思的时候。
她恼恨丈夫不听她的话,满肚子的气,此刻来到下人房中,就是要把气发出来。
樱桃不再说话。她知道,此刻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错。
“小桃儿,你以后不用常到我房里了,到厨房当差吧。我初来乍到,这府里的厨子一定不知道我的口味,你去盯着,让他们明白我的喜好别饿瘦了我。唉,身边就你这么一个机灵的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靠你还靠谁?”
罗兰小姐越来越会说话了,连打人下地狱也能寻到一个如仙界般美妙的理由。
“你也有十六了吧?我记得你和我同年。”盈盈的亲切笑意再次浮现于脸上,她牵住樱桃的手,像姊姊一样,“我已经叫陈妈去帮你物色一户好人家了,嘿嘿,我待你好吧?说话绝对算话,这几天可是时时想着你下半辈子的幸福呢!”
是呵,幸福,如果没有那一晚的记忆,她寻个平平常常的汉子嫁了也的确是一种幸福。
紫纱终于完全抽出,罗兰重获自由,开始在这间下人房里悠然地走来走去,盘算着未来,好不得意。
“陈妈替你相中了好几个,一个是这王府里崔管家的儿子,人聪明识几个字,崔管家还打算托人替他捐个官做,光宗耀祖;另一个也不错,是城南的花商,虽说年纪大些但极有钱,连宫里的花都是从他那儿进的呢,听刚死了老婆亦不打算纳妾,所以你一进门就是续弦的正室,好吧?”
她眼尖,忽然瞄中床头一方蓝色的书角。
“咦?小桃儿,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我记得王爷好像也有一本。”
不容分说,拿起书,哗哗翻阅。
“这的确是王爷赐给奴婢的。”樱桃看着那书页翻飞的模样,顿时感到它会像一只鸽子,展着翅膀飞离她——这只珍贵的鸽,刚一停驻,就要飞远。
“他赐给你的?”罗兰眼里突生刺目的光,“王爷又不认得你,怎么会把这么宝贵的书赐给你?”
“王爷说,这样的书……他还有很多。”
“瞎说!对一个有学问的男人而言,书就像他的女人一样,绝不会随随便便送人的。小桃儿,王爷在跟你开玩笑呢,这书我替你还给他,下回可不许再乱拿人家的宝贝了,懂吗?”
“是。”樱桃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流泪了。他送给她的惟一纪念,揣在她怀里,还未温热就要被夺走。
“王妃,车备好了。”刚才被骂下去的小丫头再次出现,小心翼翼的禀告。
“王妃您……要出门?”天已晚了,罗兰小姐要去哪?
“我要回家去。”罗兰诡笑。
“回家?”樱桃一惊。三朝归宁,可今天,只是第一日。
“对呀,他不听我的话,我就回家去。”她对自己欲擒故纵的妙计感到洋洋得意。
“可是王爷他会着急的……”今儿在宫里他找不着她,就已不顾得罪皇上,无视那场盛宴追回家来。现在若是知道她如此,说不定会急得翻天复地。
“哼,”罗兰绽放笑颜,“我就是要他着急。小桃儿,你就留下吧,不用跟着我了,明儿到厨房当差,别忘了。”
樱桃想阻止她,但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兰自信地迈出门去,然后,罗兰向站在外头的小丫头杏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小杏,替我把这本集书烧了。”
那本书……如果物归原主,她的心可能还会好受一些,但如今竟然……无辜物件充当了嫉妒的牺牲品。
天色渐渐暗下去,樱桃坐在屋子里,呆呆的没了思维亦忘了点灯,直至四周一片黑暗,同房的杏儿推门而入。
“樱桃姊姊,你还坐着呀?出大事了!”杏儿满脸神秘地说。
“大事?”她回过神来,“出什么事了?小杏,你不是随王妃去尚书府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妃和王爷大吵了一架,我是替王妃回来拿贴身物件的。她说要在娘家住久一些,短期内不会回来了。”杏儿摇头叹气,“唉,人家还没尝够王府饭莱的滋味就要跟着回去了,尚书府可没有那么好吃的八珍鸭子……”
“王妃和王爷怎么会吵架呢?”樱桃急急追问。
“其实也不算吵架啦,都是王妃一个人在嚷,王爷只是在一旁耐心地哄她,听说好像是因为王妃怪王爷不听她的话进宫去,又这么晚才到尚书府找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她,所以……其实呀,我倒觉得咱们王妃有点无理取闹。”
“那现在王爷他……”
“王爷他现在回来了,独自在厢房里灌酒呢,都喝醉了,怪可怜的,也不知道晚膳吃了没有,就这样空腹饮酒听说会伤身体的。”
杏儿一边唠叨着,一边收拾了些东西,回尚书府复命去了。樱桃呆坐着,心里一阵担心。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再做点什么多余的举动,只会引发罗兰更大的怒意,让他的处境更加为难。但一想到那些会伤了他身体的酒,就难以自持,不自觉中,她到厨房热了一碗鸡粥,朝那间华美空旷的新房走去。
“谁?”守卫听见了不明的声响,喝问出声:
樱桃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走出来,身后,幽长的廊似一条蜿蜒的龙。
“哦,原来是王妃身边的桃姑娘。“守卫认得她,今天下午,她端糖核桃来的时候,他们见过她,“怎么,你没跟王妃回尚书府呀?”
“王妃嘱咐我留下,照顾王爷。”樱桃亮了亮手上的碗。
“嘿,王妃还这么好心呀?”守卫冷笑,都是跟着未流云出生入死的人,很看不惯罗兰对他们主子的无理取闹。
“那这粥……”
“你自己端进去吧。”他们可不愿替罗兰做这种虚情假意的事,真的体恤王爷,就应该乖乖地回来别使大小姐脾气!叫下人端一碗粥来,算什么?
樱桃避过一班守卫敌视的目光,穿过垂挂着龙凤灯笼的门,终于看到了未流云。
他醉了,俯在案上,身边杯盘狼借,让人一看就心痛。
樱桃知道这粥他大概是吃不了了,因为她不忍心吵醒他。人在难过的时候,睡眠是最好的麻药。她搁下碗,指尖悄悄地沿着他俊美的脸庞游走,不碰触他的肌肤,只在空中若即若离地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解她的相思和担忧。
烛光把他俩亲密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上,淡淡的、巨大的,除了穿堂而过的风,谁也瞧不见。
这天晚上,未流云睡得很沉,樱桃在自己的小屋里无法入睡。
不知道几更的时候,她发现天边有一抹艳红,像霞光般明媚,仿佛黑夜撕裂了一道血口。
“天亮了吗?”她不解地站到窗边喃喃自语,同时,听到了原本如沉睡中的王府像是忽然惊醒般吵嚷起来。
过了好一阵子,樱桃才明白那映在空中的不是霞光,是火。大火熊熊蔓延,毁灭性地吞噬了一片房屋。
而着火的地点,是未流云的新房。
第三章“太、太医……你再说一遍,他的脸怎么了?”罗兰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缠着白布的人,一把抓住老太医的衣襟。
“咳咳……王妃,容老臣喘一口气、喘一口气……”他痛苦万分地哀求。
“兰儿,别激动,让太医慢慢说。”尚书与尚书夫人赶紧上前劝阻。若真的勒死了老太医,西阁王那张俊颜怕是真没救了。
“说!”罗兰松开手,一顿足。
“王爷的脸……怕是要毁了。”老太医不敢正视这位母老虎般的王妃。
“毁了,什么意思?不过是被火烧着了而已,就这么容易毁了?你这个天下第一名医是干什么用的!”罗兰大嚷。
她想不明白,自己只是赌气离开了一晚,怎么王府就被烧掉了一大片,还把那么俊美的丈夫烧得面目全非。老天爷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
“王爷的命能保住,就算不错了,”老太医战战兢兢的为自己辩解,“火是从他房里燃起来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你啰啰唆唆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她怒喝,“捡要紧的回答,他的脸真的没法治了?”
“老臣已经尽力了。”他跪到地上。
“我不管、我不管!”罗兰踢他一脚,“你给我医好他,否则斩了你全家!”
“那王妃您就斩我全家吧!”老太医受到这样的威胁,倒真有些恼怒,挺直了身子。
“你、你……”她抬起另一只足,想再踹他一脚,却被父母拦开。
“女儿呀,如今等让王爷苏醒过来最要紧,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醒过来?醒过来还有什么用!”罗兰哭起来,“他都变成丑八怪了!”
“嘘,女儿呀,可不好这样说……王爷他若听见会伤心的。”
“他听见了正好,免得我再说一遍!”她睨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丈夫,泪如雨下,“呜……我不要下半辈子对着一个丑八怪,整天看着一张恶心的脸,呜……我要休夫!”
“休夫?!”此语一出,满堂皆惊。
尚书夫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乖女儿,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罗兰摆脱母亲的束缚,大声宣布,“我很认真!这儿是大煜国,不是男尊女卑的中原,咱们的法典中,有‘女子可以休夫’这一条!”
“可是法典中也写着,夫妻皆不得在对方身体病残时休离对方,”一旁的侍卫实在听不下去,愤然直言,“王妃您可别忘了!”
“狗奴才,用不着你来多嘴!”罗兰再度抬高手。
但这一次她的巴掌没有机会落下,因为这一刻,“镗镗镗”数声,早已看不惯她的侍卫们纷纷冲向前护在那个敢于直言的兄弟前,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们……想造反!”她被吓了一跳,慌忙闪开。
“我们只是怕王妃您太激动,惊扰了王爷,”侍卫长冷着声直言,“王爷他现在最需要静养,所以,请王妃回娘家小住几日,这儿自然会有人照顾。”
“好,我走!我当然会走!”罗兰狠狠盯着这帮不知好歹的奴才,“而且,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她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左右为难的尚书夫妇止也止不住。
“王大哥,咱们把王妃赶走了,等王爷醒来恐怕……”有人小声说。
“这样的女人,走了也许对咱们王爷是件好事,”侍卫长叹了口气,“虽然她那张脸确实像极了当年的兰妃,可两人的性子明显不相同。王爷被表相迷住了,竟发觉不了……”
怒气冲冲的罗兰没有听到这些话,她走至花园门口,看到本来藏在围观人群中的樱桃竟站了出来挡住她的去路。那丫头神色悲怆,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王妃,您不能走,王爷现在需要您。”
“需要我?哼,我跟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她冷笑,“别忘了,那夜陪他的可是你,本姑娘至今都是冰清玉洁的身。”
“王妃……”樱桃的言语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冒失,一个小丫头应该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不能如此胆大地站出来说话,但她想为他做些什么——这个时候,她已经顾不得自己丫头的身分了。
“叫我小姐!”罗兰喝道。她往厢房的方向招了招手,一帮奴仆就扛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出来了,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箱子里,是她的嫁妆。“我这就回家去,再也不会踏进这倒楣的地方一步了!休书我会派人送来的。”
得意地瞥瞥先前为难她的侍卫们,她提着裙摆走了两步,猛地回头——
“小桃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她发现樱桃没有跟着她。所有的婢女都乖乖地跟在她后头,惟有她立在原处。
“我要留下。”樱桃低低地答。
“留下?”四下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罗兰一愣,骤然爆笑,“你留下来做什么?你有什么资格?”
“小姐您刚刚不是提到了‘那一晚’吗?凭这个理由,我就要留下照顾王爷。”
“小丫头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罗兰觉得发起好笑,“别忘了,你是我的婢女,我叫你往东,你敢往西?现在跟我走!”
“不,”樱桃摇头,“我不是您的婢女,从来不是。”
“你这丫头疯了!”她恼了,挥手唤来家丁,“把她给我拖回去,少在这儿丢人!”
“卖身契呢?”樱桃忽然微笑,眼神一凛,坚定的身形让人不敢靠近她。
“什么?”罗兰也被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既然说我是您的婢女,那请把我的卖身契拿出来,否则您没权利让我跟您走。”
“你……”罗兰顿时明白了。这个小丫头八成是爱上那个丑八怪了,所以才胆敢这样说话!当年一时胡涂忘了让她签张卖身契,以为这个老实的家伙会一辈子被自己的救命之恩锁住,不料,爱情竟是如此可怕的东西,能让人瞬间变节,尤其对于女人。
她不会让她如愿的!她罗兰不要的东西,就算废了,也不能落入别人的囊中,何况,那人还是一个享受了本该属于她新婚之夜的叛徒!
“来人,把她给我拖走!”她决定不再废话,速战速决。
几个家丁正要摩拳擦掌执行小姐吩咐的命令,一群比他们更强壮的侍卫跃入院中,将他们吓退三步。
“罗兰小姐,既然您拿不出桃姑娘的卖身契就不能逼她跟您走。咱们西阁王府是好客的地方,桃姑娘如果想留下咱们自然也欢迎。”侍卫冷声道。他们一干弟兄在旁边观察良久,很为桃姑娘的仗义行为感动,虽然不太明白这小丫头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决定帮她一把。
“你们大胆!敢用刀剑指着当朝王妃!”罗兰看着他们手中亮晃晃的利器有点胆怯,但嘴巴依然不肯饶人。
“可您刚刚还说,您不是西阁王妃而是罗兰小姐。”侍卫长一笑。
满王府打抱不平的奴仆们都跟着笑起来,嘿嘿嘿的惊爆之声,震飞了屋檐上的一群鸽子。
而罗兰便在这刺耳的笑声中,狠毒地瞪了樱桃一眼,灰头土脸的带着父母与手下仓皇而逃。
※※※
找不到失火的原因,甚至查不出放火之人。
有人说,是王爷的冤家干的。这年头,朝中为官的谁都会有几个冤家。
有人说,是邻国的奸细干的。王爷曾轻而易举地击溃了入侵的敌军,这几年,诸国骄傲的将领一听到“未流云”三个字就两眼冒起愤怒的火花。
还有人悄悄地说,是煜皇派人干的。因为王爷不肯交出兵权,而且不把他这位真命天子放在眼里。
总之大家说,不论是谁干的都干得不够彻底——只毁了未流云的容没取着他的性命,容貌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并不是太重要。
但是大家又说,未流云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个绝美的男人,毁掉了他的容貌多多少少会挫去他的锐气,仿佛被拔去羽毛的公孔雀,再也没有了自豪的本钱。
大家说对了,那场幽灵般的大火以后未流云足不出户,在朝在野都很少看见他的身影。
“桃姑娘,药煎好了?”侍卫们看见那红色的裙飘动过来,不由露出笑容。
这段时间,照顾王爷的费神差事多亏了桃姑娘,虽说府里婢女繁多,但只有桃姑娘能劝爷喝下药汁,爷只听她的像被施了咒。
“几位大哥辛苦了。”樱桃朝他们欠欠身。看着笔直站立的侍卫们,她心头充满感动,自从火灾以后.这些忠心的勇士就日以继夜地守在未流云的卧房外,生怕悲剧再度重演。
他们都说,王爷变成这样是他们失职,如果那晚把眼睛再睁亮一点,把耳朵再张大一点,事情就不会发生。他们在怨恨自己的同时,也越加憎恨罗兰——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王爷就不会喝醉。王爷如果没有醉,再强的高手也不能在他眼皮底下纵火。
但这个桃姑娘,虽说曾在那恶女人手下当差,却莫名地讨他们喜欢。
门“哎呀”一声被打开,樱桃迈进这幽冷的屋子。
未流云坐在床上,神色愣愣,瞧着窗外那株花树发呆。
“王爷,喝药了。”樱桃笑意暖暖地端近药碗。尽管,她知道自己就算笑得再灿烂,他也不会瞧她。
他的脸上缠着白布,昔日干净光洁的肌肤如今一片炭黑,静默深沉的模样,像一个怪物。她却不觉得害怕,像面对一个脆弱的婴儿般,心里有怜惜还有一丝隐隐的欣喜——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是属于她的,完完全全,不被打扰。
“今天的药不苦,太医多加了一味甘草,”轻轻舀一勺,吹一口气,递到他唇边,“嘻嘻,我偷偷尝过了,真的,一点也不苦。”
他很听话,没有言语,喝了下去。
很奇怪的事,别的婢女把药端来,他会顺手一挥将碗打翻。惟独她,他会默默接受。樱桃虽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但心下窃喜。
“好了,喝完药,吃颗糖,”她递上一粒桂花松子糖,“我再来讲个故事。”
樱桃自说自话地手舞足蹈,开始模仿说书人。这些日子,她很快乐地充当着跳梁丑角,把脑子里所能想到的故事统统挖尽;《张生煮海》、《柳毅传书》、《卖油独占花魁》……这些从中原流传过来的故事她自幼耳熟能详,此刻终于有了与旁人分享的机会。
一遍又一遍地讲着,一个又一个人物扮演着,直至口干舌燥、腰酸背疼。她不管他是否听了进去,坚持要说。因为她怕他跟外界隔绝久了,会忘了言语。
“呼……呼……这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了。”樱桃喘着粗气,笑对那张毫无动静的脸,“好听吧?我觉得自己讲得满好的,演得也好,改天不当婢女了倒是可以去戏班子混口饭吃,说不定能混成名伶哦!”
“呀!差点忘了,还有东西给你看!”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这是我今早练的字,你看看是不是有长进了?练字真的好累好无聊,比不上说故事好玩。”
未流云还是没有反应,目光飘浮空中,幽幽邈邈。
“唉,你不说话表示我的字还是写得不好,对吗?”她叹息一声,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有时候真怀疑你的脑子是不是被烧坏了,怎么像块木头呢?”她壮着胆,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傻子,把你屋里值钱的东西统统偷光!”
就近拿过一只玉瓶,摇两下。“比如,我可以把它卖掉,这个至少也值五百两银子吧?嗯……还有那幅画,大概是什么名家的真迹,我也可以把它当掉!对了,你是统领千军万马的西阁王,我还可以偷了你的大印,颁一张出征某国的号令命你的军队替我打下一片江山,就可以当女皇帝……喂喂喂,你一点也不怕吗?”
僵坐着的人仍然僵坐着,对她的奇思异想充耳不闻,樱桃终于泄气,眼泪不自觉地一颗颗掉了下来。
“你……你就这样不给面子,连一句话也不肯答吗?因为我是个无足轻重的丫头,你就可以这样傲慢目中无人,坏蛋……真是坏蛋!”
她垂头丧气地走至墙角,正打算踮起脚把玉瓶物归原处,忽然有人在她身后说——
“假传王旨是要杀头的。”
“什、什么?”她脚下一滑,手中的玉瓶差点摔碎。
这屋里没有别人,除了她能说话外,只有……未流云!
“王爷,您终于肯开口了?”颐不得玉瓶,樱桃惊喜地奔到床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瞧着那张白布缠绕的脸。
“小丫头,刚刚你可没叫我王爷,老是‘你你你’的,还骂我‘坏蛋’,胆子真大。”白布颤动了一下,樱桃相信,那底下的脸定是笑了。
“谢天谢地,还以为王爷您嗓子烧坏了说不了话了呢!”她欢欣雀跃,“奴婢刚才一时口误,该死、该死!”
“叫什么名字?”他继续说,声音依旧低沉迷人。
笑容微微凝固——原来,他不记得她了。
“奴婢名唤樱桃。”还是轻轻地回答。
“樱桃?”他似回忆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想去中原,但走到一半就花光了银子、险些饿死的樱桃?”
“对呀对呀!”记得这一点,她就很满足了,“就是那个字写得很丑,王爷您还送了一本诗词集子给她的樱桃!”
“你的字还是好丑,”白布再度颤了一下,“不过故事说得满好听。”
“呵,王爷您……”原来,她这些日子的表演没有白费,他还是听进去、看进去了。
“不过,你不是她身边的人吗?怎么没有跟着她回尚书府?”
白布恢复平静,她知道这个问题触起了他的伤感——明明难过却还要问,可见罗兰仍旧在他心底的。
“她?”多么暖昧的称呼,可如今无论是叫“兰”,还是“王妃”,都不适合了,他知道。
“呃……王妃要奴婢留下照顾您。”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说谎的小丫头,”未流云轻笑,“休书我都瞧见了,你还装!”
“王爷……”樱桃忽然又泪眼朦胧了,“王妃虽然没说,但奴婢心里明白,她是希望有个人能留下……照顾王爷您的。”
头一回睁眼说瞎话,却说得很溜,为了让他觉得好过一点她不得不说,虽然这谎言犹如饮鸠止渴。
“一个男人被新婚仅一日的妻子休了,是不是很丢人?”他还在笑,不过可以想像,那笑是又苦又涩的。
“如果王爷只是觉得丢人,那就好了。”总比伤心难过得好,丢人的感觉很快会过去,但若是心被挖了坑,则无法填补。
未流云煞住了笑无话良久,窗外的树影摇了一下,他幽然叹息道:“有趣的小丫头,能帮我个忙么?”
“王爷尽管吩咐。”她感觉到,这个忙应与罗兰有关。果然——
“带我去见见你家小姐,她还有支簪子……在这儿,我想还给她。”
还簪子只是一个借口,事到如今他仍然想见罗兰,这让樱桃无话可说,只有点头。
※※※
马车停在尚书府的门口,樱桃打起帘子,跳下来。绕到边侧的小门向卖菜婆子打探了些消息后便折了回来,忐忑不安地钻进帘内对着白布遮面的人。
“王、王爷,小姐她不在家,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小丫头又在撒谎了,”未流云笑,“说实话吧,出什么事了?她不肯见我对吗?”
“不是……小姐她真的不在……我们快回去吧!车夫——”
“车夫,把车子挨墙停稳,不要挡着别人的路。”他打断她的自作主张,王者的威仪霎时展现出来,不容她再多有一句言语,“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办完该办的事。”
樱桃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如果他知道小姐待会儿要……伤心的场面不敢想像,但他似乎决定守株待兔,不见到罗兰绝不甘休——这一切像一窝骚乱的蚂蚁,爬在她的心口上让她焦急万分却无所适从。
太阳西移,尚书府前添了另一辆华丽的马车。罗兰盛妆打扮,笑意盈盈出现在朱门之外。她伸出一只指甲红艳的手,腕上玉环轻碰间发出悦耳的响声,有人立即上前接住了这只纤嫩的手。
那是个男人,只见到他的侧面,就让未流云身形僵硬。
一张与他同样俊美绝伦的脸,与他同样清澈如泉水的笑容,呵,不,应该说是从前的他。
那是他的弟弟,名满煜都的另一美男子,南阁王——万利明若溪。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未流云喃喃地问。
“刚刚听张嬷嬷说,小姐这阵子常跟南阁王出去……至于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也不知道。”樱桃终于敢抬头了,她紧张地盯着他,像在等待一座火山的爆发。
但未流云很静很静,仿佛幽深的死潭不见波澜。
良久,他才有了微动,从怀中抽出那支簪子递给樱桃。“丫头,你替我还|奇*_*书^_^网|吧。她……可能真的再也不想见我了。”
簪子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地落在她的掌心,又要引她落泪了。
“好啊,我替你还!”忽然,她瞥见临近的湖,眼睛一亮抬头一笑,“这就还——”
“还”字尾音未尽,簪子已画出闪亮的弧线,一枚流星似的倏地掷出,从车窗掉进湖里。
“你……”未流云惊愕地看着她,想捕捉那颗星,但已来不及了。
“这湖地属尚书府,也就是说将来它定归罗兰小姐所有,”樱桃调皮地眨眨眼,“罗尚书只有这一位千金,不归她归谁呢?所以……簪子掉进去也算是还给她了,对吧?”
“呵,对。”他淡笑着摇头,无可奈何。面对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孩,实在是无可奈何。
“那奴婢吩咐车夫打道回府?”她开心地说。
“丫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愿意跟着我?”车依然停着,他问。
“奴婢就是愿意跟着王爷,”樱桃羞红了脸。这个迟钝的男人,如此明了的事还用得着问吗?“王爷放心,奴婢没有卖身契在罗兰小姐那儿,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好,我留你在府中住下,”未流云看着她,目光深邃,“不过你不要再自称奴婢了,咱们是朋友。”
猛然一颤,如有闪电,划过心空。
朋友?他说……他和她是朋友?
第四章“桃姑娘……”老家丁愁眉苦脸,显然又遇到了难题。
这段时间,府里谁遇到了难题,特别是关于王爷的难题,总会第一个想到桃姑娘。不知桃姑娘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天大的事到了她那儿都能立即解决,仿佛仙子往人世间轻轻地一指施了仙法般。
府里的人,同时还看得出桃姑娘的心思——一个姑娘家,费尽心机留在一个男人身边,全力以赴替他排忧解难,还能有别的心思?只可惜,王爷如同睁眼瞎子没有觉察。
桃姑娘是好姑娘,人长得漂亮性子又好,整天笑咪咪的人见人爱,虽说身分低微了点当不了王妃,但收在王爷身边做个偏房总还绰绰有余,何况王爷现在这副模样……也不能说从此以后就没了女人,只要肯花银子,总能买来几个解渴的小妾吧?但花钱买来的女人,毕竟比不过真心真意的姑娘。
一帮忠心的下人暗地里纷纷议论着,忆及王爷从前对他们的好,心中自然也洋溢起对桃姑娘的感激之情,很想帮她一把。于是,即使没遇着难题,王爷房里的事也会仗着遇到难题的借口推给桃姑娘。
“李叔,又怎么了?”樱桃在太阳底下逗着小狗阿黄,正玩得不亦乐乎。
“王爷不肯用膳,这菜都热过三遍了……”老家丁夸大其辞。
“王爷他……还在伤心呀?”那日从尚书府回来,未流云一直与她说说笑笑,像没事的人一样,但她知道那是装出来的,伤心的人不可能这样快就康复。果然,才几天后遗症就出来了。也许他不是故意饿肚子,只是忧伤卡在心口里,食物难以下咽。
阿黄吃得饱饱的,赖在樱桃怀里享受着阳光和佳人的抚摸。忽然,它发觉那只摸着它脑袋的玉手停了一下,便不满地睁开眼睛“汪汪”抗议两声。
樱桃笑了笑,拍拍它的肚子……等等!看着它那圆滚滚的肚子和那一脸懒洋洋的睡相,她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李叔,这菜倒掉吧,热了多次的东西吃了不好,另端一盘新鲜的送到王爷屋里,我一会儿就来。”
“王爷不在屋里。”老家丁神秘地指着前方那座假山之后,“王爷在‘掬忆斋’里呢!”
“掬忆斋?”入府这么久,倒是头一次听说。
“那是王爷的书斋,一般人不许进的。从前王爷没事就待在那儿,能待上一整天。”掬忆斋的秘密迟早得让桃姑娘知道,先提醒也好。
“一般人都不许进?”樱桃笑意淡了,“那我可能也进不去吧?”
“嗳,桃姑娘可不是一般人,现下王爷最贴心的朋友就是你了。”老家丁怂恿,“如果你都没法子劝王爷从那里头出来用膳,王爷可能真要饿病了。”
“那……好吧,”她点头,玩笑似地答,“我就冒一次天下之大不讳,闯一次那掬什么斋,可万一王爷恼了,李叔你可要救我。”
“好说,好说。”老家丁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新鲜的饭菜便由小厮飞速地端了出来,他急急引着道,带领樱桃走向掬忆斋。
好清幽的一个地方!
石的假山,清的细泉,婆娑于风中的竹叶,还有一股淡淡墨香从那低垂的门帘内飘散而出。
樱桃鼓起勇气掀帘而入,未流云就站在房的中央。
“王爷,该用午膳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与平常无异。
“哦。”未流云轻轻的答,似刚从沉思回到现实,依依不舍眼神还有些朦胧,他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恼火,但也不如平日高兴。
“今天大厨子做了几道难得的菜色呢!葱香鲈鱼,炭烤全羊,椒炸山鸡排……闻一闻都让人流口水,王爷快趁热尝个新鲜!”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架案几、拖椅子、倒酒水,忙乱一大阵,但未流云显然无动于衷。
“王爷不饿?”樱桃笑着自行坐下,“我可饿了,不介意我先尝尝吧?”
夹起一块红辣的山难排塞到嘴里,大力咀嚼,一时间,刺激的味道引得她几乎眼泪倾泻。“嘶嘶嘶”的吸着空气,双手在唇边猛扇——
“好辣!好辣!”她大叫,“不过味道真可称得上煜都一绝,王爷你再不动心可就有些奇怪了,连神仙见了都会飞下凡来跟我抢吃的呢!”
回味无穷地吐出香脆的鸡骨,筷子伸向青瓷大碗。“再等小桃儿我来尝尝这鲈鱼!这可是从中原运来的宝贝哦,三天三夜,快马加鞭,王爷你才能见着这活跳跳的鲈鱼,当年杨玉环的荔枝可能都没这个新鲜呢!中原四大名鱼,以松江鲈鱼为最,浦文俊在‘练江竹枝词’咏道,待到一竿红白透,沿街唤卖四鳃鲈……这鲈鱼嘛,嘻嘻,又叫做‘贵妃乳’哦,据说嫩如美女之胸,王爷真的不动心?”
大力被引诱的人依然似一块木头,悄悄跟进来的阿黄倒是抵挡不住香味的召唤,急匆匆地想扑向案几。
“坏阿黄!”樱桃故意骂它,“你都吃过午膳了还要跟咱们抢?如果肚子被撑破,哼,到时候缝都缝不好!王爷,我偷偷告诉你喔,这段日子你吃不下的饭菜,我们都喂了阿黄,所以它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跟球一样,一只快爆掉的球!它要是胀死了,王爷你可成了罪魁祸首了!”
“嘿……”终于,立在房中央的人有了反应,轻笑出声,“小狗吃了沾盐的东西是会生癞子的,可我瞧阿黄现在好端端的——小桃儿,你又在骗人了。”
“咦?”樱桃睁大眼睛,“王爷真是博古通今,这么快就把小桃儿我的话给揭穿了!也太快了吧?”用筷子支着下巴,咳声叹气,:唉,不好玩,一点儿也不好玩!”
未流云走过来,自青瓷碗中挑起一块细嫩的鱼肉,静静地尝了口后,叹道;“小桃儿,你没说错,这鲈鱼果然似……美女之胸。嘿,对着一个食欲大开的人很难不受影响,我现在的确感到有点饿了。你又赢了,小桃儿。”
她总能赢他,逼他说话,逼他吃饭。眼前的女孩,恍如早春第一束明媚的阳光,逼他从昔日的阴影中走出来。
“那我功成身退,不用再虐待自己的肚子了,”樱桃立起身,“人家刚刚才吃过午膳,还得装出一副很饿的样子,好痛苦哦!况且现在不是唐朝,连中原的人都以燕瘦为美了,小桃儿我可不想变成胖桃儿……”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忽然煞了口——先前只顾绞尽脑汁盯着菜肴劝他进食,忘了打量这屋里的东西。现在,终于得到空闲可以打量了,她却宁愿自己永远不要有这样的空闲。
掬忆斋,四壁满满挂着无数幅画卷,随风飘荡招摇,像一面面炫目的旗。
她在那刺眼的色彩中,感到一阵头晕,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终于她知道了他为什么喜欢待在这儿一整天,而且不让别人进来。
因为那四壁的画,画得都是同一个人的脸——罗兰!
罗兰小姐人走了,她的容貌却留在这儿,大笑的她、微笑的她、嗔怨的她、撒娇的她,喜怒哀乐,风情万种,全都印在这墙上。
原来,他足不出户就可以弥补对她的思念;她,从未离开。
“好漂亮的画……”樱桃定了定神,努力微笑。她总是在微笑,什么时候才能任性地哭?“是王爷你画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他低着头品尝着一块羊肉,看不清表情。
这个男人,会知道她此刻的难过吗?
“耶,王爷你可别怪我班门弄斧喔!”樱桃故作开心地背过手,扮个鉴赏家,“你这些画呀,好像有点闭门造车,比如这张,罗兰小姐是绝对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她要嘛哭,要嘛笑,这种梦游般的迷离神态……咳咳,我跟了她这么久从未见过。”
他拿过白瓷的勺,轻轻荡着清汤,不回答。
她凑到他脸前,顽皮嘻笑,“怎么了?说你的画不好,生气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良久,才听到他低低的声音。
“什么有趣的事,可以告诉我吗?”她依旧嘻皮笑脸。
可以告诉她吗?呵,这个女孩原本跟他没有丝毫关系,但不知不觉中她就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的身边,让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告诉她自己的心思。
她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那一颦一笑之中,他感到了某种昔日熟悉的东西,像久别重逢的蝴蝶,展着晶莹美丽的翅子飞入他的心间,让那一片本已荒芜的心园凭添生机。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丝天然的馨香,迷醉了他,让他心甘情愿吐露秘密。
“我想起很久以前遇到的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樱桃大吃一惊,“原来王爷你还有别的女孩子?这可不好让罗兰小姐知道。”
“呵,”他苦笑,“你以为,她现在还会介意吗?”
“唔……等王爷你的伤养好了,她还是会介意,我想。”樱桃睫毛一眨,“还是来谈谈那个女孩子吧,小桃儿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未流云开始叙述,“那时候的我跟你现在一般大,而那个女孩子,也是像你这样古灵精怪的。”
“哦,我懂了!她一定是王爷的初恋情人!”她一拍手掌,得出结论。
“她是我父皇的妃子。”
“啊?”她张着嘴巴,半天阖不拢。无意中,她竟挖到一段不伦恋史。
“小桃儿,傻了吧?我就知道你会出现这副表情!”未流云笑,“还要继续听吗?”
“当然当然!”樱桃大力点头,“我更感兴趣了!”
“知道诗经中有一首‘蒹葭’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可她在背这首诗的时候,便顺口将它改为,晨曦白露宛凝霜,芦花深处雾茫茫,梦中伊人何处寻,秋水长天各一方。那一年,她只有七岁,因为这首诗,成为名满煜都的才女。”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郁绕在半空中。
“父皇听说了她的盛名,等她长到十四岁便将她接进宫来,本想给我的姊姊当个伴读,可那天在御花园里,父皇竟无意中发现了美貌的她。据说,当时她穿着一条湖水般碧绿的裙子,让人眼睛一亮。御花园里群芳斗艳,万红丛中的这一点翠,自然会让人眼睛一亮。”
绿色?这多像选妃那日的情景呵。那日,罗兰小姐不也是穿着一缕绿吗?
“父皇非常爱她,那时候有一个术士因为不肯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几乎要被处斩,但就因为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皇帝伯伯,您这样做好像不太对’,父皇就真的放了那个术士。本来等她十六岁生辰那天,父皇要跟她圆房并封她为昭仪,可是……”
“可是她十六岁生辰之前,却遇见了王爷你?”樱桃猜度。
凝眸一闪,与她相触,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们那时都只是孩子,吃在一块玩在一块,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未流云深深叹息,“可是当习礼太监说,她当上昭仪后我和她就不能再这样在一块了……我们才发现,心里好难过,像把两颗紧紧依贴在一起心活生生剥离似的,会滴血。”
她不再嘻笑,表情也跟着他的沉了下来。
“那天晚上好像是下着雨吧,她来找我。她说明天就是她的生辰了,她要把初夜……给我。”
猛一抬头,愣愣地看着末流云。这个故事……好熟悉,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他停顿半晌,樱桃追着答案,“你要了吗?”
“如果天气晴朗,我也许会理智一些,但那晚……在下雨。”雨像眼泪,他和她的,流了一夜,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何况,当时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
“那她后来呢?嫁给你父皇了?她破了身子……会被发现吗?”她连声追问,为何这样急迫连她自己都奇怪。
未流云没有再回答,他拉开窗帘欣赏午后的阳光,疏疏密密的金色光线闪耀在他脸上,逼他眯起眼睛。
“要是那天……也像现在这样晴朗就好了。”他仰着脸沉醉于往事,还有摆脱不了的痛苦。
樱桃忽然哭了。第一滴眼泪把她吓了一大跳——从不知道自己如此有同情心,只不过听了一个故事就会牺牲宝贝的眼泪,从前悲惨的事儿可听得多了,但从没这样过。
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想到那场没有见识过的大雨,她就想哭。尽管那场雨下在多年以前,尽管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小桃儿,你怎么了?”未流云回过头来,十分诧异。
“我……呜呜……不知道,就是想、想哭……”她索性哭个淅沥哗啦。
“傻丫头,”他突生温柔,走过来搂住她,“这么多年以前的故事了,我都不哭了,你哭什么?”
“我……就是好难过,觉得好痛……”她霎时心也疼,身也疼,脑子更疼。像有许多红尘俗事化为调皮的虫子,在她身体里东闯西撞不罢不休。
“是不是病了?”他焦急地摸摸她的额,“这几天忽冷忽热,很容易染上风寒。”
“呜……”她被疼痛折磨得再也无所顾忌,大力搂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中。
未流云僵了一下,随后温和地笑了。双臂一收将她搂紧,让那娇小的身子在怀中寻个最舒服的地方,大掌随之而下抚着她的头,助她平息痛苦。
掌贴着细致的肌肤,温暖的热度缓缓升起,未流云霎时被这不知名的感觉迷住了,仿佛在安抚樱桃的同时自己也获得了安宁。
这多年不遇的安宁,让他拥着她的身子,恋恋不舍。
“王爷?”忽然,几个家丁冲了进来,表情紧张地嚷,“出什么事了?刚刚好像听见谁在喊疼……”
“桃姑娘不太舒服。”未流云蹙了蹙眉,心中对他们的大惊小怪暗暗不满。等他觉察到这种情绪,不由一惊。
不满?这么多年以来,家中奴仆的忠心耿耿向来令他感激不已,何曾有过不满?
是不满他们破门而入的冒失莽撞?还是不满他们突如其来的打扰?
这打扰,就似一个饥渴的旅人好不容易掬得一汪甘泉,却被人无意中撞翻了盛泉的勺子,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冷冷的水珠洒落地面,却无可奈何。
家丁迟钝,丝毫没领会主子的心意,只顾聒噪——
“桃姑娘不舒服?哎呀,那可不好,得找大夫瞧瞧才是!”
“对呀对呀,最好是请宫里的太医,姑娘家的病可大可小的,我看桃姑娘身子软得恐怕连路都走不动了,这样靠着王爷也不是办法,咱们把她抱走如何?”
“王爷日理万机,怎么能让桃姑娘老这样靠着呢?对,抱走抱走!李叔,你来抱,还是我来抱?”
“我一把年纪,怕是抱不动了,当然是你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较有力啊!”
几个黑壮如牛的小伙子得了老家丁暗示,心领神会,立即表现出争先恐后蜂拥而上的模样,热情地张开双臂迎接樱桃。
“住手!”这一回,未流云怒喝出声。
“王爷,有何吩咐?”家丁们故作不解。
“我扶桃姑娘回房就好。”他实在不敢想像,如果她在别的男人怀里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想法,又令他一惊。
她是身分低微的小女娃,他是万万人之上的西阁王,怎么会产生类似丈夫对妻子的心理?就像一个不让妻子被他人沾染的醋味丈夫。
但众人的讶然目光,容不得他多想。一不做二不休,话已出口复水难收。未流云低下眉,一把抱起错愕的樱桃,干净俐落地朝她厢房走去。
四周一片寂静,连游廊下的鸟儿也停止了吵闹。
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西阁王府所有的下人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景象。他们那素来不好女色的主子,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怀中抱着一个目瞪口呆的女孩儿,大步地在庭院里走着,穿过长廊昂首挺胸,无视所有人的注目。
这一幕,只是不足挂齿的怜香惜玉举动,还是别有一番深意?
人们纷纷猜测着,连樱桃也一头雾水。她只感到未流云的白色衣摆在她身边飘舞,绵绵的包裹着她,让她晕晕飘飘如在云端。
好幸福的感觉!她偷偷笑,涨红的小脸埋在那宽阔的胸膛里,埋得很深。看来;她痛一痛是值得的,千金不换的值得。
“三哥真是好雅兴!”一声高喝迎面而来,吓得樱桃骤然抬头。
未流云也煞了步子,停在拱门下。
一名男子身着紫袍,在不远处的水阁中悠然自饮。刚刚那话,便是自从他口中传出。
世上再没别人能把紫袍穿得如此高贵典雅,那举手投足间的淡淡亮泽,映衬着一张俊脸——明若溪,正端着杯清茶浅浅微笑。
“四弟什么时候来的?”未流云并不避嫌,照样抱着樱桃踏入水阁内,将这羞怯的女娃娃大大方方安置在红木椅上。
“南阁王来了好一阵了,叫小的不要打扰王爷您,说是先在这儿看看景致也好。”管家俯耳禀告。
“四弟有一阵子不见了,忽然到访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未流云语气温和,虽然樱桃知道他定没有忘记那日在尚书府门前所见到的情景。
“我原本担心三哥丢了新娘子会着急,谁知道……”明若溪瞄了一眼樱桃,“这担心是多余的。”
“猫哭耗子。”樱桃回敬他一眼,小声嘀咕。
“咦?”明若溪像是听见了,笑起来,“三哥,你这女娃娃是从哪里捡来的?还挺有趣!”
“她是我府上的客人。”未流云凝了凝眉,“不是什么‘捡来的’,四弟说话请尊重些。”
“嘿嘿,”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三哥,你还是这般开不得半点玩笑,老是绷着脸,再好的女孩儿都会被你吓跑!”
“如今我这张脸,不用绷谁都会被吓跑,不论男女。”未流云微微自嘲。
“三哥……”明若溪敛了笑,像是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一拳击出,竟打了个空,他自讨没趣似的叹一口气,“这段日子你倒真静了不少,怎么,真打算足不出户过一辈子?”
“皇上让你来的?”未流云也托起一盏茶,徐徐饮一口,“这回又是要收什么?兵权、封地?我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想给已经不能了。”
“我来这儿皇上不知道。”明若溪恢复痞笑,“为什么你们老把我当成是皇上派来讨东西的人呀,就算是讨到了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何况三哥你留着保命的东西小弟我可不敢拿,不光不拿,还想劝皇上不要拿。”
这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樱桃听得胡涂,也感到事关机密她在场不方便。趁未流云不注意,便悄悄起身想溜出去。
“小姑娘别跑呀!”明若溪却面对着她,把她逮了个正着,“把你吓跑了,待会儿三哥又要怪我了。”
“想去哪?”未流云回头注视她,伸手轻轻一带便将她重新按入椅内,“头痛身子痛还敢乱跑?”
他的眼中带着笑意,硬冷的语气霎时变得温和。
“我、我……怕在这儿会碍着王爷们说话。”樱桃支支吾吾。
“不碍事、不碍事,”明若溪笑着替兄长代答,“我只说一件事,说完就走,三哥听说过白鹤居士池中碧吗?”
“池中碧?没听过。怎么,他谋反还是叛乱了?”未流云示意管家将剥好的橘子端到樱桃面前。
“没有没有,三哥又把我当成替皇上传话的人了!小弟我只是听说,他能医哥哥你的病。”
“他是神医?”樱桃忽然禁不住大声插话,震了两个男人一下。
“不,不是,”明若溪正眼瞧了瞧她,笑意更浓,“他是术士。”
“术士也能医人?”她一脸怀疑。别人不都说,术士十有八、九是骗人的吗?
“他可不是普通的术士,先皇曾经请他进宫炼丹却遭他拒绝,当年差一点因此被斩了头。三哥,想起来了吗?那个人就是……”
“原来是他。”未流云轻轻答,看样子是想起了当年的某件事。
“现在他隐居白鹤山,据说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他真能医王爷的……病?”樱桃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不一定,但可以试一试,如果他不成这世上恐怕真的没人能成了。”明若溪将手中的纸递给未流云,“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三哥你能去试试,这个是通往白鹤山的地图,我叫人画好的。只要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池中碧定会尽力医你。”
那个人?是谁?男或女?
樱桃虽不能完全听懂他话里的含意,但心中感到希望忽起,立刻大力怂恿道:“王爷,去吧,说不定能治好呢!”
地图在手中顺着微风一扬,未流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涩笑,“或许真的可以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四弟,这白鹤山的地图你打哪儿弄来的?”
“嗳,我是干什么的呀?说好听一点是皇上的心腹,说难听一点,走狗一条。打听这种事,是小弟我的看家本领啦!”明若溪笑眼一闪,“三哥,别忘了,若真要去,带上这个有趣的女娃娃,一路上,嘻嘻!有个伴。”
他紫袍一晃人已站起,话音未落便逸出数丈,再一转眼踪影已无。留下一阵风,吹落水阁边的花瓣,飘至湖面。
樱桃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未流云,而他,仍是愁眉深锁,不见言语。
第五章这个偏僻的小镇本该万分宁静,但今儿却沸沸腾腾,因为一年一度的“洒水节”来临了。
洒水节是煜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据说为了答谢秋之女神的关照,在收割第一批庄稼的这天,家家户户会端着铜盆涌上街头,将以鲜花浸和的泉水洒在亲朋好友身上,互相祝福。这一天,每个城镇会选出方圆百里最美的姑娘,扮演秋之女神,接受百姓们的膜拜。
但对于“白鹤镇”的居民来说,今儿格外令人头痛。洒水仪式已经开始,他们的“秋之女神”还没影儿呢。往年都是慕家的大姑娘扮演的,然而春天时,慕姑娘被一名可恶的外县小伙子拐跑了,从此他们失去了最美的女神,只剩一群姿色毫不出众、胆小害羞、一上台就会紧张得昏倒的女娃娃。
怎么办?!没了膜拜对象,怎样才能让秋之女神知道他们的虔诚?这桩不大不小的事,一想就让人头痛。
然而上天还是被他们的虔诚感动了,正当镇上的长者们绝望的时候,一个亮眼的姑娘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是老天爷派来的。
这个姑娘身着红衣,比慕姑娘还漂亮百倍,特别是甜甜一笑的瞬间,迷倒众生。她的身后跟着一长队侍卫,而身边,则站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面上缠着白巾,跟山上生癞病的人打扮类似。红衣姑娘好像特别关心他,小心翼翼搀着他,嘘寒问暖、端茶送水,还从怀中掏出绢帕擦净路边凉棚内的石凳,伺候他坐下。
“要是我们镇上也能有那样的姑娘就好了。”新任镇长叹息道。
“你也这样想?”前任镇长捏须笑,“不过她既然路过了这儿,也算是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吧?”
“您是说……”
“傻小子,镇规上可没说外县的姑娘不能当咱们的秋之女神。”
“啊!”新任镇长如同醍醐灌顶,立即笑逐颜开,唤来自家婆娘对她耳语了一番。镇长夫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朝那红衣姑娘走去……
“咱们好像碰上洒水节了。”樱桃好奇地四处张望,“这种仪式,小时候我跟师父下山的时候也瞧过,自从进了尚书府好多年没见了。”
“桃姑娘也到游行队伍里逛逛吧,听说被泉水洒中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其中一名侍卫道。
“那我们索性到山里盛一大盆泉水,泡上鲜花,互相洒着玩,大家都有好运气。”樱桃摇头笑。
众人都笑了,樱桃偷偷瞧了瞧那个惟一不笑的人。虽答应了寻医,但自从出了京城,未流云就一脸闷闷不乐,她知道他的担心,毕竟把自己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术士身上,而且还是个不一定能寻得着的术士,心情总会有些不安与忐忑。
所以这一路上,她费尽心机想逗他开心,这辈子所知道的全部笑话,在这短短数日之内几乎都讲尽了。
她是绝不会在此刻抛开蹙眉的他,独自贪玩去的。
“这位姑娘!”
沉思的片刻,眼前忽然蹦出个笑眯眯的大婶,似有企图地打量她。
樱桃不解地应了一声。
“姑娘打哪儿来?”镇长夫人不容分说挨到她身边,眼神热烈,像要把她吞下去一般。
“从、从京城来。”樱桃被这莫名其妙的人吓了一跳。
“可曾许了人家?”一把抓过她的小手。
“还没……”想挣脱,却挣不掉。
“那太好了!”镇长夫人喜形于色。秋之女神的扮演者必须是纯洁的未出阁少女,眼前这位,条件符合。
“喂喂喂,老太婆,你想干么?作媒?”
一帮侍卫误以为来者不善,纷纷上前护住樱桃。
“我倒是想替我儿子作个媒,不过可惜今儿有更要紧的事想请姑娘帮忙。”镇长夫人连忙解释,“你们也看出来了,今儿是洒水节,可惜鲜花泉水样样齐备,咱们镇上还缺个扮演秋之女神的闺女呢!我看姑娘你相貌生得美,人又大方,可否帮个小忙?”
“你想让我扮演秋之女神?”樱桃明白后.松了口气,“可我们还得赶着上白鹤山,没空闲。”
“现在上白鹤山?”她换了个凝重的神情,“上到那天都黑了,听说那儿云雾很大还住着妖怪,姑娘你还是别去得好,留下来扮女神吧。”
“危言耸听!”侍卫们骂。
“好好好,算我多嘴,”镇长夫人眼珠子一转,妙计一生,“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诸位远道而来想必累了,不如今天就在小镇住一晚,明儿我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送你们上山,不过……嘿嘿,红衣姑娘,今儿你可得帮帮忙扮上这秋之女神,就一刻钟,让他们拜完,费不了你多少事。”
“这……”侍卫们纷纷把眼光投向未流云。人生地不熟,有人送他们上山自然好,不过王爷舍得让桃姑娘扮女神,让千人看、万人瞧吗?
“桃儿,你想去吗?想去就去吧。”未流云终于开口,“这一路上闷得慌,你去玩玩也好。”
“我……”她不希罕出风头,也不会贪玩,只是刚才那婆子的提议让她心动。
“来来来,还犹豫什么,过了吉时可就不好了!”镇长夫人迫不及待牵过樱桃,不让她有后悔的机会迅速拖她入人群。
于是樱桃披上了各色鲜花妆点的锦衣,被推到台上。
秋高气爽,空气里弥漫着丰收的气息,枝头沉甸甸的果实成熟地闪亮。百姓被这个时刻感动了,当秋之女神出现在祈福台上,他们的情绪达到了沸点。花瓣、泉水、阳光,这星星点点的灿烂在膜拜之后纷纷洒落在街道四周,就连那小小的凉棚也不例外。
樱桃原本也是兴奋的,受了这欢愉景象的感染,脸上布满笑。丰收的季节,淳朴的民风,热情的舞姿,没有什么比这一时刻更可爱了。但忽然间她的笑容凝固了,可以说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
泉水泼向凉棚中异乡人的时候,一块白色的布巾被冲刷落地。白鹤镇的百姓们看到了一张比魔鬼还丑陋的脸。
“妖怪!”胆小的妇女立刻惊叫出声。
惊叫声打破了震惊中的宁静,人群骚动起来,他们没有被吓跑,白鹤镇的居民一向勇敢,他们抄起手边的家伙将凉棚围了个水泄不通,力图堵住那妖怪的去路。
没有错,那妖怪正是未流云。
他一路上千方百计遮挡的面孔,竟在无意间曝了光。
那场火灾以后,除了太医,没人见过他这张残损的脸,他小心翼翼就连樱桃也瞒着,但此刻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一目了然。
像活生生被剥尽了衣服,站在人潮汹涌的大路中无处可逃。
昔日英俊非凡,能让世间所有女人脸红心跳的未流云,今天却变成了连男人见了也会昏厥的妖怪。呵……
樱桃愣在高高的台上,久久不能动弹。
她早已对未流云受伤后的面目做过各种猜想,但没料到这骇人的景象还是能把她惊呆。那记忆中的绝美与此刻阳光下的丑陋,落差如此之大,仿佛一道瀑布,把她从万丈高崖上冲刷下来,一颗心跌得粉碎。
她觉得好疼好疼,那日在掬忆斋中所感受到的疼痛又出现了,一股刺骨的心酸。怔忡中,阳光蒙胧起来——眼中蓄满了泪,使眼中一切变得模糊。
“打妖怪!”大胆的小伙子率先号召,“打死这个妖怪——”
锄头、铲子、扫帚、铜盆,人们能寻到的东西都抓在手中,准备向那妖怪击去。
未流云手下的侍卫虽多,但比不过这镇上的百姓,他们努力护着主子,却无力突出重围。
“住手!”
人们正打算进攻的当儿,看到空中一片红云飘动,鲜花在红云四周飘落。适时,樱桃缓过神来,甩掉花织的锦衣,展开轻功跃了过去。
她庆幸自己虽多年不曾使过师父教的功夫,却没有遗忘,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派上了用场;她也从不知道,自己的功夫能把身子抛得这样轻、这样高,这样快地飞向他。
红云袭地,落在妖怪的身边。
“他不是妖怪,”樱桃微喘地说,“他是我的夫君。”
“夫君?!”镇长夫人尖叫,“可你说你未出阁。”
夫君?众侍卫们纷纷看向这语出惊人的桃姑娘,他们亦感觉到,定定站着的王爷也霎时浑身一震。
“那就算是我未来的夫君吧,”樱桃笑,“不行吗?”
“你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居然要嫁给一个怪物?”镇长夫人叫得更响。
“我相公他只是被火烧了脸,会治好的,大婶,请积点口德。”厉厉的目光看向围堵在四周的众人,“也请大伙儿让一条路,我们还要赶着上白鹤山呢。”
“不、不行!”镇长夫人反应过来,率众将四周围得更密,“我们这里从没出现过这么可怕的人,比生癞病的人还要可怕,你们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地离开,得让镇上的大夫验验有没有病,免得传染给我们!”
“大婶,欺人太甚了吧?!”樱桃愤慨地道:“是你求我扮秋之女神我们才留下的!现在居然把我们当成生癞病的人?”
世人都如此注重表相吗?只因为一张脸,态度就全数颠复。呵,真正可怕的不是这张脸,而是人心。
“要验!要验!”一伙人起哄。
“既然如此,好吧——”樱桃略一转身,猛然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备用短刀,搁在最近的镇长夫人脖子上,“我还想验验这儿的人血是不是凉的,心是不是黑的呢!”
“你、你……”所有的人没料到她使出这招,镇长夫人更是被吓得发起抖来。
“让他们走!”两任镇长见场面越发混乱与失控,远远地发了话。
本来只想寻个秋之女神,没料到闹成这样,丰收的庆典不该再如此闹下去。
“不过,有句话我们想对这位白衣相公说。不论你是人是妖,真舍得让这样美貌如花的女孩儿跟着你?”新任镇长语重心长的道。
“不劳伯伯费心,我跟着相公觉得挺好。”樱桃微微一笑,收了短刀。她本想搀过未流云,但指尖刚刚触到他袖间,不由愣怔。
她,被甩开了。
“我自己能走。”用炭黑的手臂艰难地替自己缠上白巾,未流云头也不回地踏过人群让出来的小道,把笑容凝固的人远远抛在身后。
※※※
“王爷——”
山道崎岖,未流云却快步如飞,樱桃提气使用轻功一路追逐但仍跟不上他的步伐。一班侍卫倒也知趣,明白此刻王爷心情郁闷不直打扰,三三两两依到岩石上休息,看那一红一白两团身影飘在前方。
“王、王爷……”
樱桃不觉气喘吁吁,无奈地望着那自惭形秽的背影。她知道刚才那一幕插曲深深伤了他,也许该让他一个人静静心比较好;但她更害怕,这一静,他对她的冷淡会更深。
这些日子,她不遗余力地敲他紧闭的心扉,嘻皮笑脸地想拨开他心中的乌云。“叩……叩叩……”好不容易,才盼到他犹犹豫豫地把心扉敞开一道微小的缝隙,不能让这样一个小小的意外而让她前功尽弃——绝不!
假装没留神,故意踏中一颗锋利的石子,樱桃“哎呀”一声,脚踝一拐,身子一倾便摔了下去。
她的惊呼不大不小,清清楚楚传入未流云的耳里,原仍急行的他怔了怔,终于停下脚步。
“好痛——”根据从前的经验,只要她喊痛他就紧张不已,今天相信也不会例外。
果然,未流云猛然转身,急急向前一扶,她人已到了他的怀中。
“摔到哪儿了?”他声音低哑,缠着自巾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的关切却遮不住。
“这儿。”她委屈地指了指足下,只见微破的皮,正缓缓渗出血来。
一滴,两滴,鲜红映着地上枯黄的草,颜色分明。
“怎么这么不当心?”他的语气微愠,像在气她不疼惜自己,“我这样一个废人丢了也不可惜,你不用追得这样急。”
“是不可惜,但却可怕!”她甜甜一笑,“弄丢了当朝的西阁王,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这帮人统统会完蛋!王爷你说可不可怕?”
“呵,总说不过你。”未流云摇头轻叹。掏出怀中温暖的绢帕,缠住她受伤的足,小心翼翼万分温柔。
“王爷你看,那儿有私语花。”樱桃忽然一指,他不解地抬起头。
山壁上盛开着蓝蓝紫紫的花朵,卷筒形状,繁华绮丽。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也从未听说过。
“我想要!”她撒娇道。
未流云也不答话,只是足靴一蹬,身子旋起的同时一条藤蔓已在手中,顺势一扯,一长串花朵便捧到了她面前。
“好漂亮……”美人的娇颜衬着花朵的艳,交相辉映。
“只看过书上有提解语花,这‘私语花’,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未流云轻道。
“私语花的意思就是……”樱桃摘下一朵,递到他眼前,“王爷你看它像什么?”
“像一只杯。”他想了想,只得出如此的答案。
“不,从前我师父说它是一只耳朵。”
“耳朵?”
“对,它可以听你的心事,就像这样……”红唇贴近花瓣,真似在对一只耳朵诉说悄悄话,“所以,它叫做私语花。”
“原来如此。”未流云笑了。
“王爷有什么要对它说的吗?”她吹着花瓣,芬芳四溢,“把心事说出来,心头就不会觉得太沉重。”
笑容微凝,他摇摇头。他的心事太沉太沉,深不见底,不是一说就能解脱出来的。
“可是,我有话要对它说,”樱桃也不笑了,微微闭上眼用一种轻得仿佛随时会飞走似的声音道,“私语花,私语花,我爱上了一个人,想跟他永远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心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然后“砰”的一声巨响,思绪被震到了九霄云外。
这一句话虽然早已不是秘密,从她对他点点滴滴的柔情中,可以明明白白看得仔细。但他没料到,这话她竟会亲口对他说,惊得他措手不及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女孩儿家当对方的面说喜欢这一个男子,需要何等的勇气……
“王爷,那个人的名字你应该知道吧?”她睁开眼,恢复浓浓笑意望着他,但笑意中却带着一丝紧张。
良久,他回答,“桃儿……跟着他,你会后悔的。”
“不会的、不会的,”她大力摇头,“我会很开心,一辈子都会,因为这是我……在梦里都在想的事。”
“你会介意,”未流云背过身去,山风扬起他的发和白巾,凌乱飘舞,“刚刚你就介意了,我看见你僵在那儿也看见你哭了。”
呵,原来他看见了。人潮拥挤中,隔着高台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但恋人的目光总有超越一切的魔力,再高、再远也能投射到对方身上。
原来,他也一直在留意着她,他对她,其实是有心的。
“那不是介意。”抓住他被风吹得不断飘动的衣袖,樱桃急声解释,“那是心痛!我哭,是因为我知道当时你一定很难过,我、我……”
素来伶俐的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明。
当时,她的确僵了身子也流了眼泪,但那绝不是因为对他失望,绝不是因为厌恶他的容貌。
她该怎样才能让眼前的人相信?她该怎样才能让他除掉眼前那层自卑的纱,看清她的真心?
“王爷,你很快就能复原的,”慌乱间,她自以为找到了理由,“我们现在已经在白鹤山了,不是吗?等你恢复了容貌,自惭形秽的就应该是桃儿我了。”
“万一找不到闲鹤居士呢?万一他医不了我呢?”
“那也没有关系呀,等五十年以后咱俩变成了老头老太太,我满脸皱纹,嘻嘻!跟你一样丑,谁也不用嫌弃谁了。”
他并没有被她的笑话逗乐,轻轻一挥袖,挥开她的手。
“桃儿,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她愣愣地问。
“你还没问——我是否也喜欢你。”
他是否……也喜欢她……
这个问题她忘了思考,也许从一开始就故意不去思考。
这个问题让她此刻脑子里一片白雪皑皑,笑容冻着了,身子也冻着了,心,更是冷至没了知觉。
是呀,她这个傻瓜,想到了一切为何遗忘了关键?
无论她怎样做,做得再多、再艰难,逗他说话逗他笑,甚至奋不顾身地留在他身旁……如果他不爱她,那么这些都毫无意义,只不过是普通朋友可有可无的关心罢了。
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背叛他的罗兰,即使那人离开了,也比她这个留下的人更有分量。
她,好可笑。从小到大第一次全心全意地做一件事,却换来如此滑稽的结局。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王爷你也有可能不喜欢我嘛。”樱桃忽然笑起来,揉着眼睛,“我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我知道这个毛病不太好,却改不掉……呀,这眼睛怎么了,好痒,大概是进了沙子,那边好像有条小溪,我去洗洗……去洗洗……”
她再也忍不住了,转身便跑。
再多看他一眼,泪水便要决堤;再多听他说一句,听力就要被摧毁;再多待一会儿,意识便会崩溃。
她双眼蒙胧地朝山下跑,跌跌撞撞,荆棘划破了她的衣衫、树枝拂乱了她的秀发,但这一切,她却毫无知觉……
山壁上,蓝紫花朵连缀而成的瀑布旁,未流云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只要稍一侧身,就会忍不住拥她入怀;只要稍一犹豫,刚刚的表演就会白费。
他很佩服自己方才能绝情地说出那句话,如果重来一次,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更佩服自己找着了要害,一击即溃——没有哪个女孩能忍受心上人说那样的话,“不爱”两个字能驱散所有的幻想,如同被一瓢冷水浇头,让她们猛然清醒,心灰,意冷。
这样是最好的安排,她可以恨他,心安理得的离开他,找一个能配得上她的人。
镇上那对老者说得没错,不论他是人是妖,都不该让如此如花似玉的女孩浪费芳华,留在他的身边。先不谈相貌,就说他跟罗兰的那一段,她,真能释怀吗?
樱桃,是他心底最明媚的记忆,即使只留着印象,也比彻底毁灭得好。
实在不敢想像,若她跟了他,如此残损的身体说怎样去拥吻那样的白璧无瑕……只会让人觉得恶心吧?
如果他没有遭遇这场浩劫,刚才那席话他会主动对她说,抢先一步笑看她目瞪口呆的可爱模样。但,如果没有这场浩劫,他的身边仍有罗兰,这席话,还能对她说吗?
山风很大,未流云脸上的白巾仿佛快要被吹走了。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紧张地拉住它,一瞬间,他似乎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她离开了。
摘过一朵蓝紫的花,指尖有黏稠的液体,滴到花瓣上。
那是他的血。
刚才说出那个句话的时候,指甲掐着掌心,血也就出来了。但,鲜红流淌在炭黑的皮肤上,红与黑反差不大,发觉不了。
“私语花,我也喜爱那个女孩,从她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能代我告诉她吗?”
花瓣在风中微动,没有回答。未流云笑了,白巾渐渐湿了一片,也许是泪水。
第六章“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如果能如诗中所言,已算万幸,可惜此处白云深深,连个能够指路的童子都没有。行至一断崖边,疑似绝路。
“王爷,这图绘得不明白……”侍卫长看看手中地图又四处张望了一下,仍然一脸迷惑,“该往哪儿走呀?会不会是南阁王在跟咱们开玩笑?”
“不会的。”未流云深信,明若溪虽然为人玩世不恭,但若事关重大他绝对认真以对。
“可南阁王他是皇上的心腹,这次这样帮忙总让人觉得有点奇怪。”谁都知道未流云与当今煜皇有嫌隙,翻脸只在一瞬之间,或许他们不该仅仅只凭一张地图,就如此大费周章亲自来到这阴森的白鹤山。防人之心不可无,四周可能早已布满埋伏。
“先歇一歇吧。”未流云倒不急,示意手下席地而坐,升起篝火、暖了泉水就干粮充饥。他的目光,则悄悄的在火映不到的暗处,投向那抹纤细的红——
已经两天了,她始终没有同他说一句话。走走停停间,宁可跟侍卫们谈笑也不愿理他。
凝着的眉、失了生气的微笑、沉思中幽幽的眼神和那偶尔与他目光相会时匆匆掉头的一刹那,都令他心痛不已,让他心中满是她的影,甚至忘了现在可能身处的险境。
他俩还能恢复从前的融洽吗?她还会朝他仰头嘻笑,讲述一个个绚丽的故事吗?
一切欢乐如同过眼云烟,他,不敢再奢望。
“桃姑娘,喝一口水吧。”其中一名侍卫发现樱桃落单地靠在岩石边,热情地挥起手唤她过来。
“我不渴。”心不在焉地摇摇头,眼睛仍盯着那山壁上的藤蔓,神情恍惚。
“桃儿,你怎么了?”未流云轻声问道。
总觉得越往山上行,她的样子就越发奇怪,像是有某种困惑,如同浓雾般包裹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呼吸;而他的担忧,也随着她的神情越演越烈。此刻,终于忍不住关心的话语脱口而出,尽管之前的一瞬,他完全没料到自己真会说出口。
“我……”樱桃抬起头,发现那声音是属于他的时候,诧异万分。
曾经以为,他们俩会永远这样僵持下去,想不到还是说话了,而且竟是他主动说的。
“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点怪……”半晌,她回答。
“怪?哪里怪?”侍卫们吃饱喝足,有了兴致,纷纷上前凑热闹。
好不容易搭上话的两个人,又被这一阵聒噪冲散了。
“我觉得这个地方……好熟悉。”樱桃终于道出心中疑惑。
“这种山壁到处都是,当然熟悉啦!”粗枝大叶的伴侍卫不解其义,打着哈哈。
“不,我记得这种藤蔓,我师父曾说它相当坚韧,是世间极少有的。”指了指山壁之上。
“桃姑娘,”侍卫长比较聪明,不再打趣,“你直说吧,这个地方到底像哪儿?”
“像我家。”
啊?众人被她这三个字惊得面面相觑。
“桃姑娘,你家住哪儿呀?”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我只管它叫‘家’……”她不好意思地咬着指头。
“哈哈哈!”众人爆笑,连一旁的未流云也忍俊不住。
“桃姑娘,说不定这儿就是你的家,那个什么白鹤居士就是你的师父!”有人打趣道。
“我师父早就死了。”樱桃神色倏地黯然。
“那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管他叫‘师父’……”
此语一出,众人皆感到要笑断气。好不容易有人镇静下来,提议道——
“桃姑娘,如果这儿真的像你的家,可以告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走吗?路在哪呢?”
樱桃满脸严肃,抚着壁上的藤蔓,忽然,往空中吹了一声口哨。
“如果这儿真是我的家,等一会,会有一只白猿垂下一个半人高的竹篮,我们坐在篮子里,就能升到山壁上去。上面是另一方天地,火红的枫树下有一间小屋,从前我和师父就住在那儿。”
众人听了这话,刚继续笑得前俯后仰,但不一会后却仿佛被点了穴般,他们的身形全定住了——真的有一只白猿在山壁上欢跳着,发出刺耳的嘶鸣,垂下一个竹篮。
最最震惊的,要数樱桃。她眼里霎时噙满了泪水,“雪猿伯伯,你还在……”话未竟,就被噎住。
熟悉的藤蔓,熟悉的竹篮,熟悉的白猿,还有那山壁上广阔的天地,枫叶旋舞间的寂寞小屋——这儿分毫不差,的确是她的家。
她觉得心跳要停了,浑身的血仿佛正倒流着,她看到了另一桩不可思议的事。
幽幽的月光下,一袭青袍飘扬,吹着呜咽的萧,正望着他们方向的,是谁?
他的轮廓如此熟悉,他手中的紫萧仍跟记忆中一般闪闪发亮。
“师父——”樱桃呆立片刻,飞快地扑进那人怀中。
脚下一软,她感到眼前一阵眩晕,但温暖如昔的臂拥着她,丝毫没有改变的容颜正对着她微笑。
“师父,你不是说自己死了吗?你怎么可以骗我!”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年的某日,师父把家里所有的银子都交到她手里,并说他病了,日子不多了,要她买一副棺材,再用剩下的银子到中原见见世面。
第二天,师父的呼吸就没了,她摸过,十分确定。她也同样确定,那副棺材装着尸身,被埋进了最深的土里。
为什么多年后的今天,死去的人忽然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躯体、鲜活的微笑,比她这个活人更像活人?
师父怎么可以骗她,让她伤心了这么多年!
“哇!”她大哭起来,震惊、伤心以及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统统倾泻而出,她捶着师父的胸膛大大撒娇——撒娇,本应是女孩子的特权,但为奴为婢的这些年却不曾享有。“你骗人、你骗人!师父是坏人,骗樱桃!”
青袍男子温和一笑,轻轻拍着她的背。“师父确实骗了你,但不这样做咱们的小桃儿又怎么舍得下山见世面?现在多好,长大了有出息了,咱们师徒又见着面了,不是比从前好得多?”
“我才不要下山哩!”她继续哭,“山底下都是些坏人,尽欺负我!”
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有一半是为师父流的,还有另一半是为那个人流的。自从在蓝紫的花瀑下他拒绝了她之后,她就一直强忍着,骄傲的自尊让她告诉自己不能流露过多的伤心。但此刻有了明正言顺的理由,她可以彻底地哭出声了……
山下都是坏人?未流云听到了这句话,不由得苦笑。
他明白,那些坏人中他算是罪大恶极的一个。
那把故作无情的剑,其实是双刃的,在刺伤她的同时也把他自己的心,刺得鲜血淋淋。
原以为这义无反顾的举动,做了就不会后悔,但未流云发现他错得离谱。此刻,看到她投入另一个男子的怀抱,即使那人是她的师父,他心中也泛起一股酸浓的醋味。
更何况,她还对着那个男人撒娇,甚至把多日以来承受委屈的泪水抹在那人的衣襟上。
这一幕刺伤了他的眼睛,把头转过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几乎也要像她那样落泪了;但现在,必须强颜欢笑的人换成了他。因为,那个青袍男子正朝他走过来。
“王爷这些年来可好?”男子俊颜飞扬,“好久不见了。”
“池先生,又见面了。”未流云还以莞尔。
白鹤居士池中碧,仍像十六年前那样年轻;他是术士,有长生不老的神功。他|奇*_*书^_^网|,就是樱桃的师父。
※※※
池中碧的小屋里从未像现在这样热闹过,一帮侍卫挤在桌子边,吆吆喝喝,他们之中则坐着樱桃。
“桃姑娘,你也帮我算算吧!”诚恳的请求声不绝于耳。
樱桃不知从哪里找出一副希奇古怪的占卜牌,据说可测人的前世与来世。侍卫们闲得无聊,见此娱乐心花怒放,于是,热热闹闹的游戏开始了。
等待是一种折磨,大家为了逃避这种折磨所以四处寻找娱乐——今儿,是池中碧替未流云医治的日子。
准备了数日,验伤、采药、请神、掐算时辰……万事俱备,能不能成功只看今朝。所有的人都提着一颗焦急的心,可垂着帘子的内室仍旧毫无动静,所以坐在外边的人只好自娱自乐,想借此驱散心中焦虑。
“你前世是废柴,来世是白鹭。”樱桃翻开两块牌,笑着说。
她的心在颤抖,表情却依然保持镇定。
嗯……手腕又开始疼了,但翻牌的动作还算稳妥。
“那我今生是什么?”那侍卫不知足,追问。
“只能算前世与来世,今生是天机,不可泄漏,”她神秘地摇头。
“为什么?”显然失望,“我还想知道能不能当上将军呢!”
“要是什么都知道了,这辈子活着也就没意思了。”樱桃流利地洗牌,“下一个!”
这个游戏是很小的时候师父教她的,当时她也问,这辈子她能当上什么?
然而得到的答案,却是脑门被敲了一记。
“这辈子你就是可爱的小樱桃呀!”池中碧那时说。
师父是术士,却不肯告诉她这辈子的未来,让她懵懵懂懂地活着做了很多傻事,但不可否认的是,也在做傻事的时候得到了很多快乐。
比如,她把自己给了那个人,伤了心伤了身,但也知道了爱的滋味。
也许真如师父所说,人要是什么都明白了也就没有趣味了。
“桃姑娘,你替自己算过吗?你前世是什么?来世又是什么?”有人问。
“小时候算过,”樱桃轻笑,“我很可怜,三辈子都是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呢?”大伙儿齐闹。
“前世贵妃,后世侠女。”指了指自己,“今生奴婢——这个,不用算都知道。”
“也许桃姑娘今生还能当王妃!”
不知谁起的头,闻言,大家也跟着起哄——
“对呀、对呀,等王爷的伤治好了,桃姑娘自然就是王妃了!”
樱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见状,所有侍卫的脸色也跟着沉下,因为短短一句话,让大家都想到了正在内室医治的未流云。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轻松气氛再次烟消云散。
王爷他……能治好吗?
师父曾告诉她,这次的治疗不用医术而是用法术,那张烧坏的脸,那身炭黑的皮,世间再高明的医术也于事无补,只有借助神力,才能夺取一线生机。
她从不知道师父是一个术士,直到师父承认自己就是池中碧的时候,她才恍恍惚惚认清事实。可……师父会医人吗?何况是用法术来医!地从未听过师父有这本事,当然也从未见过。
管他!只要师父能医好他,她就不管什么医术法术。所以,那天她才会心甘情愿地提起刀子,让鲜红的血肉,点点滴滴坠入药碗之中。
山风也来凑热闹,像吊人胃口似的掀起内室帘子的一角,晃晃荡荡——但很快的风又溜走了,帘子平复,里边的进展仍是个谜。
※※※
“池先生,我终于找到她了。当时你替我占卜过,说是只要有恒心,十六年后我会再遇见她的,记得吗?”
内室,未流云平缓地道。
“王爷这会儿不顾着自己的脸,却还记挂着她。此等情义真让池中碧无话可说。”嘴角扬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双手轻散,将药材撒向一只大盆。
内室中央。生着火,火边有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盆,药材混在水里,飘出一股奇异的淡香。
半晌,池中碧又道:“如今见着了她,王爷有何感想?”
“她跟当年不一样了,”未流云语气幽然,“也许是隔了一世的缘故,也许是我这张脸吓着了她,有时候想一想,真不敢相信她就是跟我海誓山盟的人。”
“王爷是怎么找着她的呢?”
“她的脸一点也没有变,而且也猜出了那道谜题,应该是她,没错的。只是……感觉上却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人总会变的,何况是隔了一世。”池中碧笑容依旧神秘,“不过,可能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天机不可泄漏,我还是那句老活.人要是什么都明白,活着也就没趣味了,”顿了一顿,像是提醒,“王爷或许可以重新开始,考虑考虑身边其他的人。”
“先生说的话,未流云不明白,”避开灼目的笑眼。
“王爷心里应该比谁都明白!”池中碧呵呵笑起来,“我这个当师父的也不怕别人笑话,直说了吧,樱桃那丫头很倾慕王爷你呢。”
“我现在这副模样……怕耽误了地。”
“王爷这是托辞吧?或者是对在下的法术没有信心?仅凭一张脸,算不得什么阻碍,我看王爷你抛不开昔日的那段情才是真。”
是这样吗?他自以为寻着了一个伟大的理由将她从身边无情地推开。真是为了她想吗?或许那不过是一个借口,信守着前世的誓言只是为了维系自己完美的人格,让自己的灵魂没有愧疚。
池中碧的话,像一枚细小的银针,直而准的插入他看不见的死穴。
“王爷,信守诺言固然是难能可贵的美德,但夫妻之间若想长相厮守。不能单靠诺言呀!还是找到两情相悦之人比较好。”
“但我欠兰兰的,我……忘不了。”闭上眼,酸楚的泪呼之欲出。
“王爷又何尝不是欠着樱桃呢?”池中碧指着盆中的药水道:“若没有药引,单这些药材根本医不好你;而药引,是桃儿腕上的血。”
“什么?”电光闪过他的眸,猛然抬起头。
“那丫头很傻气,当我告诉她你的药还差一味关键也就是女子的血肉时,她毫不犹豫就主动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我说,桃儿,你要想清楚,如果王爷恢复了俊颜,你可能就不能待在他身边了,因为那时就会有很多女人抢着围在他身边。
“她笑了一下回答,师父,我现在也不能待在他身边呀,他老是赶我走,我和他都不开心。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恢复容貌,到时候罗兰小姐会回来,到时候……至少他能够快乐。”
池中碧看着一脸木然的未流云,最后一把药材撒入腾腾的白雾中。
“王爷,决定了吗?治,还是不治?如果你浸到这药水里,就注定了今生又要欠一份情.或许将来,这份情债和你十六年前欠的那份会抵触,你要自个儿考虑清楚,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没有答话,白袍一解身子侵入水中。干脆、俐落,没有一点儿犹豫。
“王爷你……”如此迅速的动作反让池中碧吃了一惊。
“池先生,开始吧。”他坦然揭开脸上遮羞的白巾,毁损的脸看不出表情,却有一股浓浓的异样神色萦绕不去——是感动,或者其他?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的一席话像一阵风,把他所有的坚持卷走了。
原以为他会死守着对罗兰的执着,死守那份前世的誓言,但此刻他发现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只有那颗艳红的樱桃才是他心尖上的珍宝。
理智有些崩溃,恍惚的心像着了魔似的,一股强烈的冲动牵引着他,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无所顾忌。他要收下樱桃的情,立刻!
许久以后,他才想起这种感觉叫作“情不自禁”,如同多年前的那个雷雨之夜,明知后果不堪设想仍然选择飞蛾扑火。
据说,这种感觉就是代表男人爱上一个女子。
“王爷,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一声,”池中碧把三灶香触到火苗边,最后提醒,“做药引的血肉必须出自爱你的女子之身,如果她并非真心,这法术会适得其反。”
“这还用怀疑吗?”未流云轻笑出声,“樱桃的心谁都能看明白,这样的怀疑简直是对她的侮辱。”
“呵,原来王爷你都知道。”池中碧似舒出一大口气,安了心似的,手指掐算着喃喃的咒语缓缓念出……
内室的一切进展得无声无息,外头的人们玩光了所有娱乐,开始迫不及待。
“怎么这样久呀!会不会有什么事?”
“王爷的脸真能治好吗?会不会……越治越糟?”
“那术士保证过的,他敢食言,我就放火烧了这房子!”
最最心急如焚的,要数樱桃。
一边是她的师父,一边是她的心爱之人,这场法术只许成功,别无退路。
她怕,师父万一失手会遭到这帮忠心死士的伤害。
她更怕,未流云的脸若在这样的机遇下都不能复原,那么他这辈子的信心恐怕再也无从建立。
腕上的一点疼痛。一点割下的血肉,不算什么。如果一切平安,她甚至情愿自己被五马分尸、粉身碎骨。
吵闹之声不绝于耳,忽然,一切静止了。
因为,人们看见帘被掀开,一双靴踏了出来——那是未流云的靴,她认得。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成功该欢呼,失败该愤怒,为什么如此安静,仿佛全都化为了石像?
樱桃心惊地微喘着,一点又一点,困难地抬起头。
她终于知道答案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能说得出话,那才叫不可思议。
如同初次见面的那一刻,俊美明亮的面孔让世间所有的少女窒息。未流云,舒展着泉水般的微笑,寒星似的眸子正望着她。
“小桃儿,手腕还疼吗?”他温和地问。
第七章他的伤治好的日子,也就是他俩分离的日子。
这会儿太阳已偏西,他由侍卫们护着恐怕早已走远了,从此以后,秋水长开各一方再无纠葛。
樱桃藏到林子里,避开他俩分别的一刻。那儿,茂密的松枝上有一间小小的木棚,是她的秘密住所,从前被师父责骂的时候,她就会逃到这儿躲上好几天。
松树很高,透过那一面小小的窗,有时候会感到黄灿灿的月亮就挂在脸边。天幕深蓝,清澈无际。
深秋的季节,她会看见松鼠拖着厚软的红尾巴,穿梭叶间,采一把松果抛向它们,那些大眼睛的家伙就会热情地扑过来,毫无畏惧,像她的邻居。
这就是她生长的地方,如今阔别多年乍然回归,一颗心也能很快适应安宁下来。
但安宁之后,又泛起一缕失落。她毕竟不再是从前那个未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了,她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失落了一角,散碎在远处某个地方永远也拾不回。
她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像普通的村姑一样,在这山中终老。总会有什么如同钻入云霄的风筝,拖着惹人遐想的长尾把她的思绪带走,留下闷闷不乐。
“吱……吱吱……”
一团绒球跃到了她的视线,是松鼠,她的老邻居。
“这个季节还没有松果啦,”她笑着对那亮眼睛的家伙说,“不过有这个——炒花生!我已经剥了壳了,喏,给你!”
松鼠毫不客气,抓过数颗狼吞虎咽,吞下肚后、又期待地望着她。
“贪心鬼,”樱桃骂,“吃了这么多还不够?好、瞧好,我扔给你,接着!”
松鼠的身手显然还不够敏捷,花生一颗又一颗飞快地从它身边掠过,但它却呆头呆脑,望望樱桃又望望落到地面的花生,茫然不知所措。
“笨!”她叉起腰,“现在怎么办呢?花生都跑光了!走,你跟我下树去找,找不着就饿死你!”
她似乎很开心地抱着松鼠,倏地滑下树干,蹲到那散落着树叶和花生的地面上。
“去吧。”樱桃大方地一指。松鼠见利忘义,马上挣脱它老邻居的怀抱奔向美食。
被遗忘的人刚开始还不以为然地嘿嘿笑,但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她忽然缩起身子——哭了。
原以为她可以快乐地跟松鼠玩耍,像小时候那样。她告诉自己这样的生活也不错,从前能过,现在也能过。但,她发现自己在说谎。
笑只是强颜欢笑而已,轻松也只是故作轻松,一切只是为了掩盖诀别时的难过。
她不要待在这孤寂的山林中孤老,也不要成天思念那个人,想像他如何跟别的女人在花前月下情意绵绵,想像他的春风得意。
她要……跟他在一起。
但这无疑是妄想,他在落魄的时候都没有选择她,如今他恢复容貌又变成那个人见人爱的西阁王了,他会要她才叫笑话。
天边飘来一片乌云,似乎要下雨风也刮了起来,震荡叶间,像片狂舞的裙。带着整个天地与它旋转。
山雨欲来风满楼,樱桃已经习惯。
她没有避进小屋里,也不想避,只想放纵地哭。
哭声混着风声,听不见正好。
这时有人走到身后,轻轻抚住她的肩。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但或许只是风的啸。
“师父,他们……已经走了,是吗?”空旷的山林里,除了师父,再无别人。
半晌,对方没有答话,算是默认吧。
“师父,我真的好笨,对不对?明知道他心里没有我,还在痴心妄想……你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让我忘了他,或者也替我施一场法术,让我的心不要再疼了……师父,我该怎么办?”
她泪眼朦胧,什么也看不清,一转身扑进那人怀里。从纵声到呜咽,直哭到没有气力拚命喘息,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没有人面对爱情的时候仍然能够从容自如,即使是七尺男儿,更何况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娃娃。这些日子承受的一切已是极致,她独自面对惊涛骇浪没有被打垮,已是一个奇迹;现在风平浪静便再也撑不住,只想完全崩溃,让心灵找到一个渲泻的出口。
所以,她哭、她撒娇,她要索回做为一个女孩子应有的一切,虽然眼前的人儿不是他,这多多少少让她有些遗憾。
此时环抱着她的宽阔厚实胸膛温暖无比,让她心情舒缓。
“桃儿,别哭了,我有办法治好你的心,但不是忘了他。”
师父的声音好迷人,像他一样,低沉、迷人,她喜欢。
“什、什么好办法?”仍含着泪的她含含糊糊回答。
一个吻突如其来的落在她的额间,她惊醒。
“你……”这一瞬她才看清来人。不,师父没有这样俊逸的脸庞,师父的笑容没有这般闪闪发亮,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这一切——未流云。
“王爷你怎么还没走?”樱桃脚一软,摔了下去。
天,真是羞死人了!她居然当着他的面把一堆肉麻的话说得如此流利,现在,他会怎么想她?
轻视她、看低她、把她当成一个笑话……本来,在他面前她还有一点微薄的尊严,如今对着一个不爱她的人,竟然让自己喜爱他的想法毫不保留全数道出,她可真称得上颜面扫地,矜持荡然无存了。
“怎么了,小桃儿,怎么吓得面如土色?”未流云轻笑。
她从没见他笑得这样邪气,他看她的目光也跟平日截然不同。
“我……”樱桃瑟瑟发抖无从应答,风吹过黄叶拂上她的脸,让她勉强找到了话题,“要下雨了,王爷,咱们快回师父的小屋去吧。”
刚一旋身,却发现整个人已动弹不得。拥住她的男子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反将她固定得更牢。
“王爷你……”
“叫我的名字,”他的唇有意无意扫过她的发丝,喝醉了似的呢喃,“叫我云。”
樱桃浑身僵住,像个只会瞪眼不会言语的泥娃娃,她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四周只有风和叶的旋舞。
“桃儿,你刚才不是问该怎样才能治好你的心疼吗?我来告诉你,就是这样……”跟随温柔的尾音,他含住了她的耳垂,缓缓地吮吸。
而她,双颊顿时如火烧,心潮在他唇舌的搅动下,荡起狂澜。
慢慢的,那不安分的舌似乎不满足于品尝到的耳珠,它缓缓前移,过腮、过颊,向她的樱唇蔓延……
“不要!”樱桃骤然回神,推不开他的身子,便将头深深埋入他的胸膛,埋在他吻不到的地方。
“怎么了?我的桃儿害羞了?”未流云低笑。
“王爷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来戏弄我?”她又要落泪了。
“我不喜欢你?”他愣怔,“呵,你以为我会对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孩子做这些事?”
“你就是不喜欢我,就是不喜欢!”昔日的委屈终于得以对他发泄,当面的,毫无掩饰的,痛快淋漓!“那天在山崖边,你亲口说的!”
“那天?”他似乎思索良久,总算想起,“嘿嘿,我的小桃儿还真会记仇呢,你明明知道,那时候的情形跟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樱桃嘟着嘴,不肯轻饶,“不就是一张脸不一样吗?你以为你这张脸有啥了不起,有了它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偏不理你,偏不!你去找爱你这张脸的女孩子去!”
未流云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只得拥住这个气嘟嘟的人轻哄,“那你要我怎样做才肯原谅我?”
“哼!”她咬着下唇把脸一偏,气还没发完继续数落,“我才不希罕你这张脸哩!等它老了多了无数道皱纹,保证跟所有的老脸一样丑!有什么好得意的,说不定哪天一场大火又把它烧烂!哼,我不原谅、不原谅!”
“唉,”他轻轻叹息,松开她,“既然如此,那好吧……”
咦?樱桃睁大眼——他、他怎么一点诚意、一点恒心也没有?单—听了几句气话就放手了?
“你快走吧!”愤然一跺脚,背过身去。
忽然,她感到发鬓一松,头上似乎有什么被拔了去,整个缎亮的黑瀑,披散下来。
错愕地一拂,才发现束着髻的簪子没了。而那支簪子,赫然捏在未流云手上。
“你……干什么?”她不解地问。
“小桃儿不是讨厌我这张脸吗?”未流云笑容依旧,“那我就划破它好了,重新变个丑陋不堪的人。这样,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阻隔了吧?”
反手一戳,眼看簪子的利尖处就要戳中脸庞……
“你敢!”樱桃扬起一掌拍掉簪子,双眼闪亮愤愤然直视他,“你敢毁了它试试看!为了医它,我的腕到现在还疼呢;它不是你一个人的,它里面有我的血!”
“那就原谅我,”未流云欺身上前,浓笑凑近她的脸,“原谅我,咱们就不再去管它!”
“你、你逼我……”
他怎么可以这样恶劣?把她置于两难的境地!的确,她舍不得这张失而复得的俊颜,但那天的伤人话语又不是能轻易原谅的。他怎么这样笨!难道猜不出天底下的女孩子在这个时候只想听一句话……
“桃儿,我爱你。”像是心有灵犀,这时,他脱口而出。
爱……
这个字,如同天底下最强的高手所使的暗器,一发即中,永不失手。没有哪个少女能抵挡心上人吐露这个温柔的字眼,除非她情义已绝。
樱桃终于明白,为什么闲书上所写的那些女子,明明已被伤得遍体鳞伤,却仍能原谅负她的男子——全都是因为心中仍存有这个“爱”字。这个字像星星之火,就算埋于死灰之中,被对方一煽也能迅速复活,熊熊燎原。
他终于说出了她想听的。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低下头气像是消了,因为红唇不再嘟起,取而代之的是羞涩的红颜,“你……不会是说着玩的吧?”
“傻桃儿,”未流云轻抚她披散的发,“这种事能说着玩吗?”
“可是,如果……”
她还想问些什么,但下一瞬间已忘了问题,或许就算没忘也未必能出口,因为他的柔唇已覆盖而下,堵住了她的言语。
山间的雨,像是一支助兴的曲子,适时轻轻飘落在他俩身边。
这个吻悠长缠绵,伴着秋雨的味道,久久不褪。她记得他的手,探入湿漉漉的衣襟,轻抚着她敏感的花蕾;她也记得,浓郁的呼息在她耳边,越来越紧,紧到最后她几乎窒息。她记得一切,只是不记得,之前她要问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
多日以后,樱桃才知道,她忘记的是一个关键。
※※※
床榻上的美人,酥胸半露,艳光四射,慵懒的神情如同一只猫,带着媚笑,对案几旁的紫袍男子嗲嗲说话。
“王爷,你什么时候才娶兰兰过门呀?”
明若溪嘴角微扬,提起画笔淡淡勾勒,画中某处让他格外用心。
“急什么,我们现在这样不是也挺好?”
罗兰暗暗咬牙,但面上笑意仍在声音仍然甜美,打个呵欠抚着小腹道:“我不介意,等多久都心甘情愿,只是咱们的小王爷恐怕等不及了。”
“小王爷?”他没有她预料中的惊惶失措,反而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怎么,我派人送去的药汁你没喝?”
“那个呀,苦死了谁要喝!”她撒娇,“王爷不会这么狠心,要兰兰受那样的罪吧?”
画笔轻轻搁下,明若溪用沾着水墨的手捏起美人的下巴,对着那红色的樱唇索一记狂吻,待到身下的人气喘吁吁、意乱情迷时,却忽然避开她的回抱,让她被撩起的欲望得不到满足。
“王爷,我还要……”罗兰伸出裸臂,沙哑地哀求。
“兰兰,你不听话就该罚,”画笔重新提起,他回眸一笑,“记住,我不想做的事情没人能勉强。”
“你耍我!”罗兰终于醒悟,立起身子,衣襟也愤然拉好。
本以为离休了未流云,就能登上另一个王妃的宝座,但数月下来,明若溪仅仅跟她调情玩乐,把该占的便宜统统占尽,却没有给她半分名分的意思。她成了满京城的笑柄,淫荡、下贱、见异思迁……所有难听的话都在她背地里悄悄蔓延。
她可以不在乎这些,但不能不在乎王妃的宝座。从小到大未曾吃过亏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自己做了一桩失败的投机买卖。
眼前的男人必须娶她,别无他路!
“王爷要是不答应,我就把孩子生下来,抱到老太妃们的面前让她们主持公道。”
老人家总是疼爱孙子的,不论那是哪一个女人生的。
“小兰兰现在盛名远扬,你以为老太妃会相信那真是皇室的种?”明若溪不急不躁。
“你……”扬起手想挥过去,却被对方扼疼手腕。
“小兰兰,打死我不要紧,别毁了自个儿的闺女风范呀!”痞笑的眼眨两眨。
“你等着,我会把孩子生下来让他长大后杀了你!”罗兰怒喝。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笑意盎然,顺手在她肚子上乱摸一把,“如果,你真有东西可以生下来的话。”
“我现在就杀了你——”她拳打脚踢,但百般努力也击不中目标。明若溪只是轻轻一侧身,就将她的进攻全然化解掉。
“小、小姐……”捧着雪梨走进屋子的杏儿,惊愕万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只绣花鞋,飞落到她手中的果盘之上。
“你这个死丫头,傻愣着做什么?快帮我拿梨砸他!”罗兰斥骂。
“梨?”她一个奴婢哪有这样大的胆子偷袭堂堂南阁王!小姐是不是疯了?
“快呀,再不动手小心我揍你!”罗兰孤军旧战,见手下迟迟不肯执行命令,大为恼火。
“小姐,西阁王回京了。”半晌,杏儿终于想起要禀报的事。
“回就回了……你说什么?”她猛然停止打斗,瞪向婢女,“谁回京了?”
“西阁王。”杏儿微声回答。
“带着他那张丑脸?”
“不!”她连连摆手,“奴婢在街口看见他了,王爷的那张脸……好像比从前更俊了。”
“他复原了?”这消息像青天霹雳,把罗兰霹倒在榻上。如同赌博押错了宝,本可以狠赚一票,没想到一念之差竟血本无归,倾家荡产。她愤怒地甩着头,一记仰天狂吼也解不了心中郁闷。
“你看错了!你肯定看错了!”一把抓起杏儿的衣襟,她厉声逼迫,“说,是你看错了!”
“奴婢没有看错,”杏儿老实,不会说谎,“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替我提篮子的阿福也可以作证。西阁王爷骑着高大马儿怀中抱着桃儿姊姊,他的白衣飘呀飘,像神仙下凡一样。桃儿姊姊脸蛋红红的,像抹了胭脂,但杏儿我可从没见过颜色那么漂亮的胭脂。听人说,桃儿姊姊要当新王妃了,西阁王已经向皇上请求……画出边境一块领地赐给他,让他和新王妃在那儿安居乐业。”
他真的回复俊颜而归了?还为了樱桃向皇上索要封地?上苍是否瞎了眼,把她罗兰这么一个好端端的美人搁在一旁,竟让那个卑贱的奴婢夺去她的幸福!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小兰兰,我看你还是死心吧,”明若溪在一旁幸灾乐祸,“三哥从没向皇上索要过什么,这次居然连封地的事都提了,我看他爱那位新王妃可真是爱得紧哪。”
“你闭嘴——”一颗雪梨砸过去。
“唉,真不明白小兰兰你在气什么,”雪梨抓个正着,咔嚓一口,咬得甜滋滋,“莫非你还爱着三哥?你们这些女人呀,到底是爱我三哥的脸还是爱他的人?”
“他的人和他的脸又怎么能分开呢?”对她罗兰而言,未流云是俊美、尊贵的合一体,失去任何一部分都不能原谅。
“就算三哥的脸已经复原,现在对你而言也晚了。我说小兰兰呀,还是把他忘了吧,在我身边乖乖当个不上台面的侍妾,虽说给不了你王妃的名分,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能享用不尽……”
“呸!我罗兰岂是贪那几两银子的鼠目寸光之徒!”她朝侮辱她的人吐了口唾沫星子,“他真正爱的人是我,我知道!”
“哈哈哈!”明若溪捂住肚子大笑,“小兰兰真有自信,你何以如此肯定?”
“想当初选妃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有我,那贱婢不过是逮了个空档,趁我不在钻进了他的被窝想取而代之,哼,只要我一回去,哪还有她站的地方?”
“唉,小兰兰呀小兰兰,”他摇头叹气,笑声不止,“你真以为,那日我三哥看上你是因为真心喜欢你?”
“不然呢?你休想凭几句话挫败我!”
“我不是要故意挫败你,那是实事,宫里谁都知道的事实。小兰兰你还年轻,十六年前的‘魇胜之乱’你大概不晓得。”
“什么‘胜’,明若溪,你少故弄玄虚!”
“来来来,且听我慢慢道来……”
故事如幽潭里的花朵,渐渐浮出水面徐徐绽放,罗兰听着听着,由先前的怒眼圆睁到满脸讶异,最后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真是天助她也!原以为这场赌局必输无疑,但明若溪无意中竟帮了她一个大忙。这桩十六年前的凄美往事,可以作为她回天的赌本,孤注一掷。
也许,她不是从前的那个“兰兰”,但,谁会知道她不是呢?没有人!
“呵!”罗兰大笑,收起粗鲁的姿态,朝明若溪盈盈一欠身,“王爷,多谢您的故事。请走好,恕不相送。”
“小兰兰可真会过河拆桥,”明若溪并不恼怒,端详片刻他方才完成的画作,整齐叠起,纳入怀中,“反正我想得到的东西也已经得到了,告辞。”刚踏过门槛又猛然折回,痞笑的眼再次眨两眨,“喂,小兰兰,咱们的小王爷呢?这会儿,还在你肚子里吗?”
罗兰这才忆起那虚无的婴儿,愤视明若溪的嘲讽,刚想再砸出一颗雪梨,但紫影已哈哈大笑地远去。
第八章花钿贴到眉心,晶亮一闪,整个脸庞添了笑意。
“桃儿,你不是总问这一辈子会成为什么吗?”那日白鹤山下,前来送行的师父说:“现在师父告诉你,这辈子你能当上煜国的西阁王妃。”手掌摊开,一只绒布盒子托在掌心,“这个,就当个临别礼物吧,贴上它,你能更加看清楚自己。”
盒中,便是这枚闪亮的花钿。
她不明白,这么一个微小的东西,何以能让她认清自己。但师父的话自然有他的深意,听了,没错。
有生以来,她从未过过这般奢华的生活,举世的奇珍带着未流云的爱意捧到她面前,所有的人用一种艳羡的目光瞧着她,使她飘飘忽忽,有一种置身于阳光最灿烂时刻的感觉。
幸福之后亦泛起一丝不安,因为,人们说越美的东西越容易流逝,比如流星,比如芸花。阳光不会永远灿烂,她怕这美到极致的幸福,不过是过眼云烟。
“在想什么?”正替她描着眉的未流云发现了她的失神,柔声问、
“在想你。”挣脱思绪,她轻松一笑。
“我人都在你眼前了,还有什么好想的?”未流云莞尔,刚挽好的发被他指尖一摩挲,又弄散了,他抵住她的额宠溺地呢喃,“我的桃儿肯定在说谎。”
他总是这样逗弄她,仿佛她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鸽子,捧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就连跟她亲热时动作也轻轻款款生怕伤了她,好多次,激情缱绻中他生生勒住了身下那匹狂放的野马,只因顾及她的青涩。
重归于好的那一夜,她没有落红,他当然看见了但什么也没说,事后她想道出个中原委,他却抢先道——
“一定是从前什么时候无意中弄伤了,有的女孩子是这样的。”似乎听了她的解释就是对她的不信任。
他对她的宠爱小心翼翼,几乎到了胆战心惊的地步,这让她如同腾驾在云上一般,虽喜悦,却总在担心他的爱不过是一种感激。
“我已经递了奏摺,向皇上请求一块封地,”他拉着她走到案几旁,一幅锦缎的刺绣山水图摊在那儿,“看,就是这儿。这儿离中原近,你不是一直想到中原走走吗?到时候咱俩可以常去。”
“云,你大可不必为了我如此。”樱桃一颗心又被提起,“万一此举惊惹了皇上,我怕……”
“你怕这府里又会起一把火,把我的脸再烧坏?”未流云自信满满地环住她,“放心吧,同样的亏我不会吃两次。皇上会答应的。”
“会吗?”
“我铁了心要的东西,没有人能不给。”
四个皇子中,他是最不愿意争夺权势的一个,十六年前得罪了父皇,天子的宝座他是从不敢想的,何况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自认已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只是为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那年边境告急,朝中上下无人愿意前往征战。他却自告奋勇接了战旗,似乎是有意要去面对死亡;然而老天爷偏不让他如愿,屡战屡胜,给了他军中的声威,给了他连皇兄们都嫉妒的兵权,却不让他死。
这次回朝,本想卸甲归田过些清淡日子,不料竟遇到了她。
有了她,他不能再那样随心所欲,他得让她过上富裕安宁的生活。那场大火也提醒了他,人没有防范是不行的;所以,他以重兵在握的优势,要胁皇兄赐他一块封地。从今以后,他和她可以在属于他们的领地上无忧地生活,不用担心朝中的纷争,也不用担心是否会遭遇另一场大火。
“无论如何,云,你要当心,”樱桃把头埋进他的胸膛,细细叮嘱,“如果……再有什么事,我会受不了。”
强装镇定陪他走过一段艰难的路程,已经够了。若再出个意外,他不垮,她也会先垮下。
这话传到未流云的耳中,比千万个爱字更能撞击他的心。周身一热,他搂紧她回赠一记深吻。
白昼暖暖,四下极静,在千万道晨光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越跳越急,仿佛初识人事的少年,只一个吻就血脉立张,下身绷至疼痛。
“桃儿,我……”他声音低嘎嘶哑,眼中的欲望展露无遗。
“你想做什么,就做吧,”她知道,他这段日子为了顾及她,常让自己备受煎熬,于是在他耳边低低一笑,“其实……我也想。”
但现在是白天,两个刚起床的人,—回到榻上,叫下人瞧见了似乎不太好。然而,谁又顾得了那么多呢?
未流云一把抱起那娇小的身子,往帘中步去。
他觉得自己的姿势无比笨拙,连抱个人都颤巍巍像是随时会摔跤,这些年,在军中偶尔手下会替他召来一些解闷的女子,邻国为了求和也常常奉上美艳佳人,他并非一个渴极美色的人,但为何遇上她就如此急躁?
这种感觉只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很久以前那个大雨的夜晚;一次是不久以前,他跟罗兰的新婚之夜——难道他爱桃儿的程度不亚于从前?或者,更多?
但,那个代表着伤感的过去,那次纯美凄艳的初恋他怎能遗忘?他已经对不起“兰”了,如果现在再将她遗忘,他还是未流云吗?
眼前的这份情和十六年前那份债确实是相抵触的,当初在白鹤山上,池中碧曾警告过他,但那时被樱桃奋不顾身的痴情所感动,没有细想,如今才发现这梗阻也许真是永远的隔阂。
两种情绪在他心中进行着一场战争,这瞬间,已斗了数个回合,难舍难分。
未流云脚一滑,跌倒在地毯上。
“云,怎么了?”樱桃睁开眼,诧异地看他,“什么东西碰着了?”
“没什么,是我不小心绊了一下。”他努力地笑,用深呼吸来渐渐平息情绪。
情绪平缓了,但激情也瞬间消失——或者仍在,但他故意视而不见。
“云……”伏在他胸口上的樱桃等待良久,不见他有动静,想催却不好意思。
“我在想,如果我们一直待在山上就好了。”他轻轻叹息。
待在山上。与世阻绝。那时的他可以摆脱旧日情债的缠绕,跟她在那片松林里为所欲为。
记得他俩在树上的小屋里度过的那夜,周围飘舞着山风秋雨和落叶。虽然寂寞清冷,但心情却单纯而透亮。
或者他能够快一点得到属于自己的封地,开始新的生活,也好。
只是不要在这儿,这座繁华空洞的城,不远处那座幽静深邃的宫里有太多甩不掉的回忆。
呵,人们都说他是英勇果断的西阁王,却不知道他也会优柔寡断。徘徊似一个懦夫—一在他遇到感情的时候。
或许,男人都是如此。
樱桃依着他躺着,没有再多话。她知道他有些心事,还是不能跟她分享。
是关于罗兰小姐吗?
不,她宁可他是在为封地的事烦心。然而回程的路上,离京城越近他就越发显得忧心忡忡,谁都知道,京城里有罗兰。
这些日子他们也努力避开关于罗兰的一切话题,但越避便表示越有问题。
今天,她头一回主动对他发出“邀请”,他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了主意。这让她尴尬万分也难过万分,从窗外射进这屋里无数的光线,本来是爱情的见证,现在霎时变成了嘲笑她的视线。
“桃儿,又在发呆了?”未流云似有愧疚,侧身逗她。
“呀,好像有脚步声!”她猛然坐起,顾左右而言他,“有人来了!”
果然,崔管家在外边小心翼翼的禀报,解了他俩的围。
“王爷,您吩咐打造的东西已经送过来了。”
“对了,桃儿,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未流云也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看来,礼物来得正巧。
樱花绽放的绣裙,摇曳多姿的凤钗,碧绿可(奇*书*网.整*理*提*供)爱的玉镯,姹紫嫣红的宫花……——件件、一盘盘,被婢女们捧进来,花影流光像一串耀眼的星,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但樱桃的心不禁一黯。
她不希望他送她的就只有这些,这些华而无实的金银珠宝、锦衣罗缎不像是一种快乐,反而像是一种感情上的补偿。
穿得再美,她也比不过罗兰在他心日中的光华。一切的打扮,只可能换得徒劳无功。
“王妃您看,”虽然她现在尚未被正式策封为王妃,但府里的下人都已一致这么称她,“这裙上的花儿足足有两千朵,是天鹅毛捏的丝线绣成的,所以看上去白绒绒的,跟真的一样;还有这钗上的珍珠,产自南海,一万颗里才挑出一两颗如此圆润的;这宫花可不是普通的绢纱制品,它是鲜花风干后……”
婢女们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樱桃却什么也没听到,只知道眼前的一切,是未流云费了极大的心思尽力讨好她的表现。
也该知足了吧?如此奢侈的物品,从前她想都不敢想,记得小时候跟着师父住在山上,吃穿用度一律有限,逢年过节,从山下的小镇上买来一块花布、一尺红头绳,就能叫她欣喜不已。可现如今,见到这琳琅满目的一切,为什么她却连个笑意也引发不了?
她不高兴,一点儿也不。
“桃儿,你不喜欢它们?”未流云发现了她微蹙着眉。
“没有呀,王爷,桃儿喜欢得紧,真的,不骗您。”她顺口说。
“撒谎!”他忽然抓住她的肩,逼她抬起头,“刚刚叫我什么?王爷?还用‘您’字?桃儿,几时咱们又回到生疏的从前了?”
她顿时哑口无言。
“桃儿,我一直想送点儿什么给你,可是又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一定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我很怕你现在这个样子,知道吗?”
他哀求的眼神触动了她,于是她灿然一笑,当下取过一支金钗插入发中。
“我喜欢的,云,你给的我都喜欢,”如果把你的心事也给我,会更好。但这话无法当面告诉他,只希望他能自我领悟。“瞧,我戴着漂亮吧?”金钗一甩,晃晃荡荡,叮叮作响。
“真的吗?”未流云半信半疑,轻轻为她扶正金钗,“桃儿,我已经很久……没对一个人好了,都快忘了该怎么做,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想起来。”
呵,不管怎样,她的云有这样的心意就已经让她感动了。
一步一步来吧,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虽然,她不相信他能彻底忘了罗兰。
“王、王爷……”一旁的崔管家似有话说,数次张口欲言又止。
“什么事?”未流云只顾替樱桃整理发髻,没有看他。
“那个……老奴有事禀报。”到了口边的话语支支吾吾。
“说吧。”未流云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我能听的话,王妃也能听。”
“可惜我没工夫听,还要试这么多的裙子呢!”樱桃十分知趣,主动退出。她猜想,此刻要禀报的话定是不宜当着她的面说,否则,平素与她相处融洽的崔管家早巳滔滔不绝。
但,到底是什么事?
身子虽然退到了屏风后面,好奇的心仍让她悄悄往外张望。
今儿似乎瞒着她的事特别多,先是未流云的心事,现在又是崔管家的话语。等会儿要到寺院上香的她,并不希望今儿是个对她不利的日子。
透过那屏绣着花鸟的纱,她看见崔管家神情肃然,而未流云在听了一串悄声禀报后,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即将当上西阁王妃的樱桃,第一次感到未来的日子并非像她之前所想像的那样晴空万里。
※※※
据说要做王妃的人,总会在过门前三日到这万国寺烧香拜佛,以保一世荣华。久而久之便成了一种默契似的,连僧侣们都会在这日清扫寺院,摒退闲杂人等恭迎准王妃的到来,即使之前没有对外昭示。
樱桃踏进这神圣之处时,并没有被反常的冷清所震惊——从前有过,她陪前任西阁王妃来上香的时候。
如今,没隔多久主角便换成了自己,真像是命运的捉弄,想想都觉得可笑。
烧了香、拜了佛、求了神、问了卜……无非是老传统照着做;她并不相信自己求得的平安符,也没把签子上说的吉利话听入耳,或许那只是僧侣们为了讨好皇室而做的巧心安排,天晓得!
但一转身,她却愣住了。
阔别多日的老朋友,她昔日的主子罗兰站在那里。
“新王妃安好?”罗兰盈盈笑,“想请你喝杯清茶,可否赏光?”
寺院中央有一株参天大树,被雷电劈空了心,不知谁在那空心处摆了一张小小的茶几,外加两把椅,人们便可以在这绿荫的掩蔽下品茗谈心,度过午后闲暇时光。
”小姐还是叫我樱桃吧。”她不愿两人间有太多敌意,毕竟罗兰是她的救命恩人。
“好啊!”她倒也爽快,一口答应,“反正……你当不当得成这西阁王妃,还未必可知。”
诡笑的眼寒光闪闪,瞎子也看得出来者不善。
“来来来,”罗兰亲切地拉过她的手一同坐下,“再不坐下茶都凉了,咱俩时间不多,你忙着出阁的事,我晚上……也要赴一个约;而且,我还有个故事要说给你听。”
故事?罗兰小姐专程到这儿拉她喝茶,就是为了故事?
“觉得奇怪,是吧?”罗兰看见了她眼中诧异的神情,笑容更诡秘了,但偏偏还慢悠悠地饮一口茶,卖个关于,“这个故事呀……我不知道要不要紧,但你不听可不行。”
樱桃低头,用杯盖划着水面上飘浮的碧绿茶叶,不答话。
她表情镇定,但一颗心却被罗兰的故弄玄虚激起涟漪,像这茶水一般,默默漾着不为人知。
陪着未流云经历过那一场劫难之后,自认没什么能吓得住她。惟有罗兰,她的出现仍让她心慌。
“是跟云有关吗?”终于,她鼓起勇气问。
“云?”罗兰脸色微变,“嘿,小桃儿,果然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哪,连称呼都改了。不过别心急,心急的人容易摔跤。”
把茶杯一搁,樱桃立起身子。
如果罗兰小姐真有话说,她奉陪;如果只是为了冷嘲热讽,她大可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听说过十六年的魇胜之乱吗?”罗兰对着她的背影道。
“魇胜之乱?”莲足止步。这就是她非听不可的故事?
“那时先皇还在,为求长生药广招天下巫、医、术、道入宫炼丹。谁知丹药没炼成,魇胜之术却在京城肆意横行,那些炼丹之士借祈福之名大行不义之举,并且引发了一桩宫庭丑闻,引发先皇震怒。这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魇胜之乱。”
“十六年前的事了,小姐怎么想起说这个?”樱桃捺着性子回过身。
“因为这场纷乱的罪魁祸首就是你的师父,池中碧。”
血口喷人!师父从她有记忆起就与世无争,哪会祸乱宫庭?
罗兰看着樱桃瞪她的眼睛闪出电光,捏起茶点细细咀嚼,笑容越加怡然自得,“吃惊了吧?还有更让你吃惊的呢!知道先皇为什么如此震怒吗?就是因为池中碧跟他最宠爱的妃子——通、奸!”
“说谎!”怒喝冲口而出。罗兰恨她可以骂她,为什么要诋毁她最崇敬的师父?
“这当然是谎言,”罗兰抓起另一块茶点品尝,不紧不慢地道:“因为当年先皇最宠爱的兰昭仪忽然被处以绞刑,总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而你的师父,因为当初坚持不肯为先皇炼丹又恰巧跟兰昭仪私交甚好,便理所当然成了替罪羔羊——白白被扣了一个通奸的罪名。不过……史书上记载的大半是谎言,小桃儿你不必如此生气。”
“那兰昭仪为什么会被处以绞刑?”她已听得昏头昏脑。
“聪明的小桃儿,总算问到重点了。”她击掌大笑,“因为,她虽然和你的师父没有一腿,但确实跟人通了奸,而那人又恰巧是先皇最能干的儿子。呵,咱们的老煜皇总不至于昭告天下,说自己的儿子和自己的妃子有那么一回事吧?所以……”
“你是说……”樱桃顿时恍然大悟,“真正跟兰仪在一起的是、是……”
“是未流云!”罗兰接话。
她想起来了,那个阳光金黄的下午,在那间幽僻的掬忆斋里未流云曾对她述说过这一切。
他说,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女孩,她是我父皇的妃子。
他又说,父亲在花园里发现了美貌的她,本想等她十六岁那天封她为昭仪,但在那之前,她却遇到了我。
而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执意要把第一次给我……
原来,那个他至今都念念不忘的女孩子,名叫“兰”。
等等,兰?
樱桃吃惊地抬起头,盯着罗兰。
“呵,你猜得没错,小桃儿,”她仍在笑,不过笑意中已带着一丝苦涩,“我们两个其实都不是他心底的最爱,他最爱的是那个叫作‘兰’的女子;当初他娶我,就是因为我的名字中有一个兰字,而且据说我跟当年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震惊的心,如同被暴风吹刮,有一种撕裂的疼。
原以为罗兰小姐是她惟一的情敌,没想到还有一个更强势的,埋在他的心底。
那个她,因为早已故去所以化为了翩翩美丽的仙子.永远不可战胜。
他的心,有了这仙子外加罗兰,两抹同样惊艳的影子竞相争辉,还能留有多少余地……给她?
忽然间,樱桃感到前所未有的泄气,那是在他被毁掉容貌时,在他说不爱她时,都没有过的失落。
“不过,小桃儿我比你好,”罗兰接着说,“至少,我还有这张酷似她的脸,我的名字中也有一个兰字,而你什么也没有。”
是呵,她只是一个乡下女孩,无意中闯入了这繁华的都城,傻傻乎乎、笨笨拙拙,她怎么能跟那个七岁便会作诗的才女相比?她甚至比不过眼前骄横跋扈的罗兰。
“所以,我和云仍有和好的可能。”罗兰凑近,得意扬扬地展示她那张水粉巧敷的脸。
“和好?”樱桃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只能重复别人的话语,因为此刻的她,什么也说不出采。
“对呀,我已经叫崔管家传口信,约他晚上在迎春河堤上见面,他也答应了。”
他……答应了?答应瞒着她去见罗兰?
怪不得,今早上崔管家吞吞吐吐的,原来当时他想禀报的就是这件事。
“瞧我今儿打扮得漂亮吧?”罗兰转了转身子,纱裙飞扬,“听说当年的兰昭仪就很喜欢穿这样的裙子,还有这支簪子也是当年她喜欢的款式。小桃儿,你说月亮底下,朦朦胧胧的,咱们的西阁王爷会不会把我当成她?”
酷似的打扮,一模一样的脸,任谁也会弄混。何况对于一个思念旧情人的男子来说,就算不会弄错也会动情。
“哈!”罗兰似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拍拍手,“对了,我完全可以说自己就是她!听说王爷在遇到我之前,一直在寻找转世投胎的她,所以一直不肯娶妻。如果我说我就是今生的她,小桃儿,你猜王爷会不会信?”
从前,宫外的人都不明白未流云为何迟迟不肯娶妻,现在她终于知道,那是因为兰昭仪。
他在等她,从来没有放弃,甚至等待轮回转世的她。
也许这是一个荒唐的想法,毕竟世上很少有人真正相信前世今生,但,这荒唐的心态足以看出他的痴情。
“但你不是。”樱桃笃定地说。虽然她未曾亲眼目睹那多年前的一幕,然而罗兰小姐绝不是那个为了爱情宁愿上绞架的女子——人的灵魂是不会变的,即使它像蝴蝶一样,翩翩穿梭于历史的长河中。
“为什么我不是呢?”罗兰冷笑一声,“她十六年前死,我十六年前生,时间恰好。就算我不是,王爷也不可能完全不理我,凭着他对兰昭仪的那份情,就会对我心软。”
樱桃低眉,实在不愿看满脸阴险的罗兰,看她的得意和她对自己的嘲笑。
她知道,罗兰说的,正是自己担心的。
“小桃儿,皱什么眉呀?担心了是吗?你现在心里肯定在骂我呢!”罗兰满不介意,“不打紧,我为着自个儿的幸福不会介意别人的眼光!倒是你呀……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得不到回答,又冷笑一声,依旧滔滔不绝,“你呀,错就错在不该爱上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未流云是君子,太注重承诺,他欠兰昭仪,哪怕是前世,今生他也会想方设法补偿。唉,真不知道你跟着这样的男人,是幸福还是不幸!”
或许真是旁观者清,这话虽然出自一个敌人之口,却也十分正确。
她,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
“今晚你也来,怎么样?”罗兰拍拍她的肩,“看看咱们的王爷到底会不会对我心软。打个赌吧,樱桃!如果我赢了,也不会介意你留下当个小妾。毕竟,主仆一场……”
樱桃的耳再也听不进任何刺激的言语了。
赌?她该打吗?地该把下半生的幸福当赌注吗?
如果……
她终于想起,那日在大雨的山上,在叶和风旋舞之间,在未流云的吻覆下之前,她要问的是什么了——
云,如果罗兰回来,你会怎么做?
第九章河堤上很冷。秋季的风夹杂着寒气迎面而来,即使躲在厚实的斗蓬里也不由瑟瑟发抖。
马车依着一株枯树,四周一片漆黑,也很静。
记得春天的时候,这里开满了迎春花,金黄的颜色星星点点,有嫩绿的枝芽从堤上垂至水面,比柳枝更柔软,美丽非凡。但现在万木凋零,除了冷,仍是冷。
僵立地等待着,很希望这片宁静能持续下去,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看见一盏纱灯,听到一串马蹄声,未流云的白衣在夜幕中舞动飘扬,格外显眼。
罗兰的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回眸看了樱桃一眼,掀帘下车。
帘垂下,樱桃在里边,外面的人瞧不见,但外面的人说的话她可以听见。
“王爷!”罗兰的声音带着妩媚,任何男人听了都会浑身酥麻。
“你找我有事吗?”未流云的声音倒是听不出情感,也许是故意抑住心中激动。
“妾身特地为王爷的新婚之喜送上贺礼。”
“贺礼?多谢了,罗兰小姐大可派人把它送来,不必如此劳烦。”
“这份礼物呀……别人可送不了,非得我亲自来不可。因为我要送给王爷的是你十六年前的一个旧梦。”
末流云没有出声。樱桃忍不住把帘子拉开一条缝,看他的表情,但黑暗中灯光摇曳忽明忽暗,她看不真切。
他大概在暗自吃惊吧。十六年前的一个旧梦,知情的人都可以猜到是什么,他更应该明白。
“王爷不想要吗?不想圆你的梦吗?”罗兰缓缓走近身子贴上去,指尖画着未流云的心口,一圈又一圈,无声的引诱。
“你怎么知道的……”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一个巨大的叹息。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宫里都传遍了,只不过当初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罢了。如果那时我听说了,肯定不会丢下王爷你的。‘不离不弃’是我前世跟你的约定,对吗?”
“你觉得自己是她?”未流云微微侧身,避开她柔嫩的指。
“王爷认为我不是她?如果我不是,当初你也不会娶我了对吧?你寻她寻了十六年,最后挑中了我,答案不言而喻。”
妖娆的身子完全贴上去,密密合合,手搂住对方的脖子,不让他有一丝退后的可能。
“但我已经有桃儿了……兰兰,这个你应该知道。”
他的声音依然冷淡,可一声“兰兰”,却足以暴露心中柔情。性格温和的未流云对任何人都不可能狠绝,何况对方是一个他曾经爱过的女子。
“兰兰不介意!”罗兰奋力摇着头,“哪怕是留在王爷身边当个侍妾也好,兰兰知道自个儿对不起王爷,当初那场大火以后没能好好照顾王爷……可兰兰实在不忍心面对王爷你那张可怜的脸呀,看一看,心就好痛!”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身子剧烈颤抖,让人对她所谓的“痛苦”无法产生半点怀疑。
“这些日子,兰兰在家里度日如年有如行尸走肉,外头传我跟南阁王如何如何,真是天大的冤枉!我接近他,不过是为了打听王爷你的行踪。听说你上了白鹤山,天呵,那么远的路,你的身子又不好……兰兰的心真的像飞走了似的,你行到哪儿,就飞到哪儿。”
凭着纯真无辜的眼神,哀惋动人的话语,她把未流云背过去的身子一点一点诱哄着转过来。
“兰兰好嫉妒樱桃,她可以无动于衷、坦坦荡荡面对你那张脸留在你的身边,兰兰却不能,受不了呵,可如此一来……反倒似兰兰成了铁石心肠的人一般,要是我当初坚强一点儿就好了,不爱你那么多就好了……”
樱桃身子一怔,几乎要苦笑出声。她当初留在云的身边,能够坦然面对那张残损的脸,就是铁石心肠?天知道,她要一边强颜欢笑还要一边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并且得忍受心上人念着另一个女人……罗兰小姐真是见解独到,令她叹服。
这世上,柔弱的人总能受到怜悯和保护,坚强的人就活该扔进炼狱遭受折磨吗?
“王爷……”罗兰忽然身子一斜,跌跌撞撞,落入未流云怀中,“我、我……”
“怎么了?”如此的招数是男人都会中计,未流云也不例外。他的声音不再冷淡,眼中出现了焦急。
“兰兰的心好痛……”娇媚的微泣声能跃入人的心,深深触动那最柔弱的地方,“兰兰的身子……也好冷。云,抱抱我,就一会儿好不好?你不要把我当成前世的兰昭仪,就把我当成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一个爱你的女孩子,抱抱我……我好想念你的怀抱……”
灯光仍是忽明忽暗的,樱桃仍然看不清未流云脸上的表情,但她想,他的心一定被打动了。
罗兰小姐的表演完美无瑕,再加上她那张酷似兰昭仪的脸和那一颗颗呼之即落的眼泪,别说未流云,就连樱桃都要被她打动了。
这出戏是她生平看过最精彩的戏,做为观众,就算不鼓掌心里也不得不服气。
“如果他抱了我,就算你输。”之前,罗兰跟她约好。
现在,她知道,自己输了……
白色的袍拥着罗兰,那华美的袍绣功精致,是她今早晨亲手替他换上的。袍中的温度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要去暖和另一个女人了。
她打起帘子,跳下车。打断两人的拥抱也打断这深情的一幕——在她心碎之前。
“桃儿?!”
未流云听到身后有响动,回眸的瞬间,是这辈子从未有过的讶异。
他看到樱桃冷漠的表情,再一低头看到罗兰得意的微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不过是为了试探他,而试探的结果,让他的心轰然碎裂——他将失去樱桃!
“桃儿,我……”没有理由解释,因为目睹了之前的情景,任何女子都会把解释的理由当成无耻的借口。
樱桃绝望地看着他,眼中一片闪亮着的不知是怒火还是泪水。
她第一次对他生这样大的气,也是最后一次。
默默无言地朝河边走去,步子轻飘飘的,她觉得自己像一缕幽魂没有了分量。
“桃儿,你要做什么?!”未流云冲上前去,拉住她。
但只拉到了斗篷的一角,她一避身,斗篷猛然撕裂。
“你以为呢?”樱桃微微笑。脚立在河堤的边沿上,只两步,就能踏个空。
未流云显然被她古怪的神情吓着了,不敢动半分,害怕说错一个句子,做错一个动作,她就会跳下去。
“云,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背着太多太多的承诺,我不想再跟你走下去了,我觉得累了。”
她确实感到精疲力竭,拼尽全力、苦心经营的爱情,竟比不过旧日的一个梦?
能够成为未流云的回忆将会很幸福——可惜,她不在他的回忆里。也许她现在做的,可以让他在往后的日子里想念她。
“我要休息,休息一下……”
笑容凝固成一朵凄艳的花,她的身子往后一扬,彤色的纱便在河的上空飞旋起来,仿佛一道易逝的霞光,刚刚带来一抹炫目的色彩却马上被黑暗吞没。
水花飞溅,霞光消失在河里。
※※※
她没有死。
不过秋夜寒凉的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发间有冰粒一般的水珠滴滴坠落,刺骨的冷意包围着她,让她浑身战栗不已——这样下去离死亡大概也不远了。
人们在找她,未流云的手下全都出动了,满河堤的纱灯和呼喊声延绵至城里的街道,几乎要把皇宫里的人都惊扰。
其实她哪儿也没去,凭着略通水性悄悄游上岸回到了西阁王府,躲在花园的角落里。这儿没人能想到,所以也没人能找到。
“咳……咳咳……”
她受了寒,额上似有火烧,手脚冰凉。
她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要死在一个地方——离他近一点的地方。
他背叛了她,她却还想死在他身边,多可笑的想法!
就这样离魂般地移动步子,花园里静悄悄的人们都寻她去了,恬大空旷的地方只剩她一个人。
前面有间幽僻的处所,门一推,她缓缓进入。这里她曾来过,这是未流云专属的禁地,掬忆斋。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满壁挂着的画像不是罗兰,那些,画的是另一个女子——兰昭仪。
其实,兰昭仪才是她真正的情敌,她的一颦一笑虽已埋葬于多年之前,却在未流云的脑海里永远鲜活。
樱桃忽然想好好看看她,看清自己究竟败在一个怎样的女子手中。
打了火石,点起烛,惊艳的面孔呈现眼前。
画中的她,在扑蝶,在挽发,在蔷薇丛中捉迷藏,或坐在游廊的栏上晃荡着一双纤纤玉足。
她果然是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女子。这种美不在于容貌,而在于那颦笑间的神采,仿佛一种魔力,能流芳百世直至永恒。
“败在这样的女孩子手里,我应该心服口服了。”樱桃喃喃自语,手抚过画卷,竟没触到一粒微尘。
呵,未流云始终是放不下这个女孩的,就算新婚在即,也仍未忘记这儿的打扫。
也该死心了……
樱桃感到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流在腮边,连同从河中带来的水珠,点点滴滴,似要将她淹没。
忽然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仿佛有一阵狂风从地面窜起,那幅幅画卷便如蝶儿一般,离了墙、离了轴,飞舞起来。
樱桃吃惊地望着这落叶狂沙似的景象,泪,也忘了掉。
一道绚丽的光这时从她的眉心进出,透过千万张美人的面孔,于空中搭起一座彩虹似的桥。
“想多知道一些从前的事吗?跟我来吧——”一个细小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出,引诱着她。
樱桃恍恍惚惚,灵魂似从眉心中飘了出来,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微小的声音,沿着这座彩虹般的桥前行。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只觉得四周一片炫烂的色彩,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颜色淡去,眼前又浮现出雪一样的白色,耳边的喧嚣声静止,仿佛雪融后的春天,她看到了一片绿。
鸟儿在游廊上轻轻低唱,阳光下树影婆娑,风在叶间跳跃。远远的,似有女子在玩荡秋千时发出的欢笑声。这是一座花园。
樱桃认得这里——这是皇宫的御花园。只不过,有些景致与她前些日子看到的不同。
“我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喃喃自语。刚刚引导她到这儿的细小声音没有回答。
她迷路了。几个宫女端着果盘从她身边擦过,有的碰到了她的手,有的撞到了她的肩。
“几位姊姊——”她很想向她们问路,但没人理睬。
聪明的樱桃终于明白,这就像一场梦。她在梦中,是无影无形的。她不能说话,只能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生,就像在观赏一出皮影戏。
那个。奇怪的声音,到底要带她来看什么呢?
“奶娘!”一声轻快的笑语自假山上传来,那儿,坐着一个绿衣少女,晃荡着缀有可爱绒球的绣花鞋,朝一名妇人挥着手。
樱桃发现她终于找到熟人了。这名少女有着酷似罗兰的脸,但那飞扬的神采又绝非罗兰所有。她,应该就是十六年前的兰昭仪。
对了,没有错。她穿着旧时的衣服,佩戴着旧时的发钗,宫女们的打扮也甚是奇怪——曾经看过一幅绘于十多年前的图卷,上边的风情景象正是如此。
“哎呀,小姐,快下来!”奶娘惊叫,“这是在宫里,不比在家里,你坐在假山上可不成规矩!”
“我要吃的果子呢?”少女无所畏惧,张开小掌索讨,“拿来——”
奶娘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递上篮子。许多果子在里边,一颗颗,艳红欲滴。
“哈!”少女用脚尖挑起篮子,手指捏起一颗,往空中一抛,小唇仰着准确接住,就这么大剌刺地吃起来,像个肆无忌惮的野孩子。
那一粒粒鲜红多汁的果子,正是甜熟的樱桃。
“奶娘,你帮我去瞧瞧皇帝伯伯议完事了没有,他答应今儿带我去骑马的。”少女嚼下果肉,却并不吐出桃核,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也含糊不清。
“皇帝伯伯?”奶娘又皱了皱眉,“小姐,将来你是要封昭仪的,应该称‘皇上’,不该叫伯伯。”
“他年纪那样大,不叫伯伯叫什么?”少女倒不以为然。
“嘘——”奶娘恨不得跳到半空中捂住她的嘴,“居然敢说皇上年纪大,小姐你真是……这阵子皇上召了好多术士进宫炼丹呢,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说他年纪大……”
“自欺欺人!”少女笑嘻嘻地评论。
“大胆!”这时,树丛中传来一声低斥。
“谁?”奶娘吓得险些摔倒。
那人不再出声,但风儿吹起他衣袂的一角于绿叶边飘荡,暴露了他的藏身之地。
“喂——”少女倒不害怕,态度依然大方,“我瞧见你了,出来吧!我都不躲,你躲什么?”
白衣缓缓显露,仿佛一朵白云从树丛中逸出。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温文尔雅的举止,明亮的眼睛含着笑。
“哇,你倒有几分姿色!”少女称赞,“哪个皇子身边的娈童?”
“三皇子未流云。”
“原来是那个虚伪的家伙!”她轻笑。
“虚伪?”少年显然不解其意。
“对呀,皇帝伯伯说他最洁身自好了,没想到背地里也养着你这样漂亮的娈童呀,不是虚伪是什么?”
“我并没有说我是他身边的娈童呀!”少年摊摊手,“我只是说‘三皇子未流云’。”
少女的笑容顿时僵了,“难道你是……你就是未流云?”
此语一出,头一个昏倒在地是那受不了惊吓的奶娘。
是了,那就是十六年前的未流云,虽没有如今成熟迷人的气度,但那张英俊绝伦的脸是她熟悉的。
“可怜的奶娘,进宫这么久了胆子还是这么小。”少女看看地面,摇了摇头,转而瞪视他,“喂,你干么躲在树丛里偷听?”
“我恰巧路过,不是偷听。”未流云抵赖。
“这么说,你打算把你听到的告诉皇帝伯伯喽?哼哼,你试试看,’地握起小小的拳头,像在恐吓。
“我没说要告诉父皇呀,如果……”未流云露一丝诡谲的笑,脑袋凑近,“如果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
“可以呀!”少女大剌剌拍拍他的肩,“来猜个谜吧!猜中了,你就知道我一名字了。樱桃未出生之前是什么?”
“啊?”他顿时一愣,没料到对方会出此招,可又不愿承认自己笨,于是便一古脑往圈套里钻,“樱花?桃核?呃……”
连猜测了一长串,少女依旧得意地摇头。最后猜到山穷水尽,未流云眼里满是绝望。
“告诉你吧!”像是被他凄惨的表情打动,少女动了恻隐之心,“樱桃出生之前仍是樱桃。”
“为什么?”他呆着脸。
“笨蛋!你没出生之前是什么?”
想了一想,傻傻地答,“未流云。”
“这不就对了!”敲他一记脑门,“所以,樱桃出生之前也还是樱桃。”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盯着她鼓鼓的腮,“为什么不把桃核吐掉?”
“因为你父皇要从御书房里出来了,我含着桃核就可以不用跟他多说话。嘻,实在不懂该对着一个老伯伯说些什么才好,无聊透了。”她眨眨眼睛。
正说着,一队老臣自走廊那头鱼贯而出,垂着头。
“哈!皇上议事完毕,我可以跟他骑马去喽!这个给你吃,不过你要叫人来把我奶娘抬回去哦!”跳下假山,把剩下的那篮樱桃丢至未流云怀中,少女似对哥儿们般豪气地说:“对了……给你猜另一道谜题,”刚走两步,又回眸,但这次不再调皮,语气中有几分依依不舍,“兰花未出生之前是什么?”
“是……”未流云略一思考,恍然大悟,“原来你的名字是……”
“兰。”她笑笑,翩翩的袖子不好意思地拂了拂,转身逃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此后两人常常在御花园里相遇,自然而然也就玩在一起。
她的全名叫曲陵兰,而他,喜欢叫她兰兰。
她是名满煜都的才女,诗词文章过目不忘,却从不肯好好写字,下笔常常如同鬼画符。未流云强迫她跟着自己练字,在碧纱窗下,午后的芭蕉树前。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握着她的手,圈她在怀里,一撇一捺、一点一勾,缓缓地写着,希望可以永远写下去。
“哼,在你左手背上画一片石榴叶,右手背上画一朵栀子花!”写得烦了,她会抗议,把墨水涂在他身上。他只是微微笑,并不反抗。
然后,搁下笔,她会要他陪着玩捉迷藏。女孩子的玩意儿,他一个男孩子也不怕丢脸,在宫女太监们惊愕的目光中,跟她东躲西藏,玩得不亦乐乎。
但他总能找到她,无论这古灵精怪的女孩使出怎样的花招。
“你偷看!”她终于不服气了,大吵大嚷,“一定是偷看了,否则怎么可能知道?”
她对自己的藏身技巧充满自信,再次玩的时候,故意用了厚实的黑布把他的眼睛绑得密密严严,不透一丝阳光。
可惜,一如以往,他还是找着了。
“不玩了!不玩了!”她跺着脚耍赖,“再也不跟你玩了!”
然而下次,她又忘了自个话继续拉他玩耍。
他没有告诉她,之所以每次都能找着她的藏身之地,是因为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特殊的香味,所以他从不会迷失目标。
除了有一次,她藏在花丛里各种芬芳混在一块,连蜜蜂都乱了方向。那次,直到夕阳西下她主动爬了出来,他才看见她。
“我赢了!”陵兰仰头大笑,“喂,下辈子我也要用这个方法让你找不着!”
笑容没有继续,因为,这时未流云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是他的初吻也是她的,两人意乱情迷,直吻到不能呼吸才喘息着分开。
“不许让我找不着,我会担心的。”他搂着她在耳边轻轻地说,悬了一个下午的心此刻终于落地。他不知道,那以后还有一次更漫长更折磨人的寻找,花了他整整十六年。
两人若有似无的情愫从这一刻产生了,原以为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玩闹下去,玩一辈子,然而一道圣旨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那天陵兰回到寝宫,看见桌上摆满奇珍还有一本画册,密封的搁在一旁。这些都是煜皇的赏赐。
“小姐,明儿就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了。”奶娘并没有显露欢乐神情,却反常地落了泪。
“奶娘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了肚子,疼得哭啦?”她扮了个鬼脸,把一疋漂亮的织锦缎子披在身上。
“小姐你真的……不介意吗?过了这个生日,你就成了兰昭仪了。”
“我本来就知道呀!有什么介不介意的?”天真的她傻呼呼地笑。
在她的生辰之日被封为昭仪,这事皇帝伯伯先前就向她提过了。
“你要跟皇上圆房了……”奶娘若有所思的瞧着那本密封的画册,“知道什么是‘圆房’么?”
陵兰终于从奶娘哀惋的眼神中发现了不对劲,走过去打开那画册。
只看了一眼,就愕然阖上——那里边的图,淫艳缠绵,惹人脸红心跳。那是一册春宫图。
“奶娘你是说……我要和皇帝伯伯这样?”她愣愣地问。
“是。”一向多语的奶娘,这回只用了一个字来回答她。
陵兰冲到院子里,感到一阵恶心,吐呀吐,几乎要把晚膳时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要她跟那副衰老的身躯做那样的事……她宁可被凌迟处斩。
那天晚上,闪电划破长空,风很大,雨就要下了。
陵兰怀里揣着那册令她感到羞耻的春宫图,朝未流云的寝宫走去。
他还没有睡,烛光摇曳,像在看书又似在沉思。门上的响动让他一惊,站立起来。
“明天是我十六岁的生辰了。”陵兰背对着夜空说,闪电把她的影子映成一片发亮的孤叶。
“我知道……”他低下眼。
“你早就知道?知道这一天意味着什么?”她逼近他,逼他抬起那双不会对她说谎的眼睛。然而他的眼神让她失望,并且刺痛了她。“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兰,他是我的父皇,没有人敢反对他……”未流云想辩解。
“包括要我跟他做这样的事,你也不反对?”狠狠一掷,将春宫图掷到地上,缠绵的画面骤然摊开,赤裸的躯体像是当头一棒,打断了他的辩解。
他忽然紧紧搂住她,把她抵至墙边深深地吻她。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无言的霸道带着凄厉的痛,像是道别,又像是一种忏悔。
“云,要我吧,像这样……”她指着那画册,“我要把初夜给你……”
不知什么时候,大雨下了,也许是在他们深深拥吻的时候。但过于投入的人,没有听见。
此刻,大雨仿佛在未流云心里冲刷着,冲毁了他所有的意志,最后一道防线像一道不堪一击的河堤,被这雨,冲垮了。
他流着泪进入了她,吮吸她的呻吟,任由烈火燃烧彼此。
那是她的初夜,也是他的。
后来呢?
樱桃不知道了。她只看见一条用来缢死嫔妃的白绫,飘在梁上。
煜皇很仁慈,没有将这个背叛他的女子凌迟处斩,留了她一个全尸。但(奇*书*网.整*理*提*供)尸体埋在皇陵最隐蔽的地方,一个不让他的儿子找着的地方。
宫里的人悄悄传着,西阁王未流云中了邪,竟然接下了远赴边关送死的战旗而且听信了一个术士的话,认为自己十六年后能跟兰昭仪重逢。
他在寻找轮回转世的她,一直在找,没有放弃。只是,这一次没有她的体香带路,他常常迷失方向。
往事的浮光掠影荡漾在眼前,樱桃面对这个十六年前的旧梦,感到痛彻心扉。
她几乎能听到陵兰在那个大雨的夜里,内心的独白。
她甚至荒唐地觉得,自己跟这个未曾相识的女子有一丝微妙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