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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恋人不褪色》》

《恋人不褪色》

作者:宇璐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这个男人,跟她记忆中的,不是同一个人。

从前的那个,穿着优雅的休闲服,嘴角永远浮现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仿佛古希腊的天神在嘲笑世界,头发齐肩,披散如风。人们称他为影坛的才子,最有前途的新锐导演,最英俊的男主角——女人们见了他,有时会红着脸尖叫,有时会吃醋到打架。而男人们……就连最骄傲的,也不得不轻哼一声,然后被迫低下头,折服于他的光华。

可现在的这个,目光呆滞,头发像秋风中的芒草,手脚从条纹图案睡衣中长出一大截,乖乖的垂在床沿边,像犯人在等侯法官的宣判。

但他们确实是同一个人,医生说是。

夏绿看着眼前的秦风;一切酸涩、痛楚和惆怅,在这一刻,涌现如泉。但她又不能流露自己的内心,女孩子的矜持让她不能那样,她只能面无表情,冷冷的说话。

“你刚才说,要我收留他?”

“是,”陈律师开口,“夏小姐是秦先生的财产受益人,现在秦先生出了事,于情于理,夏小姐应该照顾他才对。”

“我虽然不是律师,但也不是法盲,”夏绿淡笑,“他想把财产赠送给我,是他自己的事,可我没有义务照顾他。何况,他的财产受益人不止我一个?”

清晰地记得,几个星期以前,当秦风滑雪发生意外的消息传来时,被请到律师事务所聆听遗嘱的,还有好几个女人——他从前的女人,而她,据说是受益最大的一个。

为什么是她?想不明白啊。

两人分手,已是三年前的事了,自从他跟那个女编剧“相见恨晚”之后,她就主动退出,成全一对苦命鸳鸯。原以为那段感情已经沉淀在岁月的尘土里了,但,当她逐渐把他淡忘时,却忽然发生了他在瑞士滑雪失踪的事故。在推测他生还的机率为零的情况下,律师公开了遗嘱,夏绿意外得知,他竟将名下大部分财产赠给了她。

整整一个星期,她徘徊在他住所的楼下,震惊和迷茫敲打着她的心窗,那房子、是昔日他俩的爱巢,她搬了,他却—直住在那儿。他们的相识、相恋,还有他的……背叛,都发生在那儿。原以为,他已经把她忘了,因为继女编剧之后,他又换了一个接一个的女人,她这张被压在桌子底下的扑克牌,他怎么还会记得!但他就是记得,虽然,不止记得她一个。那天在律师事务所里,还有郑傲雪和邱明妍。

她收了遗产,正赌气想把他一辈子的积蓄捐给慈善机构,准知,另一个更震惊的消息不期而至——他,秦风,没有死,当地警员在村落里偶然发现了死里逃生的他。只是,他……

“你是说,他失忆了?”可笑,又是失忆的老套故事!

“如果只是失忆,那就好了。”王医生开辟了崭新的剧情,“他……智力受了损伤。”

“什么意思?”夏绿不解。

“也就是说,他变傻了。”

“傻了?”昔日的才子、导演兼最佳男主角,居然一夜之间,变傻了?

“但是您也不用太难过,现在医学发达,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康复也不是全无可能的。”医生总是一会儿把人咬上天堂,一会儿又将人打下地狱,“虽然……机率不太大。”

“这么说,你们是要我收留一个没有多大机会康复的傻子了?”夏绿瞥一眼陈律师。

“夏小姐,看在您和秦先生昔日的情分上……”

“他和郑傲雪昔日也有情分,而且比我的更久,为什么不找她?”

“郑小姐人在国外,联系不到。”

联系不到?几个星期前领遗产的时候,为什么又能联系得到?

“那邱明妍呢?她总可以找得到吧?”永远也忘不了,她和秦风的分手,就是因为这个女人。

“唔……夏小姐,您这不是出难题吗?谁都知道,邱小姐下个月要结婚了。”

“那我这个没结婚、又困在国内的人,活该倒霉?”夏绿恨得咬牙切齿。

“呃……”王医生和陈律师终于哑口无言。

夏绿气呼呼地瞪向一旁悠然自得的傻瓜,他正在观赏玻璃盆中的金鱼,两腮鼓鼓,学着鱼儿吹泡泡阳光射在他惟一没有改变的俊颜上,表情中有一丝寂静世界中的寂寞。“死了——”他忽然指着鱼缸,茫然地抬起头,对着周围说。

众人一惊.顺着他的所指,看向那漂着水草的狭窄水面。那里,不仅有草,还有一条翻着肚皮的鱼。刚才,这鱼群还游得好好的,互相追逐着尾巴,此刻,却死了一条脆弱的生命,如此易逝。

夏绿看着鱼,又看看秦风。亲眼目睹的死亡,使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顿时弥漫于她的心。他……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弃他不顾,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他,会不会……像这鱼一样?

“唉哟,又染上了什么病毒?”王医生无限哀惋,扑向鱼缸就差哭天抢地道,“最近世面上流行好多病菌,现在死的是鱼,说不定哪天死的就是我们人,不行,等一下要把诊所彻底消消毒才可以。”

“就是就是,”陈律师附和,“我家隔壁一对新人刚生的小婴儿,本来好可爱的,前几天不知什么原因一命呜呼了,两夫妻哭得好惨喔,更是可怜到家了!还有楼上的赵伯,那天心脏病突发,也过世了,他老婆哭得惨兮兮的,说什么身前没能好好对待他,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不要说了!”夏绿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让耳朵遭受茶毒,“让他跟我走。”

“你答应了?”王医生、陈律师同时惊喜。

她不再说话,举起行李扔到那傻瓜怀中。

“自己的衣服自己拿!”她丢下一句话,大步往门外迈去。

而身后的傻瓜似乎理解了她的意思,袍起行李紧追了出去。

挥手叫计程车的时候,傻瓜刚才寂寞的表情和金鱼翻白的模样,不断闪现在夏绿脑海里,像小说的引子,把她与他昔日的点点滴淌,渐惭唤起……

她不知道,一跨出大门,诊所里的两个男人看着她悲惨的身影,脸上竟换了喜剧般的笑容。

“你说,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破镜重圆的机会?我可是买那小子赢的!”陈律师胆战心惊地问。

“应该有吧,我还把老婆本、棺材本都押上去了哩,秦风那个小子敢害我血本无归,我就跟他没完没了!”王医生提起近来轰动一时的赌注,语气激烈。

“这么说,刚刚那条鱼也是你弄死的?”

“嘿嘿,”王医生诡异的脸庞泛起贼笑,指尖轻轻持起鱼缸里的尸体,“瞎子,看清楚,这是塑胶做的!是我好不容易才向我家的猫借来的,今天早上因为被抢了玩具,它可是狠狠地抓了我一爪子……唉哟,糟糕,忘了打破伤风预防针!尹护士!尹护士!快来救我!”

陈律师终于放了心,捧起存折,揣到心窝,似乎里边的数位已经多跳出了无数个零。

第一章三年前,夏绿在一间报社当记者。新闻系毕业的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当上大记者,捞个普立兹奖什么的。但她既没有遇上战争,也不认识吸毒少年,所以总跟重大事故沾上边的“普立兹”奖大概这辈子都跟她无缘了,于是她当了跟探头探脑的私家侦探差不多的娱乐记者。没办法,社会版、经济版的名记者一大堆,职位已满,一个大学毕业生想在新闻界混口饭吃,除了当可怜的“狗仔”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那个夏天,天气特别热,她把一头长发剪成草坪那样短,穿着牛仔短裤,露出修长而洁白的大腿,走在街上,人人以为她是模特儿。

那天中午,她在打一篇歌颂某个男明星和某个文明星相恋的短讯,而隔着几张桌子,几个无聊的同事,正在讨论一种叫“泄停封”冶拉肚子的药和一种叫“流得滑”的修正液。

“绿儿,有大Case要交给你!大大的Case喔!忽然,他们这个版面的主任——姗姐,中了奖般狂喜地跑进来。

夏绿无动于衷,指节仍然敲打着键盘头也不回,她知道姗姐口气一向夸张,不熟悉她的人常常把她误认为是广告部的,所以,她所指的“大大的Case,如果是一条能刊登在角落里的花边新闻,就已经算她形容得很贴叨了。

“什么大Case?”偏偏同事们太无聊了,一听到动静,马上忘记了“泄停封”和“流得滑”,围了过来。

“知道秦风吗?”姗姐环顾四周,不疾不徐地说,眼神洋洋自得,侦探小说里的大侦探们在揭露凶手前,常有这样故弄玄虚的表情。

“哪个秦风?自编自导《香港森林》的那个?”一位同事不敢确定地问。

“不然还有谁!”姗姐笑了。

“啊!”众人同时惊呼,仿佛一架外星飞碟落在他们中间,“难道……这Case跟秦风有关?”

“刚刚跟他的经纪人通了电话,终于同意让我们报社给秦风做专访了!”

四周又是一片尖叫声。几个小妹妹乐得东倒西歪,纷纷举起手,疾呼:“我去!我去!好姗姐,派我去吧!”

姗姐拿起卷成圆筒状的报纸,一人脑袋上敲了一记。“没你们的份!社里早决定了,让绿儿去。”

众人齐望向夏绿,忿恨的目光交织成一片闪亮的湖水。

敲打键盘的声音终于停了,松了松关节,语气仍是无动于衷,“干么非要派我去?”夏绿冷冷地别一下姗姐。

她不喜欢秦风,非常不喜欢。

原因之一,那家伙狂妄自大。不久之前,一次极不愉快的采访经历使她对那人厌恶至极。

听说,那家伙来自某个闻所未闻的小渔村,本名并不叫秦风。在他二十岁的某一天,忽然心血来潮,洗掉身上的咸腥味,来到大都市,先是混进一个剧组扮演跑龙套的角色,然后,凭着自己的几分姿色,成了偶像明星。在他三十岁的某一天,他当偶像明星又当价了,于是,自编自导,拍了部莫名其妙的电影叫《香港森林》。

天知道,香港有没有森林!那家伙肯定从没目睹过“东方之珠”的风采,却敢自说自话拍出这样一部片子。而奇怪的是,这部既有点土、又有点后现代的电影,却好评如潮,尤其是欧洲人,把一堆没人知道的奖项堆在那家伙面前,使他更加狂妄自大。

而观众,总是对古怪的东西满怀兴趣,忽然之间,发现从前那个看似花瓶的长发帅哥竟然会写剧本,会当导演,还在外国得了奖!这还得了!于是仅仅一夜秦风成了头版人物,人人都在议论他,就像举行世界杯时人人都在议论足球一样。

可是,这家伙却对人们的景仰显示出不屑—顾的架式,继续扮酷。只有他,敢在颁奖典礼上穿着日常休闲服,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只有他,敢在新闻发表会上迟到半个小时,鼻梁上架—副墨镜,听到不顺耳的问题,管你是哪家大报社的当红记者,一律眉毛一扬,冷冷回答:“关你什么事?”

而夏绿第一次见到他的,正是这样一个新闻发表会。

所以,他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恶劣。

“就是就是,干么要派绿儿去?人家又不想去,对喔,绿儿?”众同事帮着夏缘抗议。

“干么非要派你去?问你自己呀,绿儿,其实不是社里的决定,而是……秦风提出来的,他说,除非是你,否则免谈。”姗姐笑得灿烂。

“啊?!”如果刚才只是—架外星飞碟,那么现在就是一颗足以毁灭地球的原子弹——鼎沸的人声,开了花。

“绿儿,你跟秦风……认识呀?”绿儿,原来你这个不老实的家伙跟秦风有一腿呀!

夏绿微微诧异,不解地看着栅姐。“他……还记得我?”

“你那天的问题那么耸动,他当然记住你了。”姗姐无奈地摊手。

夏绿不由得笑了。

那天的情景再次在她的脑梅浮现。

新闻发表会的现场,由于人多所以十分闷热。偏偏冷气机也趁机捣蛋,早不坏,晚不坏,正好挑中记者们挥汗如雨的时候罢工。几百个人挤在一起,男人的衬衫领上染了一圈黄色的汗溃,女人脸上的粉妆“刷刷”地褪了下来。而那个杀千刀的秦风却迟迟未到,害人们望向门口的脖子都快抽筋。

终于,当有人忍不住低声呼出国骂时,最佳男主角才在宣传们的陪同下,缓缓踱进来,一进会场便皱起眉头,大概不是嫌温度高,就是嫌人气难闻。这一皱眉,动作虽然细小,但记者们凭着灵敏的职业感官,竟都看到了,当下大为不满,怨气凝结于心——嚣张什么!等人的都没敢吭声,你一个害人家苦等半小个钟头的人居然好意思皱眉头,于是,“无冕王”的怒气也顿时显露出来。

刚开始的几个问题还算给他面子,无非让男主角卖弄卖弄自己的才华。紧接着,一位资深记者站了起来,仗着老脸,口气逼人地非要秦风透露一下他的感情生活。全场静默了,都在等待秦风的回答,大家都知道,这位“才子”的私生活多彩多姿,早在跑龙套时期就与好几个女明星纠缠不清,后来又有富家千金、当红模特儿和风流寡妇的加盟,使一场恋爱由三角、四角变为N角。他会怎么回答?假扮自己清纯无辜——会由于不诚实被当场笑死!承认自己的花心风流——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谁料,秦风竟然毫无畏惧,扶扶墨镜,淡淡抛过一句:“不关你事!”

全场震惊了。第一次,一个小小明星敢这样对庞大的新闻界说话。他难道不想活命了吗?震惊之后,热极了的人们愤怒了。那位伤了颜面的老记者当场掉了麦克风,大步迈出会场,宣告从此以后《南国时报》彻底与这个姓秦的家伙决裂。而剩下的记者,正在考虑要不要效仿先驱之时,角落里一名高挑女子站了起来,拿过麦克风。

没错,这名高挑女子便是夏绿。

她热了许久,也忍耐了许久,决定要站起来说话。虽然,她心里对这个叫做秦风的狂妄之徒厌恶至极,但身为新闻界的一分子,觉得仗势欺人也不妥。《香港森林》她是看过,虽谈不上喜欢,但也感到这片子有点新意。仅仅由于一台不听话的冷气机、一个小小的皱眉和一句短短的“不关你事”,就毁掉一个太好青年的前途,夏绿觉得为了华人的电影事业,没有必要这样做。

更重要的是,她此刻很想回家倒在沙发上,喝一杯冷饮,看完她租来的那部韩剧,再跟发型师约个时间,剪掉她这头烦人的长发。可是,来这里之前,笑面虎姗姐曾威胁她,如果交不出这篇新闻稿,她就不能回家。

所以,夏绿决定说话——早说早了事。

“秦风先生,我对《香港森林》里女配角风子这个人物很感兴趣,她虽然出场不多,却是男主角终生难忘的女孩,因为在男主角失意的时候,她曾给过他很明媚的一段时光。我想问问,秦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要构思这样一个人物的?是不是……曾经,在你失意的时候,或者,在你成名之前,确实碰到过这样一个女孩?”

全场再度安静下来,人们斜眼看着夏绿——这个女孩子,好狡猾!居然敢打着探讨艺术的招牌,打听人家秦风的私生活,而且打听到人家成名之前去了,相比之下,刚才那位老记者就太老实了。

不过,大家都不敢看秦风,刚才问他现在的感情生活,他就那样不给面子,现在要把他八百年前的老底挖出来,他还不气得蹦上天花板?

沉默,只好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毁灭。

上帝也没想到,秦风,情绪一向不稳的影坛新锐秦风,居然……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稽,相反,他竟……淡淡地笑了。然后,非常有耐心地解说起“风子”这个人物来,虽然,关于她的问题,他没有谈到。

现场的气氛缓和了,记者们不再义愤填膺想着报仇,而是顺着夏绿开辟的良好局面忙着提问。

而夏绿,完成任务后舒了—口气,从会场后面溜了出去。她不知道,新闻发表会散了之后,离去前的秦风频频往她曾待过的位子张望,像在寻找什么,依依不舍……

“绿儿,求你了——”姗姐一向能屈能伸,此刻几乎要五体投地了。

“好吧,我去。”夏绿从略微的沉思中醒过来,点头答应。

她要去看看究意是什么让秦风钦点自己——女人的虚荣心诱她答应,而一向喜欢冒险的她,也不介意探索一下秘密。

※※※

一幢半旧的两层楼宅子呈现于眼前,不老实的绿藤爬了半壁墙,还有一杖像热情的手臂在窗口晃荡。夏季的阳光被这满满的绿色一吸纳,顿时消去了燥热,清凉起来,有风,穿过宁静的街道。

夏绿站到宅子的门前,按了门铃,但她怀疑自己这一举动是否有效,因为,似乎有谁跟贝多芬有不共戴天之仇,正在房子里把一架可怜的钢琴敲打得嗡嗡响。而门铃的声音,便如一粒微雨,坠到琴声的汪洋里去,怎么听得到?

她徘徊了一下,很想愤怒地离去,但回忆起姗姐那张吃人不吐骨头的脸,又不敢造次。当下拿出手机,拨了秦风的电话号码,很快扬起一个亲切的电子女声,“对不起,该用户现在无法接听电话,请梢后再拨。”

夏绿气得当场想掉手机,但想想损失太大,于是忍住怒气,坐到阶梯上,等待奇迹的出现。

或许她的真诚感动了上苍,几分钟后,奇迹真的出现了!一辆鲜红的保时捷停在她的面前,走下一位冶艳的女郎。

夏绿认得那女郎,最近报纸或杂志的封面上都是她晶莹的笑颜,她便是《香港森林》的女主角、秦风的女朋友之一——郑傲雪、那部电影使她迅速窜红,不少媒体称她为“国际影星”,当然了,撇开中国人的地方不算,人家能在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尼出名,连欧洲人的报纸上都出现过她的名字,应该算是“国际”的吧?虽然,这样的“国际影星”有很多。

郑傲雪看到夏绿时却吓了一跳,身着果绿色上衣的夏绿与身后的绿藤本来连成一色,却忽然间站了起来,像个叶间灵动的妖精,怎么不叫人吓一大跳?

“郑小姐您好,我是《都市晨韵报》的记者,约了秦先生做专访。”夏绿说。

“你……好,”郑傲雪惊魂未定,按按胸口,诧异地望|奇*_*书^_^网|着她,“你……约了风做专访?那……为什么不进去?”

“唉,”夏绿终于找到诉苦的人,一摊手,“我按了好久的门铃,都没人理我。”

“喔——”郑傲雪笑了,“他呀,就是这个怪脾气,说了好多次都不听,没事的,我带你进去。”

一听语气,就知道报上的花边新闻并非完全造谣,这个郑傲雪果然跟秦风关系匪浅!

夏绿像个小女仆似的,跟在昂首阔步的郑大明星身后,步入秦宅。而她的身后,还有两个郑傲雪的助理提着大包小包。

现在,夏绿终于知道那个虐待钢琴的人是谁了——秦风!看起来刚刚起床、生着起床气的秦风,正坐在钢琴前,十指飞舞,似一个愤怒的艺术家。

听说,艺术家愤怒通常有两个原因,一是对社会的强烈不满,二是灵感枯竭。秦风大概是掉进后一个深渊里去了。当然了,凭着一点小小的才华和巨大的运气,让他第一部电影一炮而红,人们已算给足了他面子,如果第二部片子再走老路,观众们可没那么好说话了,他们到时一定会义愤填膺地疾呼:“难道这小子就只有这点花招?”

所以,秦风暂时虐待一下钢琴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光是发疯地敲打着琴键,缪斯就会自动飞过来吗?

“风——”郑傲雪嗡嗡地唤了一声,不见回答,又耐心地再唤了——声,“风呀——”

恐怖的钢琴声终于停了,秦风缓缓回过头,汗湿的发贴在他的颈上。他有一个很好看的鼻子,阳刚的五官,因为有了这鼻子,就全然衬托起来了。

“风,看看这些新衣,”郑傲雪急忙命令助理们打开大包小包,柔软绚丽的衣料顿时像光华一样溢了出来来,“都是商家赞助的,我在下一部电影里穿,好不好?”

秦风皱着眉,巡视一圈,默默无语,忽然用指尖拎起一件短小如胸罩的上衣,端详片刻,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了——他像小男孩拉弹弓般拉直那件“胸罩”,对着阳光半眯跟,奋力一弹,“胸罩”便如离弦的飞箭,窜到窗外一棵巨大的树上。

“风……你……你干什么!”郑傲雪目瞪口呆外加捶胸顿足。

那件妖娆的上衣,本是她拂中意的,就算在电影里穿不了,在……秦风卧室里穿也是好的呀。可没想到,就这样一下下,展示万般风情的机会白白溜走了。

“你知道我下一部电影的内容?”秦风并不理会佳人的悔恨,淡淡地问。

“不……不知道。”郑傲雪没料到他会忽然转换话题,错愕地摇头。

“你知道你要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不……不清楚。”

“你知道电影里需要什么样的衣服?”

“不……不……”

“那你自作主张带这堆破烂来干么!”秦风猛地怒喝,额上的青筋暴了暴。

“我……”郑傲雪跌坐在沙发上,几乎哭了出来。

“赶快带着你这些破烂滚蛋!”秦风命令,冷冷的目光横射过来,附加一句绝情的话,“我下部戏请不请你还不一定!”

“风——”郑傲雪真的哭了,在助理们小心翼翼地安慰下,被搀扶着,抽泣着离开秦宅。那堆五光十色的衣物也在秦风的注视下,被迅速收拾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空了,就像什么人也没来过,就连香水的气味也被风一吹,全散了。秦风低骂一声,踢开地毯坐在凉爽的木质地板上。

不,屋子里没有全空,过了一阵子,秦风才注意到,有个人毫不客气地坐在屋角一张单人沙发上,满怀敌意地望着他。

“你他妈的是谁?”秦风惊得跳起来。

“《都市晨韵报》,夏绿。”她抽出一张名片,扔到他面前。

“你从哪里钻出来的?”秦风避开她的飞镖,仍然惊奇万分。

“秦先生你约了我做专访,到了这儿,没人给我开门,我就跟着郑小姐走进来了,”夏绿的陈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秦风慢慢地朝她靠近,渐渐的,看清了那张背着阳光的脸,于是,惊呼又起,“该死的是你!你的头发呢?”

清楚地记得,上次见她时,一头黑发如瀑,此刻,却像个新还俗的尼姑。

“头发?”夏绿摸摸自己的短发,“我不觉得自己是秃头。”

火冒三丈的秦风对着她上下打量,眼神遗憾酸楚,仿佛痛失爱妻,终于,那只伸起来像是要凌虐她头顶草坪的手克制地放下,语气里满是隐忍,“算了,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许再剪了,听到了没有?”

夏绿很佩服自己没有当场笑疯,这男人,凭什么像个丈夫那样教训人?就算真是她的丈夫,敢况出这样的话,也活该一腿蹋到大门口去。她清清喉咙,镇定表情,打开录音机。“秦先生,可以开始了吧?”

秦风显然还沉浸在关于头发的痛苦里,没有回音。过了半晌,他埋在手臂中的脑袋忽然兴奋地支起,眼睛发亮。“啊!我想到了,可以去买顶假发!”

“啊?”头一回,夏绿被别人的话语吓住。这男人,到底是不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出来的?

“对了,我们去买假发。”秦风拖住她的手,“走走走!”

听说艺术家们都是半疯的,这话果然没错,本想当几年记者再改行写小说的夏绿,马上打消了她的崇高理想。

“秦先生,”夏绿索性黑下脸来,“第一,这么热的天戴假发会让我生痱子;第二,我来这里是为你做专访的,如果秦先生不愿意,我马上走,不打扰秦先生你构思新电影。”

“也对。”秦风甩甩头,恢复正经,二郎腿—跷、俊脸吐露一个优雅的微笑,“那么,夏小姐,你想知道些什么?本人秦风,三十岁,原名无可奉告,二十岁从影,处女作……”

录音机“咔”的声,无可奈何地关上,夏绿深吸一口气,打断对方无味的独白。“秦先生,这些,我们都知道。”

“那你想怎么样?”微笑由优雅转为淡淡的邪气。

“秦先生,我们想报道一些特别的事,比如你从影前的经历,你是怎么想到由一个演员转型当导演的。还有……”

“你觉得那个像不像一个鸟窝?”慵懒的手指忽然指向刚才射向绿叶中的那件“胸罩”,金色布料把整棵大树装点得既有耶诞节的美丽又滑稽万分。

“秦先生!”夏绿反应过来后,对他突兀的问句表示抗议。

“你问你想问的,我答我想答的,这很公平。”秦风微笑着摊手,“夏小姐,你刚毕业没多久吧?”

“啊?”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弯得夏绿有点晕头转向,招架不住。

“一定是!”他愉快的弹了一下手指,“要我为你指点述津吗?”

她堂堂科班毕业生要一个外行人指点?真是让上天都笑掉牙的笑话!

“想要挖到好新闻,总得下一点点苦功才可以吧?你随便问人家两句,人家就把祖宗十八代的家史都傻傻地告诉你?知不知道‘水门事件’?有没有看过《绝对机密)?瞧瞧人家那些记者,被追杀还咬住新闻线索不放,那才叫专业!你什么功课都没做就直接跑来问我,你想我会那么笨白白回答你?大不了编几个冠冕堂皇的句子让你做个空洞无聊的专访,你想那样吗?”

她好不容易毕了业,原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听任何老师唠叨了,没想到出来采个小访竟然遇到比老教授还啰嗦的人,他妈的怎么这么倒霉!于是瞪着对方。“那你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我来?”

“因为你那天的表现很特别,算是对你的小奖励。”秦风重新坐回钢琴前,一串行云流水的音符从他指尖滑出,口气由方才顽劣的笑瞬间转为沉静冷漠,“你可以走了,出去随手帮忙关好门,等天气凉爽了,如果头发还没长出来,记得去买顶假发。”

耍了自己一回,还敢夸口这是对她的奖励?夏绿再也忍耐不住,当即包包—甩上肩,用力关上那家伙的大门。

虽然没在里面待多久,却已到了黄昏时分,她感到自己浑身的力气被那家伙方才一番话语一击,消耗了大半,如这日暮斜阳,没了威力。晕着头往回走,却又不甘心地停下步子瞪一眼那关闭的宅门,猛然发现,那旁边的树间,竟真有一只鸟儿,停落在那件招摇的“胸罩”上。

第二章沉重的安全帽压得她热汗淋淋,安全帽下,是她那双饱含仇恨的眼睛和一张咬牙切齿的脸,夏绿僵在摩托车上,已经三天了。

三天以来,她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偷偷跟踪那个四处乱窜的秦风,为的就是一雪前耻!谁叫那家伙胆敢嘲笑她没有专业精神、不愿吃苦耐劳呢?哼,活该他被人跟踪,而且,还有被人挖出几辈子的丑闻的危险!

说来也怪,这家伙,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琢磨自己的新剧本,却一天到晚四处闲晃,先到街口那个瘦骨怜陶的大婶的摊上买两个大到能撑死人的包子,再到风和日丽的河边扔两颗小石子,让石子跟随水花一跃一跃直跳到河心去,或者,在街心小公园里跟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抢溜滑梯。此外,做得最多的,好像就是找间咖啡馆支着脑袋发呆。艺术家们都这么无所事事吗?

夏绿摇摇头,极其鄙夷他这种行为,但是没办法,现在充当狗仔队,为了等待第一手的消息,他无所事事,她也得跟着穷极无聊。

为了发奋图强,每天扮完私家侦探后,夏绿回到她那套炎热的小公寓里,还得苦读近年来关于秦风的形形色色的八卦新闻,方便摸清这家伙的底细。有一晚,催稿的姗姐亲自提了一袋红豆沙沙到她家去探望,看到被各式纸张埋没的夏绿,惊恐万分,以为自己把手下逼得太紧,闹出人命,正想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听到眼神涣散的夏绿叫了她一声,这才怯怯地住手。问明缘由后,当场大为感慨,同时惊喜于《都市晨韵报》有了光明的前途,员工努力至此,前途能不光明?

夏绿对自己的转变例不太惊讶,她知道,只要一受刺激,她就能励精图治,就像当年有位英语老师说她不成器,被她听到后,一发狠就考上了大学一样。

所以,这回,她不挖到独家新闻誓不罢休!

此刻,那家伙正偷摘了公园里的一朵小花,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夏绿急忙扶稳安全帽,控制摩托车的速度,沿街尾随。

只见那家伙走到一群舞动篮子嗓门粗大的阿姑阿婆中间,停住了,但又看不出他有买菜的意图,只顾傻站着挡住人家做生意,真是可恶至极!夏绿立在根柱子后而,揣摩他的心思,忽然,看到他的头颅分别朝东南西北旋转了三百六十度,最后,面朝海鲜滩站定。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个卖鱼的黑瘦妇女跃入眼帘。

细细打量,那女人原本应该生得不丑,只是由于长年日晒的黑,把整副五官全然掩盖,再加上挽起的裤管、袖子和一把乱乱束起的头发,实在看不出她哪里值得秦风这样的人物注视良久。女人只顾看竹盆中的鱼,没有发现一位帅哥在留意自己,她的身边,有个八九岁的男孩在玩耍。

男孩总是调皮的,这个也不例外。他一会儿企图捉住盆中—条大色滑滑的尾,一会儿又拿起乌龟对着它可怜的肚皮戳戳戳,鱼儿和乌龟努力地反抗,溅起—片水花,把男孩胸前的衣襟溅得湿透。男孩不恼反乐,哈哈哈笑得开怀。

这时,一个巴掌拍下来打断了他的笑声。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哪里跳出一个彪形大汉,操着台语,把男孩的脑袋当皮球,不断猛击。

“你要死!鱼还没卖出去,玩就先给你玩死了!”夏绿站在远处,那大汉的咆哮,只听到大意。

男孩挨了打,哈哈大笑顿时变为哇哇大哭,躲到那黑瘦女子身后,力求保护,但大汉好像打上了瘾,追了过去,于是,一大一小,围着那女子绕圈。这情景,当事人涕泪滂沱,旁观者却只觉得有趣。

“不要打了!”女人终于站起来,护住那孩子的脑袋,”要打也不要尽往头上打呀,学校的老师已经说他笨了,再打伤了脑子,怎么好?”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有些怯懦。

夏绿明白了,这女人定是那大汉的老婆,而且,还是一个挺怕老公的老婆,而那男孩自然是她的儿子。

大汉见围观人都不满地望着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虽然老婆是在细声劝阻,他却把它听成了胆大妄为的教训,于是反手一掌,先前准备落在儿子头上的拳头,现在落在老婆脸上。“他妈的我要你一个贱女人多嘴!他叫我老爸,我当然想打就打!你生出这种野种还敢护着他,老子连你一起打!”

女人的脸上马上泛起红红的五指印,原先就松松挽着的头发被打落拂在面颊上,还有一颗眼泪也被打掉,看起来凄惨无比。

凝视着她的秦风浑身一抖,拳头紧紧握了起来,把方才摘的那朵小花,捏得儿乎要碎了。

“算了算了,”一旁的三姑六婆出来劝架,“吴哥,小孩子不听话,教训一下也就算了,哪有连自家女人也打的?阿虹一大清早出来卖鱼,热了一天,你不讲两句好听的话,还打她!娶到这种老婆是你的福分哩!”

姓吴的大汉最怕招惹这些嘴碎的婆娘,当即不耐烦地挥挥手,推开人群,顺带把今天卖鱼的钱一捞大步离去。

“这个杀千刀的,又拿钱去喝酒?”一个阿婆忿忿地盯着姓吴的的身影。

“只是喝酒,就好了,就怕……他又拿去赌……钱都被他拿走了,今晚我跟小康吃什么?”阿虹垂着头,抽抽噎噎。

可惜,一提到钱,就没人能帮她了,大伙劝了她几句,拍拍她的肩,便各自归到各自的摊上继续做生意。

叫做小康的男孩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再胡闹,乖乖地拉着妈妈的衣角,呆呆地看着她的眼泪。

夏绿动了侧隐之心,正想走过去买她一只乌龟,却发现已有人比她抢先一步,抓了摊上大部分鱼虾,连同刚才差点被小康玩死的乌龟,一并买下。付了钱后,不待找回零钱,便飞速离去。阿虹数着救急的钞票,来不及抬头望救命恩人一跟。不过就是看了也看不真切,她的恩人,秦风,是戴着墨镜的。

夏绿拾起地上被秦风糟蹋的花,那花已被捏得扭曲。这样的力道,暗示了极大的愤怒,她不禁疑惑秦风真是在打抱不平,还是有别的原因才愤怒至此?正常的说,一个普通的旁观者,没有必要如此投入。也许,艺术家的同情细胞比一般人发达吧,可是,他到这里,入神地凝望着一个姿色尽失的已婚女人,真的只是为了收集素材体验生活吗?

顾不得多想,夏绿买了女人摊上剩余的海鲜,急急回头寻找秦风的身影,

那家伙,溜得蛮快的嘛!只是一会儿的沉思。就能把他跟丢?夏绿骑着摩托车,东寻西望。钻进一条可疑的小巷。

“啊——”她忽然惊呼起来,车头猛然—扭,直往墙壁上撞去。

导致车祸的原因,是一张嘻笑的脸,那脸在她拐进巷子里时,出其不意地堵在她的前方。

但车祸并不惨烈,至少没有闹出人命。脸的主人,在夏绿撞墙的那一刹那,飞身将她救下,犹如武侠小说里功夫出神入化的魔教教主。只可怜一辆完整的机车,瞬间沦为破铜烂铁。

“你你你……”夏绿惊魂未定地看着秦风,牙关打颤。

“你你你……”秦风戏谑地模仿她的语调,“你干么跟踪我?”

“我哪有!我骑我的车子,你走你的路,凭什么说我跟踪你?”夏绿横眉竖眼地挣脱他的魔爪,奔向那辆支离破碎的摩托车。“华生——”她呼唤着车子的昵称,心痛的眼神油然而生,只差仰天长啸表达自己悲愤的心情,不共戴天的仇敌近在眼前,怎能放过。“你赔我车子!”

“与我何干?”秦风故作无辜,继而讽笑,“你叫它‘华生’?”

“你忽然站在路中央,挡住我的车子吓我,还敢说与你无关?”

“你骑你的车子,我站我的路中央,凭什么说我是故意挡你的车子?”秦风曾在《天龙八部》里扮演过老好巨猾的慕容复,很懂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的道理。

“我的车子烂了,它就是证据!”夏绿指着摩托车的尸体,表示自己要呜冤到底。哼,想赖账?她可不是好招惹的善男信女。这辆小摩托车跟随她闯荡多年,感情深厚,在没有加薪之前,她还要靠它‘办案”,虽然老旧了些,但自己不能少了这个助手,华生虽然笨,可人家大侦探福尔摩斯不是照样没有抛弃他吗?

“这些鱼虾,也是你跟踪我的证据。”秦风笑着指着地面,海鲜被撞洒了一地,几条鱼尾还在烈日下摇摆。

“你赔我晚餐!赔我华生!”一见血债又添一笔,夏绿更不能放过这个家伙,索性揪住他的衣领。

“好好好,”不知那家伙是真的怕了,还是为了保护自己身上的名牌,居然满口答应,“我赔你一顿晚餐,至于华生嘛,我叫人修好它,如果它真的—命归西了,我再赔你一辆新的,满意了吧?”

“咦?”没想到他这样好说话,夏绿反倒愣住了,后退三步,防止他有诈。

※※※

她上当了!

原以为可以舒舒服服地狠敲一顿豪华大餐,谁知那家伙借口家境困难、说什么也不肯上饭店,坚持到他家开伙,煮那一堆垂死的鱼虾。夏绿脾气好,忍让一步,跟随他回到那幢旧楼,竟发现自己原来不幸入了贼窝,那家伙又惜口自己不会做饭,而且女佣已罢工多口,厚颜无耻地逼迫客人下厨。

“如果我说,我也不会做饭呢?”夏绿狠狠地盯着他。

姓秦的无赖的一摊手。“那我们只好都饿肚子了,这还不算可怜,更可怜的是它们,”他挥手一指在水中挣扎的鱼虾,“本以为可以让它们死个痛快,现在……唉,只好让可爱的小动物们待在暗无天日的厨房小自生自灭了!惨呀——”

“你……”夏绿做不出这种灭绝人寰的事,只好挽起袖子开始洗锅子。

一边当着厨娘,一边斜跟别到那家伙正半躺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悠闲自得地欣赏音响中流泻出来的小夜曲,左手夹一支烟,右手握一杯酒,让夏绿更是无明火起,故意把砧板剁得“砰砰”响。

哼!想吃现成的,没那么容易!这家伙不是总在新闻媒体前炫耀自己是个“另类”的人吗?她就让这顿饭“另类”到底!

三个小时后,当秦风终于因为肚子“咕咕”的抗议而失去耐性、偷偷地往厨房瞒了第三百下时,夏绿的晚餐也就摆上桌了。

“请先尝尝汤。”夏绿笑盈盈地喘过一个碗。

饥不择食的秦风马上接了过来,似饿狼般猛吞一大口。“呸——”汤水还来不及流人|奇*_*书^_^网|喉咙,便被全数吐在地毯上。“你……你……”秦风瞠目结舌,“这汤……”

“好喝吧?这是我家祖传的甜汤!”夏绿抽一张纸巾,友善地抹抹秦风那张阖不拢的嘴。

“他妈的!有人煮大骨汤放糖的吗!”而且估计厨房里所有库存的糖统统在这次晚餐中牺牲了。

“有哇——我!”夏绿得意地端过另一个盘子。“喝不惯甜汤,就吃鱼吧。”

“你确定没在这里面放糖?”秦风狐疑地用筷子挑了挑。

“没有!绝对没有!我做的又不是糖醋鱼。”夏绿很肯定地回答,

“盐也放得合适?”入口之前,举—反三很有必要。

“当然!只一小匙而已。”

香喷喷的味道激刺着秦风的嗅觉,在空空肚子的怂恿下,他大胆地拿起筷子,再吞一口。

夏绿诡异地笑了,她还没来得及让笑容完全绽放之前,秦风再次暴殄天物。

他筷子一摔,惊天动地的道:“他妈的,你这女人!这是什么鱼!”

“海鱼。”

“我是问你……你他妈的用了什么方法把一条好好的鱼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有什么问题吗?”夏绿无辜地望着他,“这是酿鱼,做法相当复杂,先把鱼肉和鱼骨全部挖出来,切碎了加上别的佐料,再重新填进去,鱼皮不能损坏哟!这可是要很高段的人才能做得出的哟!”她无视对方愤怒的眼神,“当然了,我在佐料里……嗯……还加了那么一点肥猪肉,腻是腻了点,不过,秦先生,你又不是伊斯兰教徒,应该不怕肥猪肉才对……”

“你存心跟我作对是不是!”秦风咆哮,“让我喝大骨汤时嚼到糖块、吃鱼时吃到恶心的肥肉,你这个女人懂不懂做点正常的莱?”

“当然有了,正宗的清蒸龟!”夏绿再端出盘子,“这道菜虽然没什么创意,但是很正常,秦先生你要不要试试?或者你觉得它太不新颖了,看不起,不愿试?”

“你先吃一口让我看看。”失败是成功之母,秦风记取教训,让夏绿以身示范。

“没问题!”就等他说这句活呢!夏绿大乐,三口两口,一只龟很快只剩空壳,连同营养美味的汤汁全数吸进嘴里。打了个嗝,毫不客气地取过秦风面前一瓶红酒,咕噜咕噜喝下一杯。啊!总算酒足饭饱了。

“你……你这个女人!”秦风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上了大当,今晚惟一能吃的莱,已全部进了那女人的肚子。可他呢?可怜的他只能饿着肚子,看别人打着饱嗝。

“好饱呀!我们来听听音乐。”夏绿偷笑。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那个狂妄自大的男人,千万不要在肚子饿的时候,得罪一个手里拿着锅铲的女人。拿着锅铲的手,往往能整治全世界的男人。

筋疲力竭的秦风已无力抗议了,只好倒在沙发上任那女人在自家客厅甩四处游走。仿佛她才是主人,而他……成了一缕视而不见的空气。

“咦?这是你新写的剧本吗?”正拿着—张CD的夏绿,忽然发现桌上一叠稿纸,便毫不客气地抓起上下审视,“喂,要不要我给你点意见,在大学里我也有上过戏剧学的选修课喱,唔……让我看看……咦?看起来你好像灵感枯竭了嘛!”

可不是嘛!整叠稿纸或被涂得花花绿绿,或一大段可怕的空白。那家伙甚至还学电影《闪灵杀手》中那位变态作家胡乱写道:“没有娱乐,只有工作的秦风,迟早会发疯!”

“喂,”她拍拍那快要发疯的家伙的肩,“把你想到的故事说给我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往下编。”

她哪有这么好心,不过是想借机挖出独家新闻而已。

“我如果能想得到好故事,还要你这只莱鸟帮我编?”秦风瞪她一眼。

“那就跟我说说你的童年往事,说不定能从中吸取些宝贵的创作素材。”夏绿继续诱哄。

他哪那么容易上当,这次连甩都不用她!

“这样吧!”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厨房里还有一些虾子,要不要做给你吃?说不定吃饱了,脑子就灵光了。”

“算了!”一想到她刚才的“美昧佳肴”,他就浑身发抖,“那些虾子早被闷得死光光了,我不吃腐肉!”

“唔……”她伸出一根手指吮在嘴里,“估计它们是被闷死了,我去看看……”

夏绿钻进厨房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伴着一股浓烈的香味,那香味,别说饿极的人,就连饱到快撑死的人都会立刻垂涎欲滴、食欲大增。

“你这女人!”秦风一跃而起,“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醉虾呀,”夏绿掀开盖子,“被酒泡得刚刚好,要不要尝尝?“

那还用问?秦风正想猛扑上去,忽然被一支筷子打中手背。“别急!”她又在诡笑,“我来替你沾酱汁!唔……说一个故事,赏你吃一口。”

“什么?”这居心叵测的小妮子原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想不上当都不行了,谁叫自己的肚皮不争气、早已弃械投降了呢?

“我二十岁之前一直住在渔村里,父母都是渔民,他没好气地说。“门前有沙滩,屋后有—棵树!”

“很好!”万事起头难,诱他说出了头一句,就能诱他说出后面的无数句。夏绿奖励地塞一只虾子进他的嘴里。“嗯……有没有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读者们对这种陈年往事一向感兴趣。

他并不回答,只张大嘴,等到一连塞进三只虾后,才缓缓地开口。“有。”

“现在还有来往?”乘胜追击。

“没有。”他顿了顿,“你今天下午不是见过她了。”

“我?”这个惊吓着实不轻,好好一只肥虾惊得掉落地上。

“嘿嘿嘿,”秦风笑起来,“女人,记得要帮我把地毯弄干净喔!”

“你是说……那个……那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泰风的初恋女友跟今天在菜市场见到的那个叫阿虹的黑瘦女人联想在一起。

“对,就是她。”秦风点点头。

“喔!她看起来好像……不太——”

“不太好。”他接过她的话语,“嫁了那种老公,能好到哪里去?”

“你们……是怎么分开的?”夏绿没料到自己居然挖出这种新闻,劲爆是够劲爆了,可……总觉得有点良心不安,于是语调轻柔下来。

“怎么分开的?”他无所谓的耸耸肩,“我进了演艺圈,她嫁了人,自然就分开了,很多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真的记不清了吗?也许吧,这些年,很少回忆过去,往事就像烟一样,被时光的风一吹,散了。只是偶尔,在遐想的间隙,有一个女孩子的清爽笑颜和被那海风拂乱的乌亮长发,映入他的脑海,一晃而过。这摇摇晃晃的记忆,等到静下来后,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整日叫卖的黑瘦妇女,过去如花般绽放的明亮脸庞,早巳不复存在。

“你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夏绿显然对他的态度不满,刚刚轻柔下来的语气再次强硬起来,“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喜欢过的人,她现在过得这么不好,你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哼,当初对人家始乱终弃也就罢了,现在也不想想怎么帮帮人家!”

“我始乱终弃?”秦风哭笑不得,“我怎么没帮她了?今天还买了她—大堆鱼。”

“那个也好意思算!”夏绿一拍桌子,火冒三丈。“她被老公打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手?”

“那是人家家里的事,我一个外头的男人,凭什么出手?”秦风接住险些被击落的醉虾,也火了,“说不定她护着她老公,到时连我一起打!”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心理变态!”她一把抢过装着醉虾的碗,走到垃圾桶旁。

“等等,等等,有话好说!”秦风看着即将将被当作垃圾处理掉的美味,立即屈服,“那你说,我该怎么做才叫有良心?”

“唔……最起码,你得拿点钱给她、她好像穷得连饭都没得吃了。”

“我不方便见她。”抢过醉虾,他打算抵赖。

“我替你拿支票给她!”夏绿自告奋勇,

秦风无可奈何地看了她—眼,摇头叹息。面对如此侠女,他这个被逮住的小人能有什么话好说?于是只好开了支票,看那女人滥施同情去。咦?她不是来采访的记者吗?什么时候变成慈善大使了?

※※※

餐厅的门口,阿虹来的时候,夏绿已经等很久了。她看到这个卖鱼的女人浑身上下努力打扮整齐,手脚仍是怯怯的走到她面前。

“我们进去坐下再聊,好吗?”夏绿提议。她挑的这间餐厅,不算太贵,相信阿虹不会觉得太难堪。

“不,我就不进去了,”谁知她仍然拒绝,“夏……小姐,你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可以了。”

“那我们去那边。”引她走到树下一张露天沙发上,夏绿这才掏出支票递过去、

“是阿康叫你给我的吗?”阿虹并不接,只问。

“阿康?”夏绿不解。

“他现在拍电影的名字叫……秦风。”

“你知道?”那家伙不是说阿虹早就忘记他了吗?

“他现在那么出名,我虽然是一个卖鱼妹,可是也听说过。”犹豫着开口.”其实,他经常到菜市场看我,帮我的生意,我也知道。”

“你……”别说夏绿,恐怕连秦风本人也没料到。

“夏小姐,你是阿康的女朋友吗?”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夏绿。

“不不不,”夏绿连连摇手,“我哪里是那种家伙的女朋友!”

“阿康其实人很好,”她投来的目光带着一丝企求。“夏小姐,你千万不要误会他,他是好心才帮我的,我们之间……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一看就应该知道我和他之间再也不可能有什么了。那时候,是我对不起他,不能怪他……”看起来,她是认定了两人关系暧昧。

“那时候?”夏绿作为—个记者好打听的职业本能又来了。

“他要到诚里挣钱,我说过要等他的,可是我阿爸说他当戏子能有多大出息.就逼我嫁。怪我当时没有主见……后来,也就答应嫁了。阿康挣到第一笔钱回村子找我的时候,我都快生大儿子了,他一直不知道我嫁人这件事……那天,听人说,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好久……夏小姐,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亏了阿康这些年来一直资助我家生意,他这个人真是没活说。”

原来始乱终弃的,并不是他。没想到,那家伙还蛮深情的嘛!夏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心口。

“这钱,我不能要,我怎么好意思再要阿康的钱?就算拿了,也是给我家那个不争气的男人赌了去。”阿虹推开支票.“夏小姐,没事我先回去了,摊子还要看呢,不好麻烦王家大婶太久的。”

夏绿并没有勉强,只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她想到,阿虹的孩子不是也叫做“康”吗?也许,在有意无意中,她给儿子取了这个名字,纪念她生命中最难忘的男人。可以想象,那曾是一段多么深刻的感情,但,任凭再深刻的感情,也有这烟消云散的——天,只是偶尔吧!并非所有的恋人都会如此。希望,只是偶尔。

“她走远了,你可以出来了。”夏绿对身后躲藏的人说。

秦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默默接过那张支票,轻轻一撕,化为蝶翼。

“也许,你可以写她。”她微叹。

“嗯?”

“我是说,你的新剧本也许可以写她——写一个男主角念念不忘的美丽女子,但多年以后相遇,美丽却不复存在。”夏绿对秦风眨眨眼,采用酸酸文艺腔,“很凄凉的故事,对不对?有一种……撕裂的痛。”

“嘿。”秦风涩笑,“你也可以写她。”

“我?”

“你不是一直想挖独家新闻呜?现在挖到了,大明星秦风的初恋女友竟是卖鱼妹,够耸动了吧?”

眉间不经意地一蹙。是呵,她不是一直想挖这样的新闻吗?但,现在挖到了,却不知为什么,失去了写它的兴趣。

“为什么让我挖到这新闻?”夏绿不解地望着身边的男人。

“因为……”秦风扶扶墨镜,“当时我肚子太饿,脑子不灵光,被你连逼带哄,就套出了这个故事。呃……现在又饿了,走走走,吃饭去,你请客喔!”

第三章“什么?报社要裁员?”

困倦的早晨,一群懒惰的记者签完到,本想又聚在一起展开八卦大讨论,准知骇人听闻的消息从天而降,砸醒了所有的瞌睡虫。

“应该没有错,几个长官昨天才开完秘密会议,做纪录的陈小姐喝醉酒后讲漏嘴的哦!”知情人士磨着指甲,不急不慢地透露。

“为什么呀?”地位岌岌可危的人们焦急起来,“报社效益不是好得让人眼红吗?听说,连广告都已经排到年底了,别的地方要到处去拉广告,我们这里想找个缝登一条小启事还得请广告部主任吃饭才行呢。怎么……‘裁员’这种辞汇也会出现在我们身边?”

“唉,还不都是刚从美国调回来的那个总编!”知情人士叹息,“新官上任,总想玩点新花样,偏偏又不了解国内行情,玩不了他在美国学到的那套,怎么办?只好‘大兴土木’,以显示自己才华洋溢。听说要先从我们娱乐版开刀,社会版、经济版过不了多久也难逃厄运,好多人昨天得到这个消息都已经开始预备跳槽了。”

众人沸腾起来,骂的骂,嚷的嚷,还存有一线希望的,则应酬两句,大部分时间保持缄默,以防被总编听到,连累到自己。

坐在角落里、远离人群,仍然冷静面对电脑的只有夏绿—人。

她向来不合群,没什么朋友,八卦新闻整天听到耳朵起茧,更无意参与。而裁员这种消息也是意料中的事。传媒这一行,早已人才泛滥成灾,大学生年年毕业,老记者又迟迟不肯退休,偏偏公司有限,大家都努力往报社、电视台钻,不裁才叫奇怪!

“咦?绿儿今天没去采访?”一群人终于发现了异己,于是围攻起来。

自从上次报社派她去防问秦风,可怜的夏绿就被误认为“保皇党”,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昔日交情还算不错的同事霎时疏远了不少,且酸酸的语气和怪异的目光不时扔向她。

“绿儿这么专心,一大早,人家都还没清醒过来,她就已经开始写稿了,没注意到裁员这种小事也不奇怪。”讽笑的口吻。

“人家有秦风的专访稿在手里,要裁也轮不列她,哪用的着担心!”酸酸的口吻。

“我看绿儿是正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所以对什么也不关心吧?”意味深长的口吻。

爱情的甜蜜?正在审阅的稿子不经意漏掉两个字。

不提还好,一提她就——肚子的气。那个秦风!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自从上次敲了她一顿晚饭后,她没再去烦他,他反倒热情高涨,三天两头往报社打电话或送花,还竟敢在别人代接电话时或者在花束附带的小卡上,有意无意地留下自己的名字,于是,善于联想的人们,马上编造出一条“超级明星看上小记者”的特大新闻。

正想扭头摆脱流言夹击的困扰,这时表情严肃的姗姐走进来。

“绿儿,你跟我进来一下。”姗姐勾勾指头,走入主任室。

夏绿前脚迈进去,还没来得及关好门,身后的喧哗又起。

“我说她一定不会被裁掉吧!看,姗姐已经提前跟她密谈了。”喜欢自诩为预言家的人说。

门内,则是另一番沉寂景象,平时叽叽喳喳的姗姐,此刻正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盯着夏绿,半晌无语。

“绿儿,你想好了,真不打算交那篇稿子?”

“稿子?”夏绿浅笑,“我不是早就交了吗?”

姗姐不耐烦地敲敲桌子。“你少跟我装蒜!你那篇印象记是什么鬼东西!没见过秦风的人都可以胡编出来,还要你来写?不要肯诉我你跟踪了他那么久,真的一无所获?”

“但他真的无料可挖。”夏绿继续装蒜。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放过了怎样的宝贵新闻,也许,写了,她便可以一炮而红,跻身“名记者”之流。但她自问是个有道德的人,从前观看“普立兹画册”,愤怒于那个目睹小孩被恶鹰啄食,非但不伸出援于、反而只顾拍照的摄影记者。这样的人,就算凭着一两张恐怖的图片得到大奖,那又如何?丧失人格的事,她做不来。何况,偌大一间报社,应该不缺她这则小小的报道,大不了,这些日子以来的花费她自己出,不跟社里清账,可以了吧。

“真没想到,短短几天,秦风就把你迷成这样,迷得你连自己是个记者都忘了!”姗姐气恼她的手下如此不中用。

他真的迷住了自己吗?不知道。但记忆中,那个阳光下触动往事的伤痛眼神、那陈述往事时故作云淡风轻的语气,还有那个黑瘦女人悔恨而憔悴的脸,飞入她的脑海,便如千万缕的丝,绑牢了她的笔,让她什么也写不出来。何况,这篇稿子写出来,也许会连累一个无辜的、会被丈夫毒打的女人。

“他一直不知遭我嫁人这件事……那天,听人说,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好久……”她只是情不自禁地不停回想这个句子,在无人的射候,反反复夏,走火入魔般撩起心酸和……怜悯。

“唉,绿儿呀。你听说了吗……”姗姐转了话题,语气幽幽。

“听说什么?”陷落沉思的夏绿抬起跟。

“那个……社里要裁员了。”

“刚才好像听他们在说。”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时候,做出点成绩是很有必要的?你进社里也快两年了吧?好像一直没有太突出的表现,新来的总编似乎很排斥没有突出表现的人。我不是逼你交这篇稿,只不过,如果不交……恐怕到时候我很难帮你说话,因为没有……成绩。”姗姐遗憾地摊开手。

夏绿吃惊地微微睁大眼。

是威胁吗?这句活的意思是……如果她不交这篇稿,就有被解雇的危险?虽然,她没料到一篇小小的稿子能有这样大的杀伤力,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姗姐。一向和蔼的姗姐,那个成天微笑着,在假日还会提着红豆沙到公寓探望她的姗姐,竟忽然对她说出这样逼迫的话语。

“无所谓。”她释然地笑。如果真是因此被踢出报社,那也只能说她不能适应这一行——“适者生存”,那个叫达尔文的老头不是八百年前就已说过这话了吗?跟不上环境的劣者,活该死吧。

两天以后,这个回答“无所谓”的人,果然接到了一个人见人怕的白信封,于是,这个传说中最不可能被解雇的人,第一个,抱着纸箱离开了报社。

站在报社的门口,乌云压在顶上,似乎正有一场暴雨要下,夏绿看看天空,又看看灰尘扬舞的街道,有些怔愣。

她并非一个可以不在乎工作的千金小姐,房东等着她交租,银行的存款由于平时恣意花用已所剩无几,四年前,父母已随哥哥移民澳洲,吃袋鼠排、玩无尾熊去了,只剩她一人,由于自己对新闻的热情,坚持留在国内。此刻,若打越洋电话过去诉苦,不说当初苦口婆心劝她的父母,那位刻薄的大嫂恐怕又要奚落她一番了吧?

她……该怎么办?

把手中让她心烦的沉重纸箱往旁边的垃圾桶一扔,夏绿穿过无人的马路,此时,倾盆的大雨已经下了,人们只顾站在屋檐下躲雨,所以路中无人,但她却仍旧走着,仿佛头顶是一方晴朗的天空。

※※※

“咦,这不是秦兄!最近可好?”打招呼的人伴着红粉佳人,一路春风得意,旖旎而来。

秦风停下步子,笑对这位油头粉面的仁兄。若在平时,这类仅有数面之缘半生不熟的人物,他是一概不理的。只是,听说……

“听说李兄最近荣升《都市晨韵报》副总编,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只是——个副职而已,正主才从美国调过来……咦,这是端木大师的新作吧?不同凡响呀!”姓李的语气淡淡,转而仰视今天画屉上景炫目的一幅作品。

“凭李兄这种资历,调到新闻局都不为过,怎么……想必那位新总编背景一定挺硬吧?”秦风知道,怀才不遇的人向来怨气无处诉。无妨,让他姑且充当一下听众。

“社长准女婿嘛,刚从美国拿了传媒博士回来,嘿,搞新闻这一行,实战经验最重要。”果然,幽怨的话语滔滔不绝,“就是说嘛,刚上任就大换血,搞得整间报社人心惶惶。”

“换血?”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

“唉,可不是,可怜了那些东奔西跑的同事,真想帮他们一把,可惜……我也是自顾不暇呀……”姓李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秦兄,你那个……怎么说……朋友吧,夏小姐,她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吧?”

“夏小姐?”秦风故作不解,继而恍然大悟,“李兄是说夏绿小姐?没错,她访问过我—两次,也算朋友了。怎么,她出了什么事?”

“什么?她出了这么大的事,秦兄你居然不知道?”姓李的吃惊不已,“唉,我说……秦兄呀,人家—个女孩子为了你,丢了饭碗,你居然不知道?”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一下,秦风便隐于蓝黑的瞳中,嘴角仍挂着笑,语气仍然云淡风轻。“李兄,你这样说,弄得我好大罪名;担当不起,她……到底怎么了?”

难怪,最近打电话到报社,都说没这个人,送去的花也被退回。原以为是她故意躲着自己,没想到……

“嘿嘿,都说秦兄是女人的杀手,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十五六岁的小妹妹,无一能幸免,果然没错。”姓李的拍着对方的肩。“那位夏小姐呀,想必也是中了你的毒了。原本报社派她跟你这条线,挖点趣味新闻出来,没想到,一个多月了,她居然—篇稿子也没交。听说,就连编辑逼她,她也誓死不从。唉,正好遇上大换血,社里一些小人平时就眼红她,这下在我们那位驸马总编耳朵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可怜的夏小姐,只好抱着东西走人了……”

握着水晶酒杯的手晃了晃,继而文风不动。笑容不再洒脱,变得有些僵硬,但远远望去,仍不易察觉。“李兄,看来真是我的过错了,连累了夏小姐,早知道该把一些童年往事提供给她,免得别人说我小气。”

秦风笑,对面的男人也附和着笑。

“呃……不知李兄那里有没有夏小姐家的电话或地址什么的,害她遭殃,也该道个歉才对。”

“怎么?秦兄居然不知道夏小姐家的……”他暧昧地努努嘴,“我还以为你们很熟了。”

“只见过两次而已,哪里就好要人家女孩子的电话?名片上列印的又是你们报社的电活,李兄,帮帮忙啦,上次那批红酒口感如何?改天从法国远过来了,我再叫人送去……”

“不客气,不客气,”

酒杯放下,一指捏过对方递来的纸条,看似无意地藏进西装内袋,妥妥帖帖。没人注意到,那酒杯上,有一个狠狠的指纹印,久久没有褪去。

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是两个星期没出家门的夏绿。

那日穿过滂沱的大雨,来不及哭,来不及闹,她便发了烧,一头倒在床上,昏睡十多天。这会儿,趁着明亮的阳光,她觉得自己也似活动活动手脚了。

于是,绕了几个街区,漫五目的地走着,身后,有一辆银灰轿车,从她迈出公寓便一直开动,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她。

身子闲晃着,脑子里却浮现出昨夜在电话里听到的声音——

“妈,是我。”

“咦?小绿呀,怎么这时候有空打过来?什么事?”

“没事。”她鼻音这样重,声音这样哑,稍微细心些的母亲都应该察觉。

但是没有。“没事?没事你浪费电话费做什么……哦,听到了,老公,是小绿。你先抱小勇下楼去,我对付两句就过来……”话筒里的声音忽远忽近,似乎没什么耐心。

“妈,你们要出门呀?”

“小勇有些感冒,正要带他去看医生。”

“哥哥和嫂嫂呢?”孩子不是应该自己带的吗?

“他们已经在车里了……小绿呀,妈没时间再跟你讲了,就这样吧,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交个男朋友,越洋长途好贵的……”

同样是生病,一个全家出动,一个孤苦伶仃,况且,她还是发高烧,而对方,不过小感冒而已。当初,父母眼里只有哥哥,现在哥哥成了家,可以不用操心了,他们的眼里便换成了孙子。她这个不听话的女儿,活该在海洋这端自生自灭。

那时候,不愿跟着他们移民,大概也是有这种赌气的叛逆心理,甚至怀着幻想——如果,如果她要留下,妈妈和爸爸是否会因为担心她,也留下?可惜,那不过是幻想,他们还是走了,跟着哥哥,移民原就是大哥的主意。

现在埋怨这些,又有什么用?一直以来,不是相信自己能独立坚强的吗?怎么只生了一场小病,丢了一份不起眼的工作,就伤春悲秋?大概,人在受难的时候特别希望有个依靠吧。

哪里……可以找个怀抱,让她靠靠,只一下,就好。

不远处,飘来刚出炉的蛋糕香味,勾起她多日未曾有过的食欲,立刻移动虚弱的步子,像是生怕慢了些,蛋糕就会过期似的。她不知道是哪来的动力,也许,有了可做的事,就算只是买一块蛋糕,也能冲散她脑子里叫人痛苦的胡思乱想。

“小姐,麻烦帮我装一块。”指着一块热呼呼的诱惑,夏绿迫不及待地掏钱。不料,今天粗心,出来时忘了带钱,只一张信用卡塞在皮夹里。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收信用卡。”卖蛋糕的妹妹满脸不快,失恋了似的,冷冷地回答。

“不收?”夏绿环顾一周这朴素的小店,的确不像是有刷卡机的地方。“那……请问附近哪里有提款机?”她仍不死心。食欲已被勾起,无法说散就散。

“不知道。”蛋糕妹妹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怀疑她是否听懂了刚才的问话。

“可是……”还想说点什么,身后的几个妇女已经不耐烦地嚷开了。

“小姐,你到底买不买?不要妨碍人家做生意哟!”

“就是,小姐,我还要急着回家做饭,你可不可以别挡路!”

“小姐……”

她只好退了出来,被人潮一挤椎得老远,靠到一堵墙边,才站稳,谁知,虚弱的步子禁不起折腾,像是绊到了什么,一个踉跄使她跌跪在地上,膝上顿时有血,渗流而下。而她的眼泪也在瞬间,跟随着婉蜒而下。

被报社赶人的时候,她没有哭,发烧的时候,她也没有哭,此刻,只因为吃不到一块小小的蛋糕,她竟然哭了。泪水,像是已贮藏多日,奔流不断,顾不得跌跪姿势的不雅,也顾不得街边行人好奇的目光,她只是哭,一个劲搂着她受伤的膝盖哭。

她向来自认坚强,就算大风大浪也不让自己掉一滴眼泪。只是偶尔,偶尔为了某件小事宣泄一下自己的情绪,就算被人看到,也只会觉得她好笑,不会觉得她脆弱。她最怕的便是人们说她脆弱。一个女孩子,独自在社会的尘嚣中打滚,若被认为脆弱,将是死无葬身之地的。

“想吃蛋糕都想成这样啦!”忽然听到一个戏谑的笑声,头顶掉下一个巨大的塑胶袋,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这里,够你吃了吧?”

夏绿揉揉模糊的眼睛,看到她心之向往的美食,还有一张久违的面孔。

“你……”她不确定站在面前的真是秦风,还是阳光下的幻觉。

“可怜的膝盖,你偏心的主人居然为了吃一块蛋糕,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直到那一身白色休闲装的人影蹲下来,掏出手帕,包裹她鲜红的创伤,真实的触觉才让她相信自己没有眼花。

手帕覆盖着伤口,又引起一阵微痛,血是止了,而泪水止不了。

“喂,夏记者,哭上瘾了?周围好多人都在看你喔,不知道的会以为我们在拍八点档电视剧……啊!惨了!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一个负心汉,欺负了你?快跑快跑,免得挨揍!”嘴里说要逃跑,脚下却并不移动步子,反而跪下,变为跟她同样的姿态。纤尘不染的白色裤管顿时一片尘灰,素来注重形象的男人这次倒浑然不觉,仿佛身上那套不是贵得要死的名牌,而只是几十块钱的地摊货。

“到底要不要吃蛋糕?嗯?来,吃一块,就不许哭了喔!”那家伙完全不顾颜面,当众剥一块糕点递到红唇边,见佳人仍然突得无动于衷,于是径自咬下一大口,“是不是怕丢脸?没事,本巨星抛砖引玉……唔,味道很不错嘛,还不赶快来抢?男人吃东西都没什么人性的啦,再不抢,就要见底了哟!”

她不由噗哧一笑,睁着红红的眼睛,含住他喂过来的糕点。嘴里苦苦涩涩,根本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咪,他们是什么人?”一个过路的小孩看到这两个跪在路边,你一口,我一口,分食蛋糕的奇怪人物,伸出粉嘟嘟的指头仰问大人。

“他们?呃……他们是模特儿。”同样弄不清两人身份的母亲,不得不胡编乱造。

“模特儿是什么东西?”

“就是拍广告的,你天天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人就是模特儿。这两个嘛……可能是帮蛋糕店做广告的模特儿。”

咳,咳……秦风瞪一眼那个不学无术的母亲,同时发现几乎满街行人都在观看他们这对俊男美女的深情表演。

“绿绿,我们走啦,有人把我们当恐龙看喔!本巨星可以忍受别人无礼的目光,但是受不了堂堂大编导被打入模特儿之流,走啦,走啦!”

不待回答,便揽住佳人的细腰,双手一提,抱着她往那银灰的房车走去。顾不得轻微的挣扎,和一声受惊的娇呼。

夏绿便这样身不由己,引着这匹恶狼来到她的寓所。

“喂,大记者,你的房间也太狗窝了吧?不像你干净利落的风格呀!是不是我们走错门了?”秦风起沙发上一件换下的内衣,邪邪地笑。

眼睛红,脸此刻更是通红,夏绿一把枪过她的隐私扔进洗衣机,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屋内多余的物品。

“喂喂喂,”秦风按住急躁的她,“大病初愈,不可妄为,还是本巨星代劳吧,要不然等一下你昏死过去,别人会以为我潜入民宅行凶。怎么?不相信本巨星擅长做家事?”他袖子挽起,拿一块花花的方巾罩在头上,扮成家庭主妇模样。

夏绿不由好笑,放任他拿着扫帚,从地板扫到天花板。

“哎呀!糟糕!”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当屋里已明亮起来时,那个扎着头巾的人忽然惊呼—声,让人以为他踩到蟑螂。

“怎么了?”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看完日剧又看韩剧的夏绿随声坐起。

“本巨星的衣服……居然会变色!你看你看,好奇怪,才一下下,就从白色变成灰色了。”秦风指着自己的身上,装傻地说。

“哈!”心情已没那么沉重的佳人倾城一笑,笑得对面的男子心花怒放,

“不管,不管,都是这邋遢房子害的,你要借洗衣机给人家用,还要帮忙烫平,人家才肯走喔!”他耍赖地逼迫主人,一待主人上当点了点头,便以飞毛腿的速度,自上而下把全身剥个精光,只剩紧紧的内裤。

“你……你干么?”从不翻《花花公子》杂志,也没看过如此活色生香裸男形象的夏绿,尖叫着捂住眼睛。

“洗衣服呀,”他贼笑。

“那……你……你也不用脱成这样吧?”她双手捂得更紧,生怕透进一缕春光。

“纯洁的小记者,不要怕羞,我躲得远远的就是了……喂,我已经退出客厅了喔……我躲进洗手问了喔……我拿你香香美美的浴衣把自己裹得密密实实了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有如细蚊。

夏绿舒了一口气,放下汗湿的双手。谁知,视线刚刚清晰,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叫,眼前再次一片漆黑——

那个骗子,他根本没去洗手间,好端端地站在门边笑望她,身上……身上连那件内裤也不见了……

“绿儿,”低嗄的话语向她逼近,”我的绿儿,不要怕,看我,看看我。”

“走开!走开!”她踢着双脚,不怕声音惊动邻居,只一心想赶走这头色狼。

“真不想看?嗯?”他温柔的唇贴至她的耳垂,舔吮着,挑逗着,只等她情不自禁的一声喘息,“不看看本巨星的俊美?”

“不要……不要……”她想推开他,却被搂了个满怀。

“不看就摸一摸,模也一样的。”他下了决心要吃定她,抓过她瑟瑟发抖的小手,炽热的唇随之覆盖下来。

第四章她真没用!居然让自己意乱情迷,居然让自己被他吃了一整晚!

曙光透过窗帘,投进一抹橘色时,夏绿羞怯地把脸埋在枕头的凹陷处,身子也密封般陷在被单里。身边的男人,仔细欣赏着她的可爱行为,恶作剧般轻笑。

“你笑什么?”他做了坏事,居然还敢笑。

“现在才想遮,有什么用?”秦风倾身而下,宠溺地吻着她气嘟嘟的嘴。升温的喘息又被勾起,她恶狠狠地瞪着,双臂却攀上他的肩,任他恣意妄为。

“不如……”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语气浑浊中有意无意地提议,“不如,你搬到我那里去,好不好?”

“不好!”她一惊,猛然坐起,“我自己有房子,为什么要搬去你那里?”

她才没那么笨,被他困了一晚,难道从此整个人都得归他?独立自主的女性意识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这个臭名昭彰的花花公子占了她的身也就罢了,若是心的堡垒也被他霸占……她总得为自己留条退路吧。

“你这间房子好像也住不久了吧?”他仿佛看透她的心事,微笑着靠到床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只要交房租,就可以一直住下去,没听说这一带要拆迁呀,而且我跟房东太太的感情好好的……”她不明其意。

“问题是你还有钱交房租吗?”

“嗯?”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处境?

“昨天下午在画廊,我遇到了你们报社的老李……喔,不对,不应该再叫你们报社了,应该说我遇到了《都市晨韵报》的李副总编。”停驻在她脸上的目光一闪也没闪,像在看她的笑话。

她终于明白了!难怪他能在街头偶遇她,难怪他会忽然主动地引诱她,使她差一点就误以为灰姑娘的故事要重新上演,差一点就以为幸运得到了爱情。原来,他不过是滥施内疚而已,把他的身体当成一种回赠,报答她没有揭发他的隐私。

“你带我上床,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夏绿哼笑,“谢了,技术不错,一直想找个经验丰富的人帮我去掉那层膜,你果然不错,没有弄痛我。”

一股怒火在听清这话后顿时在他腹内窜起,套上长裤翻身下床,扔给她一件衬衫,语气变得有点忿忿的,“我不会把自己当赠品,本人的身体也不至于这么廉价!起来,收好你的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休想!”他说的是什么鬼话!居然说……跟她上床很廉价?还敢命令自己跟他走?

“现在的工作不好找,你想重新回去当记者恐怕机会不大。”

他居然还敢嘲讽她!

“多谢关心,我即使失业也饿不死!”裹着衬衫起身,把他的东西全数砸到那狂妄自大的脑袋上,“麻烦秦先生五分钟之内离开!否则我叫警卫!”

这个愚蠢的女人!他让着她,她倒得意忘形了,要不是看在她这阵子受了一点点委屈的分上,他早就冲过去痛揍她的屁股泄恨了。她以为自己是个宠着她的男人,就可以这样胆大妄为,得寸进尺?

“你他妈的到底收不收东西?”叫她搬到他那里又不是拿她去卖,用得着一副被逼迫入狼窝的模样吗?算了算了,自认人格伟大,再让她一小回,不收东西也可以,只要人跟着他走就可以了,反正她也没几件好衣服,搬过去后迟早要帮她买新的。至于化妆保养品……看这女人也不是个会打扮的,待会儿路过化妆品店,再帮她挑。

“走走,”这样想后,便拉着她的小手往门外拖,“你的破烂我会叫人米收拾的,你只要跟房东说一声就好了,快点,我们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谁跟你这种色狼有事可做!”她一把甩开他的拉扯冲到门边,拿起话筒,“喂喂……警卫吗?我这里有个无赖,麻烦你上来一趟好吗……”

“你这个女人搞什么鬼!”打掉她的听筒,秦风怒发冲冠,“想试我的耐心?”

夏绿捂住耳朵,忽然用一种可以刺碎玻璃的声音叫起来。“啊——”

于是,两分钟后,冲进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架着秦风,把这个惹得女人惊声尖叫的恶棍丢出大楼。

※※※

“叫夏小姐来……夏小姐、夏小姐!你到底在搞什么!赶快帮我把这篇稿子顺一顺,刚才害我差点出错!”节目刚播到一半,只见此电台的当红主持人从播音室里冲出来,任歌曲和广告放个不停。

正在伺候另一主持人的夏绿左顾右盼,把头转得似卡通人,忙得差点当场摔跤,而音乐组组长也不识趣,挑了这时候拍着她的肩、追着要跟她深谈那篇浅析国际力R&B曲风走向的稿子。

自那日成功地驱赶了色狼后,夏绿收心敛性,抱回当天所有的大小报纸,在征人广告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红圈,并怀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心理,硬着头皮到电台面试。没想到,这个据说有三千人预备打到脑袋开花也要争取到的编辑工作,却如一块天上掉下的金子出其不意地砸中夏绿,害她头昏三天,以为是自己由于失业的恐慌而产生的幻觉。

刚上班的那几天,诸位主持人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对她投以怪异的目光,而当他们发现读别人编的稿子容易口误,而读了经夏绿之手的稿子却流畅如一条小河时,便争相使尽阴谋,誓死要把夏绿变为自己的忠心跟班,你看,这不是又来了——

“喂,你这人讲不讲理?说好夏小姐今天跟我的耶!想要她帮忙顺稿,下星期五才轮到你!”甲主持人怒吼。

“但是我的节目正在直播呀!你那个没人听的烂节目要等到十二点以后,急什么急!你这人怎么这么没道德!”乙主持人瞪眼。

“没道德的是你们两个才对!”音乐组组长恨不得赏两人四个耳光,“身为红牌DJ,居然连稿子都不会念,天天把人家夏小姐忙个半死!你们知不知道台长已经答应把夏小姐支援我半个月了!”

甲乙主持人顿时同仇敌忾,“你——闭嘴!”

这时,打杂小辣的出现挽救了夏绿,并暂停了这场战争。

“绿姐,外面有人找你喔!”打杂小妹目光闪闪,似乎很兴奋。

“这么晚了找什么找!不见!”主持人们同时代替夏绿回答。

“可是……”打杂小妹小心翼翼地低声反驳,“她是郑傲雪哦。”

“郑傲雪是个什么鬼东西!”

“她是明星!”打杂小妹愤怒,“是个得了大奖的影后,是我的偶像!好出名的!”

一个小妹妹,偶像不找男明星,却找个不知名的女人,真是有毛病!三人翻翻白眼。

“绿姐,去见见她吧,她看起来好憔悴,好可怜喔!”打杂小妹拉着夏绿的衣角怂恿,递过一个本子一支笔,“记得帮我跟她要签名喔。”

“不行,不行,夏小姐不能走!”三人与打杂小妹展开抢夺战,分别扯住夏绿的后衣领、左手和右手,“叫那个郑什么的女人进来就可以了。”

夏绿还来不及发表意见,郑傲雪就出现在她的面前,这一现身,吓了她一大跳。富贵妖娆的郑傲雪今天也太不注意身为公众人物的形象了吧——乱发掉下数缕,衣领撕开一个口子,丝袜划了好长一道裂缝,脸颊肿了,彩妆糊了,活像刚从色魔掌中劫后余生。

“夏绿!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女人!”郑傲雪还未站稳,就劈头盖脸地骂下来,“我瞎了眼,那天居然帮你引见阿风,想不到你竟敢横刀夺爱!我……我真是引狼人室!”

头一次被人骂作狼,夏绿满脸茫然。“郑小姐,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郑做雪拨开刘海,露出一只哭得红紫的眼和一道鲜艳的伤疤,“看。拜你所赐,我被秦风打了!”

“他……打你?”夏绿像是听到火星撞地球般,眼睛瞬间变成铜铃般大。那家伙……居然脾气这么野,在女权高张的今天,胆敢动手打人!“他为什么要打你?”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你!他要跟我分手,跟称做一对奸夫淫妇,我不肯,他就打我!呜……我明天还要试镜,现在叫我拿什么脸去见人?”郑傲雪满腔委屈,化作愁肠泪。

对她颇为同情的夏绿,一时间找不到安慰之词,再怎么说,她跟秦风确实有……一腿,此刻装扮无辜有点说不过去,于是,做贼心虚的她只好低下头。

“喂喂喂,”旁观的主持人上前维护自己的跟班,“要控诉暴力去找妇女协会,这里是电台,你大呼小叫的想干什么?难道想打夏小姐?”

“打她?不必了!”郑傲雪倒大方,“我只是想告诉她,别缠着我们家阿风,只要她不再作怪,我就不再找她麻烦。”

“嘿!”众人齐笑,“这种事夏小姐说了可不算,你该回去跟你们家那个什么阿风讨论才对!“

“那要他肯见我才行呀!”众人反成了郑傲雪诉苦的对象,她气呼呼地抱怨,“刚刚我又回去找他,他关紧大门不让我进去,打他电话也不接!”

“哈哈哈!”众人笑起来,“所以你就跑到这里来?”

“你们还笑!”面对落井下石的众人,郑傲雪把泪如泉涌的眼睛抹了又抹,就连防水睫毛膏也被她抹成漆黑一片,远看赛过猫熊。

“郑小姐,”夏绿不忍她如此丢脸,细声安慰,“我跟秦风……我们有两个多月都没见了,你找我,也没有用。”

哼,那家伙,还口口声声说要跟自己同居,可是一点坚毅不拔的耐心也没有,被赶了一次,就没再登门,跟连续剧里冒着雷雨赖在女主角楼下淋到生肺病的男主角,差距也太大了吧!

“有用!有用的!只要你帮我打电话给他,他一定会接!”郑傲雪慷慨地递过手机,“帮我打给他,现在就打,好不好?”

看她这副可怜到家的模样,居然央求起地这个情敌来,夏绿不由倒抽冷气。爱上秦风的女人都这么悲惨吗?有朝一日被他厌弃,比街头卑躬屈膝的乞丐还可怜……不,据说乞丐还有当上百万富翁的呢,而爱上秦风,就像非洲的难民,贫瘠到只剩饿骨。她不要……不要重蹈覆辙!

“夏小姐,不要理她,我们叫警卫帮你把这个女人赶出去!”众人提议。

“不……不,”郑傲雪苦苦衷求,就差五体投地,“夏小姐,求你……求你……”

刚刚兴师问罪的人,现在倒成了天涯沦落人,剧情急转直下,而门口另一人的出现,使整出戏高潮迭起。

“你不用逼她,我人在这里,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来人厉声喝道。

“风?”郑傲雪揉揉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视觉。

夏绿听到这个名字.掌心不经意地一滑,整叠稿子翻然落地。一个修长优雅的人影踱到她面前,逐一替她把满地雪白的纸张拾起。

“见到我这么激动?”声音由严厉变为舒缓,像变幻的风。

夏绿扭过头去,不看他,也不答他,旁边的郑傲雪倒及时地填补了这窒息的空白。

“风,是我错了,求你,不要怪我,求你……”郑影后换了妩媚可怜的声调,非常苦情地哀求眼前的男人。

“你不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秦风冷冷回答,“但是,如果你敢到这里闹事,不要怪我把上次那叠东西曝光!”

世上居然有这种寡廉鲜耻的女人!平时到处散布跟他有嗳昧关系的流言、买通他的管家爬上他的床、在枕头下压着她的裸照诱他吐血……这一连串恶行也就罢了,今天居然……就算是性格温和的谦谦君子也不能容忍这么多,何况他一向承认自己是个暴躁的男人。

“风,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你不要赶我!”郑傲雪找死地撒娇。

“我一向不打女人,你最好松手,”秦风淡淡拂掉她的手腕,如同拂掉一粒傲尘,“否则,这个圈子,你也不用再待了。”

“你……”郑傲雪没料到使尽美人计也无济于事,当众丢了脸不算,甚至连饭碗也被他威胁,她最恨别人威胁她的饭碗!于是抛开温柔,凶相毕露,“秦风!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当初不过是个鱼腥味洗不净的臭渔民,靠当小白脸混到今天,跩什么?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的电影一败涂地、从此翻不了身?”

“非常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秦风波澜不惊,连正眼也不看她,“现在,你可以滚了吧?”

“你……”郑傲雪七窍生烟,抓到一把椅子向秦风方向砸去,哭喊道:“我诅咒你!诅咒你跟这个小婊子没有好结果!”

小婊子当然指的是夏绿。郑傲雪转身逼视夏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看到了吧,我的今天,就是你将来的下场!秦风玩腻的女人都很悲惨,你等着吧!”

说着,不再哭闹,她昂首挺胸跨出电台大门。

秦风笑笑,继而压下嘲讽的神情,凝望着夏绿,一指轻轻托起粉腮,浓浓地低语:“绿绿……你瘦了好多。”

“啪!”没料到,一个巴掌忽然甩到他的脸上。

夏绿揉揉自己因为打人反而弄痛的手腕。

“绿绿……”

“你这个玩弄女性的人渣!”夏绿咬着下唇,扭头便走。

秦风摸摸被打红的脸颊,微笑轻啧,“还真痛!喂,绿绿,绿绿等等我!”俊美的身影紧随正在气头上的佳人,一并去了。

他走后,几个安静了好久的主持人连同打杂小妹才清醒过来,一阵狂迷的尖叫声顿时响起。“哇!他就是秦风吗?真是那个秦风吗?我要找他要签名!”

录音师追了出来,“于小姐,节目还要不要做?这张CD里面的歌我都快放光了,你想让台长炒我鱿|奇*_*书^_^网|鱼是不是……欧小姐,你的节目马上要开始,你去哪里呀?喂……”

夜色薄凉,已经是秋天了,而夏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热。

她空着手急急地走,皮包由于刚才一时气愤,落在录音间,鞋跟敲着路灯照耀的地面,似银钉印下一串忿忿的响亮。而这尖细的声音里,又有一个从容的步子,形成重低音一路跟随。

“你给我站住!”夏绿忍受不了,止步怒喝,“否则我喊非礼,叫人把你抓起来!”

然而秦风没有被吓倒,仍是一脸痞相,胆大妄为地拉住她的手甩呀甩。“喊吧,喊吧,我允许。不过建议你不要喊非礼,现在的人都不爱管闲事,不会理你,要喊就喊‘着火了’,保证周围的人全部出动。”

“你……”她企图扯回自己的手,却无能为力。于是脚尖一翘,狠狠踢了那家伙一记。

“唉哟——”秦风伸出一只手揉揉膝盖,“才打了我,还没抗议,又踢我!我太可怜了!”他另一只手仍拉着夏绿,不放。

“你还敢抗议!”夏绿杏眼圆睁,“你这个欺负女人的暴力分子,没把你送到警局已经算便宜你了!”

“暴力分子?”他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名词。

“你打女人,还敢不承认自己暴力?”

“我打女人?”他像听到了天下奇闻,“我打了哪个?”

“郑傲雪!”夏绿高呼,“她的脸差点就给你打到要去整容了!”

“嘿,”这家伙,居然笑了,“她这样告诉你的!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如果我说我没打她。是她自己撞伤的,你信我还是信她?”

“信你这个骗子才是见鬼!”夏绿再次企图挣出他的魔爪,再次无济于事。

“走!跟我走!”秦风忽然肃穆起来,拖着她往回走,“跟我去个地方,如果你看了那里还相信受害者是她,我就真的无话可说了。”

当秦风家的厅门被推开时,夏绿以为自己来到了外太空。昔日秦风那华美整洁的客厅,已成一片狼籍。沙发不知被什么动物的利爪撕裂至露出棉花、墙上超现实主义画作被割成缤纷的碎片、歪了的钢琴连琴键也掉落、桌子椅子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

“这是怎么一回事?地球快毁灭了吗?”夏绿想到科幻恐怖片。

“那位据说被我打得很惨的郑小姐的杰作,”秦风挪过一张椅子,杂耍般坐在扶手上,东摇西晃,“真不知道是她惨还是我的房子惨!”

“可是……”夏绿仍不认输,“一定是你始乱终弃,惹怒了她!”

“我始乱终弃?”秦风再次哭笑不得,拎起一块已经沦为布条的窗帘,朝着夏绿的脸抖了抖,“凭她这种个性,如果我真的敢对她始乱终弃,恐怕早就连骨灰都不剩了,还有命站在这里跟你讲话?”

“可是她头发乱了,衣领破了,丝袜裂了,脸颊肿了,彩妆糊了……”

“那还不容易!”秦风一笑,跳起身子,举起一把椅子,使尽全身气力朝钢琴砸去。“砰砰砰”的狂乱中,他也头发乱了、衣领裂了……额角被椅背不期的一撞,也肿了。“看清楚了吧?她的惨相就是这样来的,如果你不信,可以亲自试试。”扔了椅子,他一边喘息,一边眨着调皮的眼。

夏绿嘟嘴道:“反正谁是谁非都是你们两个的私事,很晚了,我要回家。”

原以为他又要强留自己,没想到这次他却不再横加阻拦,只是彬彬有礼地开了门。“好,我送你。”

夏绿有些疑惑,不知为何今晚这家伙没有死缠烂打,还主动为自己开门。刚才,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该怎么样才能全身而退、不要再次沦为这家伙的宵夜。走至车库,她顿时恍然大悟,朝一辆破破烂烂的机车飞奔过去。

“华生——”看到昔日搭档死而复生,夏绿差点喜极而泣。

原来,这家伙引她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她看到“华生”。

“绿儿,笑一个!”秦风诱哄她。

她不明其意,但看在摩托车的分上,就对他笑了一个。

“答应搬过来了!”那家伙兴高采烈地扑到她身边,趁她不备,偷袭一个重重的吻,“你笑了就说明你答应搬过来了!”

“我哪有说过……”夏绿莫名其妙,大声反驳。

“现在说了,也算!”秦风天真地自说自话。

正想再赏一个巴掌,打醒这个不清楚的家伙,她摸着摩托车的手忽然愣住。不,这不是她的“华生”,曾经,一时童心大发,她曾央人在摩托身上刻了它的英文名,但这光滑的边缘告诉她,这不是她昔日的那辆,只不过,长得很像,如同双胞胎,更加难能可贵的是,它模仿“华生”的陈旧,仿得一模一样。

那家伙……从哪里找来这充数的滥竽?

“高兴吧?”秦风拍着摩托车,自豪地夸口,“我可是求车行的师傅求到几乎要下跪,他才肯救‘华生’的喔,好险只是伤了车头,否则可怜的‘华生’早就一命呜呼了……”

夏绿看着这手舞足蹈的家伙,本想揭穿他的心霎时平复,暖融融的感觉升腾起来,像雪地中的炭,艳红地照映她的身体——那一直以来,茕茕孓立、形影相吊的身体。

“你的房子都被砸烂了,哪有我住的地方。”她小声答道。

一向机智的秦风这次却没有体会她的语意,形如白痴几分钟后,当他反应过来,便是“哟呵”一声的大大跳跃,还有满眼的不可置信。“就是说,你答应搬过来了?不慌,不慌,本巨星岂会在意损失一个客厅?二楼七八间总统套房住你选择,当然,最最设备齐全的当数走廊最左边的那一间,有豪华浴室,有豪华大床,还有一个配备优良的超级俊男!”

她情不自禁地一笑,不自觉地承受了他移近的狂浪拥抱和吻……

然而不安仍是存在的。郑傲雪的诅咒还在她的脑子中盘旋——

看到了吧,我的今天,就是你将来的下场!秦风玩腻的女人都很悲惨!你等着吧!

谁是谁非,她已顾不得多想,就好好享受今晚吧,虽然,她不知这样的温柔能够享受多久。

第五章女巫的诅咒似乎很灵验。

同居已有半年多,但她不知道自己算他的什么人,女友?情人?还是泄欲的玩具?

他从来没有向她求过婚,也不对外宣布两人的关系。他在片场,她不能去探班;她在电台,他也没像其他人的男友那样风雨无阻地接送。他们只是偶尔携手散步街头,若碰到熟人,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甩开,佯装她是一个不相关的路人,而她也知趣,只静静地立在橱窗边观赏商品,等他同友人寒喧完毕。虽然事后,他又会恢复嘻笑,对她百般讨好,但,心中的缺失补不上。

她不怪他,谁让自己仅仅半年,就离不开他柔情的包围?早就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浪荡子,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不允许他暴露太多的隐私,还是情愿陷进去,怪谁?

有时候,她想象自己也是一个思想解放的大玩家,把这一切看作一场游戏,相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在他之前潇洒地说“拜拜”,把他气个牛死;有时候,她又猜测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为自己着想,毕竟,记者是很烦的,他护着她,为她编织安全的巢穴,总有一天,他的江山稳定了,会把她介绍给全世界……这些想法让她自娱自乐,让她能够坚持下去,做他听话乖巧的“室友”。

秦风的新电影并不叫好,观众说看不懂,评论家说他江郎才尽,在亚太地区公演一轮,连大半成本都没收回。有人劝他退休从商,有人劝他改拍三级片。惟一让夏绿不解的是,他竟没有拍阿虹的故事,她知道如果拍了,一切都会好很多。也许。他对初恋情人仍有情愫,想把对方当作永远的秘密珍藏在心底……

夏绿的心头微颤,有什么东西一点又一点沉下去,像灰色的天。她希望自己猜错了,又希望自己猜对了。猜错,她就可以快乐一点;猜对,却又说明秦风是个正直的人,矛盾左右着她,她这段时间坐立难安。

突然深秋的冷雨洒下来,袭击着夏绿,害她迅速往一间百货公司逃窜。

今天,她休假,好不容易摆脱了一票主持人的纠缠,本想跟秦风好好浪漫度个周末,没想到他托辞筹备新电影,溜的不见人影。她只好一个人打发无聊时间……一个人,又是一个人。

“好漂亮的伞!”原打算避避雨就走人的夏绿,忽然被一把把浅红粉紫淡黄的阳伞吸引,禁不住色彩的诱惑,朝那个专柜走去。

此时,一对情侣也正在选购,女的已挑定一种有纱滚边的款式,只是决定不了要哪种颜色,她一边询问男友的章见,一边听着专柜小姐的介绍,缤纷如花的伞,在她面前开了一朵又一朵。

夏绿随意拣过一把撑开观赏,而女子清甜的声音不经意传入她的耳膜——

“我觉得还是粉色的比较好。较配女主角可爱的性格,阿康哥哥你说是不是!”声音里有一丝撒娇的意味,男人们听了会很受用的那种,清纯中带着性感。

伞花转个圈,夏绿可以看到那女子的脸,嗯,跟她的声音很相配,天使似的甜美,只见她仰头带笑,讨好地看着男友,眼波流动,溢出明显的爱意。

“不过粉色会不会太俗气?”声音继续,“好怕观众会不接受喔,浅紫会不会比较受欢迎?如果考虑到拍摄效果的话,淡黄应该较为抢眼吧?”

只听男子轻笑,“你做主,我没意见。”

转着的伞花骤然停了,夏绿怔愣地僵立着,过了好久,她才鼓起勇气,把伞移开一寸,再移开一寸……终于,那个轻笑的男人完全映入她的眼帘。

她……猜得没错,那撩人的笑声,这世间恐怕只为一人独有——秦风,她的秦风,对她说要在片场忙得很晚的泰风,此刻,正陪着另一个有着天使面孔的女孩,在、挑、伞。

他从不陪自己逛百货公司,这段时间,由于新电影票房的不理想,他也很少对着她笑,有时,还心烦的不理她。她告诉自己,在他创作的瓶颈期,自己应该宽容忍让,过去了,也就顺了。但她错得离谱,原来……他还是可以笑的,只不过不是对着她,而是对着另外的女人。

“讨厌啦,我还是觉得不满意!”享受着秦风笑容的女孩跺了跺脚,对专柜小姐嚷,“还有没有别的颜色?就这些吗?”

“有的,有的,还有一种蓝色的,我找找。”专柜小姐忙了一阵,却没找到,一抬眼,发现夏绿手中的那把正是她的目标,赶紧绕过来,一声不吭便将伞从夏绿手中夺去。她知道,刚才的那位小姐是有心要买的,而面前的这位,看样子就只是随便逛逛而已,为了一个随便逛逛的客人而耽误一桩眼看就要成功的生意,谁也没有这么笨。她甚至懒得用“对不起”一类的客气话跟这人啰嗦。

夏绿没想到,只是看一把伞也会遭到不同的待遇。她就这样卑微?男朋友不陪自己、不对着自己笑也就罢了,连一个小小的百货公司的专柜小姐也对她视而不见!

对面的秦风正好看到这一幕,略微皱了皱唇,算是打抱不平,担当他看清这位被欺负的客人时,笑容僵在他脸上。那四目交会的一刹那,不止笑容,似乎空气也停止流动。

风,过来,到我身边来……

只要他当众牵着她的手,告诉这天使般的女孩和这大小眼的专柜小姐,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她就不会生气,也不会……流泪。

但他没有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游移,当她……不存在。

“阿康哥哥,外面好像下雨了,我们再买把雨伞好不好……”

夏绿轻轻捂柱耳朵,不听后面的对话,不听他的回答,她默默退出专柜,退出百货公司,退到雨中。

“阿康哥哥”,好亲密的称呼,那女孩何以能够唤他的本名?何以有这样无法无天的权利,就连自己,也只能随着公众叫他“阿风”而已。

夏绿裹着一身冷冷的雨珠,回到那幢同居的宅子,呆呆躺到床上。好困……她湿浓浓的闭上眼睛,像生了重病一般沉沉睡去。

醒来时,她知道他回来了。

床头坐着的人影点着一根橘红的烟,烟的光像一颗孤寂的寒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她感到有点不对,舒服了很多,摸摸身子,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帮她换上了干爽的睡衣。

“下回淋湿了记得要换衣服再睡,懂不懂?”秦风明白她已经醒了,挨过来,轻轻抚她的发。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四周极其窒闷,她一向在感情上不是主动的人,从前,总是他扮成小丑,逗她开心,现在,他沉默了,气氛就再也活泼不起来。

“明妍是阿虹的妹妹。”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扔过来一句,“我们今天买的,是下部电影里需要的道具。明妍是编剧,她想先买一把来试试效果。”

她隔了好久才想起,原来,那个天使就是近些日子电影圈里风头正健的才女,邱明妍。据说她虽然年轻,但人缘极广,才气极高,不少公司抢拍她的剧本。她……竟是阿虹的妹妹?没想到,那个卖鱼妹阿虹竟有这样不同凡响的妹妹。难怪她叫他“阿康哥哥”。她有特权,为什么不叫?

“因为她是阿虹的妹妹,刚进这个圈子,所以……我得照顾照顾她。绿,你没有生气吧?”

是呵,她是阿虹的妹妹,是一个可以帮助他事业的才女,所以他得照顾她。但她呢?谁又来照顾她呢?

夏绿坐起来,打开柜子,扯出自己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秦风一惊,冲上去抢过她的衣服,砰然关上柜子的门。

“换衣服去电台上班。”她淡而平静地回答。

“呵,”他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

以为她要出走吗?所以这样紧张?这样的紧张若是从前,若是换了别的女孩,看了之后一定会欣喜不已吧。但,她没有感到快乐,心中的不安和抑郁太多,一点点的安慰填补不了。

“我上班去了。”推开他的手,正欲转身。谁料,他一个猛拉,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炽热的吻如雨点烙上她的脸、她的唇、她的颈……

“绿,不要走,今晚陪我,陪我……”他呢喃着,伸手解开她睡衣的扣子。

“我得去上班了。”她机械地重复。

“不准去!不准!”他嘶吼起来,“除非我确定你没有在生气。”

揉捏挑一退,唇舌掠夺她口中的贝肉,吮吸辗转。他们……已经好久没这样亲热了,受够了寂寞的夏绿无力抵挡这样的拨弄,不禁娇喘微微。

这晚,她没有去电台,屈服于他的包围。

这晚,他特别投入,像是要倾其所有,挽回她的心。

“绿,你要相信我,信我,信我……”低嗄的耳语在她耳边不断轻缠。

※※※

“喂喂喂,发什么呆呀?”夏绿从沉思中回神,看到于主持人一只戴着时尚手链的玉腕在她眼前晃荡。

“没什么,大概昨晚没有睡好。”应付地笑笑,轻撩颊边的乱发,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喂喂喂,”于主持人拍着她的肩,暧昧的眨眼,“最近你好像……气色不太好喔,是不是……过于‘劳累’?”

“啊?”夏绿不明其意,“没什么啦,一向都是这样的,我都习惯了,你们的稿子还应付得来。”

“你在装蒜对不对?”于主持人眼中泛起亮笑,“不要不好意思,大家都这么熟了,偶尔互相探讨一下这种事可以增长技能嘛。你也不要太在意了,男人都这样不知足的,像我家那位……还不是每晚都缠着我,要不要我介绍个秘方帮你补一下?”

“啊?”夏绿对她的话语恍然大悟,不觉满脸通红,“我……我……哪有……”

“喂喂喂,”她的肩膀继续惨遭拍打,“你家的那位还是不是上次让全电台惊艳的那位?”

“唔。”夏绿不置可否。她家那位一向不愿让外人窥探到两人的关系,但上次在电台他又把好感表现得那么明了,大概,男人吃饭之前和吃饱之后心情是不会一样的吧。

“哇,好厉害!都大半年了,你们还没分呀?”于主持人赞叹,“听说你家那位是电影圈子里的人,这种人都不太有定性喔,能跟你坚持这么久,可见我们夏小姐魅力无穷。”

“电影圈子里的人也迟早要成家的啊。”夏绿倒不同意用有色眼光看他们。

“这种话虽然也没错,可是……”于主持人一副很会分析的模样,“毕竟他们的工作圈子太复杂,遇到漂亮对象的机会也多,不说合作的明星,现在就连一些女编剧、女影迷也长得很正点喔!不像我们,一个小小的播音室,可以把我们困一辈于,没有太多择偶的余地,只好随便抓个就近的喽!况且他们演戏的,演来演去,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哪里还分得清戏里戏外?”

夏绿默不作声。心像松动的石,在悬崖的边上摇了摇。

“于小姐,于小姐!”播音室里传出暴躁的叫声,“你又逛到哪里去了!广告就剩一支了,还不快点过来!”

“我哪有乱逛!”于主持人正聊在兴头上,忽然被打断,十分气恼,翻翻白眼,掀过稿子甩了甩,跺着脚走进去。

与她擦身而过酌欧小姐莫名其妙撞到了肩头,诧异地询问夏绿,“她怎么了?又欺负你了?”

“没有。”夏绿笑笑。

“我都明白,一看你苍白的脸色就清楚了,你用不着帮她掩盖恶行!”欧小姐义愤填膺,“虽然你进电台的时候的确是动用了些关系,可是你的实力这些日子也是有目共睹的,用不着怕她说的风凉话!”

“什么……关系?什么风凉话?”夏绿奇怪。

“就是你让秦先生拜托台长让你进电台这件事啊,”直来直去的欧小姐不打自招,“所有的人都心知肚明,可是大家又都好佩服你的实力喔,都说台长开了那么多次后门就这次开得最对!”

“你是说……我能够进电台都是因为秦风去求了台长?”她的脑子忽然袭来一阵空白,让人不能思考。

“当然了,听说他们两个是高尔夫球友,私下交情很不错,秦先生常常会送红酒过来喔,唔……好像为了你的事,秦先生还替台长搞到了一批绝版的影牒,你也知道的啦,我们台长是个超级影迷……”欧小姐滔滔不绝的嘴渐渐感到气氛不对,戛然而止,“怎么……你……不知道这些?”

她哪里会知道这些!原以为自己考进电台完全是凭着实力,还沾沾自喜一段时间,没想到……就连这么一份受苦受累的小小职位也是他……求来的。自己就真的这么没用吗?昔日那个持才自傲的夏绿呢?那个独立坚强的夏绿呢?仅仅一年……她就完全成了他的俘虏,成了他的禁脔,完全没有了本来的影子!

也许在别的女人眼中,得到这样一个神话广大的男人,在背地里悄悄替自己打理好一切,全然用不着操心,这是一种天大的幸福吧?但她不是别人,她是夏绿,如果依赖男人是她的理想,那么早八辈子她就听从家里的安排,移民、嫁人了,还用得着在这孤独的地方苦熬这么久吗?不!这一切,绝非她所愿I

她要找他理论清楚,这些日子,她做他背后的女人,过于卑躬屈膝了,就算他对世人否认它的存在也无所谓,只要他不干涉她的生活就好!今晚,一定要说个明白,她要做回从前的她。否则……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他,那么,等待她的将是一无所有……

客厅的灯关着。

她已经回来得够晚了,没想到,他更过分。

夏绿把皮包甩到沙发上,踢掉累人的高跟鞋,决定先去冲个澡……再说吧。

“阿康哥哥……”

拾阶而上时,发现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缝里露出一道红暖的光,熟悉的吴侬软语随风飘了出来。

夏绿浑身一颤,霎时呆立在楼梯上。

邱明妍,如果她没有记错,那应该是邱明妍的动人嗓音。

“阿康哥哥,说定了喔,不仅这一部,下部,还有下下部,你都要把剧本包给我写……还有,记得明天介绍郑导演给我认识,来,我们来打勾勾!”

她鼓足勇气,将门缝无声地推开、再推开,只见那个如天使般甜美的女孩正勾着秦风的脖子,满脸挑逗意味,撒娇不断。而秦风没有拒绝她,左手握着一杯酒,右手轻轻环着她的腰,嘴角带着一抹迷死人的微笑。

他就这样,在午夜时分,在本属于他俩的卧室里,勾搭着另一个女人。

模糊的眼泪顿时蓄满夏绿的眼,她狠狠的踢开房门,让这对柔情蜜意的男女完全现形,也让他们愕然地回头。

“绿……”

她听到身后的秦风飞奔过来追逐着她,步子急而沉,但她比他奔得更快,直到庭院里,才被他强而有力的胳膊死命拖住。

“你答应过要信我的!你答应过的!”他声嘶力竭。

“我答应相信你,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搂着别的女人!”夏绿探吸一口气,转身逼视他,目光闪亮如暗夜里的猫。

“明妍她……我们真的没什么,这个圈子就是这样,她为了生存?有时会使一些小手段小花招,但我看得很明白,不会真的跟她怎样的,这其实是很普通的一件事……”

普通?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搂搂抱抱,还说是为了生存,还说是很普通的事?呵,她真是落伍了,跟不上这种新潮的想法,也适应不了这复杂的圈子,也许于小姐说得对,他们演戏的真真假假,又有谁分得清?不如趁这次的争吵,两人顺便分手吧,免得将来再跑出什么张小姐、王小姐、李小姐,她更加吃不消。

“绿,绿绿,”秦风见她沉默,借机发出诱惑的微笑,展开巨大的怀抱,“来,听话,我们回家,我马上把她打发走,马上,好不好?这里好冷喔,当心你漂亮的小脚被冻僵喔!”

不,她不能过去,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如果受了这魔鬼般笑脸的引诱,她会万劫不复,永不翻身!她,不能过去。

“你走开——”顺手拾起地上一块石头,朝他逼近的脑袋砸去,同时,快步跑开。

要做就做得绝一点,狠一点,即使让他憎恨自己也是好的,否则,她不知怎样才能摆脱这个既无耻又让她……爱入骨髓的男人。

跑过街角的时候,她回眸看到秦风蹲在地上,捂着前额,像是受了很重的伤。好想奔回去拥住他,查看他的伤势,但她不能再回头,只、能、往、前、跑!

那晚,身无分文且没穿鞋的她,哪里也去不了。在社区的小公园游游荡荡了一夜。赤裸的脚被沙石划开斑斑的血口,秋夜的寒凉果然如秦风所说,要把她受伤的足冻断了。但她并不感到痛,就当是赎罪吧!赎她伤了他的罪。

水凉的夜色侵袭而下,星空却是那样寂静而高远,她仰望点点的星光,不知自己该去哪儿,今后,该怎么办?远在澳洲的家人是指望不了的;电台的工作,她也无心再继续;至于他——她的恋人,她这段时间所有精神的寄托又被打跑了,断了,永别了。

夏绿第一次感到世界是如此的绝望。

好不容易待到天明,她绕回宅子,躲在一旁等了好久,才看到秦风由邱明妍扶着,从门里走出来。他的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人上了汽车扬尘而去。夏绿从花盆底寻出备用钥匙,简简单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个本就不该属于她的家。

后来,她在一位同学的帮助下,申请到美国一所大学传媒硕士的奖学金,便飞往海洋彼岸。

后来,某个夏天,她前往加拿大度假,在报纸上看到秦风的照片,人们说他现在是国际级大导演,如日中天。人们还说,他的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始终没有结婚的打算。

再后来,她的头发留得很长了,直到腰间,只是掉了不少,显得有些稀稀落落,但她仍是执意地留着,像是在信守往日的一个承诺。

“把头发留长吧,为我。”秦风曾说。

第六章“绿儿,听说你回来了?有空回个电,一起喝茶。”

“夏小姐,这次的广告主角选定了没有?总公司又在催了,赶快喔!”

“绿,我今天下午的班机,你不用来机场,我直接过去你那边,明天一起吃晚饭,记得穿上次在纽约买的那款藕色小礼服给我欣赏喔……”

答录机的留言一通又一通,有昔日报社、电台的故友,有她现在广告公司的同事,还有……那个人。夏绿叹一口气——才回来没多长时间,她任“美杜莎”广告总监、荣归故里的事就传遍了,这些人,也不知从哪里挖出了她寓所的电话号码,有时半夜还打来,害她不得好眠——怎么能叫人不叹气?

这座城市没有变,但镜子里的人却老了许多,染了霜似的,虽然,没隔多少年。

她瞪了瞪呆立在门口长手长脚的傻瓜,不耐烦地喝道:“进来呀……慢着,先换上那双拖鞋!”

“哦。”秦风乖乖穿上圆头拖鞋,坐到墙角的沙发上,眼睛却充满好奇,对着这寓所上下打量。

这真是秦风吗?真是昔日那个把她迷得神魂颠倒、风流潇洒的秦风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当年她一定是脑子烧坏、眼睛失明、耳朵失聪……误把垃圾当宝贝!再或者,眼前的此人是个长相酷似的冒牌货!唔……也不晓得秦风有没有孪生兄弟?不过,她夏绿是个有信誉的人,既然答应了要收留这垃圾,即使前途万分凶险,也只有咬紧牙关、冲锋陷阵、死而后已……

“先去洗个澡,然后我带你去剪头发……”夏绿抓过他那只土土的行李袋,东翻西找,竟发现连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见鬼!那个姓陈的律师和姓王的医生也太坑人了吧,见他傻了,就这般虐待他!亏他们刚刚还在高唱人道主义,真想一脚踏那两个人进大西洋!“顺便,再帮你买几件可以见人的衣服。”

“哦。”秦风还是憨憨的腔调,被赶进浴室没多久,又探出脑袋,犹犹豫豫地喊,“绿绿……”

“闭嘴!”夏绿勃然大怒,“不许叫我绿绿!”他怪模怪样的嗓音听起来像在呼唤一头驴。

“他们都这样叫你啊,”秦风居然辩驳,“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夏小姐。”

“哦,知道了。呃……绿绿,我不会开浴室的水龙头。”

“你……”夏绿气得翻白眼,这白痴教不会呀!不过—既然人家现在是白痴,她大人有大量,就暂且原谅一回。一推秦风的背,将毛巾甩到他身上,没好气地坐到浴缸边,耐住性子教他,“看着,这个尖尖的、亮闪闪的东西,你只要把它抬起来,水就自动哗哗哗地流出来了,压下去,水花就不见了……如果太冷或者太热,告诉我,我帮你调。”

“好玩,”他如孩子般把水龙头抬高压低几十遍,玩得不亦乐乎,满脸笑嘻嘻。

夏绿看他自得其乐,也懒得打扰他,正想回书房把那个广告的企划案再理清楚,谁知他又在身后鬼叫,“绿绿,好烫!”

深吸一口气,她硬着嗓子说:“知道了,我来帮你调水温。”

一进浴室,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几年前的悲剧再度上演——这家伙,一丝不挂,面无羞色,站、在、她、面、前!虽说她对这副身体早就熟门熟路,但久不碰面,毕竟有些紧张,苍白的脸颊瞬间转红。低着头,以光速把水温调低,再转身冲出这恐怖的堡垒。

“绿绿!”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一把从身后抓住她。

“你想干什么!色狼!色狼!”夏绿抄起门边的扫帚回头还击。哼,他还当她是当年容易骗到手的无知纯情少女?堂堂“美杜莎”总监可没那么好欺负。

“狼?在哪里?”他也四顾张望,抄起另一把扫帚,准备与夏绿同仇敌忾。

老天爷!真是输给他了!夏绿只得丢开扫帚,确定他并无歹意,没好气地问:“你抓住我干什么?”

“哦,”他也学着丢开扫帚,“我想求绿绿帮我搓背。”

“搓背?”夏绿尖叫起来。他……居然叫她干这种无耻的事!

“是啊,搓背,”他生怕别人听不懂。拿起毛巾左右示范,“就是这个样子……我总是搓不干净。陈律师和王医生说我一定要洗干净,否则绿绿会不喜欢。”

又是那两个姓王的和姓陈的放的狗屁!夏绿横一眼他,看他惨兮兮的模样,对此类诚挚的请求实在不好露思拒绝。再加上……他、他、他……这样赤裸裸地任由全身肌肉随着示范动作上上下下,真叫人流鼻血!算了,再做一次好事,就当……妈妈帮儿子洗澡!

“你先拿毛巾围住你的腰,”她避开眼睛,“否则免谈。”

“好耶!”他果然很听话地裹住关键部位,乖乖坐定浴缸里。然后,很多嘴地加以批评——

“绿绿,你搓得好舒服喔,以后天天帮我搓,好不好?”

“咦?绿绿,你的脸好红,为什么?是不是这里面太热了?你也可以脱掉衣服呀……真的,脱掉衣服真的会凉快好多……”

夏绿恨不得拿毛巾勒死他!但,面对这样一个没有脑袋的家伙,她又有什么办法呢?真担上谋杀的罪名可亏大了,本来,她遵照古人百忍成钢的经验,以为只要不吭声就可以从黑夜熬到黎明,岂料,几个小时后发生的三件事,让她想跟全世界同归于尽。

第一件,剪头发。

“夏小姐,这是你男朋友?长得好像电影明星喔!”发型师对这位刚从海外归来的气质美人颇有好感,爱屋及乌,对她身边的男人也竖起了大拇指。

“阿明先生,你搞错了,他是我弟弟啦。”夏绿一口否认。

“咦,绿绿,他没有搞错呀,我明明是你男朋友,”秦风居然听得懂别人的谈话,举手抗议,“陈律师和王医生都说我是你男朋友。”

“不要理他,”夏绿对着发型师指指自己的脑袋,口气神秘地解释,“我这个弟弟,这里有毛病。”

“喔!”发型肺顿时显露万分理解的表情,“难怪!”继而好言好语地拍拍那傻瓜的头颅。“小弟弟,想理个什么样子的发型?大哥哥一定帮你剪得美美的。”

“不要叫我小弟!”秦风竟打掉别人善意的手,“我比你大!”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人叫做小弟的确可怜,夏绿又决定饶他一回,挥手命令发型师。“开始剪吧,剪个好清洗的小平头。”

“不要——”秦风竟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捂住脑袋,杀猪般鬼嚎,“我不要剪成小平头!”

发型师拿着剪刀,左右为难,瞄一眼夏绿,“这……这该怎么办?”

“不剪成小平头你想变什么?”夏绿打掉他护卫的手,拎起他的乱发啧啧出声,“你以为现在还用扮酷吗?本小姐最近接了大案子,天天都要忙得七窍生烟,你以为我有多少时间跟你在浴室里耗?”

“不剪!不剪!”秦风死不悔改,手指旁边一本杂志上英俊的人物,“为什么他可以留,我不可以?”

“人家是明星,昔日然可以,你是什么……”夏绿正打算拿起杂志,耳提面命一番,冲出口的话语戛然而止。

“咦?”秦风端详杂志封面上对着自己微笑的帅哥,疑惑地自言自语,“他长得跟我好像,名字也一样,他叫秦风,我也叫秦风……咦,绿绿,这不就是我吗?”

夏绿满脸颓败,为了防止进一步丢脸,结果,他们什么也没剪成就夺门而逃。

第二件,买衣服。

“这一款男士休闲服是这季最受欢迎的,小姐,你觉得怎样!”精品屋的店员高高举起手中衣衫,不问秦风,倒朝着夏绿微笑。她们很清楚,在买衣服这种事情上,一向是女人说了算。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位男士并不像其他客人,乖乖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去翻杂志或打电话,他,居然多嘴地发表起聒噪的言论,“我不喜欢这件衣服。”

“先生你有什么意见吗?”店员循到声音的来源,十分诧异。

“我要穿绿绿穿的那种衣服。”秦风指了指夏绿的上衣,坚定有力地说。

“啊?”店员脑子转了半天,终于领悟,“你是说……你要跟这位小姐穿情侣装?”

“情侣装?”靠在一旁出神的夏绿差点跳起来,“谁、谁要跟他穿那种怪东西!”

“你啊!”秦风很友好地上前攀着夏绿的肩,“绿绿,我们是情侣,应该穿得一模一样人家才晓得。”

“做自日梦!”夏绿打掉他的手。这家伙,到哪里都大声喧哗两人八百年前就烟消云散了的那段关系、玷圬她纯洁的玉女形象,他他他……到底居心何在?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而且,我也没有在做梦喔!”秦风瞧瞧窗外的天色,摸摸自己的额头,一本正经地向她报告。

周围一群店员不知这家伙脑子有毛病,还当他生性幽默,全都投来善意的笑容,一直笑到胃痛。

为了挽救这些年轻小姐的生命,不让她们笑死,结果,他们什么也没买成,就从后门溜之大吉。

第三件,睡觉。

这天晚上……喱.不,应该说是第二天的凌晨,夏绿在忙得全身快散了的时候,正想上床安眠。忽然,天外亮起闪电,轰轰的雷,从远处传过来,看来,似乎有大雨即将倾盆。

“希望那家伙能老实一点,”夏绿边打呵欠边自言自语,“不要学着三流剧情说什么怕打雷,钻到我被窝里才好。”

话音刚落,已有一长长的人影立在门边,手上抱着一个肥大的枕头。

“啊!”夏绿往后一缩,撞到后脑勺,以为自己三生有幸,撞到了鬼影。

“绿绿,好恐怖喔!”来者不是鬼,是那个比鬼还可怕的秦风。只听他大叫一声,就不请自来地钻进夏绿被窝,裹得密密实实,只剩呼吸的鼻,和一双贼溜溜的眼。

“你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夏绿忍无可忍,这家伙,还敢喊什么“好恐怖”,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正是世界上最最恐怖的怪胎吗?

“房顶上……有……有人!”秦风牙关打颤,抱住夏绿的腰,悲哀地求救。

“哪会有人!”住了那么久,除了这只鬼,哪里还见过别人。

“真的,真的,绿绿,我没有说谎话!”秦风连声解释,“我房间的天花板上咚咚咚的,很大声,肯定有人在上面走,会不会是强盗?”

强盗?嘿,说得没错,这年头强盗的确有很多,比如眼前就有一个!这个强行住进人家家里、还在三更半夜强行钻进人家被窝、搂住人家的腰大吃豆腐的强盗!

“绿绿,我可不可以跟你睡?”

看,这个强盗还要抢走她的好眠。

“啊——”一阵雷声击过,只见秦风完全贴上了她的身子,“绿绿,就是他……他又追到这边的天花板上来了!”

痛苦呵!此等三流剧情真让自己遇到了!夏绿吐出一口怨气,一把推开他,翻转身,熄灯,睡觉。

秦风以为得到上床的默许,顿时大喜,美美地挨着枕头;从背后紧搂夏绿的腰。不一会儿,打起了呼。

可怜的夏绿,闭上眼睛好久都没能入眠。这家伙……她该拿他如何是好?心烦意乱间伸了伸脚,却无意碰到他的脚。许多年都未曾触碰的温暖大足……又回来了。那激起心头柔情蜜意的感觉,那在美国阴冷的冬天无法邂逅的温暖……一切只是因为,这微微的一触。

大足像是了解她的心意,很自然地与她悄悄磨擦,与她重新黏在一起。

呵,算了,看在这一点点温暖的份上,就饶这家伙一夜,明天,再跟他算账。

结果,夏绿没留意自己嘴角轻撩起一丝微笑,大雨淋漓时,她已安然入眠。

※※※

门铃的疾响惊醒了睡过头的两人。

夏绿一看表,弹跳起——下午两点?是不是表坏了?她夏绿,这些年来励精图治,每天早晨七点就起床用功,何曾有过如此不长进的懒惰?哼!都怪身边的这个家伙,昨日折腾她一整天,晚上还硬要把她当抱枕,存心想害她开创不良纪录!

此刻,这个不怕死的家伙,依然搂着她的腰,睡得香甜。夏绿一掌打掉他的爪子,打得他蹦起九十度,莫名其妙地直揉自己惺忪的眼睛。

“绿——”大门打开,穿着睡衣的夏绿顿时愣住,羞愧不已,仿佛被人捉奸在床。门口,站着……那个人。

是的,这个人,这个叫做迈尔斯的人,是她在美国这些年来的……密友。虽说,她一直以最大努力抵抗着这个男人的殷勤,也从未与之发生过什么越轨的关系,但广告公司所有的同事,以及研究所里全部的同学都一致认为,她跟他已是名副其实的未婚夫妻。

呃……怎么交代呢?那一年,她从秦风家中仓皇而逃,无路可走的她正巧在街头遇到了迈尔斯。这迈尔斯,虽说取了个洋名,可却是道道地地的黄皮肤,因家族生意已移往海外,所以喜欢叫自己英文名。他是夏绿的同学,货真价实的同学——两人从八岁开始就凑巧同班,直至大学毕业。谁都知道,他苦恋她多年,每年耶诞节都要送来一盒巧克力。可惜,全世界所有巧克力的牌子都被他送光了,她仍然没有动心。后来,家里把他送到美国深造,送巧克力的活动也以失败告终。

多年以后的那天,两人在街头浪漫邂逅,迈尔斯听了夏绿凄苦的遭遇,觉得自己得到了美梦重温的天赐良机。于是,他见义勇为,帮助夏绿出了国,留了学,毕业后还不动声色地让她进了家族子公司,在自己手下当一各广告总监。万事俱备,只差夏绿点个头,他就可以把戒指套在她的手上,让她归自己所有了。

谁知——

“绿!他是谁?”迈尔斯瞄了一眼夏绿身后同样穿着睡衣的豪风,注意到两人是从同一间卧室走出来的。

“他是……”夏绿只觉得百口难辩。虽然这是个人隐私,但眼前的迈尔斯既是她现任老板,也曾经是她的救命恩人,还是交代一下比较好。于是,她拉着这个盛怒的男人坐下,从头到尾,把自己被迫的窘境细细说明了一番。

迈尔斯看她惊慌,又听到她迫切的说明,以为她终于把自己当成未婚夫,惟恐自己多心生气,于是暗自欢喜,拿出宰相般的大度量,原谅了秦风的无知行为,甚至对他表示了同情。

“绿,”迈尔斯握住心上人的手,无限温柔地表白,“你不生气吧?怪我太多心了……不过,秦先生一个大男人,长期住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何况不久我们也要回美国结婚,还是找间精神病院让人照顾他比较好,你说呢?”

“精神病院”?夏绿从未想过这个名词,也没想到“回美国结婚”这类句子,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正处于无言的时刻,傻瓜拖着长长的睡衣踱过来,打断了两人的亲密交谈。

“绿绿,”秦风插嘴,“我要看书。”

“啊?”夏绿失笑,“你还懂看书?”

“我认得字的!”秦风急急告白,“王医生说我的脑子要每天看一直书才可以。”

“好吧,”她指指书架,“你自己抽本喜欢的,乖乖地坐到窗于边看,不要吵我跟这位先生讲话。”

“哦。”秦风果然听话,抽了一大本,两脚一缩,坐到阳光明媚的大椅子上。

“绿,如果你不认识人,我倒有几位可靠的朋友,他们可以帮秦先生找间设施比较好的精神病院。”迈尔斯坚持刚才的话题。

“让我再想想,毕竟他的律师和医生把他委托给我,而且,他的大部分财产又在我这里……反正广告还没拍完,回美国还早……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才下飞机,口渴了吧?”夏绿微笑着侧转身。

迈尔斯对她的闪烁其词无奈地耸耸肩,接过咖啡。“对了,你回来这么久了,那支广告的主角敲定了没有?”

“等老板你来了才敢做决定呀!我们挑了好几个人候选,可是都不太满意。唔……这是我们公司第一次接拍公益广告,压力好大,一想到还要送到国际上参赛,我就怕。”拍拍故作惊吓的胸,活跃气氛。

“你也有怕的时候?”他宠溺地拍拍她,“还不快去换衣服?我们约了‘残障人士协会’的吴理事下午见面,忘了?记得要穿我送你那件藕色小礼服喔!晚上我们一起去法国餐厅吃饭,点你喜欢的鹅肝酱……”

“到餐厅吃饭是暴发户的行为!”忽然角落里传出一个憨憨的声音。

“呃?”两人莫名其妙地转视窗边的秦风。

只见,秦风举着书,两眼直盯盯,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们刚刚从贫困阶级中解脱,即使之中有些人雇得起顶级厨师,但为了急着炫耀自己的财富,也情愿花高价钱去那些又贵又不知道是否可口的豪华餐厅摆阔,在那里,他们会遇见许多跟他们想法一样的熟人……”

“他在说些什么!”迈尔斯显然有点恼火。

“《怎样当个亿万富翁》,第一四五页。”秦风笑呵呵地把书翻过来,让恼火的人看个仔细。

“他只是在念书,没有恶意的啦。”夏绿连忙打围场,心里却暗自好笑,“对了,我的车有些问题,送去修了,要不要拨个电话叫部计程车?”

“不用!”迈尔斯拉正领带,声音中有些自得,“他们在这边才帮我买了部最新款的宾士,正想载你兜兜风。”

“宾士是暴发户们最爱开的车。”秦风的声音再次自角落响起,“因为它外型新颖,速度快,正好迎合了暴发户们炫耀外表和赶时间赚钱的需要。真正的贵族阶层通常选择半旧的雪佛莱,因为他们喜欢历史悠久的东西,而且毋需再抓紧时间赚钱……”

“你这个弱智!胡说八道!”迈尔斯握紧拳,抑制住想打人的冲动。

“《怎样当个亿万富翁》,第一四七页。”秦风无视他的愤怒,笑得纯真可爱。

“念书、念书而已,”夏绿急忙抚慰迈尔斯,“你就当是小孩子在胡闹嘛!他现在的智力就相当于一个小孩。我这就去换那件藕色的小礼服,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唉,”迈尔斯哀叹,“我哪会跟这种人计较?不过,绿,今天晚上你是不是该打电话叫仆人来了?”

“仆人?”夏绿诧异。

“对啊,今天晚上我们要一起用餐,待会儿还要去酒店会见吴理事,你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不怕?”

“啊?”夏绿摇头,“不怕啊,我是打算带他跟我们一起去。”

“什么?”迈尔斯暴跳如雷,“他一个弱智,你居然要带他去见吴理事?我们去的都是高级场所,他有礼服吗?”

对喔!昨天在秦风的胡闹之下,什么衣服也没买成,今天,叫他穿什么去见人?总不能就穿他那些绉绉的汗衫吧?

“可是……可是……”夏绿望望秦风,发现他也正好依依不舍地望着她。

“这样吧,”迈尔斯宽宏大量地挥挥手,“酒店对面正好有家麦当劳,就买份薯条让他在里面跟小朋友玩,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再去接他。”

夏绿只好点头答应。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坐立难安。一会儿扯扯身上单薄的小礼服,一会儿朝着吴理事僵硬的笑笑,大多时候,她把眼睛转向窗外,寻觅着麦当劳的方向。至于迈尔斯和吴理事到底谈了些什么,她恍恍惚惚,没能听清楚。她,像一个母亲,在担心着独自一人的孩子。

终于,她按撩不住,以上洗手间为由,悄悄溜到麦当劳,看看那个笨孩子有没有乖乖的听话。不看还好,这一看,险些吓得她灵魂出窍,转了一整圈,里里外外寻了一遍,竟没有找到本该等待的人影,那个笨孩子失踪了!

她的心像是顿时空了,脑子也全然停滞,不能思考。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的恐惧袭击而来,笼罩她的全身,那一年,她走投无路时,也没有这样的恐惧。

“小姐,小姐,”急急抓住身旁一名服务生的手,惊惶失措地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米色休闲装的先生?留着长发头的,他先前坐在游乐区旁边……”

“喔,那个帅哥呀!”服务生笑,“我有印象,他好可爱喔,跟一群小孩子玩得好开心……咦,奇怪了,刚才还在这里的,现在怎么不见了?”

问了好几个服务生,都是这样的回答。夏绿顾不得掉下能毁坏她彩妆的眼泪,奔出门外,匆忙寻遍附近的街区。

还是没有!那家伙……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说失踪就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等下于抓到他—定要狠狠地扁他一顿才消气,可是,她还能找得到他吗?他会不会再一次从自己的生命里消失?

夏绿靠在一堵墙边,脑子里满是电影里车毁人亡的镜头,不期手机铃声大响,惊得她把皮包掉落在地。

“绿,你跑到哪里去了?”机子里传出迈尔斯微愠的声音。

“我……我……”,她发现自己丧失了语言功能,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刚刚酒店警卫说有个弱智在太门口吵着要找你,可能是秦先生,快过来吧。”

什么?那家伙……居然干出这种丢脸的事!想见她哪用得着大吵大闹?夏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先前僵硬的心恢复了弹跳,而且跳得发狂。

飞快迈了步子往酒店走,在她看到秦风安然无恙地坐在桌子边玩一张报纸时,情绪骤然失控。

“你这个白痴!你这个白痴!”夏绿一边抹着眼沮,一边拿着皮包朝秦风身上砸去,“你乱跑什么!不知道人家会为你担心吗?”

“我没有乱跑啊,我只是来找绿绿。”秦风居然顶嘴。

“还敢说!我不是叫你一直坐在那里等我们去接你为止的吗?”

“可是……我的薯条都吃光了,旁边好多人在等位子,那里的服务生好像也很想让我快点走的样子,所以……”

“胡扯!”夏绿又砸了他一记,“我们帮称准备的薯条足够十个男人吃五个钟头,哪会那么快就吃光?”

“真的,绿绿,我没有撒谎喔!”秦风连忙展示空空的衣袋,表示自己的清白,“真的统统吃光了,我旁边有很多好像很饿的小孩,他们把我的薯条统统分光了。”

“你……”这家伙,知道他对儿童有爱心,可也不能为了献爱心害自己被赶啊!

“绿绿不生气了吗?”秦风看她神色缓和下来,赶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万分友好的晃呀晃。突然一阵咕咕声从他肚子里传出来,像打雷般响亮。

“你干么?”夏绿紧张地盯着他的肚子。

“它好像饿了,”秦风拍拍肚皮,不好意思地低头,“刚才小朋友们分薯条的时候,它就一直在叫。”

这个白痴!自己饿得肚子打雷,还敢把食物分给别人,那些如狼似虎的小朋友;他们的父母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孩子来麦当劳抢别人的东西!

“不要拍了,你再拍它还是会叫。”夏绿挽住秦风的胳膊,“走,我带你去吃大餐。”

就这样,她不顾周围的目光,硬是把衣衫褴褛的秦风带上大酒店的豪华餐厅,点了丰盛的美食,让他吃个痛快。

“绿绿,好好吃喔!”秦风一边大嚼大啖,一边不忘大声说话。

夏绿微微看着他笑。轻扯一块餐巾,隋着桌子爱怜地替他擦嘴。却遗忘了,身边还有另一双嫉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