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难思量,世事无常
伯父虽然退休在家,可是对国家大事了如指掌,一是他的组织关系都转回到了当地,没间断参加组织生活;二就是靠他那台红灯牌的收音机了。虽然,家里也有有线喇叭,可那只是早中晚的各广播一会,而且声音也小,还“刺啦啦”的听不很清楚,于是,一向克扣自己的伯父奢侈了一回,托人买了那台收音机,我到了伯父家的时候,就觉得全家就那东西最金贵,其他的跟山村一般家庭无异。组织活动不常有,听广播却是天天的课程。好多事情,我们也都是茶余饭后听伯父转播才知道的。
那天,吃晚饭,伯父念念有词:“奇怪啊,今天怎么一天都没有领导人的活动。”伯母说:“领导人就不兴休息休息啊。”过国庆节,吃着午饭,伯父又说:“今年国庆,咱这里倒没啥,上边的庆祝活动好像不太对劲儿呢?”伯母说:“可能要改改章程了,还能年年那么老一套的啊?”伯父摇着脑袋,“别乱说,嗯,总觉着不对劲儿的。”
第二天,三叔来了,对伯父说:“明天十五了,俺二嫂托俺一块儿来看看大哥大嫂,”放下一大袋子东西,接着说,“顺便问问兰花花家去不?要是家去,正好俺一块儿带她走。”“噢,到十五了,这个俺倒给马虎了,”伯父扒带着光亮的脑门,“嘿嘿,行啊,带孩子家去团圆团圆吧,明天俺去给她请个假。”伯父乐呵呵的,我听了更高兴,我说:“大爷,那俺一会儿去找兰花姐姐,告诉她明天来家过十五。”“不用叫了,妹妹,”兰花姐赶巧来了,“你踏踏实实的走,单位调休,明天不上班,我就是专门来跟爸妈过节的。”“那太好了,姐姐,那俺可就家去过十五了。”说着,我就跑过去拉三叔的手。“看你这孩子,”伯母手里择着菜,“一说回家就又沉不住气了,快帮我拾掇着做饭,吃了中午饭再走不迟。”又对兰花姐说:“兰花呀,去买点月饼,割两斤肉,让你三叔和菊花带着。”兰花姐姐说:“妈,我这不都准备好了,有买的,有单位发的,豆沙的、冰糖的都有,肉也分成了两份。我也是估计着老家来人看您,妹妹可能也要回去的,所以特意准备好了呢。”伯母高兴的说:“好好,都带上,好闺女,单门独户的知道过日子,懂得人情世事了,好,有进步。”“妈,看您说的,”姐姐不好意思,伯父、三叔在那“嘿嘿,呵呵”的笑。
午饭很丰盛,伯父和三叔他哥俩还喝了一壶酒,看着大家笑逐颜开的,我也很高兴,可心里像揣着个小兔似的不安,我知道那是为啥。好歹捱到吃完午饭,我习惯的要去收拾,姐姐拦住我,伯母也说:“菊花,心早就飞到家了是不?她三叔,不是我撵你走,喝口水快些上路吧,别折腾坏了咱这孩子。”
三叔显得比往日迂磨,慢条斯理的跟伯父伯母道别,我都有些按捺不住了,背上包袱,戴上席帽夹子,点上烟,好歹算是出了门。到了街上,想到要跟家人团聚,心里又开始“怦怦”的跳,我拉着三叔,一个劲催他快走,三叔说:“妮子,甭着急,今儿个,保准早早到家。”出城到了东河沿儿,三叔放下包袱,在桥头坐下了。我急得要哭:“三叔,你是不晌午喝多了,你坐这干嘛呀?”“这孩子,说啥呢,你见过三叔喝醉过啊?”三叔摇晃着脑袋,摘下席帽夹子呼扇着,“你娘说了,这回不让咱走着家去了,让咱爷俩也开开洋荤,这回咱坐汽车——”怕我听不清楚,最后俩字拉开了长腔。“坐汽车?”我将信将疑,“就咱那路哪能开进汽车去呀?”“是啊,咱那是开不进汽车,可山后行啊,该着你这丫头有福气,头两天咱山后才通了公共汽车,这回,三叔沾你的光,也享受享受坐车的滋味了。”三叔说的像是真的,于是,我就扭头朝城里看,盼着汽车快点来。“三叔,怎么还不来啊,真的假的,你知道钟点吗?”我着急的问,“今儿个,俺也是大闺女坐轿——头一回,不过,错不了,村头那织布的矮子刘坐过几回了,去山后的、去咱公社的都打这过,估摸着也快来了,要不俺在你大爷那迂迂磨磨的,早来了还不一样得等着啊,哎,那不,来一辆?”三叔站起身,背起包袱,朝那车直晃席帽夹子。车过来,停下了,问了人家师傅,不是这趟,不过,司机师傅说,那趟车再等半个小时就该来了。还真是,有车就行,等吧。我心里踏实了,打总也跟三叔一样,坐在了桥头的水泥墩上。这下我不着急了,开始跟三叔打听起家里的事情,三叔好像也定了神,倚着桥栏杆摇头晃脑的一一回应着我的问题。“呜呜”的车响,我赶紧站起来摆手,车停下,问过就是这趟,我和三叔连忙上了车,汽车开了,晃得站不住脚,我和三叔跌跌撞撞的奔后面的座位坐下。人家过来让我们买票,三叔掏钱买的,撕下两张小纸片,又找回多余的钱,“噢,那就是车票啊?”我说,三叔把纸片和钱都塞我手里,说:“好了,票和钱都给你,家去给你娘报账吧。”“是俺娘给你的钱?”我问,“是啊,你娘那个犟劲儿啊,不拿着就好像俺就不带你坐车了似的,唉——,真是个要强的女人啊。三个妯娌,你大娘有学问,你三婶子心细,就你娘,最明事理,做的事儿啊,让你挑不着毛病啊,明明想让你家去团圆,可还得让俺看看兰花是不是家去,要是兰花不家去,你也别想走了。”我说:“不用娘说,俺兰花姐姐要不陪俺大爷大娘,俺也不跟着家来。”“啧啧”,三叔晃着脑袋说:“菊花,你可算是比着你娘剥下来的,善!”
坐在车上,看着车后扬起的沙土和路边迅速倒退的大树,我说:“三叔,这汽车跑的还真快,真的早早就到家了呀。”“妮子”,三叔说,“以后想家了,自己就能家来,过星期,头天家来,第二天早起就有回城的车,别憋屈自己啊。”我点点头,三叔这句话,让我心里安稳了许多。
坐车的新鲜劲儿还没体会够,就到了东山后下车的地方。下了车,顺着山路,爬上东山,家就在脚下了。我大声喊起来:“娘——,俺回来了,听见了吗——”,不一会儿,山腰那飘着缈缈炊烟的地方就有了回音:“闺女——,是俺菊花回来了不是——,俺听见了——”
又是一个团圆节,又是一顿团圆饭,哥哥也赶回家过十五了,还有三叔一家跟我们一起,那个热闹劲儿就甭提了。天擦黑,堂屋门后响起了小喇叭;“咔嗒”,弟弟拉着了电灯。我好高兴,想不到,从夏到秋,才多长时间啊,山乡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进山上城,有了汽车;家家户户,装了喇叭;最最让我激动的,是家里终于有了电灯,母亲再在夜里纺线做活的,可以在明亮的电灯下了。山里的变化让人振奋,我感到,山村跟城里,差距在缩小,距离在拉近了。
吃完晚饭,三叔一家走了,我们还是不约而同的来到大门外的柿子树下,沐浴在融融的月光里。哥哥说:“俺估摸着菊花家来,下了课就往家跑,俺没白跑这趟。”哥哥接着问我“你啥时候回城?住两天,等到星期俺再去送你吧?”母亲冲哥哥说:“你说住下就住下啊,不耽误上学啊?”我忙说,“娘,俺大爷替俺请假了,俺可以住几天。”“那你说,耽误了学习咋办?还有,你跟大爷大娘说过住几天了吗?你们问问你姐,要是她有这么好的上学机会,她舍不舍得耽误好几天?能家来,还不都是你大爷大娘宠着你,是事儿别过分了,家来见了面、过了节就够了,该做啥就做啥,别拿正事儿当儿戏。梁子,你打着啥时候走啊?”哥哥说:“赶明儿一早就走,绝对误不了上课。”母亲点点头,“唔,那菊花吃了早饭,俺去送你坐车回城,你不是知道车站在哪了,咱就不麻烦你三叔了。”“哦,”我无奈的点点头。
“好了,都别耷拉着头了”,母亲说,“不是也快放秋假了,说回来不就又家来了,大过节的,你们兄弟姊妹的有啥说道的快说吧,月亮到了头顶就都家去睡觉。你们要是嫌俺碍事,俺家去做活儿。”说着就往起欠身,我赶忙拉住母亲,“娘,明天就让俺回城,您就让俺多陪您坐会儿吧,”姐姐也说,“就是啊,娘,谁会嫌您碍事了,就是赶明儿就让菊花走,俺都发急,不知道说啥好了。回去就回去吧,反正没几天就放假了。”妹妹靠近了些,“二姐,兰姐姐走了,就你自己,连个伴儿都没有,要是俺,俺可受不了。”我摆弄着妹妹的小辫儿,“二姐已经习惯了,就是闲下来好想家的。”姐姐插话了,“想家好啊,俺就是老怕你把俺忘了呐。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想这里的破屋烂墙的。”“说啥哪,姐,”我急了,“要是咱俩能换个个,俺情愿是你,让你去吃香的喝辣的去。”“嗨,你是知道换不了啊,”姐姐说,“一个秋忙下来,腰酸背痛的,你是没受过,还有往山上担水,一天下来脚都是肿的,伸过手来,摸摸,都是女孩子,你的手这会没了茧子了,软和和的,俺的呢,就跟咱这棵柿子树上的老皮一样呢。”“咯咯”,妹妹笑了,母亲苦笑着,“你这妮子,别再说了,你的苦在明处,你妹妹的苦在心里呢。难为你了,为了这个家,你当老大的付出是太多了些,娘心里清楚着呢,要不,娘老是觉着对不住你们呢,不过,有句俗话不是说苦尽了甜就来了,这苦日子你也快熬到头了,都有上门来给你提亲的了,等找个好主,嫁出去,你也许就也吃香的喝辣的了,可俺菊花的苦,娘知道,谁也替不了她啊。”母亲抬起胳膊用衣袖抹了下双眼,姐姐赶紧凑近母亲,“娘,您可别想歪了俺,俺认命,再苦再累俺也愿意守着娘,您可别私下里把俺许了人,打发了俺啊。”“这不结了,”母亲拍了下腿,“你当菊花不愿意粗茶淡饭的也守着娘?狗不嫌家贫啊,你那样说会伤着你妹妹的。”“娘说的是,”姐姐对我说,“妹妹,你别往心里去,姐姐就是天天那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给闹的,娘不是说了,俺要是再有机会上学,那一定是一霎也不会耽误的,不过,你们听好了,姐姐不后悔,姐姐是死活不上学了的,姐姐再苦再累,只要你们都好好上学,学出了名堂,姐姐就值了。”“姐,”我搂着了姐姐,“别再说了,俺又没记恨你,俺也是想能守着娘,替娘多干活,苦点累点算啥,心里不委屈就行。你们能受,俺就受不了啊?”哥哥发话了,“唉,就是咱娘那话在理,明的苦暗的苦都苦,身体上的伤痛和心灵上的伤痛,依俺看,后者更甚。”弟弟歪着头看哥哥,“哥,你说的什么呀?”“就是说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更厉害,就说咱姐,累急了歇歇就好了,不忙秋的时候不是就不腰酸背痛的了?在比方说你吧,你腿上磕破了,拔几棵漆菜搓油搓油糊上,一会儿就不出血了,几天掉了疙喳,好了。心里的伤咋治,那可难了吧。”哥哥摇着头。弟弟扭头看我,“那俺二姐就是心里有伤啊?二姐,你怎么了,你可别伤着心里啊。”姐姐使劲儿抱住我,低声说:“俺算明白了,妹妹,你可别再伤心抹泪的了,以后不忙的时候,俺就带娘去看你,顺便也让娘去医院看看,拿点药么的,姐姐刚才说的都是胡话,说得难听点,就是屁话,风一吹,啥味都没了。”“咯咯”,我笑了,挨着我的妹妹也笑了。弟弟问:“说啥呢,你们笑什么呀?”姐姐说:“说你是个小屁孩呢,”转而一本正经的说:“俺盘算着,以后不忙的时候就带咱娘进城,一来看看大爷大娘还有菊花,二来也顺便去医院看看,拿药,同意的举手。”呼啦无双手都举过了头顶,姐姐说:“好了,手放下,少数服从多数,”转脸对母亲说:“娘,您可得服从啊,不光为了您自己,还有菊花,这个家。”母亲点点头,“嗯,俺服从,到底俺大闺女还是说到了点子上,就冲你大爷大娘,还有菊花,这个城就得进了,这要不是有了汽车到山后,俺可不敢答应呢。”就这么个决定,我心里就释然、豁亮起来。
第二天,哥哥饭没吃就上了路,姐姐也自己带着饭上坡了,妹妹弟弟恋恋不舍的也去上学了,拾掇停当,喂上猪羊,母亲拉着我就出了门。我劝母亲留在家我自己走,母亲执意不肯,非要自己送我到山后,没办法,我只好挽着母亲上山。母亲说:“你哥哥说得没错,这心里的苦才真的苦,像赶上饥荒年景,草根树皮的吃了人就能活,还照样活得有滋有味的,可心里苦,还倒不出来,那才折磨人啊,这滋味,也就咱娘俩品得透,上回家来,晚上咱娘俩拉着手,不说话,可心里都知道各自的心思,悄没声的流泪,俺觉着那就是在倒心里的苦水呢,要不,会憋闷死的呢。”“嗯,是啊,娘”,我连连说:“俺就是,想娘了,哭一场,心里就舒坦了些。”“好了,妮子”,母亲说,“以后可不许老是哭了,心里是舒坦些,可这两眼就不舒坦了,娘就觉着这眼老是酸辣辣的。以后,娘可以去看你,你也可以常来家看看,不过,先说好了,见了面就走,不许撕撕连连的,知道不?”“行啊,娘,”我不敢再有非分之想,连连答应。
翻过山,到了车站,人家说:“早起进城的那趟车刚走,要有急事儿,到公社那,那里过晌午还有回城的。”母亲拉着我就往公社走,我说:“娘,俺明天早走就是了。”母亲也不说话,继续走着。“娘,到公社十好几里路呢,您真要跟俺走到那?”母亲总算开口了:“妮子,说好了走就不变卦,娘就是这个脾气,再说,今儿个不回去,您大爷大娘还不又多挂着一天?”“那,那俺自己走就是了,”我拉住母亲,“娘,俺听您的,俺自己回去,您老家去吧。”我急转身,沿着大路朝公社方向走去,因为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离别的眼泪。“妮子,等等,”母亲喊我,我停下脚步,却没敢转身,抬起袖口,抹下双眼。母亲追上我,说:“好了,妮子,咱回家,明儿个就明儿个,走吧,咱家走,回了城跟你大爷大娘好好说。”
就在家多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再走,就没了那么多不舍,这回,我说啥也不让母亲送,母亲说:“那俺跟你姐一块儿上坡,咱娘们就在山上分手。”这天,母亲和姐姐上东山坡收杂粮,娘仨就在地头那分手了。爬到山顶回头望去,母亲和姐姐也在地头儿朝我张望,我挥了挥手:“娘,您老多保重,姐,照顾好咱娘”,扭头就往山下走,泪水控制不住,洒落在崎岖的山路上。下了东山,买票上车,车将起步,我忽然跑下去,朝山顶张望,朝阳下,山顶上,分明的两个人影,我用力高喊:“娘——,姐姐——,回去吧——,放秋假俺就回来了——”,山上的影子挥动着什么,隐隐听见“噢——”的声音。
回到城里,我跟伯父伯母说了情况,伯父伯母没有半点埋怨,伯母反倒高兴的说:“那我以后也能去了,多少年了,真想再去看看啊。”“真的吗?大娘,”我很高兴,“那我再放假家走您和我一起去啊?”接着我就自顾自的摇头,“不行,大娘,那山您老怕是不好过呢。”
吃了午饭,我就上学去了。放学回家,还是问“要买什么?买烟不?”,伯母说,“过十五的东西还好多,啥都不用买,就等着你回来吃呢。”晚饭做好了,姐姐下班也过来了,伯母招呼大伙吃饭,伯父哼唱着“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洗了手,坐下。伯母说:“你大爷这两天犯病了,没事就哼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快吃饭吧。”“不是我犯病,”伯父拿起个馒头,“这两天广播里老唱这个呢,不知道上头谁又不听指挥了。”“别瞎说了,”伯母说,“你这阶级斗争的弦绷得也太紧了。”我认真地说:“大娘,俺学校里也在唱呢,不知道为了啥。”
没过几天,那天放学回家,没进屋就听见伯父在骂娘,我吓了一跳,头一次听见伯父骂人,心想,这才安稳了几天,咋就又吵上了。我赶紧进屋,看家里的样子我更害怕了,茶壶摔得粉碎,还有一地的碎纸片,我放下书包,赶紧拿起笤帚,一边扫,一边说:“大爷大娘,咱不是说好不吵架了呀…”“妮子,俺们没吵架,”伯父怒气未消地说,“妮子,先扫纸片子,俺把它倒炉子烧了。”伯母也说:“嗯,烧死那个狗东西,不仁不义的白眼狼,我去捅着火。”听口气,不像是吵架,那是为啥呀?看那碎纸片,我惊呆了,有一片上的眉眼像是天天祝他健康的那个人呀。伯母夺过簸箕,出门就倒在炉子里了,进了屋,好像解了气,跟伯父说:“看那面相就不是好东西,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呢。”“烧得好,烧得好,”伯父一个劲地叨叨。我诧异的看着他们,小声问:“大爷大娘,您俩没事吧?”伯父压低了嗓门:“闺女,俺俩没事儿,俺俩也没打仗,也没发疯,你看出那是谁了吧?他真狼胆,想杀害咱毛主席,你说咱能答应吗?咱能不生气吗?”“什么?”我听了也大吃一惊,“俺不信,打死俺也不信,他不是接班人,亲密战友,他怎么可能啊,俺不信。”伯母说:“是啊,开始我也不信啊,可你大爷是去听了传达文件的,过两天就都知道了。”“那咱毛主席没事吧?俺害怕。”我感到透心凉,“毛主席是谁呀?”伯父脸上放了光,看着墙上的画像,得意的说:“咱毛主席神机妙算,一关一关的全躲过去了,那狼羔子吓得赶紧逃了,不过,老天也没放过他,飞机没了油,一满家子摔死在大沙漠上,哈哈…”伯父开怀大笑起来。听到这,我也高兴得跳起来,喊着“毛主席万岁!”伯母过来小声说:“先别出去说,你大爷说要保密的,过些时候,广播里说了再说,听见没?”我点着头,想起了什么,赶紧去翻书包,找出有画像和那俩字的地方都撕扯下来,也放进炉子里烧掉了。
没多久,事情公之于众,于是全国上下,大江南北,口诛笔伐,展开了声势浩大的声讨运动。
难以思量的是,那也算得上是为党为国屡立功勋的人物,还被指定为党和国家的接班人,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伯母不解;伯父讲,那家伙担心活不过毛主席,所以才“抢班夺权”,甚至不惜发动武装起义,到头来,必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落得个可悲的下场。唉,真是世事无常啊。
老百姓的话就是有道理,人得知足,得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是你的丢不了,不是你的不能强求,生老病死,贫贱富贵,冥冥中早有安排,说起来有些宿命的味道,不过,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那天下午放学,听见伯父这样自言自语的念叨。伯母说他:“你可是个老革命哦,怎么会说些这么不沾边儿的话啊,小心被人听了去,游你的街。”伯父“嘿嘿”一乐,老人家不也说“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它去吧。放了他一马,可还是没能逃脱那般下场,你说说看,这是不是也应了那句老话,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唉,这老百姓的话流传下来,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人言啊,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道理,有道理啊。”伯母冲伯父作个揖,说:“老先生,学生有礼了,学生一定从善如流,积善行德,还有何见教,学生洗耳恭听了。”伯父“嘿嘿”乐得露出没牙豁子,“先生还剩一个指教,就是学生快去准备晚饭,我和菊花妮子都饿得慌了。”“咯咯”,抱着书包,我笑弯了腰,伯母扯过书包放桌上,对我说:“女儿莫笑,快帮母亲去买馒头。”我说:“是,大娘,”伯母说:“闺女,你该说,遵命,母亲。”我重复了一遍伯母的话,她高兴得捧着我的脸狠狠的亲了一口。
一句“戏言”,让伯母高兴成那样。伯母肯定没拿那当作“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