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姐嫁人,兄嫂进门
秋高气爽,忙完秋姐姐就要出嫁;同时,哥哥的新房子也要动工了。伯父没忘了对伯母的承诺,商定了行程,让哥哥先给家里捎回信儿去了,两边儿同时开始了准备。兰花姐姐过来,劝伯父伯母说:“人家这会儿都那么忙,您就别去凑热闹了。”伯父说:“去就是图个热闹,冷冷清清的家去干么?”兰花姐姐说:“要不我找车陪您去看看?”伯父说:“不用了,俺要住个个把礼拜的,俺都盘算好了,你们甭管了。家里俺也托付给你韩姨了,放心吧,带好孩子上好班,别让俺们结记着就不孬。”兰花姐姐没辙了,只好对我说:“菊花,你可好好照看着爸妈,”伯父说:“别再说了,那么一大家子人呢,放心回去吧。”兰花姐姐叹口气,交给我个红纸包,说:“我回不去,你替我把这个交给你姐,替我恭喜她哦。”我收下红包说:“嗯,放心吧,姐姐。”
到了走的那天,我早早去找杨姨请假,杨姨签了字,说:“一个星期啊?这么长时间的假,你还得找所长去批一下。”我拿着假条去找所长,所长好像知道我要请假似的,啥都不问就签了字,然后说:“孩子,多照顾着你大爷大娘点儿,好好帮你大爷了却这个心愿,下次回去,可就不知道哪年哪月了,真想陪他去走一趟,可他硬是不肯啊,对了,回来那天是星期天,对吧?你要想办法留他到吃中午饭,千万记住,这是任务,为什么,不要问也别告诉你大爷。好了,快回家走吧。”
我带着疑问回到家,伯父找好了拉板车的,我们架着伯母坐上了板车,到了车站买票上车。虽然后排座颠点儿,我们还是选择了后边,因为可以把伯母夹在中间扶着。司机师傅看我们这情景,遇到沟坎儿都会减速的。
还是在山后下车,到车门那,伯母就被哥哥带着的几个壮小伙子接过去轻轻放到垫着厚棉被的太师椅上,姐姐妹妹一边一个拉住伯母的手。太师椅两边各绑着一根粗粗的杠子,随着哥哥的一声“起了”,四个小伙子稳稳的抬起了太师椅,前边的俩个子矮,后边的俩个子高,后边先弯着腰让椅子保持着水平状态。哥哥一声“走啦”,椅子开始前行,开始上山,后边个高的慢慢挺直腰板,坡儿陡的地方前面的也弯下腰,他们就这么用弯腰让椅子始终保持着平衡,小大娘紧绷的脸开始有了笑容:“俺那娘哎,谁出的这主意,这倒像个轿呢,一开始俺还害怕呢。”姐姐说:“还有谁呀?俺大爷的主意啊,放心就是,俺都让他们抬了一回试过了,可舒坦呢。”伯母的情致也来了,“真的,好舒坦,坐轿一样的,真好。”到了山顶,他们慢慢放下椅子,高个和矮个换了位置,伯母说:“你们,歇会儿,我先看看。”我站在伯母身后,随着伯母的视线也在看,北山连成片的柿子和红叶像一条橘红色的裙子系在青山腰间,东山和南山坡地里白花花的满是晾晒着的地瓜干,山顶的松林依然青翠,村里新添了许多瓦房。阵阵满含着丰收喜悦的欢声笑语,在脚下的山谷里久久回荡,人们已经开始采摘丰收的果实了。
平安下山,母亲早过来拉住了伯母的手,进了院子,放下椅子,哥哥要背伯母进屋,伯母摇摇头,“这里,挺好,先坐会儿。”大家把椅子调了个头,面向南方,院门口硕大的柿子树就在眼前,树上的柿子挂满枝头,黄澄澄的让人垂涎。我说:“娘,我原来可没看见这树结这么多柿子啊?”母亲笑着说:“可不是咋的,俺也头回见,许是知道您大爷大娘来,使劲儿结果讨他们喜欢呢。”哥哥早跑去从树上摘下两个熟透了的柿子,我拿过一个,轻轻剥开个小口,露出里面蜜汁一样的果肉,我递到伯母嘴边,“大娘,您老尝尝。”伯母咕嘟着嘴,嘬了一口,脸上都露出了甜蜜,“嗯,真甜,真甜。”哥哥早把另一个剥好递给了伯父,伯父也是连声说:“真的好甜。嗯,俺老头子吃柿子,也专挑软的啦,这几天俺可得吃够,这东西吃了对俺老两口都好,润肺的呢,梁子,得保证俺们的供应啊,呵呵”。母亲说:“光这棵树还不得下个几百斤?管够啊。”
三叔三婶儿过来,伯母看大家都站着,就说:“进屋吧,”又对哥哥说:“来吧,背俺,不去里屋,堂屋说话。”哥哥背起伯母,母亲和三婶扶着进了屋,三叔扶着伯父,伯父推开他的手:“俺还不到那份上,”说着进屋,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弟弟过去递上烟,妹妹掏出火柴早等着点了,姐姐说端过一碗白开水说:“大爷,您喝这个吧,刚吃了柿子。”又倒了杯茶给三叔,伯父端碗喝了一口,“嗯,还是咱这泉水好喝啊,记住,俺这几天只喝泉水,不喝茶啦。”母亲喊姐姐,“快给你大娘也倒一碗。”
吃完午饭伯父说:“耽误你们大伙儿半天时间了,到这打住,能干活的打这起谁也别管俺,她二婶子和俺这闺女陪着就行,要不,俺可打道回府了。”小大娘急了,“那,俺干么去?”伯父说:“好几年不在家,你就不想看看乡亲,四下里转转?”我说:“我大爷这是放假给你呢,就你自由了,爱干啥干啥了,还不…”“噢,噢,自由,俺明白了,多谢多谢,”小大娘说着还抱了抱拳,引得大家哄堂大笑。姐姐打趣地说:“那我可也就自由去下柿子了,”我知道姐姐是在逗我,追打着她说:“这就送你到山后去自由。”母亲笑得弯了腰,“该干么的干么去,都自由了。”
大家都知道伯父的脾气,三天后,柿子下完,背到了家里,大家才聚拢来,媒人也跑来问话儿,做着最后的安排。伯母叫过姐姐说:“恭喜,闺女,祝你们,幸福,白头偕老。”递给了姐姐红包,我也赶紧掏出俩红包说:“姐,这一个是兰花姐姐的红包,让替她恭喜你。明天你就离开这个家了,这些年家里可多亏了你,另一个是我的,我真心的谢谢姐了,也祝福姐姐了。”递过红包,我深深地给姐姐鞠躬。姐姐哽咽着抓住我,说:“妹妹,俺可觉着对不住你呢。”三婶儿插话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有泪留到明天,来,妮子,拿着俺的,别嫌少。”姐姐说:“三婶子,您和三叔帮了俺们多少俺心里有数,俺当牛做马都报不了您、三叔、大爷、大娘对俺们的恩啊,俺走了,您都不还得帮俺这个家?俺给您几个老的磕头了。”姐姐泪流满面跪下了,三婶儿连忙拉起姐姐,一把搂在怀里“呜呜”的也哭开了。伯父说:“咳,刚说了大喜的日子哭啥,这倒好,自己也哭上了。”三婶儿抹了抹泪,“俺可见不得这个,她大爷,这几个孩子忒懂事,忒招人疼呢。”
良辰吉日,艳阳高照,迎亲的队伍从山口来了,许是有什么讲究,或许是开着拖拉机只能绕道吧。拖拉机挂着彩绸贴着喜字儿,姐夫穿的中山装板板正正的。到了家,拜见过家里的老人,拉着姐姐走到了村口,姐姐回头看着母亲,看着送行的人们,看着熟悉的山村,跪倒在地就磕了三个响头,姐夫忙拉起姐姐,姐姐张了张嘴却啥也没说,扭头朝拖拉机走去,姐夫抱姐姐上了车,“突突突”,拖拉机开动了,姐姐回头,就高喊了一声“娘——”。
姐姐过门了,隔着一座山。第二天,吃过早饭伯父就张罗着走,大伙儿还是挽留,我有任务在身,当然是帮着留的,我说:“大爷,打回来还没到南山看看呢,小时候套兔子,掀蝎子,钻石窝,我想去看看呢。”听我一说,伯父不说啥了,伯母说“让,闺女去,我也去。”母亲说:“那快去叫人来抬椅子。”哥哥说:“不用啊,这才多远,俺背着。”这回远了,伯母倒不让背了,说:“这段路,好走,我要走走。”小大娘说:“他大爷没让拿你的拐棍儿家来,您就让梁子背着吧,好不好啊?”伯母摇摇头,说:“我要走,说不定…,嗨,走。菊花,扶我。”我和妹妹架着,扶着,一步一步走,十来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弟弟头顶着椅子,到了南山,弟弟放下椅子,我们扶伯母坐下,回望着山村,伯父说:“嗯,该来,不来南山,倒是一大遗憾呢。”伯母眯着眼望着,抬手指着说:“家,柿子树。”我说:“是咱家,就咱门口的那颗柿子树大。”伯父问三叔:“那天送亲,俺看着山下的路宽了不少,山上的开始修了吗?”三叔说:“这不一直修到这了,您也知道,咱村里人少,修到山顶那可是愚公移山了呢。对了,公社来人看过呢,说是南边的路也往咱这修着,连起来就成了大路了,那时候咱村就通汽车了。”
时近中午,母亲在大门喊着让回家吃饭,我们又像来的时候一样往回返。所长让留大爷到吃午饭是啥意思啊?我还是猜不透。“来汽车了”弟弟的喊声,解开了谜团。我对伯父说:“怪不得那天所长让留你到中午呢,他准是来接咱了。”伯父说:“咳,这个老弟,怪不得那天老套我话,还说要陪我一块儿来,俺没答应,他到底还是来了。”
车一直开到了南山,所长叔叔下了车就奔伯父去,两人并肩站着环顾一圈儿,所长叔叔说:“老连长,打莱芜战役我参加了队伍,咱奔孟良崮就打这儿过的,那晚,你就是走到南山顶回头望着说这是你的家乡,过家门而不入,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以,我真的想来看看的,今天来,也算实现了我的愿望呢,怎么,还不同意?还不让进家?”伯父“嘿嘿”笑着,“既来之,则安之,来的都是客,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想不到啊,老弟,你还记得三十多年前俺那档子事儿啊,来得好啊,那回俺都没家去,这回,咱兄弟俩一块儿家去,好好喝一气儿,走,咱回家。”
家里,母亲和三婶儿早摆好了饭菜,所长叔叔又带来了熟食和酒,加上家里准备的,满满一大桌。
上班后,没忘了先去找韩姐,跑到接待室,韩姐上班了。我送给她姐姐的喜糖吃,还跟她开玩笑说:“姐,你啥时候办喜事啊,可别瞒着我呀。”韩姐剥块儿糖塞我嘴里,“臭丫头,吃糖吧。”我问韩姐:“对了,回家前我去找你好几次都不在,还是听杨姨说你请了长假,你干啥去了啊?”“哦,那个,”心直口快的韩姐支吾着,“就是给我联系了个对调进京的机会,让我去看看,可家里现在这个样子,我哪能走啊,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没办,这不就回来上班了。”听了韩姐的话,既惋惜又高兴,可我知道,韩姐早晚都要走的,想着,不免长叹一声,韩姐说:“菊花,犯啥愁了又,干嘛叹气呀?”我说:“想想你还不早晚都得走,我心里堵得慌,我舍不得你走啊。”
刚入冬,一场寒流过后,伯父伯母都染了流感,咳嗽的厉害,憋闷的厉害。几次到医院去看,医生说伯母是肺心病,伯父也是肺里的毛病,还要继续检查确诊。医生让住院检查治疗,伯母不肯,伯父也不肯,“眼看着就过年了,俺可不在医院里过,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大夫,开方吧。等过了年,俺再来查就是了。”经过治疗,伯父伯母病情有所缓解,伯父说:“看看,没事儿了,咱可以好好在家过大年了。”
年前,兰花姐姐一家来送年货,留下一起吃的晚饭。我担心的把去医院检查的情况告诉兰花姐姐,兰花姐姐说:“那等过了年,咱想着让他们再去检查,不行就住院,好好查查,彻底治治。”姐夫报告了个好消息:“菊花她哥的调动办好了,过了年就去上班,那可是咱城里最好的厂子了。”我很高兴,忙替哥哥道谢,伯父问:“那你菊花妹妹那事儿咋样了,那可是俺和你妈最大的心病了。”兰花姐姐接过话说:“知道了,正在办着呢,您都放心就是了。”
哥哥年前也来看伯父伯母,还专门跑兰花姐那亲自道谢。哥哥说,他的新房上冻前就盖好了,说是两家商定好了,阳春三月就娶嫂子进门了。
年前年后,伯父伯母还算不错,可我看得出,伯父伯母精神上大不如前。兰花姐姐年后过来,拜过年就催伯父伯母去住院,伯父说:“年还没过完咋就说这个?也没个忌讳的,除了正月再说吧。”
正月十五,圆圆的月亮爬上了树梢,为图吉利,我和小大娘架着伯母和伯父出去,走到胡同口伯母就说:“就在这,站会儿,看看,就回家。”伯母喘着粗气,看着街上的人流,说:“一年,比一年,热闹了。”伯父也说:“是啊,改革开放政策好啊,好日子真正开始了。”一阵锣鼓声由远到近,龙灯队在对面的公司门口停下了,少顷,锣鼓声节奏紧起来,那巨龙昂首摆尾舞动起来,又是翻身,又是打门的,随着锣鼓声缓下来,巨龙向着下个目标奔去,我怕累着伯母,赶紧说:“咱家去吧,大爷、大娘。”
扶伯母躺下,我拉着伯父也逼他躺下,给他们端水吃了药,拉着小大娘回了那屋。忽然想起外边的圆月,我跑出门,跑到梧桐树下,仰望天空默默的说:“求求老天爷了,让我大爷大娘好好的啊,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啊。”拍了脑门,心事重重的回到屋里。
推过十五挨过正月,我们总算把伯父伯母送进了医院。医生说:“春天是流行病多发季节,也是旧病容易复发的时候,两位老人年老体衰的,必须让他们住院治疗。”兰花姐姐说:“大夫,您说怎么好就怎么办,菊花,你和小大娘先搀爸妈去病房,我去办住院手续。”到病房扶他俩躺下,我说:“这回好不利落,您都别想出院。”伯父摇摇头:“唉,到这份上俺也是有心无力、任人摆布啦,对了,结记着你哥哥结婚的事儿,到时候就算俺不去,你可得跑一趟,咋着也得给俺送份礼去呀。”我说:“嗯,还早呢,忘不了的,兰花姐姐也让我捎红包呢,到时候我去就是了。您现在啥都不用想,好好的听医生的话,安心养病就是。”
齐!住了院,我们轻松了不少,我调了白班,白天小大娘在医院,晚上我去陪着。伯父伯母单住一间病房,病房有暖气,我把家里的躺椅搬去了,小大娘白天坐也可,躺也行。晚上我要躺那睡,伯母硬是不肯,还是让我跟她挤在一起。
书!医生查房检查的及时,吃药打针的护士按点儿来,家离得近,想吃啥,小大娘回去做好一提饭盒就拎来。最要紧的是,我们心踏实了,伯父伯母也有了起色。
哥哥娶嫂子进门那天,我来回就用了半天时间,家里依然高兴,我们也没遗憾。
进了门的嫂子,第二天就和哥哥一起进了城,是专门来看望伯父伯母的。从医院出来又到单位看我,嫂子拉着我的手说:“看咱大爷大娘好起来,俺也放心了些。想想你白天上班,晚上还去医院,俺又心里不安呢,要不,俺也留下,帮你们做做饭也好啊?”我跟嫂子说:“医生说了,没几天就可以出院了,你放心吧。”哥哥说:“撑不住可得说,等我上了班也能帮上忙的,别不说啊。你上班吧,俺领你嫂子城里转转就家去了。”
这次,伯父伯母住了快俩月的院。出了院,天气也暖和了,小大娘说:“这下俺总算能放下心了,痨病咳嗽的就怕过冬,唉,这回可磕打的不轻,伤了元气,妮子,多买点好么,得给您大爷大娘好好补补。”
不光我买,出院第二天大早,三叔三婶儿跟家里的好多人相约来探视伯父伯母,也买了好多的补品,母亲还让妹妹拎来了两只老母鸡,说这个不上火,最适合给久病的老人补身子。我不敢杀,风风火火的小大娘也不敢杀,我说:“先把它堵在炭池子里,等我哥哥来了让他帮咱杀吧。”
中午,八仙桌子围满了人,大家扶伯父伯母坐好,三叔一句“起病了,”大伙儿也都跟着喊:“起病了——”,将手中的酒都一饮而尽。我知道,那是一种企盼和祝愿,我给大伙儿斟满酒,满含感激的说:“俺替俺大爷大娘谢谢大家了,这杯酒俺敬你们。”说完,我一口喝下去,大伙儿也都喝了。伯父招呼着:“别光喝酒,来来,都吃菜。妮子,你也没喝过酒,快吃口菜压压。”伯母也心疼的叫我“闺女,快吃菜呀。”院子里一阵“咯咯嗒”的鸡叫,小大娘乐颠颠的跑出去,不一会儿举着个鸡蛋进来了,“得亏了俺娘俩都不敢杀鸡,这不,下了蛋甜化人来了,俺看就甭吃它的肉了,吃它的蛋还不一样补身子,是吧?”伯母一个劲儿说:“就是,就是。”三婶儿说:“还真是,闺女见天从那里捡把菜叶子剩馒头的就够喂的了,能一直下到伏里呢。吃完饭,让你三叔把炭折折,给它俩弄出个窝来,再买块儿纱网罩上,别让它跑出来拉得满院子惹人烦呢。”“我这就去买纱网,得多少啊?”说着我就要走,伯父说:“就咱窗户上的旧纱网尽够了,那纱网子挡不住蚊子了,俺早想换换了,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买两米新的,钉咱窗户上。”
买回窗纱,鸡窝搭好了,三叔就手把窗纱也给钉上。众人回屋喝茶,我才得空拉妹妹进屋,问了家里的情况。最大的喜讯,莫过于姐姐怀上了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