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打鱼
三天后傍晚,上官云德拖着疲惫的身体挪下渔船,神情委糜,对水的恐惧及晕船的折磨,令他痛不欲生。海的风波、船的起伏,令他吐尽了胃中所有的东西,胆汁也吐了出来,整个人虚弱不堪,更别说撒网打鱼了。渔民们轻蔑的眼神更是令他无处遁形,那声声讽刺的话语令他如芒刺背。当他挪下船时,抬眼望向四周,别人的妻子守在岸边帮助丈夫抬鱼筐、搬渔网,与周围的人大声地嘻笑怒骂着,搜寻一圈,未看到那个让他日夜牵挂的人,那个令他在海上还有勇气支撑下去的人。心坠落,有了委屈。
“森原哥,森原哥,你怎么了?啊!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你到底怎么了?森原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与焦急撞入耳膜,上官云德知道又是韩春熙。他苦笑一下,抬起头来,淡淡地说,“没什么!”
“哈,真是绣花枕头一只,平常看着也挺象个人儿,谁知道上了船,英雄、狗雄就分出来了!这三天不停地吐,害得我们也没法专心打鱼!春儿,我看你呀,还是跟了我吧,他也就中看不中用!”一个粗粗的嗓音在上官云德身后响起,上官云德握紧了双拳压下了想立刻杀了那个人的冲动。
韩春熙闻言抬头望向那个说话的人,只见那人膀大腰圆,结实有力,四方的国字脸上带着长年风吹日晒的黑红,此时正光着膀子,扛着渔网、鱼篓站在上官云德的身后憨憨地望着韩春熙笑。韩春熙看到那人就跳着脚地骂了起来,“好你个张东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他又不是咱本地人,从未出过海,第一次坐船晕船也是常有的事!你都忘了你第一次出海回来,抱着你娘直哭吗?你再敢这么埋汰森原哥,看我不撕烂你那张狗嘴!我就是喜欢森原哥,除了森原哥,我谁都不跟!你死了那条心吧!”张东海被韩春熙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红了老脸,轻蔑而恨恨地看上官云德一眼,转身离去。
“森原哥,你别在意那粗人说的话!他就是那样儿!”韩春熙紧张而关切地望着上官云德。
上官云德淡淡地应一声,再也不多说话,闭上双眼,暗暗运功恢复体力。韩春熙静静地守在一旁等着上官云德慢慢适应过来。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上官云德才感到缓过劲儿来,睁开眼,疲惫地就要拿起地上放着的渔网,却被韩春熙抢先一步背到肩上,温柔地说道,“还是我来吧!我送你回家!”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心疼。
路上,二人沉默地走着,上官云德脚下仍是有些不稳,感到还是行走在摇摆的船上。韩春熙见状想要上前扶住上官云德,仍被他轻轻避开。
“嗯,森原哥,怎么不见她来?”韩春熙轻轻地咬着唇含着委屈小心翼翼地问着。
上官云德听到耳中,感到胸口一滞,是啊,她怎么没来?她又怎么会来?上官云德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走着。
及至家门口时,却见洛雪胭正微闭着双眼,惬意地享受着夕阳的照耀,一脸地轻松与满足。韩春熙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喂!你夫君出海不去送也就罢了!他晕船晕得在船上整吐了三天,你却不知心疼,不知去接他,竟还这么懒洋洋地什么事也不做!你真是不守一点妇道!”
洛雪胭闻言慵懒地伸个腰,缓缓地睁开了眼,望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二人,突然感觉阳光变得有些刺眼,“哟!我说是谁打搅了姑奶奶我晒太阳呢!原来是你这个小妮子呀!嗬,你们二人倒是挺亲热的嘛!我送不送、接不接我夫君,是我自家的事,与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何干!你倒是心疼,也挺守这妇道,可你这不还没进我们这家门儿的嘛!这好象还轮不到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来教训老娘的吧!即使你真的进了我家门,好象按理儿你也得喊我一声‘姐姐’,奉上一杯茶,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头的哦?那就更轮不到你来发号施威地哦?你以为你有一个村长老爹撑腰,就敢这么对我大呼小叫的吗?嘿嘿,我还真没把你那个村长老爹看到眼儿里!你真以为你是太平洋的警察哪,管得宽!”说着眼睛斜睨一下脸色苍白的上官云德,心中轻轻一颤,三天不见,那如神衹般俊朗的人怎么如此憔悴、苍白!心却仍是冷硬,“你倒是想进我们这家门儿,只是不知人家可否愿意娶你!象你这样粗鄙野丫头,可是入不了人家的眼呢!人家的眼界高着呢!以前什么样的莺莺燕燕、绝色美女、大家闺秀没见过呀!哪会看得上你!”而后,面色一寒,“森原!做饭去,我饿了!”说罢,摞下上官云德和气得脸色苍白、浑身打颤的韩春熙扭身回了屋。
上官云德看着那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里涌起一阵苦涩,没想到如今洛雪胭变得如此的尖酸、刻薄和粗野,更没想到她如今是这么牙尖嘴利,以前那个温柔、娴静、善良而沉默寡言的琴殇已完全不见踪影,也许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扭头看向身侧的韩春熙,一丝不忍袭上心头,不自觉得抬手轻轻拭去那脸上的泪珠,韩春熙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震住,抬起头来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如星般的眼眸,不禁痴了。
洛雪胭在窗内看到二人两两相望的模样,心中突然感觉一丝不爽,仿佛一个本可以肆意揉捏的玩具要被人抢走般难受,耶揄道,“哟,还真是郎情妾意呀!要不,你就把她给收了,填一房侍妾!”语一寒,“森原!你还不快去做饭,想饿死老娘不成!”
上官云德一听,楞了一下,突然心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难道……她在吃醋?”这个新发现令他内心如同鲜花怒放,苍白的脸上有了红润,带着一丝兴奋,高兴地说,“好,我现在就去做。你再耐心等会儿!”说罢就向厨房跑去。
韩春熙楞楞地看着上官云德的变化,前一分钟还苍白如纸,后一分钟怎么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那语气中所含的宠溺与温柔令她嫉妒地发狂。这样一个粗俗、丑陋、冷漠的女子怎会令他如此珍惜?竟会让他一个如天神般的男子给她当奴为仆!她到底哪一点儿好,自己又到底哪一个点儿比不上她!
次日一早,渔民们聚在一起在村中面海的一块空地上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聚在一起,女的修补渔网,聊着家常,男的晒着太阳,检查渔船。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唉,那个叫森原的外乡人,真是绣花枕头一只,中看不中用!上个船看把他给吓得,那个脸白得呀,都跟白纸似的!”张东海粗嗄的嗓音毫不顾忌地在人群里响着,当不远处正在修补渔网的上官云德如透明。人群里爆发出嘲讽般的大笑。
“可不是!就那个熊样,也真不知咱村长家的春熙怎么会看上他!不就是比咱们的小伙漂亮点、秀气点么!跟个娘们似的!要是穿上女装呀,没准还真是个俏娘们儿呢!那要是往镇上丽花院一站,估计连头牌都给比下去了!”一个沙哑的嗓音带着蔑视。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景子,你小子是不是又想你那丽花院的姘头了!当心我回去告诉嫂子去!”
那被称为景子的人慌忙地四周看看,见没有他家女人的身影才稍稍放了心,“可别!被那母老虎知道了,她非杀了我不可!”四周哄地一阵欢快的大笑。
上官云德紧咬着牙根,额上的青筋不断地跳起。不远处,悄悄走来的洛雪胭将这些话全都听到了耳中,望着上官云德隐忍的模样,心中有了丝丝柔软。
一早起来就赶来帮上官云德整理修补渔网的韩春熙听到这番议论,俏脸儿气得通红,冲入人群中伸手重重地拧过了张东海与景子的耳朵,扯得二人嘴几乎咧到了耳根,痛得大呼,韩春熙恨恨地说道,“你们两个混小子!竟敢如此说森原哥!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是!你,张东海!竟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你景子!你每次去镇上都要去找丽花院的春花,你当我不知道?我赶明儿就去告诉嫂子去,看她不揭了你的皮!我韩春熙就是喜欢森原哥,怎么了!他就是比你们这些个粗野小子长得俊!我就是愿意!你们谁要是再敢这么说森原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说罢,又狠狠地将二人的耳朵转着圈儿的使劲儿拧了拧才松了手,饶是二人长年风吹雨打地皮糙肉厚,也是整个耳根变得通红。
洛雪胭远远地冷冷看着那群人,看着韩春熙为上官云德出头,冷哼一声掉头而去。
月余,上官云德终于克服了怕水的毛病,成了潜海高手,时不时还会仗着一身的功夫,憋气耐久,能深入到一般渔民无法到达的海底深处,挖到一些美丽的珊瑚,采到大颗的珍珠,捕到珍贵的海鱼。同时慢慢适应了船体的颠簸,撒网捕鱼竟是越来越熟练,往往会成为捕鱼最多的一个人。村民们再也无人敢小瞧上官云德,渐渐对他充满了崇敬,女子们对他充满了爱慕,老村长也改变了对上官云德的态度,越发地慈祥起来,也不再阻止韩春熙接近他。韩春熙的眼中更是充满了崇拜和热切,当站在上官云德身边时,脸上充满了骄傲与自豪,似乎上官云德已是她的夫。
韩春熙越来越粘着上官云德,几乎成了上官云德的小跟班,除了不能跟着出海捕鱼外,只要他在村里,上官云德走那儿跟哪儿。洛雪胭看着上官云德的目光更加冷漠,令上官云德的心更加地沉落。与她相处的日久,对她了解的越深,怎会不知,她那绝不肯与人共侍一夫的心思,而今,没有韩春熙就已难以进入洛雪胭的内心,如今有着韩春熙整日地形影不离,更是令他难以接近洛雪胭,可是韩春熙毕竟是他二人的救命恩人,无法对她做出过于冷酷的事。若是换作以前,韩春熙若是他的妃,他要么会把她休掉,要么会将她发配冷宫。于是,只能是越发地冷落着韩春熙,希望她能知难而退,明了他的心意,不再来烦他。可没想到这韩春熙竟是那么的泼辣与倔强,无论上官云德如何冷漠、无情无义地对她,她就是不屈不挠,虽也会扁了嘴、红了眼,可是将眼泪一擦,又换上了那灿烂天真的笑,甜甜地喊着“森原哥”跟在了身后,紧贴着上官云德的身后转了起来,令上官云德百般无奈。
这一日,上官云德刚从船上下来,就被老村长请到了家中。一进门,就见韩春熙红着脸羞怯地喊了声“森原哥”就躲进了屋内再不肯出来,令上官云德感到纳闷。厅堂之上的桌上摆着一包东西也不知是何物,老村长更是喜笑眉开。
“森原,请坐!”老村长笑呵呵地望着眼前这神俊的男子,真是越看越是喜欢,这两个月以来,森原真是令他刮目相看,原本以为他弱不禁风,谁知竟是一只海中猛虎,春儿嫁了他,倒也不会让春儿吃苦。只是美中不足的是,春儿不能成为他的正室,而那个正室似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只看她在村中对人冷冷冰冰的模样,就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若不是森原在村中的口碑尚好,她也许早被村民赶走了。
上官云德心中虽有疑惑,却并不表露,仍是不失礼数的施礼后坐在了下首,温和地问向老村长,“敢问韩村长叫在下前来,不知有何事?”
老村长扶着颔下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贤婿不必如此多礼,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嘛。”
上官云德一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为何要称他为“贤婿”?何为是一家人?心中有着隐隐地不安,“在下不敢高攀!在下怎会是韩村长的小婿?村长说笑了!”语气淡淡而疏离。
老村长一听,微微一楞,心下有了微些恼意,“贤婿如此说来,是老夫会错意了吗?昨日,森夫人亲自登门前来提亲,说是要为你讨了春儿为妻,并送来这包聘礼,难道,不是贤婿你授意尊夫人前来提亲的吗?”说着,打开那包袱,里面竟是上官云德下海采来的珊瑚、珍珠,留下未卖,全部送给了洛雪胭。而今,却被洛雪胭用作了聘礼来向老村长提亲。
上官云德脸色变得苍白,洛雪胭明知他对她的心意,也知他除她以外,不会再要别的女人,如今却是自作主张,为他来提亲,不知为的是那般。“韩村长的美意,在下心领。此事在下一点儿不知,内人并未与在下相商,倒是让韩村长起了误会,还望见谅!在下心中只有内人一人,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前几日,因贵千金内人与在下有了几句口角,故一时之气做出如此举动,还望老村长原谅内人的莽撞之举!另外,在下希望韩村长能稍加约束令千金,不要再来打扰在下夫妇,以免再度引起内人不必要之误会!在下告辞!”说罢,起身施礼,也不看老村长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处,正看到躲在门外偷听僵硬在当场的韩春熙,面色惨白,却是看也不看自顾出门而去。
老村长气得抓起桌上的包袱,冲着那远去的背影狠狠地砸去,怒吼道,“混帐!不识抬举的东西!”脸上却是老泪横流,望着门外傻掉的女儿,心中凄苦。
第二日,就叫人将洛雪胭的聘礼原封不动的送还了回去,并下令村中渔民不得再与他们来往,并不得再载上官云德出海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