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五章 我爱凉秋 三

《《像藤萝一样攀岩》》

“在我刚刚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我们分开了;在我开始明白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不是简简单单的幼时好友的时候,你因为你父亲的去世对我们家所有人都无比冷漠,无论我怎么联系你,你都不理睬;在我决定要跟你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我们却成叔婶了……”

韩睿说。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你自己几个月前说的话。”

那句话真的很伤她,却又促使她答应这场婚礼。

卓凉秋用力挣开他的禁锢,走进卧室,眼泪不知不觉流下,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子里,凉丝丝的。她无力地趴倒在床上,一动不动。N

韩睿敲门,门没关,他径自走进来,坐在床边,也一句话不说。

寂静无言。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难得能什么都不想,静静地看时光流逝。对卓凉秋这样有些快要变成工作狂的人来说,这是非常奢侈的时刻。她闭上眼睛,除去脑子里的所有杂念,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偶尔会偷偷瞥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韩睿,担心他忽然离开,又惧怕他这样一直坐在这儿。这样矛盾!

过了很久很久,韩睿扭过头,看她依然一动不动,轻轻叹息一声。

他慢悠悠地开始说话:“凉秋,你懂不懂两个人过日子到底是要怎么过?”

卓凉秋没说话。

韩睿忍不住俯下身,看到她的侧脸,眼睛闭上,呼吸均匀,完全是一副睡着的模样。

看了一会,他恢复刚才的坐姿,继续说:“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对你说出那样的话,可能因为总想自己得不到你,害怕一辈子都只能和你擦肩而过,所以胡言乱语。但已经过了这么久了,我不相信你会感觉不出来。连无关紧要的外人都看出来,我对你近乎谄媚的好。我不是我哥哥,我不会拿自己的后半辈子开玩笑。天下女人无数,但能让我娶的也只有一个。

“一直以为,谈恋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却感觉那样苦涩艰难呢?当那种喜欢在心里扎根的时候,我还太小,根本不懂爱,竟糊里糊涂的错过你一次又一次。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又对我那么冷淡,好像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一样。当我长大了,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你却成了我的嫂子。那时候在纵使自己再怎么喜欢也不想破坏你和我哥哥看起来那么幸福的模样。那时候我以为我哥哥真心爱你,真的。我什么都不能说,一切都要憋在心里,那种折磨让人很快成长。我想只要你快乐,就什么都好,我害怕长时间面对你,害怕我会遏制不住自己做出有违人伦的事情。你和我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我真不敢出现。我怕我会控制不好自己的感情,让它流露出来被你察觉。凉秋,一旦你发现我对你存有那样的心思,想必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说话。是吧凉秋?

“所以我想我也结婚吧,我不讨厌宁少尧,她是一个看起来十分乖巧的女孩,在大学里也很照顾我。可能,最重要的是,她有那么点像你。谁知道她怎么跟我哥哥好上了?我们,都被现实的残忍玩弄了。我离开,因为背负着那个秘密而离开,其实我是第一个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的,然而我不敢告诉你,你脸上写着的幸福让人看着心疼。快乐来得很不容易,偏偏又湮灭得那么迅速。你得知真相,但我从你眼里,我依然看不到我的身影。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最初的感情会一点一点随着时间消逝。你走了之后,我想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我和不同的女人交往,像真的情侣那样在月色下漫步,牵手、聊天、接吻……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忘记你,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我放得开,我以为自从你成为我嫂子的那一霎那我便不会再惦记你。我以为的。可是呢……”

韩睿深深吸气,不知道如何继续说下去。

“每次说到我哥哥,你的表情都和平时不一样……”

卓凉秋眼角慢慢渗出泪水。

韩睿说得非常对,她的幸福飞灰湮灭得异常迅速。韩瞳是她内心的一道伤,伤口极深。她唯恐愈合的伤口溃烂,怎敢提及。她拼命克制,努力不让韩睿发现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韩睿又是叹息,“我不想玷污了自己的感情,也不想伤害她们。从那时候,我就知道,如果这辈子不能找到你,我便完了。

“你从我们家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不知道你现在是否嫁人,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将你拉上假山的那顽劣之童韩睿。我想了很多方法,要找到你,然后假装和你意外重逢。可是太遗憾了,一想到你我的脑子就不那么灵光。我知道你和路青禾是好朋友,先前和她套近乎只是想怎么和你慢慢联系上,结果没想到第一次和她聊天就遇见了你,连套近乎的话都没有想好。那天晚上,还多亏了你的好朋友路青禾往我脸上泼一杯酒,不然我会忘记你曾经是我嫂子,你那么深爱我哥哥的事实,说不准我还会当那么多人的面强吻你,告知天下人,你是我的,永远都是。还好我没有,如果那时候这么做,你肯定会非常讨厌我。”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有很多事情,卓凉秋从来就不知道。

卓凉秋和韩瞳离婚的事情,他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后来他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走到卓凉秋家的楼下。一遍抽烟,一遍发呆。

王奶奶看见他一直站在这儿,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在找人。

“小伙子,我看你都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你等人吗?还是想找人?这附近的人家我大多都认识。”

“找人。”

“找谁?”

“姑苏林黛玉。”

“什么?”王奶奶一愣,“这儿没人叫过这名字吧,我还真没听过。”

韩睿转过头,扔掉手里的烟,走到自己车旁,开车门时又扭头看了一眼卓凉秋家,一阵惆怅。《红楼梦》中林黛玉去世之后,贾宝玉曾经想要找她,结果没有找到。

韩睿想一定是找不到的,那么珍重的东西,失去了如何能找回呢。脑子里回忆起卓凉秋美丽的容颜,从小时候开始到她结婚时候,每一个镜头都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演技一流的他此刻再也不想掩饰自己对卓凉秋深深的迷恋和怀念。

贾宝玉尚有一段日子是美好的,至少那段日子里,贾宝玉和林黛玉彼此知心。而他和卓凉秋,有过什么?

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能懂得他的心。

这一天过后,他知道,自己要寻找到卓凉秋。

那是当年他最真实的内心,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就是他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自己发现的很不是时候,不能说也不能让卓凉秋发现半点。

韩睿扭头看卓凉秋还是躺在那儿安静沉默,佯装入睡,“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都忘了我想说什么。”

又是一阵安静。

“娶你的理由是有很多很多,譬如我不想在这痛苦的思念中生活,我不想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入睡,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不想再让像我哥哥那样的混账惦记你……这么多这么多,怎么可能会是因为不爱你。”

“卓凉秋,我爱你。”

不是也许,是确定。

当听他说完最后一句时,卓凉秋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很迷糊的洞里,她看不到自己,看不到别人,只看到一大片色彩斑斓的花朵和蝴蝶。

此刻,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些,如果你觉得我的这些话让你没办法接受,如果你觉得以后还是不要看到我为好,我会放开你。”

韩睿站起来,走了出去。

不一会,卓凉秋听到关门的声音。

韩睿出去了。

卓凉秋再也遏止不住,低声呜咽起来。

她说不出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明白当真相这么坦白地在自己面前摊开的时候,自己会是这个表现。

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韩睿会喜欢自己。

此刻回忆那些点点滴滴,她才恍然大悟。

如果一个男人不是喜欢一个女人,又怎么能够做出那么多细心的事情?

内心亦早就有怀疑,只是一味欺骗自己。

韩睿说她喜欢自己……

韩睿说他爱自己……

韩睿说……

卓凉秋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应付这些。

卓凉秋苦恼地想:韩睿不是范敏佳,不是何钫,不是韩瞳,可是他怎么也会喜欢自己?

如果不喜欢韩睿,她应该和对待范敏佳何钫一样,冷漠地回绝。

如果喜欢韩睿,她应该和当年被韩瞳表白一样,内心充满了狂喜,兴奋不已才对。

然而现在她只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特别不是滋味,只想大哭一场。

朦朦胧胧中,她睡了一觉,醒来才知道,这一觉看似睡得很沉,其实不过半个多小时而已。她本能地转过头,想找韩睿,才发现韩睿已经离开。

不知不觉叫出他的名字:“韩睿……”

爬起来,飞快找出手机,输入韩睿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响了两声之后,赶紧挂断。她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找韩睿能说什么。看着手机上的已拨电话奇Qīsūu.сom书,她愣住了,自己什么时候对韩睿的手机号码记得这么熟的?

在屋子里来回踱来几步,她没等到韩睿打回来的电话,忍不住再一次打过去。这一次,她鼓足了勇气,一直等到韩睿接起电话。

“呃,韩睿,是我。”卓凉秋不停地扯着长发,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刚才我睡着了,你……你什么时候走的?”

几年历练,她的撒谎技术还算可以,但这一次,连她自己听了都知道明显是在撒谎。她有些悲哀的感觉。

韩睿那边声音很吵,他没有拆穿卓凉秋的谎言,说:“我走了有一段时间了吧。”

“你那边好吵,你在哪里?”

“酒吧。”韩睿发出一阵自嘲的笑声,“情场失意,借酒消愁。”

卓凉秋用力扯了扯头发,皱眉问:“就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多无聊,这种喧嚣的酒吧一定要和很多人来才有意思。”

“哦……”卓凉秋好像听到那边有路青禾的声音,“你都和谁在一起啊?”

“这个……我数数看啊。有XXX,XXX,XXX……”

“青禾也在吗?”卓凉秋问。

“哎,对,青禾她也在。”

正说着,卓凉秋就听到路青禾在和韩睿笑着交谈。卓凉秋无言地放下手机,想起下午路青禾的反常行为。韩睿的过分殷勤,路青禾强行掩饰但依然被她发现的伤心……

此起彼伏的烦恼扰得她心绪不宁。手机响起,她懒得再看,直接关机。皱着眉头洗个澡然后倒头便睡。枕边还有写湿湿的。

睡梦中,她回到了大学时代。

熟悉的食堂,熟悉的座椅,熟悉的人潮拥挤。

她打好菜,与朋友坐在一起。才吃了两口,韩瞳便出现在她眼前。

她问:“找我?”

韩瞳拉起她,说:“跟我来。”

她丢下吃了两口的饭菜,被韩瞳拉到一家婚纱店门口。

韩瞳牵着她的手问:“那件婚纱很漂亮。”

“嗯,然后呢?”有些吃惊,有些惊喜,也有些期待。

韩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单膝下跪,一贯的儒雅绅士作风,字字清晰地说:“嫁给我。”

“好。”她笑着,幸福从简单的一个字里溢出来。

然后,韩瞳掏出戒指,给她戴上。然后,他站起来,抬头对她微微一笑。这张脸瞬间变成韩睿了,脸上的笑容坏坏的。

卓凉秋惊叫一声,惊坐起来。她看表,时间是九点十七分。她又是只睡着了两个小时。

她睡不着,索性跑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和处理重要邮件,脑子开始琢磨公司里事情,小事大事。这样,她便没有精力想别的事情。_

大略没什么事情可以在这个时候做了。她正要关电脑,叮一声,邮箱提醒有新邮件。她点开,看到聊聊几句话,整个人却呆住,望着屏幕,脑子发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如下

主题:无

时间:××年××月××日(星期三)下午22:31,

寄件人: 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

收件人: mailto:[email protected]][email protected]

凉秋:

新年快乐。

假如还可以的话,请接受的我的祝福。韩瞳

恍惚间,她扭头,看到不知何时回来的韩睿站在身后。

韩睿的看着电脑屏幕,神情有些尴尬。

卓凉秋伸手顺一下头发,说:“意外看到。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我的私人邮箱。”

“凉秋!你……”韩睿挣扎着,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七年都快翻成八年了,你还是那么在意他么?”

卓凉秋呆了几秒,然后急忙摇头,“不是,只是意外而已。”

“恩。”韩睿低下头,“因为路青禾喝醉了,我送她回去。”

“哦,你要给她喝……”卓凉秋话说了一半,被韩睿的目光吓回肚子里。其实韩睿的目光一点都不恐怖,但她却有些不敢看。那种复杂的眼神,不知道饱含了多少深意。卓凉秋自认读不懂。

她低下头,嗫嚅着道:“青禾,她……她好像挺在意你的。”

“你呢?”韩睿微微叹息,“我除了有三次送她回家之外,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但是假如有可能,我愿意天天接送你。唉——卓凉秋,你果真是冷血……是不是除了韩瞳,没有人能打开你的心?”

卓凉秋猛地站起来,分贝比以往要高,说:“韩睿,能不能别提他!能不能不要提他!我和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自己不也这么说。”

韩睿笑了笑,几丝无奈几丝伤痛几丝爱恨糅合的笑容。

“凉秋……”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叫着卓凉秋的名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卓凉秋转过身,坐下准备关电脑。

他向前,不由分说地将卓凉秋拉到自己怀里,“我下午说了那么多,说得口干舌燥,且句句发自内心。你怎么可以没一点表态?还是……你真的除了他谁也不爱?”"

他不经意间,有提到了韩瞳。

卓凉秋咬了咬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情圣!”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吻他的唇。动作有些生疏。

韩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懵,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卓凉秋松开手,低下头,脸红成西红柿,侧过身想走开。

韩睿拉回想伺机逃走的她,顺势将她压在电脑桌旁,用力地抱紧她,低下头抵住卓凉秋柔软的红唇,用力地吻她。滚烫火热的唇探入她嘴巴里,动作强硬霸道,不容她逃离。隐约感觉到卓凉秋出于本能的应和之后,他开始慢慢地变温柔,舌头在她的嘴巴里缱绻辗转,纠缠不放。

卓凉秋被他这天翻地覆般的吻弄得眩晕窒息。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陷进韩睿的吻里,在韩睿高超的吻技下,她身体越来越热,似乎已经有些不能自制。

五章 我爱凉秋 四

大年三十,处处喜庆。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白天,从家里出门的时候,卓凉秋看到上海最美丽的天空。她自己感觉最美丽的,几乎很少会有功夫抬头看天。

湛蓝且像被均匀晕染过的底色上,像棉花糖似的云朵一簇一簇地分散在四周。轻薄如纱般的小云则是不随意飘在大云旁边。夜晚能看到漫天繁星。

盘腿斜倚在沙发上,后背还垫着抱枕,腿上放着果盘,里面放满了香瓜子。沙发旁边还放了一个垃圾篓,专门放瓜子皮。路青禾带着一身室外的凉意进门的时候,便看到卓凉秋以这个姿态看春节联欢晚会。

少有的惬意和放松,连她今早才抱回的小哈皮狗也慵懒地倚在垃圾篓旁。至于狗为什么要选在垃圾篓旁,路青禾的想法是,那地儿离卓凉秋最近。

小狗嘛,总喜欢黏人。小狗一见她回来,赶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围着她的脚打转。

卓凉秋懒得动,只抬头朝路青禾笑了一下,表示打招呼,然后继续嗑瓜子。她一边嗑一边问:“你出去都买了什么了?”

路青禾朝她示意一下手中的袋子,说:“我买了些红酒,狗粮。”

“那你自斟自饮吧,我不想喝酒。”

“还有一些零食。外面好多人在放鞭炮。”路青禾解下围巾,脱掉外套,随手一扔,抱起小狗,也学着卓凉秋的模样歪在沙发上,爱怜地抚摸小狗,瞄了一眼电视,“咦,这谁啊?”她指着晚会上的人问。

卓凉秋遥遥头,“不知道,脸挺熟。什么时候抱的小狗?”

“早上从我妈妈那儿抱来的,她说她懒得给狗狗洗澡,我看这狗又乖巧又可爱,所以就打算自己养。”

卓凉秋将腿上的果盘放到茶几上,拍拍手,将小狗从路青禾手里抱过来,捏捏小狗的耳朵,顺顺小狗柔软的毛毛,又捯饬小狗的爪子,问:“起名字了吗?”

“没有,我妈就叫它小狗。”

卓凉秋抓住小狗的两只前爪,无视小狗无辜求助的眼神,左右摇晃,说:“咦,那多不好,小狗狗怎么能只叫小狗,这也太不重视咱噢~对吧,小狗狗。”

小狗无奈地嗯了一声。

路青禾抱回小狗,亲昵地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说:“你别蹂躏我的小狗了。”

“狗最喜欢主人抓抓它这儿抓抓它那儿。给它起个名吧。”

“起什么名字呢?”路青禾问。

卓凉秋想都没想便说:“就叫小白点吧。”

路青禾白了她一眼,“人家明明是灰的。”

小狗附和地嗯了一声。

卓凉秋说:“肚皮那儿不是有一小撮白色的毛么,只有一点白所有叫‘小白点’。而且,我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小时候养的,名字叫小白点。后来丢了,不知道丢哪去了,怎么找也没找到。”

“恩,有道理,那就叫你小白点吧。哈哈,小白点,小白点,小白点……”路青禾有样学样,也抓着小狗的两只前爪左摇右晃。被这样强行直立,小狗似乎有点累,但还一个劲地要尾巴,歪着脑袋不停要舔路青禾的手。

“我上初一的时候,我还养过一直纯种波斯猫,我还是叫它‘小白点’,结果它在我初二的时候也丢了。我估计是哪个人看上把它偷去了。”

路青禾怔怔地看了看卓凉秋,接着又一脸怜悯担忧地看了看小狗,说:“……我觉得我还是叫它‘小灰点’好一些。你起得名字妖孽气太重,被冠上那名的动物都要丢。”

卓凉秋笑笑。

路青禾乜斜着眼看她,问:“那什么……这个年你准备在我公寓过了?”

“我家里没人。”

“韩睿呢?”

“老爷子好像突然生病,我劝他回去看看。今天中午走的。”卓凉秋脸微微红了一下。

路青禾看着她的表情,谄笑着靠过来,眯着眼问她:“昨晚上走火了吧?”

“你怎么忽然这么问?”卓凉秋诧异地看着路青禾。

路青禾笑道:“姐姐我在情场可不是混了一天两天。”说着她伸手拉下卓凉秋高领毛衣,指了指明显的标记。

卓凉秋脸红,很快恢复,淡定地理理衣服,问:“你有透视眼吗?”她专门穿了高领的毛衣,路青禾居然也能看出来,这也太神奇了吧。

“我哪有那神奇功力。下午你刚进门的时候,自己盘头发的时候不小心将高领毛衣翻下,我不经意间看到的。”路青禾一直在抚摸小灰点的头,说,“他也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这么多年,见面的时候还口是心非说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想想也挺让人佩服。都说女人耐心最好,然而韩睿的耐心可比我们女人长久得多。”

“你呢?你也不打算回去和你爸妈在一起?”

“明天再去给二老拜年。今晚是他们俩的结婚纪念日,我觉得我回避一下比较好。”

路青禾冲卓凉秋挤眉弄眼,意韵深远地笑了笑。

卓凉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路青禾这样看起来开心无比的笑容,却觉得十分难受。

晚上的鞭炮声一直没断,近十一点半的时候,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此起彼伏地叫着。曾经出台禁止过放鞭炮,但根深蒂固的习俗终究不是一张纸令就可湮灭的。

小灰点害怕鞭炮声,哼哼唧唧的,一个劲地往路青禾怀里钻。

“青禾,你还好吗?”卓凉秋小声地问她。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问题路青禾是否听到,侧着头,看着路青禾,没有听到路青禾说话。其实,直到昨天晚上,她才明白路青禾先前说过话的深意。那么明显的暗示,她却才恍然大悟。

卓凉秋希望,自己和路青禾的感情不会因为这而受到影响。人活一世,知己难求,和寻找到一个既爱自己又被自己深爱的人一样苦难。

过了好一会,鞭炮声没那么密集,路青禾说:“凉秋,我很好,真的很好。至少韩睿让我看到爱情的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也有一个人是属于我的,就像韩睿属于你的一样。旁人怎么也夺不走。”

此刻她的眼睛,异常清澈。她已经很长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爱上别人,每一任男朋友都不能让她真的动心。可只见过几面的韩睿却结束了这段很长的时间。然而天意弄人,她的爱情用错了地方。一度埋怨是丘比特射错了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放这段感情,唯有努力压制在心底,让它慢慢沉寂,腐烂,消失。现在,这微妙的感情已经暴露在凉秋和韩睿面前,她倒坦然起来,不必藏着掖着,可正大光明地让其消散在冬日的阳光下。

她对卓凉秋说:“这样的喜欢非我所愿,我更在乎和你的友谊。虽然身边朋友无数,可你是我最好的一位。更何况,你只有我这么一个交心的朋友。我们俩要是决裂了,我还有别的朋友,可你就成孤家寡人了。我没那么狠心,把这段友谊给弄死。”

卓凉秋低下头,手指慢慢地敲着膝盖,“你真的早就知道他对我……”

“也不是早就。第一次你让韩睿送我的时候,我有一点这样的感觉,第二次韩睿送我回家你并不知道。那时候你正在香港出差,他提前两天就回来了,约我出来吃饭。拐弯抹角地询问你最近几年的生活状况和你最新的喜好,那时候我心里便已经有些确认。他把我送到楼下,我试探性地问他‘要不要上来喝杯水’,他连眼都没眨就拒绝了。于是我又问‘其实你喜欢凉秋对吗?’,你猜他怎么回答?”路青禾忽然卖关子。

卓凉秋摇头,“不知道。”

路青禾轻声转述,尽量不掺杂自己的情绪进去,“他说‘向她求婚的时候没人拿刀逼我,我也不认为自己是会有那闲工夫拿婚姻玩游戏的人。’”

听完韩睿说这句话,路青禾没忍住,转身的时候眼泪就落了下来。回到这屋子里,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莫名其妙地哭了好长时间。感觉无比失落孤独。

当年和初恋分手之后,她内心的难过程度也不过如此。

卓凉秋捕捉到路青禾情绪的轻微变化,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的苦涩。

“昨天晚上,我又喝高了。凉秋,我不是故意让他送我。其实让他送我也不会真发生什么,能把一份感情藏成这样,十几年才告诉你,那也不是能随便动摇的。”路青禾说。

卓凉秋想了想,歪着头,表情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出来了,“其实,昨晚上,我跟他没有发生什么。”

差一点她就和韩睿真成夫妻了,只差一点。

当时韩睿吻得激烈,让她忘乎所以,沉睡已久的渴望完全被韩睿挑逗起来。她先前正好洗过澡,穿着宽大舒适的睡衣,着实让韩睿方便了不少。韩睿开始吻她的发根,吸吮她的肌肤,种下一枚枚小草莓。禁锢着凉秋腰肢是手缓缓解开她的睡衣扣子,探进里面,抚摸她的肌肤……

卓凉秋轻声呢喃:“韩睿……”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韩睿低沉地应了一声,随后手轻轻一抖,睡衣被解开,卓凉秋春光尽泻。她下意识地遮住自己,叫道:“别!别在这儿!”

韩睿轻笑,一把将把抱起,说:“那好,回房。”

他抱着卓凉秋径直走进凉秋的房里,才走到门口,他放在客厅的手机便叮铃铃叫个不停。卓凉秋头一直埋在他胸膛,因为有说不出的尴尬。她小声提醒韩睿:“你的,手机。”

韩睿哼了一声,买过门,然后一脚将门踹上,小心地仿佛怕伤了她似的,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脱掉多余衣物,只没脱去衬衫。此时他微抬下颚,看着凉秋。卓凉秋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伸手慢慢地解开他的扣子。韩睿结实的胸膛完美地展示在她眼前,她偏了偏头,有些不敢看。

韩睿嘴角带着笑,褪去凉秋的衣物,滚热的身躯压在凉秋身上,舌头开始再一次纠缠凉秋。手指顺着她的身体下滑……

然后,这时,卓凉秋的手机又响了。

卓凉秋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

韩睿腾出一只手,按掉手机。

可两秒之后,手机再一次响起。韩睿再按掉。手机接着又响。

望着韩睿一脸气急败坏的模样,卓凉秋忍着笑摸来手机,正想接起来的时候,被韩睿一把抓过去。韩睿接起电话,语气十分不悦,问:“谁!”

“韩睿?”对方的声音有些异样。

韩睿本来就很恼火,一听居然是他声音,更加恼火,咬牙问:“你深更半夜骚扰我老婆,什么意思!”

“韩睿,我没想骚扰凉秋,我找你。”

“你找我你打凉秋手机?”

“刚才打你手机,无人接听。”

韩睿忿忿地握紧拳头,“你最好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貌似我和你也没什么可说的!”

“爸忽然晕倒,这时候正在医院,你明天回来看一看爸吧。妈也很想你。”

卓凉秋此时也听出电脑里的声音是韩瞳。她猛地惊坐起来,裹着被单缩到一边。一脸潮红,说不出的尴尬。

“是……是韩瞳吗?”她问。

韩睿点点头,重重叹息,舔着舌头,看了一眼卓凉秋。

卓凉秋不敢去看他裸.露的身体,别过脸,一语不发。

韩睿耸肩,看着她此时如惊弓之鸟的神态,怎么也狠不下心再去碰她。卓凉秋偷偷扭头,瞥了他一眼,像新媳妇不敢抬头见新郎一样。韩睿忍不住笑了起来。卓凉秋脸色更红,忿忿地白了他一眼。

韩睿毫不介意地站起来,走出去。

卓凉秋一见他出去,急忙拿起丢在一旁的睡衣,三下两下就套在了身上。她穿好了之后,韩睿正好穿好睡衣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枕头。

“你……”

“让我抱着你睡觉总可以吧?”韩睿笑眯眯地打量一脸红晕的凉秋。

卓凉秋此刻脑子完全不在状态,眼睁睁地看着韩睿放下枕头窜进被窝。正发呆时,自己也被韩睿那只大手拉进被窝。

“你洗澡了么?”卓凉秋皱着眉头问。

“一天不洗又不会死。怎么?我身上有味道吗?”韩睿看着她,笑意盈盈。

“呃,没有。你身上很香……”

“你更香。”

一语双关。

卓凉秋闭上嘴巴,知道自己这会不适合说话。

过了好一会,两人都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他……他有什么事吗?”

“他说老爷子病了,要我回去看看。”

卓凉秋扭头看着韩睿。不自觉想到韩瞳,一阵心酸。

又想起韩睿曾经叫她“嫂子”的时候。

韩睿扭头看了看她,用力将她搂在怀里,吻她额头。

刚才一番身体心理上的折腾其实也挺折磨卓凉秋的,虽然结果未遂。不一会,她便睡着。几步不睡懒觉的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韩睿跟她一样,此刻还睡得香甜,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这真是在一起睡了一觉。只是睡了一觉。

路青禾嘀咕:“韩瞳真让人没道理地厌恶!韩睿的急刹车功能也真好,居然能……”看到卓凉秋略带埋怨的神色,她笑着抿嘴。情商低如卓凉秋者,着实少见。

在韩睿接起电话的时候,卓凉秋明显感觉到自己如释重负的一声喘息,韩睿不可能没听到。韩睿如此考虑她的情绪,让她打心眼里有感激之情。

“我现在有些庆幸又有些担心。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韩睿。其实我根本没想好……”

“你没想好什么?”路青禾问。

“我不知道我对他真的是有感情还是单纯的一时情起……我好像……”

这时,小灰点忽然急躁起来,跳下沙发,到处闻闻嗅嗅。

路青禾不太明白:“它这是要干嘛?”

“它应该是要方便吧。”卓凉秋提醒。

“啊!”路青禾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抱起小灰点冲向洗手间。

卓凉秋的手机也恰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望着号码,她扬扬眉毛,按下拒听键。

将手机丢在一旁,卓凉秋端起果盘,准备继续嗑瓜子。嘴唇已经发干。不过她嗑瓜子是要么不嗑,要嗑就要嗑个瘾。很怪异的一个习惯。"

磕了两个瓜子之后,手机又响。她拿起来,眉头紧皱,有不祥的预感。她站起来,急忙接起电话。这是伍经理的电话,如果没有特别意外的事情,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卓凉秋的。

屋内的暖气十足,门窗紧闭。卓凉秋忽然感觉一阵胸闷,许是瓜子吃多了胃里难受。

“伍经理,有什么事吗?”

伍经理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回答:“卓总,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业务部留下来值班的小李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她的钥匙今天下班的时候被人偷走。急急忙忙跑回公司才发现你的办公室有人闯进来。柜子也被人打开过,丢失了一些文件。她不敢直接跟你说,只跟我报告了。现在我在现场,警察也已经来了。”

卓凉秋心沉了一下。她皱了下眉,说:“你在那儿别走,我现在就去公司。你先安慰安慰小李。”她边说边站起来,穿上外套、鞋子。

等路青禾抱着小灰点走出来的时候,卓凉秋已经穿戴整齐。

路青禾说:“这小灰点,尿还真多。把它放在马桶边上它都不敢尿,非逼着我把拖把放在地板上……”然后她抬头看见卓凉秋这番模样,惊问,“要去哪?深更半夜的……”

卓凉秋嘴巴干干的,掏出唇膏,往嘴上抹了两下,惜字如金:“有事,我回去一趟。”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又是你工作上的事情?”路青禾一脸无奈,“你自己跑来说要和我一起过年,现在又把我丢了一个人回家。卓凉秋你这女人果真是不靠谱哈。”

`卓凉秋对她报以歉意的一笑,“知我者,路青禾也。”她上前抱了抱路青禾,“急事。新年快乐!”

路青禾微微皱眉,“新年快乐!”

卓凉秋摸了摸小灰点的头,转身离去。

路青禾嘱托一句:“路上小心点,开车要注意!”

凌晨的钟声已经敲响,新年的第一天却让卓凉秋感到不妙。刚才给她打电话的是范敏佳,范敏佳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她现在没功夫去想,本来她也没打算理睬这个人,以为他只是习惯性地又想对她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车开得很快,她的脑子转得车轮还要快。

秘书这时候已经放假回家。

赶到公司楼下,警察已经在那些审讯完毕。卓凉秋走过去,说:“我是公司老板。”

一位穿着厚厚棉衣,鼻音很重的警察走过来,问:“你就是卓凉秋?”

卓凉秋点点头。

“麻烦你先过来核实一下都丢了些什么东西。”公式化的语气,不带节日的喜庆,和外面冰冷的天气一样。想必此人也很郁闷,竟在这个时候接到案子。

卓凉秋走到自己办公室前细看:她办公室的门是被强行撬开,室内一片狼藉,尤其是办公桌上。电脑被抱走,柜子里的文件散落在地上,不知遗失多少.

卓凉秋转身去看保险箱。还好,保险箱那人打不开。小李战战兢兢地跟在伍经理后面,小声抽泣,一语不发。卓凉秋扭头看了一眼小李,小李吓得连抽泣也不敢了,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卓凉秋细细翻看地上残余的文件,看了一会,抬头她对警察说:“也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全部是公司内部的资料。大部分是公司客户的资料,还有几份商用合同。”

除此之外,她放在办公室里的几样饮咖啡器皿也一并不见。财务部门没有东西遗失。公司部分现金都完好无损地在保险箱里。伍经理已检查确认过。看不出这贼到底是图什么的贼。看起来,这窃贼专业在偷的东西上,不专业在偷的技巧上。

她的办公室装有摄像头,写字楼大门口也有录像,不怕查不出此人。新年的第一天,一个很不好的开头。

这时,范敏佳的电话又来了。

卓凉秋走到一旁,接起电话:“范敏佳?”语气十分不好,她此刻的心情已经遭透了。

“是我。”

一个女人的声音。

卓凉秋愣了愣,半天才迟疑地问:“范太太?”范敏佳的妻子确切说她只见过一面,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声音只有那么一丁点熟悉。为这个号码是谁?”

“他这两天有点不正常,我以为他有别的女人了。刚才见他偷偷摸摸打了这个电话,所以我就想打回去试试。我知道是很蠢的一番举动,再见。”

卓凉秋冷笑,一点都不给此人面子,说:“看好你男人,别让他出来乱咬人。”

范太太有些气馁道:“明明应该我说你不要跟敏佳混在一起。”话本应该说得理直气壮一些,然而从她嘴里出来,听着特别没力气,像寡妇的哀求一般。

“再见!”

卓凉秋一肚子气地挂掉电话,实在懒得跟范太太纠缠。在卓凉秋的世界里,蠢成范敏佳太太这样的绝对是独一无二。卓凉秋无法理解她是怎么忍受范敏佳心里一直装着别人这件事的,搞不清楚她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或者,是因为每个人坚持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坚持钱财、有人坚持地位、有人坚持事业、还有大部分的女人,坚持着家庭。

卓凉秋不知道自己坚持什么。事业,也许。她叹了口气。近八年的打拼生涯,从未觉得疲倦,今天却猛然觉得肩膀酸酸的,很想找个人靠靠。

警察经过初步侦测,看不到窃贼留下的指纹。通过监视器,可以看出共有两名窃贼。两人都带着橡胶手套,作案时也不约而同戴上超级大的墨镜,几乎看不见脸。动作迅速,目标明确,拿着小李的钥匙打开门,随后直奔卓凉秋办公室。窃贼的模样还需要通过大楼门前的录像带进行逐一排查。

卓凉秋这时对伍经理说:“通知技术部,立刻关闭公司内部网站。”虽然她的笔记本电脑有两种密码保护,但是对方要真有心,一定能打开她的电脑,里面有很多帐户信息。

等一切忙完,已经是凌晨三点多。被这事情搅得脑子发涨,丝毫没有困意。伍经理此刻也不敢触霉头,静静地在一旁不说话。

凌晨的气温很低,霜气蒙蒙,搁在外面的手指关节被冻得生疼。路边的灯发着微黄的光,车辆依然不少。朦胧的夜色,蚀骨的寒意,卓凉秋的胃开始疼起来。心乱则身乱,她此刻很想找个有热水的地方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体。两只手宛如冰块,撩刘海时不小心碰到自己的脸都忍不住嘘一声。

卓凉秋看了看小李,也不好意思在大过年的苛责她,更何况她的表情已经够可怜兮兮的。

“这儿有什么可以吃点东西的小店吗?”卓凉秋扭头问伍经理。

伍经理面露难色:“在这个时候……”

“算了,我回家再吃东西。你们先都回去吧,小李,别老哭丧着一张脸,我没责怪你。大新年的这样很不好,你再哭我就要给你包红包咯。”她自嘲地笑了下,“这贼,偷得真是时候,好日子被糟蹋成霉日子。”

小李忐忑的心总算找到了一些寄托。

卓凉秋问小李:“对了,你家在哪?”

小李小声道:“我住在杨浦区平凉路上。”

“挺远的。上车,我送你回去。”卓凉秋的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小李吓得慌忙摇头:“我、我、我打车回去……”

“这个时候,这个日子,哪来的车。”

伍经理此刻道:“卓总您先回去吧。小李就交给我。”

“不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麻烦你和技术部员工沟通。还有警察那边的诸多事情。看来,这个年不好过了。”卓凉秋挤出一丝笑容。

小李胆战心惊地上车,关门前还偷偷看了一眼伍经理。" 卓凉秋同时安慰伍经理:“丢失的文件不要紧,我都有备份。你也别太担心了。偷就偷了,偷了几份文件并不能就此偷不走我们的市场。这件事到技术部为止,不要外散,影响正休假员工的情绪就不好了。坏心情我们几个承担就够了。”

伍经理点点头,看着卓凉秋的车子离去之后才上自己的车。

卓凉秋缓缓地开车。车窗被她摇下,冷冷的冬日清晨空气扑面袭来。

这样,她才感到有一丝清醒。

第一次和卓总同乘一辆车,加上还是在这个情况下,小李有些坐立不安。

“你……你能回忆一下钥匙具体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吗?”卓凉秋忽然问她。

小李回忆道:“应该是今天下班的时候……我记得我在公司楼下曾经被一个男的撞了一下,当时我急着回家和父母吃饭,也就没在意。晚上才忽然发现钥匙不见了。一开始我以为被我自己放在哪个地方,可是翻遍了也没找到。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包包被人用刀子割开,什么都没丢,偏偏公司那串钥匙丢了。我当时心里又着急又害怕……”说着说着小李又哭了起来。

卓凉秋道:“你别哭了别哭了!哭又不能把东西哭回来。”

“我……我害怕……”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的损失顶多是卷铺盖回家,或者今年奖金全部扣光。”

年轻的小李听了卓凉秋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卓凉秋没好气地翻出包里的纸巾递给她,“我说别这么委屈了,我可不想这一路上一直听着哭声。这也的确是你的失职,要学会承担责任。”

“我不是不承担,只是觉得自己承担不了。我很害怕。”小李用纸巾狠命地擦眼睛。

“怕我吗?”卓凉秋问。

小李低下头,没敢说话。

卓凉秋慢慢加快车速,风如刀子一样刮着她的脸。小李不经意间打了个喷嚏。卓凉秋轻轻看她一眼,摇下车窗。

期间,小李总共接了三个家里的电话。

“你家里人?”卓凉秋问。

“恩。”小李点头,“之前还说好守着时间到零点,然后一起放烟花。”

卓凉秋露出一丝羡慕的眼神。

快到小区,她问小李:“怎么走?”

“一直往前开,到底左拐那幢楼就是。”

小区里充斥着过年的氛围。车灯一打,可看见地上的鞭炮残骸。空气里亦弥漫这烟火的气息。小区花坛内地灯一直亮着,卓凉秋看得见的门栏上都贴上了大红对联,字体或工整或潦草。她想起小时候在外公家过年,家里的春联都不知买的,而是外公自己写。她总喜欢围在一旁,帮外公倒墨水。她从来都不讨厌墨水那略带臭臭的味道,反而是有些喜欢。

那时候,过年才像过年。大人忙着置办年货,小孩等着收压岁钱。大年三十的下午,全家一起吃午饭,饭桌上一定要有鱼。吃完饭,阿姨婶婶们会用面粉熬出浆糊,然后大家一同去贴春联。

如今这样浓烈的节日气氛,却不属于卓凉秋。

在小李家楼下,卓凉秋看到两个人。分别是小李的爸爸妈妈。小李一下车就冲过去,埋怨道:“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哎呀,我都说了我没事。忙完工作就立马回来。”

卓凉秋站在一旁,为这一幕而感动。

紧接着小李忙不迭地向父母介绍卓凉秋。听闻公司老板亲自送女儿回来,二老又是感到又是担忧,不停为自己女儿辩解。卓凉秋握了握二老的手说:“没事。祝二老新年快乐,别心情被这事情搅坏了。”

嘴上是这么说,然而她的心情委实没法好起来。等她开车到家,已经是五点多,再过一个半小时,天都要亮了。一开门,她就倒在沙发上,头疼欲裂,身心疲惫。困意顿时侵袭她全部身心。她走进屋里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好像听见厨房有人忙活做菜,还听到一男一女的声音。

女的是路青禾,男的好像是韩睿……

卓凉秋一个激灵,醒来过来,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换成睡衣。她赤着脚,一头迷雾地走出去,站在客厅,看厨房里忙碌的韩睿。和上一回的一样,路青禾在一旁帮衬韩睿。

韩睿放菜时扭身看到她,忙说:“你醒了?别着急,饭菜一会就好。”笑容干净好看。卓凉秋恍了下眼睛。她抬头看挂在墙上的摆钟,吓了一跳,七点……肯定不可能是早上七点,看外面的天就知道。她皱眉,不知道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

“哇,凉秋,你怎么不穿鞋子?”又多出一个人的声音。卓凉秋扭头一看,吓傻了,结结巴巴道,“何钫,你怎么也在?”

韩睿这时端着一盘菜走过来说:“今天我请客,我做了好多菜。你别着急,还有别人。”

卓凉秋看过去,桌子上果真已经摆了好多菜。紧接着她听到卓闵凡的声音,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你、你一个人来了?”

“没有,姐夫带着我和妈一起来的。”卓闵凡笑了。

卓凉秋挠头,“怎么回事?你们的关系怎么一下子都好了?都不讨厌韩睿了?”

卓闵凡上前,伸手试试卓凉秋的脑门,说:“姐,你怎么了?是姐夫韩瞳带我们过来的,关韩睿叔叔什么事?”

然后,韩瞳走到卓凉秋面前,笑容一如既往令她沉醉,“凉秋,你睡晕了吗?”说着,手指轻轻弹着她的脸颊,然后低头吻她的唇。他的嘴唇和原来一样厚实有力,动作轻柔。尽管凉冰冰的带着冬天的感觉,她还是感到一丝温暖。阴暗潮湿的心房像被阳光照到。

她正沉寂在这个吻里的时候,忽然瞥见韩睿手里端着菜盘子和路青禾站在一旁看,怔怔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神色和以前的不以为是嬉皮姿态完全不同,而是少见的忧郁……她脑子猛地清醒,仿佛被什么清凉的东西冲洗。

自己……怎么会和韩瞳接吻!

卓凉秋一下子惊醒,叫了一声:“韩瞳!”

好一个吓她的梦。

不是噩梦胜似噩梦。

然而在她清醒的瞬间,她感觉到确实有人在吻她。

睁开眼睛,看到韩睿正皱眉。那看她的眼神,和在梦里的一模一样。他身上还穿着厚厚的黑色外套,显然是刚回来。手停留在她耳畔。

下海棠(番外)

九月天微凉。

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校园瞬间活络起来,总算有了生机。

我拿着课本和教案,往教室走去,二年级六班。我是班主任,班上共有四十五为同学,二十三位男生。

去年,我厌倦了大公司同事间尔虞我诈的生活,结束了第二场恋爱之后也结束了自己在大城市漂移的生活。去新疆吐鲁番等地旅游,回到大城市辗转一段日子,最后来到凉州这个空气很好的地方,找了一份非常简单的小学老师工作。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差一点就要和前男友结婚。经历过事业情感的起伏,我只想要一份简单的工作,一份简单的婚姻,一个不需要太多复杂事情的家庭。几次相亲经历之后,我开始追寻随遇而安的缘分。

昨天报名的时候,这些同学我大都见过一面,然而印象并不是十分深。所有的孩子中,我最先认识的便是卓凉秋。报道的时候,一年级的赵老师告诉我,这是一个很安静聪明的孩子,母亲因生她难产而死。

这是一个很漂亮安静且不爱笑的女孩。眼睛里有倔强神情,但没有给人留下不舒服的孤僻感。对这样的同学,我总是会没来由心疼。

今天的第一节课,我没准备上课,想让同学们一齐站到讲台前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也许这对才上二年级的同学而言有些困难,但我希望他们能落落大方地站到讲台前。

“同学们好!”我说。

还没有确定班长,此刻并没有人喊“起立”,但同学们都下意识地站起来,众口齐声:“老师好!”

同学们坐稳了之后,我简单做了一个自我介绍,然后便让同学们自己上来,和我一样,向所有同学介绍自己。

在我鼓励之下,第一排的第一位同学总算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走到讲台前,笑得让我很担心她会不会肌肉抽搐。

她的声音很小,微弱得让我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讲完,在她要走下讲台的时候,我微笑着走过去,拉着她的手鼓励道:“不要害怕!声音大点,坐在后排的同学都没听清楚。”

她望着我,声音变大,说:“我叫蒋唯唯,今年八岁了。”

“是蒋介石的蒋吗?”此时,一个坐在中间倒数第三排的男生嬉皮笑脸地问。

蒋唯唯有些惊恐地看着我,见我一直对她笑,便鼓起勇气说:

“是蒋介石的蒋,可是我们家和蒋介石家没有关系。”

在那位男生的带领下,同学们哄堂大笑。

我让唯唯先下去,说:“诗人艾青原名蒋海澄,也是姓蒋的。”我指着他,“来,那位提问的同学,你先上来向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

他悠哉游哉地走行讲台,声音清脆响亮,面向全班同学毫无惧意,说:“我叫韩睿,大将军韩信的韩,睿智的睿。”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他写得钝重有力,工整且不乏劲气。

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几句自我介绍,让我知道他懂得的知识远比同龄人多,或者是一个爱看书的人,或者是家教极佳。在那一瞬间我决定让他当我们班班长。

终于轮到卓凉秋了。

她不急不缓地走上讲台,声音恰好能让班级同学听见。

“我叫卓凉秋。”她似乎是看了一眼韩睿,语气里隐藏着不屑,说,“不像别人有韩子高的姓,我只知道董卓的名字和我姓是一样写法。凉秋我就不介绍了,大家都二年级的同学了,早该会写这两个字。”说完她就下去了。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那一霎那,我有种苦笑不得的感觉。回头看着韩睿,他小小手托着小小的脑袋,饶有兴致地望着卓凉秋。

这个教室里,除了我、卓凉秋和韩睿之外的所有人都如坠云雾。我自然不打算跟同学们讲韩子高便是中国历史上传奇的男皇后。

后来,我指定韩睿做我们班的班长,卓凉秋做我们班的副班长。

下课之后,卓凉秋找到我,说她不想做副班长,让我有些吃惊。她的理由很简单,不喜欢管别人,尤其是在某人的领导下去管别人。;

我最终认同她的意思,没让她担任班级任何职务。

事情的进展让我有些吃惊,两个月之后,我抹去了韩睿班长的职务。

韩睿锋芒毕露对同学霸道得不得了,尤其是对卓凉秋。

平时我就很照顾卓凉秋,韩睿这孩子偏偏总要和她做对。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因为第一天上课的那件事。后来我问韩睿为什么总要针对卓凉秋,韩睿回答:“谁让她侮辱我!男子汉大丈夫,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气结:“她怎么侮辱你了?”

韩睿理直气壮地回答:“苗老师,你不会和我们班同学一样,不知道韩子高是谁吧?”

还果真是这个原因。我好声好气解释道:“男子汉大丈夫,最注重胸襟气结,但凡历史名人,有几个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周瑜就是小气鬼。”

“那你是愿意做周瑜不愿意做诸葛亮了?”

“老师,我做曹操。”

我第一次被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搞得无语。无语归无语,我还是要对自己学生的三观好好教育教育。苦口婆心讲了一大堆道理,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下班的时候,一班的数学老师对我说:“你跟这小顽童讲道理是没什么用的。这小孩的爸爸是宏大集团的老总。从小就骄横跋扈,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在转学。在我们学校表现算是最好的了。”

“可这孩子很聪明啊。”我叹息。

“何止,简直太聪明了。这么小便能说会道,万一走偏了,将来谁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事后,我也找了卓凉秋,问她对韩睿的看法。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说:“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人。老师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怕他,也不会被他伤到。”

她那淡定不以为是的笑容让我久久没忘记。

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自然手工课上,卓凉秋很不给面子地讽刺了韩睿的动手能力。放学之后,韩睿在校外拦住卓凉秋,不让她回家。当时两人僵在离校门约三百米的地方。同学偷偷来告诉我之后,我赶紧跑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考虑韩睿的面子,狠狠地训了他一顿。韩睿嬉皮笑脸地看着我,说:“老师,我不过是和凉秋在这儿说话。凉秋,你说是吧?”

我以为凉秋会说真话。不料这孩子真是倔犟到了家,鼓着脸道:“是啊,韩睿死不要脸地就要和我说说话。其实我也不是不跟你说话,只不过你看起来还是男生……”

“凉秋!”我止住她。

这两人,似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我头疼地看着这两个小孩,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韩睿和卓凉秋都是我喜欢的两个同学。韩睿明显有错,但是卓凉秋也有错的地方。

唉!

为了让凉秋心里平衡点,我平时对她更加好。 后来,市里组织一场小学生语文竞赛。卓凉秋参加了比赛。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要给她单独辅导一两个小时,这时候天色已晚,我不担心她一个小女孩这么晚回家,每次都坚持送她回家。她似乎不怎么愿意,不过我还是坚持下来,毕竟她的安全非常重要。

于是,我认识了他,卓凉秋的父亲卓越。

性格上,卓凉秋和卓越没什么相似的地方,若有,那也只是父女俩都喜欢浅淡地笑。容貌上,倒是有几分相似。

不过凉秋更像她的母亲。

卓越很感激我对凉秋的好,每次我送凉秋回家他都要客客气气地请我喝茶。 _

平日里卓凉秋就比较爱干净,并不因为没有妈妈的打理而显得邋遢。到了她家我才知道,她形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完全是受卓越影响。

卓越家干净清爽。比较有趣的事是,卓越此刻正在宏大集团任职,也就是在韩睿父亲的公司任职。属于他的气度让我动容。

卓越,不知不觉,这个名字会在我梦中出现。

在那些日子里,我开始挣扎,挣扎自己要不要前进一步。他对我一直都是彬彬有礼,从无僭越举动,连看我眼神的都和先前一样,可是我自己却已经陷进去,忘记他是一个曾经结过婚的人,忘记他有一个聪颖漂亮的女儿,只知道自己慢慢喜欢了他。

除却那些非人为的因素,客观上,他是一个很适合婚姻的人,不抽烟、不嗜酒、不好赌,顾家。我爱这样爱好简单生活自然个性随和的男人。

二年级下学期,我们正式交往。是我提出来的,没有暧昧的过度。

那时候,正直春天,柳条开始抽绿,天气慢慢变暖。

“卓越,我想和你交往。”咬着唇,低头踩着刚发芽的小草,我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我害怕他眼睛里写着拒绝。

过了好一会,他终于说话了,“苗老师,谢谢你。”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是拒绝还是……鼻子不由自主地发酸。

他看着我,“你不嫌弃我吗?”

我忍者想哭的冲动笑了笑,说:“怎么会?”

“苗老师,我没有很多钱,工作一般,曾经结过婚,还有一个才七岁的女儿。这些,你都不介意吗?”

“卓越,我不介意。”我摇头,“只要你不嫌弃我长相普通,同样没有很多钱,同样工作一般。”

我看到他眼睛里的感动。

他上前,轻轻抱住我。

“苗老师。”他轻声呢喃。

“叫我海棠。”我说。

那是我们第一次有肢体接触,也是我们感情开始的标志。我不介意他曾经深爱过别人,只想今后他心里有我便足够。

和他的感情如暖暖清泉。三个月之后,我们注册结婚。我不顾家人的反对,也不顾亲朋好友的劝阻,义无反顾地嫁给他。我觉得他完全值得我这么多。

然后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我差点放弃和他的感情。凉秋对我异常冷漠,面对卓越要求,她也都是不理不睬。

我想她内心别扭也是正常,但是没想到她因为这件事会拒绝回家。她开始拒绝和我一同回家,每天不是自己提前跑回家,就是躲在学校某个角落,让我找了好久。那一天我没有找到她,我以为她已经回家了。

谁知道她竟去了韩睿家。

具体过程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后来我们只是接到旁人通知,说凉秋被送去医院,满头是血。

我和卓越都被吓坏了,急急忙忙赶到医院。"

卓越一直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你恨爸爸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上一回爸爸打你是爸爸不对,爸爸给你道歉。如果你不喜欢爸爸给你找新妈妈,那爸爸以后再也不找了。凉秋,别叫爸爸担心你好吗?……”

我站在一旁,泪水不知不觉流下。我不怨卓越说出这些话,假使我是他,我也会这么说。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在那扇大门就要慢慢关上的时候,我和卓越听到凉秋说了一句:

“苗老师,我爸爸从来不会买好看的女孩子衣服,我喜欢你买的。”

她在一次受伤之后,竟然一下子将自己的别扭丢弃。

我几乎没有在卓越面前提过凉秋的生母。我只是看过她的照片,一个很美的女子,卓凉秋和她有七分相似。

在我怀孕的时候,他提到过一次。

一直担心凉秋情绪会受影响,我跟他原本打算不要孩子的,可是那一次不知道怎么了,出了意外,我竟怀孕。

当时,凉秋已经读初二。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她脸上并没有我们担心的神色出现,反而是兴奋。

“啊,我想有一个小弟弟。”她笑呵呵地看着我的肚子说。

之后的B超检查,发现这的确是一个男孩。才几个月,孩子的名字已经起好。卓越说叫卓闵凡,希望他能够有一番不平凡的作为。怀孕时候,他每天都要跟我讲很多事情。关于他们家的那些事情,关于柯清和韩继宏的事情。

那是晚上,小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在院子里种下的。

我想到外面看看月亮,他就陪在我身旁。

“月亮真美。”我说。

“恩。”他点头,“很美。”

他边给我剥桔子边说:“海棠,等闵凡出生之后,我们就搬到新家去。虽然没有小院,不过四室两厅,房子较大。

我笑着点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桔子。“你真好。”他笑着,看着我说。

“呵呵。”我笑笑。

忽然,他脸色暗下来,略带伤感地说:“记得当年她怀凉秋的时候,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好胃口,总是吃什么吐什么。怀孕的时候医生也说过,她的体质很可能难产。曾经一度想要她打掉凉秋,她始终不愿意。

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她真是一个好女人。把你这样的好男人留给了我。”我本想笑着说的,然而不知不觉眼眶就湿润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说:“其实,她就是那圆缺不定的月亮,你则是月下海棠。我和她早已遥不可及,而你却在我身旁。我会一辈子守侯你和孩子们。”

努力想遏止的眼泪还是吧嗒吧嗒落下。

最美的甜言蜜语,就是在平淡无奇的话语中,让你感受到最深刻的关怀和痛惜。

他擦掉我的眼泪,“孕妇不可以激动。我不该让你落泪。”

我握住他的手,说:“没有。我这是感动的泪水。”

他说要一辈子守侯我和孩子们,可是最后,他食言了。

毫无先兆地离去,让我心如死灰。

阳台上还种着一盆海棠花。

月下海棠依旧,人却走。

夜晚,我站在阳台前,望着月亮。泪无声地滑过脸庞。

卓凉秋伸手触摸自己的下唇,嘴唇翕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她的脑子,还在缓缓过度刚才那个梦,她感觉自己好像是说梦话了……目光略带朦胧地望着韩睿。脑子里又全部想起那晚上韩睿说的话,脸,不知不觉红了,似乎有些不敢直视韩睿。以前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倏忽间,她和韩睿的关系变了。

韩睿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他抽回手,对卓凉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把你弄醒了?”

刚才回来一进门,他就看到客厅被卓凉秋随意脱在一旁的鞋子,心下疑惑,奇怪素来井井有条的凉秋怎么会这么随意。他目光离开鞋子,抬头瞄了一眼她的房间,门半掩,知道她可能在里面,于是扔下手中东西,急急忙忙推门而进。

卓凉秋在休息,睡相雅观。他本想静悄悄地出去,但是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发现她正在皱眉头,便挨着床边坐下,细细观摩睡梦中的卓凉秋。凝望之下,心不由脑,俯下身,轻轻揉捻她的双唇。

他本没想吵醒卓凉秋的。

卓凉秋咬了下嘴唇,捏着眉头坐起来,问:“现在几点了?”

韩睿抬腕看表,“六点多一点。”

“那就不是你弄醒了我,睡得太多了。”她微微抬眸,望着韩睿,试探性地又问,“我刚刚……是不是……呃,是不是说梦话了?”

韩睿点点头,努力地,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嗯。差一点就是在呼唤我。”

自嘲的语气,却无法掩饰失落的一颗心。他想,自己应该习惯这些才对,毕竟又不是一次两次被卓凉秋这样无意中打击到。从高中时候就已经开始,延续至今。

曾经让他只可远观不可近触的人儿就在他眼前,就是这个人,扰得他十几年未曾安心。尽管此时此刻,从某种意义上讲,卓凉秋是他的,可是实际上呢?他始终不曾真正拥有过她。

他无处着落的心仿佛在湍流里无人问津地漂浮,得不到片刻安宁。卓凉秋一个浅浅的笑容,这颗心似乎就挨到了岸边,以为可以上岸了,结果却又被无情推回。

她的一声“韩瞳”,像暗藏在湍流里的礁石,生生撞疼了尚不知未来会漂到什么地方的他。

这,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卓凉秋啊,你知道吗?

俊颜浮起一层失落,“凉秋,你知道吗?”

“什么?”

“恩,”韩睿没想到自己居然真把心里想问的话问出来了,忙调整思绪道,“孙校长前两天去世了。”

“啊?他……他今天才多大?”

“好像是胃癌。我也是意外遇见孙笑笑才知道。他专程从国外回来。他变了好多,刚开始我们两个谁也不敢认谁,生怕认错。”

孙校长当年教过卓凉秋和韩睿数学。孙笑笑是孙校长的儿子,和韩睿也曾算是好朋友。

卓凉秋叹息,“我还能记得当初我在广播室读稿子之前,他鼓励我的话。我记得他那时刚升上校长。”

世事无常。

这貌似是新年……在本应该喜庆的日子里却探讨起一位刚刚去世的人,似乎……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都不觉笑起来。

卓凉秋笑得有些无力,胃里空空,笑容还没收敛,就十分尴尬地听到一阵咕隆咕隆声。她舔了舔唇,很简洁地抛出一个字:“饿……”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似乎有了那么一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韩睿上下打量她,“你不会睡了一天一夜吧?”

“没有!”卓凉秋皱眉,“昨晚上出了点事,今天早上才休息。以往我顶多睡五六个小时,谁知道今天睡得这么沉。”

“什么事?连觉也不睡?”

“公司里的事情,也没什么。”卓凉秋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带而过,转而问韩睿,“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辣一点的。”卓凉秋此刻只觉得嘴巴里很没味,“很辣很辣的。”

韩睿道:“我记得,家里好像辣椒。可能你要多等一会,我出去买点。”

卓凉秋拉住他,想了想说:“别了,听着就觉得太麻烦,你刚回来,也够累的。我们出去吃饭吧,我想起来有一家湖南菜馆,那儿的剁椒鱼头很辣。”

“你请?”韩睿笑问。

“对,我请。你请我吃过好几次,还老辛辛苦苦地做饭,以后没事了,我多多请你吃饭。礼尚往来!”虽然还有很多烦心事,不过她却觉得这时的心情并非糟糕到极致。可能是因为醒来发现自己并非孤独一人,还是有人和她一起过年。

韩睿听了之后立刻点头表示同意,然后俯下身,吻凉秋的额头,说:“请礼尚往来。”

卓凉秋回他一个白眼。

半个小时之后,卓凉秋洗漱完毕,先吃了个奶黄包垫底,然后和韩睿一同去那家餐厅。

快到的时候,卓凉秋担心道:“不知道现在开门没有……”

“周边还有好多吃饭吃饭的地方呐,大不了选别家呗。”

卓凉秋偏着头,问:“对了,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老爷子身体怎么样?”“一场重感冒,早上我走的时候已经退烧了。何况,这边家里还放着你这么大一个东西,自然怎么也放不下心。”

很明显地调戏。

卓凉秋直接过滤了他的后半句,指着前面说:“快到了。”

很庆幸,这家湖南菜馆今晚营业,而且客人不少。

两人在二楼一处位置坐下,雕花的木椅子,四方小桌。这儿视线很好,可以看到一楼靠窗位置上的所有客人。两人点了几样该店的特色菜,包括卓凉秋现在非常想吃的剁椒鱼头。

“麻烦你帮我们拿一瓶红酒。”上第一份菜的时候,卓凉秋忽然这样对服务生说。

酒拿上来时,她对韩睿莞尔一笑,“庆祝新年!”

倒酒,碰杯,一饮而尽。

她端起酒杯的时候,韩睿的表情分外严肃。他啜了一小口酒,然后就端着酒杯,看着卓凉秋优雅地饮酒动作。以前不可以,现在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看着凉秋,想到此,严肃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笑。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不会让这一天来得这么晚。

这家的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样子就看着十分辣。大大的青色镶边碟子,衬里是深咖色。碟子中间被隔开,左边放一块大鱼头,右边同样,不同之处在于所用的辣椒。一边是红辣椒为主要配料,另一边是青色朝天椒为主要配料。色彩的鲜明对比,加上碟子的外观,喜辣的人光看着便会食欲大振。

还没动筷,卓凉秋就闻到浓浓的辣味,顿时胃口大开。

两人貌似都很喜欢吃辣,一盘鱼,很快便被扫荡一空。挺难想象两个平日看起来优雅得体的人如何争抢最后一块鱼肉的。两人吃到最后,都笑一块儿了。

卓凉秋指着韩睿的嘴巴道:“你嘴唇都红成辣椒了。”

韩睿笑了笑,喝了饮料,去去满嘴的辣味,说:“彼此彼此。”

他看着卓凉秋的红若樱桃的双唇,思想瞬间歪了一下。

吃完这顿饭,时间也将近八点半。

到家下车,韩睿说:“一起走走吧?”

“恩。好。”卓凉秋也想明白了,无论她和韩睿之间发生了什么,明摆的事情理应正视。

下车之后,韩睿轻轻拉着她的手。卓凉秋低头看了一眼紧紧被他我在一起的手,没有拒绝,内心默认了此次牵手。

散步……

静谧的时刻,谁也不愿意打破此刻的宁静。

卓凉秋此刻在努力地劝服自己能以正常心态接受眼前的男人。无论人品能力还是相貌,韩睿都是极优秀的。而且,正和韩睿自己说的一样,他对她的好近乎谄媚。那天晚上,韩睿的表白让她的十分震惊。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她和韩睿站在一起。

卓凉秋默默对自己说:“卓凉秋,你应该知足了。就这样吧,就这样挺好。”

可是,这些所有的说服她的理由想法,都敌不过曾经在她心目中停留过的那个人。

假如韩睿不是韩瞳弟弟……"

她摇了摇头,这个不可能实现的假如很没意思。

有一些坎儿,像坚固的城墙,深深扎根在她心房,好像迈不过去一样。

她停下来,韩睿也停下。

韩睿看着她,手指放在她腰间,轻轻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双唇覆盖在她嘴上。卓凉秋一时间有些不适应,转过头,脸色尴尬。

她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推开韩睿,说:“韩睿,我害怕……我想我还不能把你真的当成丈夫。”

她的话,对韩睿而言,要比这天气还冷。韩睿转过身,正视她的脸,说:“凉秋,可我,就是你丈夫。”

“你懂我的意思。”卓凉秋垂眸,“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心里很紧张。之前不会这样,我可以和你大方交谈,可现在不一样了。晚上和你一起吃饭,不去想这些我能很轻松,然而一想,我就不知道怎么和你独处。”

“那就不要想。顺其自然好吗?”韩睿拉着她的手,微微一笑,说,“开始我和你一样。我担心你的拒绝,担心你会因为韩瞳而看不到我。害怕不仅不能和你在一起,还会彻底失去你,连朋友也做不成。有时候我也在想,假如我不是韩瞳的弟弟该多好。当年我就会和他去争你,不会总顾忌那么多。”

“别说了……”卓凉秋转过身,回头往家走。

韩睿紧紧跟上,“凉秋。”

卓凉秋停下脚步,双手擦进大衣口袋,用力地咬着下唇。

韩睿说:“凉秋,给我一个机会,抚平的伤口好不好?你的每一次转身而走,每一次说到韩瞳这两个字,对我而言,无疑也是往伤口上撒盐。”

“给我点时间缓冲……”

“凉秋!”韩睿露出久违出现的赖皮相,拉着她的手臂,顺着衣服往下,将她冷冰冰的手从口袋里掏出,然后便勾着她的无名指不松开。卓凉秋皱了下眉头,用力想扯回自己的手。韩睿却硬是不松开。

拉拉扯扯的,挺不像样儿。还好这条路上来往的多是车辆,路人较少,不然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想笑。

卓凉秋有些哭笑不得,遂不与韩睿拉扯,任他紧紧扣着自己手,喊了声:“喂!”

“哎。”韩睿听话地应一声。

卓凉秋再也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方才蒙蔽她所有想法的过往情事被这一拉锯式的牵手给弄丢了。不禁想起刚才吃饭时候两人不顾形象地抢吃鱼肉的场景。

本来很压抑很严肃的气氛,忽然间掺了点温馨的情趣。

她抬起头,看着韩睿,一本正经地问:“我是不是有点人格分裂?怎么现在觉得很好笑。”

韩睿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你不是人格分裂,你是左脑右脑行为不协调。”他轻轻用力,将卓凉秋再一次拉进自己怀里。

又一次亲密无间地肢体接触。

韩睿在她耳边低低地问:“可以开始吗?”

卓凉秋看着他,胸口起伏,知道自己此刻处在一个很关键的决定事件上,好比当年她决定要不要厚颜无耻地抢走自己曾经所在公司的客户一样。

她忽然想起路青禾曾经说的一句话:假如有一个人对你的爱已深入骨髓低到尘埃,那么你的未来只有两个选择:一辈子也不和这个人好,一辈子只和这个人好。除非这个人早早死了,不然你只有这两个选择。

当时卓凉秋非常难以理解路青禾这段话,也不相信被爱的人只有这两个选择。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尽管还是不完全赞同这句话。

在某些场合可以打太极,不过不是这个时候。她不知道韩睿的耐心在哪,也不明白自己的底线是什么。

“凉秋,该遗忘那些了。”韩睿在她耳畔低声说,“为什么一定要已经无关的人打扰你的生活?”

这声音像是被人下了蛊一样,卓凉秋听了不觉动然。她看着韩睿的眼睛,坚硬的内心缓缓沉没在他的眼神中。她在心里小声问自己:真的那么不能接受韩睿吗?

从去年七月开始重逢结婚同住一屋檐下到现在,韩睿时时刻刻关心她,无微不至。她自己要的缓冲是时间又是什么?一个不敢去面对的事实吧。如果韩睿一直对她这么好,她为什么不要?就算现在不会,将来总有一天,她会接受。"

嫁都嫁了不是。可以慢慢接受这件事……前提自然是要接受。

她眼睛里含着点点泪光,扯着嘴角微微一笑。想明白了,也就没那么多顾忌,既然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迟与早也没多大区别。

韩睿说的对,为什么一定要被和自己已经无关的人影响呢?

对韩瞳,她爱过、恨过,已足够了。

她垂眸,轻声呢喃:“不介意我刚才拒绝的话吗?”

韩睿笑笑:“习惯了。”

卓凉秋头轻轻靠着他的下巴。

韩睿吻她的发丝,然后,是她的额头、眉眼、脸颊、唇……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

路灯下,枝桠空空的梧桐树,两人的身影显得狭长。远远看去,和夜色融成一体。

回家的时候,两人一路牵手。卓凉秋仿佛回到了属于恋爱的年代。

“凉秋,你还记得你以前在老爷子公司工作的事情吗?”韩睿忽然问。

“当然记得。那是我第一份工作,虽然只有四个多月。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韩睿笑了笑,“我觉得睿大这个名字要比宏大好听。”

卓凉秋想了想,最后选择了一语不发。她出乎意料地扭头,看身后。

“怎么了?”韩睿也回头看。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

开始希望假期快点结束。

卓凉秋上午七点四十多便到公司,秘书还没到。伍经理和曹经理也都已经提前到。小李则是一直在提心吊胆中继续来公司上班,比平时提前了一个小时,乘电梯的时候正好和卓凉秋撞在一起。

“卓总,早。”她忐忑地向卓凉秋打招呼。

卓凉秋对她露出一个笑脸,说:“小李,你不用太内疚。这件事公司内部会处理。关于你的具体处罚,回头人力资源部也会给出。”她笑着说出这番话,总算不是太绝情。

小李听了,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公司上下谁人不知卓凉秋铁面无私冷酷无情。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卓总真是很和蔼。

卓凉秋一到办公室,便让各部门主要负责人八点四十分开会,各部门例会顺延。

快八点的时候,秘书匆匆赶来。直到今天,卓凉秋才告知她这件事情。

十五分钟之后,秘书敲门进来:“卓总,会议内容我已经起草好了。”其实在接到卓凉秋指示之后,她就开始打腹稿。

二十七分钟之后,会议准时开始。

卓凉秋用一贯的平静冷淡语气说:“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我想请伍经理再跟大家详细说一遍。”

伍经理翻开自己整理的文件,简单扼要地说了起来。

卓凉秋静静地看着在做各位的表情,脑子里再一次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四天前,偷窃者已经被抓到。只不过这俩贼刚开始死活都不开口说出幕后者是谁。后来,卓凉秋无意间和韩睿说起来这事,韩睿笑了笑说:“这事,主要还是看审问他们的人,想要叫有舌头的人开口说话那还不简单。或许我到可以帮帮你。”

“你警察局有熟人?”卓凉秋问他。其实关系她早已打通过一番。

韩睿摇头,“不过我和空军团团长混得挺熟,那团长身边的警卫员可是市长家的少爷,以前还老在一起玩枪。”他拍拍凉秋的肩膀,“明天等结果吧。”

潜规则卓凉秋自然懂。两人后来招了,他们受命于一个叫长江先生。至于长江先生到底是谁,真名什么样,俩人根本不知道,不过能记得长江先生的长相。通过口述,最后画出长江先生的头像。

当时警察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时,卓凉秋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说:“我……我感觉……好想是见过这么一个人,不过不怎么记得了。”

其实,她记得这个人是谁。回到家里,她站在窗前,想了很多事情。

照片上的男人名字叫明溢,在亚蕾化妆品公司,以前是担任市场部经理,现在不知道是什么职务。

亚蕾化妆品有限公司,卓凉秋到上海之后找的那份工作。钱亚蕾,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当年,她先在明溢手下做事,后来直接直接受命于钱亚蕾。本来就是抱着学习了解化妆品行业的想法去工作的。她不想否认,镶容成立的第一批顾客,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是当时她在工作期间拉拢的客户。她的离开,也带走了亚蕾化妆品公司的部分销售网络。

她并不是以具体文件的形式带走了这些东西。只不过一年的工作经验,让她不得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

这几年,镶容迅速发展,实力和名气早已远远超过亚蕾化妆品公司。当年她的注册资金就已和亚蕾发展好几年的之后的总资产差不多。

此刻,卓凉秋忽然想,去年七月份公司发生的那件事故或许也跟钱亚蕾有关。眼红镶容的公司有很多,钱亚蕾有足够的理由更加记恨她。

也许正因为她当年的不仁,才导致了今日招来小人。刚才她没供出那个人可能也是出于一种的愧意。这么一来,镶容和亚蕾算是两清。

她在想心事,都没注意到韩睿回来。

韩睿从后面抱住她,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问:“想什么呢?这么用心,连我开门进来的声音都没听到。”

“晚餐吃过了吗?”她关心地问韩睿。

韩睿点头,“吃过了,和一个朋友。今天还顺利吗?”

卓凉秋说:“盗窃事件让我挺头疼的。”她长叹一声,告诉韩睿自己和亚蕾公司的纠葛。

听完,韩睿想了想问:“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

卓凉秋摇摇头,“我想必没那么好心,只是有些迷茫。”

韩睿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问:“据我所知,镶容可以在短短几年发展如此迅速,和它走出的第一步有关。不可能仅仅是亚蕾公司这样的小企业提供给你的销售网络能达到的。你也无需好心。”

“毕竟是我有错在先。”卓凉秋蹙额,“我想这两天找钱亚蕾谈一谈。我似乎还留着她的联系方式,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不知道她换号码了没。”

韩睿不置可否,他深信凉秋有一套自己的处世方法,不然不会有今天的镶容。他好奇地问:“其实,我很想知道当年你是怎么让镶容在国内市场的第一步走得那么好的。”

卓凉秋笑笑,“得益于我一个意外的启发。当时新产品准备推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怎么那个举行一个产品新闻发布会。后来,在报刊亭前买杂志报纸的时候,忽然想若把全上海以及周边地区的所有记者都请来,会不会有效果?我回到公司之后就让当时公司里的所有员工去买所有类型的报纸,一个个联系记者们。结果新闻发布会非常成功,当月销量比我们预想的多出百分之六十多。”

韩睿露出赞许的目光,“你真是聪明!我和你的情况不大一样,当年我靠得是人脉,因为认识了一些大人物。和你相比,走了捷径。”

卓凉秋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用一股幽怨的语气说:“老爷子也算是大人物了。命不同,让我嫉妒你一会儿。”

韩睿手指饶着她的头发,笑道:“嫉妒我一辈子吧。”

“一辈子,太长了……”卓凉秋呢喃。

韩睿饶着凉秋长发的手指缓缓下滑,停留在她脖子间。卓凉秋闭上眼睛,享受韩睿带给她的温暖感觉。韩睿低下头,认真专注地吻她。这几日,不时的接吻,让卓凉秋也喜欢上被他吻的感觉。韩睿的吻,每一次都不一样。时而像狂风来袭,肆意地吞噬她全部;时而像春日小雨,细细密密地敲在她身上。

韩睿从大沙发上站起来,蹲下来,吻得用心。

凉秋原本斜倚在沙发上,慢慢地,不经意间,她就整个人都躺到了沙发上。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味。"

衣服滑落。

消瘦的她,露出凌冽美丽的锁骨。肩踝光洁滑腻。

足够的前戏,让卓凉秋心旌摇曳。韩睿在她耳畔低声道:“就在这里了。”

卓凉秋迷迷糊糊地吐出一个字:“嗯……”

这几年的禁.欲生活已经让卓凉秋对夫妻生活产生了很大的陌生感。好在韩睿并不心急,慢慢地调起她的感觉。卓凉秋红着脸,抱住他的脖子,鼻子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男人味。

一时间,她自己也奇怪了,她竟然就把属于韩睿的气味自动归结为男人味这个很虚幻的词。

他那宽厚结实的胸膛让卓凉秋有些不敢触摸。她甚至都有些不敢去看,他这样男人味十足的男人身体。通过余光,卓凉秋知道他的肤色均匀,他的脸要比他的身体稍白一点。

韩睿的手滑过她的肩膀,从她后背往下,慢慢摩挲,让卓凉秋感到一丝丝奇异的颤栗。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惬意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瞬间淹没了她所有思维。

他一直在外徘徊,看到凉秋此刻的反应,轻轻笑了笑,给了卓凉秋一个眼神。卓凉秋半垂眼眸,微微咬了一下下唇。

尽管前戏十足,韩睿进入的时候还是有些疼。韩睿动作很轻,一直在照顾她的感受,直到她适应了,才缓缓加快速度。卓凉秋禁不住低声呻吟,脸颊越来越红。

整个屋子,都春意盎然情趣弥漫……

她和韩睿的第一次,在沙发上结束。

第二天,卓凉秋本想联系钱亚蕾,不过她存的那个手机号码已经停机。她隐隐约约记得钱亚蕾家的住址。不管换了没有,她想先去看看也无妨,反正此刻她比较闲。

下了高架桥,她按照记忆中的线路朝前走。

走了不大十分钟,堵车了。前面好像是红绿灯,她没想到这条路上会有这么多车。手肘放在方向盘上,她无意间向左前方瞄去,忽然看到一串比较熟悉的车牌号码。

那是范敏佳的车牌号码。

卓凉秋眯了眯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时,前方的车开始启动,范敏佳的车也徐徐向前。卓凉秋略一沉思,隔着一辆小奥拓,小心地跟着范敏佳后面。

范敏佳车停在路边,车尾灯一直闪啊闪的。卓凉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跟踪失败。她理都不理范敏佳,驱车向前。范敏佳似乎看出那是她的车,急忙跟上。

卓凉秋看到范敏佳紧跟着她,心里不禁一阵恼火,顾不得找钱亚蕾家在哪,到前方急忙左拐,准备绕另外一条路线回去。结果范敏佳那厮来了兴致,十分有耐心地跟着她。

卓凉秋一气之下,打电话给韩睿,问他在哪。

韩睿道:“在公司,有几位员工加班,我顺便去看看。”

“我去你公司接你回家。”卓凉秋看了看镜子,“你等我啊,我差不多过三刻钟这样子到。”

韩睿一头雾水,拿着手机如坠云雾,脸上的笑容却一直都消不下去了。

范敏佳一直跟着她到了瑞含公司大楼下面。

卓凉秋将车停在大楼门前,还没下车,范敏佳就走了过来,敲着她的车窗说:“准备在里面窝一辈子?”

卓凉秋冷着脸下车。

“新年快乐!”范敏佳说,“看在是同学的份上,你也不用这么冷淡。”

卓凉秋问:“为什么跟着我?”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凉秋,为什么跟着我?”范敏佳一脸笑意。

“我没跟着你,是你自作多情。我是去看望我的朋友,谁知道会遇见你。”卓凉秋冷冷抛下这句,扭头就走近大厦,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韩睿告诉他自己已到。

那天之后,卓凉秋便让伍经理查了查钱亚蕾的最近情况,要清楚到她是否和范敏佳有接触。而她猜得一点都没错,伍经理找自己侦探社的朋友查了一下,结果拍到范敏佳和钱亚蕾见面时的照片。

卓凉秋本想找钱亚蕾息事宁人,可那天和钱亚蕾的谈话让她很窝火。

当时她打通了钱亚蕾的手机,当她报上自己姓名之后,钱亚蕾沉默的半晌之后挂掉了电话。

卓凉秋望着手机冷笑。

钱亚蕾总体还是一个挺有能力的女人,可惜少了气魄和度量。

她不依不饶地打了三遍电话。

“钱总,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你,可有些事情让我不得不这个时候找你。”

“卓凉秋,哦不,早应该称呼你卓总。卓总,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钱亚蕾语气尖酸又刻薄。

“可以出来面谈吗?”卓凉秋想起当年明溢有时候做事也会瞒着钱亚蕾,便顺带提醒钱亚蕾,“如果你不明白我为什么找你,你可以先问问明溢。他必定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其实,卓凉秋也拿不住钱亚蕾到底知情不知情,可能是她指使的也说不定。

见面之后,钱亚蕾的语气完全没有刚才在电话里的那股酸味,十分客气。

卓凉秋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让人摸不透她的情绪。

“钱总,真想不到我们会这个时候见面。”

“我除了胖了一点之外没什么变化,倒是你,完全不是当年在我手下做事时的模样。”

“钱总,你想喝点什么?”

“随便,我最近减肥,给我来壶花茶吧。”

两人不着边际的随便说了几句。表面敷衍的话,实际却又都在试探对方。

“这事说来也不是什么事情。本来我不必要和您接触的,不过警察在问我的时候,我不太确定我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我害怕我认错。要是认错那可就冤枉某人了。”卓凉秋脸上还是挂着那浅浅的笑容,从包里掏出一张电脑画出来的照片递给钱亚蕾看。

钱亚蕾一听她说这话,然后看了照片,便不再镇定。她连连说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也是昨天卓凉秋提醒了她才去问明溢,得知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卓凉秋也没有立刻戳破她的谎言,而是婉转地说:“我希望你能和明溢向镶容道歉,赔偿镶容的损失。钱不多而已,我只要你们这么做。”

钱亚蕾一听脸色就冷下来,指责卓凉秋:“卓凉秋,你也不要太欺人。当年若不是靠着亚蕾,你混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你自己不仁不义,还怪别人?有句话说的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看当年曾经公事过的情谊,我们私下就把这事了了。

“难道我说的方法不是私下了结吗?”

“钱可以赔偿,道歉就免了。”钱亚蕾说。

卓凉秋冷笑,“反过来我也许赞同。”

“不可能!”钱亚蕾十分强硬地回答,“只当是你偿还你把你之前欠我们的。一次抵一次。你曾经不遵守职业道德,现在还有脸来责问我?卓凉秋你未免太不要脸。我要是你,会内疚地吃不下饭。”

钱亚蕾此刻将积埋在内心这么多年的怨恨一股脑吐出来,把所有的错都直接扣在卓凉秋头上。

卓凉秋沉着脸,说:“在商界,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每一个商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不要自以为高人一等。你做得远比我过分。再说,真的是一次抵一次吗?我是不好在先,可我也不会忍受别人一而再再二三的恶意威胁。我现在来找你,就是希望能化解这些事情。不过现在看来,我多此一举。”卓凉秋站起来,转身就走。

她卓凉秋不是善类。

本来春节过后的工作安排主要将围绕在巴黎举办的彩妆发布会,还有研究基地的建设问题等等。不过,卓凉秋现在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她想要收购亚蕾化妆品公司。在这件事为完成之前,巴黎彩妆发布会暂时放一放,而研究基地项目不受干扰,依照年前计划进行。

假后第一天的会议,主要内容就是这些。

伍经理讲完,卓凉秋简单地说了几句。

各部门的任务很明确地下达。

至于做凉秋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是一时意气用事,混领导这一行的,自然要理智。这么多年来,亚蕾有限公司一直能在夹缝中存活下来,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该公司的婴儿沐浴露配方一直是国内市场公认最好的。再者,这两天对亚蕾公司进行的偷偷考察也有了结果。

总体而言,他们的效益越来越差,市场销售额逐年下滑,今年尤其严重。只有婴儿沐浴露一直在那儿撑着。

卓凉秋此刻最担心的便是范敏佳。假如他出资金帮助亚蕾化妆品公司,事情就要比想像的难办得多。

假如真是那样,卓凉秋微微叹息:明溢,对不住了。

至于明溢是要独自背下这黑锅,还是捅出钱亚蕾,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

最好的是,他说这事钱亚蕾才是主使。

有些事情,可大可小。

只不过一旦撒手准备去做,就很难回头。

下午,卓凉秋和部门负责人去勘测了准备竞标购买的地段,不在闹市区,但交通还算可以。回来时候差不多四点多。

秘书向她汇报情况。

她把一份报表递给卓凉秋,“这是春节期间各地方销量排行榜。我稍微整理了一下。”

“哦,这么快。”卓凉秋微微一笑。看完,她皱了皱眉,指着某处问,“这里,这里没问题吗?”

秘书低下头仔细看,说:“没有问题,这是销售部门依据各地方报上来的销量,用一上午统计出来的。”

“哦,这么高的销量也不是不可能。我记得新加坡机场免税店向来是最便宜的。”卓凉秋挑眉,“给我看一下那儿详细的销售记录。”

“代理商没有给具体的销售记录,只有一张总表。”

“那你去把以往两年五个月在新加坡的所有销量纪录找出来让我看看。”

秘书点头离去。走到门外时她才把咋舌不已的表情露出来。她大概记得镶容是两年前开始打开新加坡市场,但是不会记得这么清楚,而这些对卓凉秋而言,如数家珍。两年零六个月,天啊……她长吁一口气,迅速忙起来。

二十五分钟之后,她总算把卓凉秋要的东西找齐,敲门进去的时候,她看到卓凉秋看着手中的报表沉思。

“卓总,都在这儿。”她把所有销售记录按月份排序好。

“好了,麻烦你了。”卓凉秋端起她刚刚倒的咖啡,一边慢饮一边看报表。

秘书安静地退出。

过一会,前台敲门进来,对秘书道:“朱姐,这是卓总的快递。”

秘书一愣,随机拿起笔在接受人那一栏签字,然后冲她点头笑道:“谢谢。我一会就给卓总送过去。”

不是很大的一个包裹,拿在手中掂量掂量也不是很重。包装严密,猜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秘书再一次敲门。

卓凉秋这时已经将报表大致看完,正蹙额。

“卓总,您的快递。”

“噢。”

这是一份从家里寄来的快递。秘书退出去之后,她小心地打开,不觉低声惊呼了一声。

非常美丽的长款旗袍:极浅的蓝底色,上面绣着兰花,图案精致。小圆领上的扣子不是那种常见的中国结式样,而是一朵花瓣状。绸缎上好,触感细腻柔滑。

卓凉秋从来没有穿过这类衣服。一是没那个信心穿,而是没那个机会穿。

衣服是苗海棠寄来。她在信中道:凉秋

如今,写信是一件落伍的事情。

不过有些话,不知道怎么开口,发邮件又不知道你的邮箱,所想写信寄给你好了。

大年初二的时候,我姐姐从天津赶来,就因为两个月前我曾经对她说凉州有一位师傅做旗袍非常好看。她素来钟爱旗袍。今天过年下了很大的雪,她还是硬拉着我冲到人间做旗袍的师傅家。央求师傅给她做三套旗袍。你好像还没见过我姐姐,她很喜欢说话,可能未必和你合得来。

师傅给她量身的时候,我看着这些美丽的绸缎,忽然想起来,好想你从来没有穿过这类衣服。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就擅作主张做了一套给你。这个颜色你一定会喜欢。前天才做好。

其实,今天过年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以前每次过年,你都会打电话回家。之前和你闹过的那场不愉快一直耿在我心口,那天晚上我的话太重,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应该那样对你。无论你做什么,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你依然是我女儿,如果你当我是你妈妈的话。至于韩家,我实在懒得跟他们打交道。凉秋,你懂我的意思。

闵凡已经不需要参加中考,他已经被保送上凉州市海星重点高中。

想把信寄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早就忘记你住的地址怎么写,也才想起家里存着的你的手机号码是旧的。还好你公司地址网上一搜就能搜出来。

卓凉秋放下信,懊恼地拍着脑袋。大年三十公司发生盗窃案,导致她一直心情郁闷,都忘了给苗海棠打电话。她拿出手机,赶紧给苗海棠打电话。

这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

站在窗前,和苗海棠不聊别的,只聊家常。目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在一瞬间,路灯刷地全亮。

她放下手机,回头看那件旗袍,心情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回到办公桌上,将衣服放好收起来。继续拿起新加坡市场销售报表,嘴角浮起一阵若隐若现的笑容。如果在海外销售都能像在新加坡这样,那市场前景可就是一片乐观。

不过,同样一起在海外做宣传,同样的宣传力度,新加坡未免好得有些过分。

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那儿的代理商有自己的方法?

她当初创建镶容的想法很简单,没别的事情可做,那就好好创业,用尽毕生力量,创立中国最大的化妆品品牌。她的第一步已经在四年前实现,第二步计划是打开海外市场,目前并没有多大成就,第三步是实现上市。预计划的时间是二十年,不过中间有太多的不定因素,去年夏天的那场变故让镶容大受打击。幸亏韩睿相助,才能够在短短几个月翻身过来,并进一步发展。

上市……

如果能够如她所愿收购亚蕾化妆品有限公司,目前公司的流动资金状态良好,研究基地能顺利开发进行,那么公司离上市也不远了。

不过,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

卓凉秋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盘算这些事情。她打开电脑,将计划写下……

“卓总,有一位叫韩瞳的先生说要见您。他没有和你预约过,我想……”秘书敲门进来问。

“韩瞳?”卓凉秋眯了眯眼睛。

“是。”

“他有说什么事吗?”卓凉秋将头从电脑前挪来,淡淡地看了一眼秘书。

“他说有要紧的事要和您谈,关于公事,不是私人的事情……”秘书小心措辞。

卓凉秋冷笑一声。这笑声让人不寒而栗。

“让他进来吧。”大约半分钟之后,卓凉秋轻轻地对秘书说。秘书刚转身要走,卓凉秋又叫住她说,“不,让他在会议厅等我。”

秘书微微欠身。

她让韩瞳在会议室等了二十分钟才起身出去,走到外间,她对秘书道:“你留在这儿,不用跟着我。”

秘书点头,在位置上坐好。

卓凉秋走到会议室,透过窗户看到韩瞳正襟危坐。他戴着眼睛,儒雅未减,凭空添了一些书生气。

“韩总您好!”卓凉秋很职业地朝他伸出手,眨了眨眼,“本公司和宏大集团好像不曾有过往来,还真猜不出这公事到底是何公事。”

韩瞳无比尴尬地伸出手,然而他的手才碰到卓凉秋的手,正准备握紧,卓凉秋便迅速抽回手,指着位置说:“韩总您请坐吧。”

韩瞳推推眼睛,恢复镇定,“我知道这样找你很唐突,其实我本来应该下午过来,不过有些事情耽搁了一下。凉秋,还好你这个时候还在公司……”

“叫我卓总。”卓凉秋微笑着更正他。

尴尬又一次光临韩瞳。

“卓、卓总,”他憋足了劲才叫出这两个字,感觉特别别扭,“我不习惯这样的称号。”

“我习惯。”卓凉秋挑眉,抬腕看了看表,说,“到底什么事,你赶紧说吧。我没那么多时间,一会我老公会来接我吃饭。”

卓凉秋说这话也不是单纯地想要韩瞳有什么想法,这是实话。刚才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韩睿就打电话问她晚上吃什么。卓凉秋正想对他说今晚上加班,就听韩睿说:“韩瞳今天应该会去找你。现在他去了吗?”

卓凉秋没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事,只好承认,同时也晓得韩瞳找他肯定是公事,若是私事,韩睿怎么会知道。随后韩睿便说:“凉秋,我一会就到你们公司,我请你们两人吃饭。”

卓凉秋皱眉,郁闷问:“你找他有事吗?”

“算是有,也不算是。”

挂掉电话,卓凉秋想到韩睿在那天晚上说的一句话:我觉得睿大这个名字要比宏大好听。

想到这儿,她感觉后脊发凉,内心却莫名升腾起一股激动之情。

这会儿,她望着韩瞳,迫切想知道他们一家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韩瞳低着头,说:“宏大实业集团想要拓展日化这一片市场,看中了镶容的良好前景,希望能够和你一起合作。这儿有一份详细的合作方案,希望你看了之后能够有所想法。”韩瞳接着又说了一堆话,关于这个合作计划。

卓凉秋听完,就一个感觉:莫名其妙!

她拿起方案册,翻看了前两页,扯着嘴角笑得异常含蓄,说:“我这儿庙小,不敢贸然和大寺院合作。”

“或许你可以先看看。”

“好啊,我会看。”卓凉秋瞄了一眼文件,一脸敷衍。

现在她想的不是这份文件,而是韩老爷子他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当年她不能够特别明白韩继宏为什么那么忌讳她出现在他们家,现在是有些明白了。若是旁人知道她和韩睿以前的关系,现在面对他们的关系一定咋舌不已。韩继宏那样要脸子的人,难怪十二月份回去的时候脸都被气绿了。

她其实早就不想跟韩家绑在一起,不过老天爷好像非要逆着韩继宏的意思。如今,她倒真的和韩睿在一起了。兴许也是这个原因,现在和韩瞳站在一起,她一直掩藏在内心的愤怒没有以前那么强烈,脑海里也不会时时刻刻浮现出令她耿耿于怀的画面。

偏着头,毫不介意地打量韩瞳,这个曾让她爱极了和恨极了的人。

也许那种爱,她这辈子也只能有一次了吧,那么彻底地投入,从未想过结局会很不完美,误以为浓烈的感情不会被稀释掉。只有一次了,她深深呼吸,对韩睿也不可能再有。

韩睿,想到他,卓凉秋又觉得迷茫。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忽然间变卦从来他,也许是被他的行为打动,也许他自己已经不介意什么。

过日子,就这么过吧。

感情看得太清楚了,会很累。这辈子,和韩睿过下去也不是什么坏事,不和韩睿过下去,好像她也不会要死要活。当初和韩瞳那样她都挺了过来,这辈子也没什么不能挺过去的。

正这么无头绪的胡思乱想着,韩睿出现了。

他走过去,挽起凉秋的手说:“看到你发呆了。”

卓凉秋轻轻笑了笑,扭头对韩瞳说:“一起走吧。”

韩睿一脸严肃地像韩瞳发出邀请:“我在XX订了位置,宏大的未来董事长一定要给个面子。”

韩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若是这样,那我不会给你面子。”

“哦?”韩睿挑眉,“你还挺记仇。哥,这样总可以了吧。”

“韩睿!”韩瞳冷下脸来。

“其实你觉得我叫你哥还有意思吗?”韩睿眯起了眼。

卓凉秋站在一边,像过客一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她忽然意外发现,韩瞳发怒的模样挺稀罕见,至少以前她没遇到过。严肃的脸上写着威严二字。难怪小时候韩睿老会对她将有时候他哥哥比老爷子还可怕。

“我不想和你争论什么。这饭还要不要吃了?”

韩睿扯着嘴角笑笑,说:“要,当然要。今天这么特别的日子,自然要请你吃饭。”

卓凉秋问:“今天的日子特别吗?”

韩瞳跟着问:“我也想知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不知道自然就不特别,知道了就很特别,不过我想你不想知道,还是先吃饭吧。如果有一天,我觉得你过得太可怜或者太舒服了,我就会告诉你。”韩睿说得让人忍不住想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不过卓凉秋和韩瞳都没有问。

韩睿的个性便是,他觉得应该告诉你的时候一定会告诉你。如果他不想告诉你而只是想吊吊你的胃口,那你用尽方法也不会知道结果。

要走之前,卓凉秋回到办公室,拿上苗海棠寄回来的旗袍。

走到楼下,韩睿拉开车门对卓凉秋说:“凉秋,上车。”

卓凉秋看了看他的车,又看来一眼韩瞳的车,笑道:“我开车。”转身前,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一下韩睿的脸颊。

于是,三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吃饭,各自开着自己的车

四(1)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得累。

猜心是一件让人疲惫不堪的活计。从只言片语里发现对方的想法和意图,从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猜想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假如今天这顿饭是一场棋局的话,卓凉秋只能说自己本意站在局外,然而又迫不得已被卷进局里。站在局外,她勉强能客观观测韩睿和韩瞳之间的猫腻;卷进局里,她竟兴致高昂,神经像被刺激过一样,心神一刻都没离开棋局,嘴上没表示,心里却早已想说下一步棋子该放在哪。

先从韩睿挑选的地方说起。

对卓凉秋而言,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吃饭的地方,档次不敌却也不是高级到让人眼前一亮。不过,对韩瞳而言,似乎不是这样。

卓凉秋敏感地发现韩瞳一定很熟悉这个地方。当年她和韩瞳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她不由得好奇起来。扭头看了看韩睿,他笑眯眯的让人猜不透心思。

韩瞳冷冷地看着韩睿说:“你请客吗?”

“恩。”韩睿点头,“我知道你比我熟悉这儿,不过你算客人。”

卓凉秋上下打量这儿,似笑非笑地跟着两人走进去。

点菜之时,卓凉秋将菜谱推给韩瞳:“我从来没有来过这儿,你帮我点吧。”

韩瞳面无表情地接过菜谱,帮卓凉秋点了一份。

后来,韩瞳和韩睿两人从宏大开始聊起,从运营方式到将来发展,两人的意见严重相左。

卓凉秋这时只是一个局外人,像看一场没头没尾的情景剧,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意见或者在韩睿询问她的时候勉为其难地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若论此刻宏大谁说了算,自然还是韩老爷子,他拥有宏大百分之四十一的股份,其次便是韩睿,然后才是韩瞳。韩瞳现在就像是韩老爷子在公司里的代言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将来韩老爷子手里的股票多半是会转给韩瞳。韩睿虽然也算是大股东,却从未参与过公司的运营。他只管瑞竹。

卓凉秋对这些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分的,具体数据到底是多少,她并不十分清楚,也从未问过韩睿。以前是没那个兴趣,现在她有了一些兴趣。

嘴里吃得是什么早忘记了,只顾着听两人话里有话的交谈。

韩睿忽然不接着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问韩瞳:“对了,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在这儿吃饭是什么时候吗?”

“不记得了。”

“我记得。”

“你根本都不在,你怎么会记得。”

“有人告诉了我啊。”

卓凉秋瞄了一眼韩睿,心想:什么人……

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不过听起来似乎很有趣。看悬疑剧精彩的就是这期待结尾的过程,知道了结尾也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卓凉秋笑了笑,拿起手机,回复路青禾发来的短信。刚才开车的时候路青禾打电话问她吃饭了没,她便告诉路青禾自己和某某以及某某去吃饭,地点不知,能不能好好吃饭也不知。

路青禾听了之后,兴奋的情绪掩饰不住地从话语里冒出,像喝了一盅鸡血。

“这是个什么状况,天啊!凉秋,你小心那两人打起来。”路青禾挂电话前给她的忠告。

然后,从在桌子上坐下到现在,她收到三条路青禾发来的短信。卓凉秋看了一眼韩睿和韩瞳,回复路青禾:看来打起来的可能比较小。两人比我还冷静。

此刻,卓凉秋听到韩睿说:“她走了之后,就没见你怎么挂念她?”

“走都走了,还有什么好关心的。缅怀又不是挂在嘴上,得要放在心里。韩睿,我和你,打小就不一样。”

缅怀……卓凉秋一怔,目光微微扫过韩瞳的脸。

韩睿顿了顿,随机爽朗地笑道:“你说得很好听,可我现在很想揍你一顿。”

卓凉秋后脊僵硬了。

韩瞳轻轻掀乐掀眼皮,然后又悠然地端起酒杯,说:“你不是现在想,你是一直都想。”

“是。可就因为你一直是这副谦谦君子的德行,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手比较好。”

卓凉秋坐在位置上,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她可不希望他们真的打起来。

韩睿忽然扭头看着凉秋,“凉秋,我觉得我今天漏请了一个人。”

“啊?”卓凉秋一愣。

“应该把青禾叫来,这儿的酒管够。”

卓凉秋扑哧笑了,说:“有点迟了。”

韩瞳皱了皱眉,不明白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卓凉秋也不太明白刚才他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真累。”卓凉秋喝光杯里的酒,说,“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本来还想自己能听出点什么来,结果是一头雾水。”:

“听不出来最好。”韩睿笑答。

卓凉秋道:“可我听得似懂非懂,像猜到了什么又像没猜到什么。有些憋屈。”

“我出去一下。”韩瞳轻轻欠身,拿着手机离开。

卓凉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一股怒火。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要和韩瞳韩睿一起吃饭。一个是她前夫,一个是她现任。猛然间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

韩睿面对她的变脸,只是笑了笑,将自己盘子里的一片柠檬伸到她嘴边,说:“好吃,吃了它。”

卓凉秋摇头,“我不吃,酸得牙疼。”

“没有,这很甜的。”他眨了眨眼,“吃了答应你任何要求。”

“我,不要……”卓凉秋眨了眨眼,“任何要求?”

“恩。”韩睿点头。

卓凉秋囫囵吞枣式地将柠檬咽下肚中,头伸到韩睿跟前,“告诉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去了的人是谁?”

“你要回答前一个还是后一个。”

卓凉秋为难地抉择,“好吧……后一个。”

“宁少尧。”

韩睿抬起头,对翩翩而归的韩瞳露出一个笑容。

卓凉秋叹了口气,她差点都要忘记这个人。

忘记也无所谓,这个人和她其实从来不曾有过真正的交集。

回到家中,韩睿搂着她的腰说:“谢谢你今天肯吃这顿饭。”

“如果我心情郁闷,不去吃了,你们会怎么样?”

“吃不下去。”韩睿说,“因为他那样对你,我早就对他很有想法。可我想做某些事情,又不得不跟他有交集。忍,是一件需要很大的情绪控制力的行为。”

“你就这样想:卓凉秋都不计较,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其实也不知不计较,只不顾懒得计较。人这一生太短暂,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她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几天之后,路青禾埋怨卓凉秋道:“我要是你,肯定会选择问前一个。”

“为什么?”卓凉秋反问。

“你不觉得那个特殊的日子才是重点吗?韩睿肯定有事瞒着你。而且,肯定是关于韩瞳的事情,说不定和你也有关。”

卓凉秋猛然咳嗽起来,掩住嘴巴,弯下了腰。路青禾赶紧递给她纸巾。

“我和你认识这么长时间,还第一次见你感冒咳成这样。”

“这两天太忙了,重感冒不都这样。”

“凉秋,你找个机会问问韩睿,到底是什么日子。”

卓凉秋默默看了她一眼。

“好奇心实在太强大了。”路青禾说。

卓凉秋拿着纸巾擦了擦鼻子,说:“其实我也挺好奇。不过没必要非要问韩睿,也许问她也一样。”

“崩溃,哪个她?”路青禾白了卓凉秋一眼,“你也被传染上了,说话含糊不明。”

“那就让好奇心折磨折磨你。”卓凉秋笑了笑。

四(2)

重感冒的后遗症是第二天早上起不来。明明已经醒了,脑子却依然昏昏沉沉,浑身提不起劲。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一片混乱的光圈在那儿绕来绕去,让她联想到挪威作家爱德华?蒙克的油画《呐喊》。仿佛她就是画中的那个人。

原以为感冒了吃点药挺挺就会过去,结果却愈发严重。韩睿不忍心让她再奔波到医院去,直接将医生请到家里。

给她吊点滴的时候,医生嘱托:“要多喝水。”

卓凉秋无力地点点头,“知道了。”

“春天最容易伤风感冒。”这位医生絮絮叨叨的。

挂完药水,卓凉秋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流了一身的汗。

韩睿一直守在她旁边。他摸着她的额头道:“真好,烧退了。”他如此贴心,卓凉秋感动万分。

“哎。”卓凉秋轻声叫他。

“嗯?”

“其实……”卓凉秋歪着头想了好长时间,无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索性直白夸道,“你人特别好。”

韩睿表现得极为谦虚,说:“为了弥补小时候对你的不好。而且,这其实是我的分内之事。你是我老婆啊,我应该做的。”

卓凉秋偏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凉秋,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见外的夸我了,叫我一声‘老公’。”

卓凉秋嘴角的笑容顿时消失,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白色的被单上。这时,韩睿的手机响了,他忙着接电话,似乎没注意到卓凉秋表情的变化。

老公……

卓凉秋尝试性地动了动嘴巴,可,叫不出口。这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她想。然而对她而言,这称呼太亲昵了。

“凉秋,我发现你有一个小毛病。”韩睿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说,“烦心的时候你好像特别喜欢揪头发。什么时候养成的毛病,以前你不这样的。”

“有吗?”卓凉秋又揪了揪头发。

“你看,就是这样。”韩睿又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好好照顾自己,下午我要去公司开会。”

“可能是以前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不懂的东西很多,费脑子,于是就这样了。”

“每个人对自己潜移默化养成的习惯总是不能察觉,不知不觉就养成了,然后不知不觉就深入骨髓,改也改不了。”韩睿声音低沉,话语里有少许莫名的哀伤,“有的感情,好像也是这样。”

卓凉秋抬眸看他一眼,“你煽情到风花雪月的境界了……哎,好像是我手机。”

熟悉的彩铃声,卓凉秋看到号码时皱了皱眉。

“怎么了?”

“没什么,一个陌生号码。”卓凉秋接起电话,“喂?”

“卓凉秋,是我,钱亚蕾。”

卓凉秋无声地笑了下,因为感冒而显得无神的眼睛闪出光来,“你终于肯打电话给我了。”

等了两天,终于等来她的电话。

后来,两人同时出门,但方向不同。韩睿千叮咛万嘱托要她自己好好开车,他很不赞同卓凉秋这会儿还惦记工作上的事情,不过结婚前说好的,他们彼此不干涉对方的工作。

卓凉秋听得有些不耐烦,“你再废话就要变成碎嘴老婆子了。”卓凉秋撤下围巾,打开车门。

“你呀……”韩睿不知道说她什么好,附身在她脸颊留下一吻,转身向自己车子走去。

卓凉秋伸手摸了摸脸,扭头看着韩睿的背影。他的背影……卓凉秋又一次轻轻笑了笑,实话说还比较吸引人。

韩睿好像也喜欢黑白配,外套几乎全部都是黑色的,衬衫也一律是白色的,纯白,连条纹都不带的那种。她平时穿的衣服也大都是黑色或白色,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色彩简单,易搭配,无需在衣服上费太多精神。路青禾一贯不赞同她这个模样,总是忍不住帮她挑选合适的非黑白色系的套装。

她不知不觉看得出神,连韩睿扭身注视她也没及时发现。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车门钻进车子里。

车子缓缓驶入马路中。

两天前,当她拿到亚蕾公司那本特别的账册的时候,她就知道钱亚蕾一定会主动找她。真是所谓的无商不奸,只可惜一旦和法律那个东西沾上边,而且被对手发现,那就非常麻烦了。亚蕾公司这一两年没什么赢利,然而那天和钱亚蕾聊天的时候她却发现钱亚蕾手里的那个挎包,最新款的限量版本Gucci手提包。卓凉秋在时尚杂志上刚看到。不仅如此,她还闻到钱亚蕾身上的香水味,她一闻便知道那是顶级牌子的香水。她希望自己的镶容能够囊括女性所有的化妆用品,对这些国际顶级化妆品的研究自然不会少。

一个公司连续不能盈利的老板这番行为……能让卓凉秋不多想么?

拿到账本之后,她就让秘书复印了一份快递给钱亚蕾,让她再受点惊。

钱亚蕾这一次的脸色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要难看得多,整个人憔悴不堪,像大病了一场。看着她这张脸,卓凉秋心里冒出一丝愧疚。不过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钱亚蕾也不大值得她花费太多的同情。

这一次,钱亚蕾没有绕弯子,一见卓凉秋直接就说:“卓凉秋,你这是在威胁我。”

“有吗?”卓凉秋挑眉,她这时说话特别注意分寸,“我不这么觉得。”

“呵呵,”钱亚蕾很苦涩地笑了笑,“你手段比我强,我承认。把柄被你抓住了不止一个两个,既然如此,那就把亚蕾卖给你吧。这几年,被你们压榨得也没怎么好好发展。”

她的过分爽快让卓凉秋有些愕然,卓凉秋按兵不动地看着钱亚蕾。这时,钱亚蕾从名牌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卓凉秋,说:“这是公司的估价和亚蕾起草的一份转让书,里面每一条都是我仔细商酌过的,没有半点虚价。”

卓凉秋笑笑,就算有虚价她也不怕,之前曹经理早就已经估过价了。卓凉秋简单地扫了两眼,说:“我会拿回公司,不用您等很久,明天中午应该就会有决定出来。”

钱亚蕾叹息着,目光久久落在这份文件上,眼里尽是不舍。这毕竟也是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公司。

“你没事吧?”卓凉秋有些不安地看着她发呆的表情。

钱亚蕾回过来神,默然地摇摇头,说:“卓凉秋,你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间这么快决定将公司转让给你吗?”

“愿闻其详。”卓凉秋轻啜一口咖啡。

“一方面是被你逼的;另一方面,”钱亚蕾稍顿,沉重叹息,“儿子才刚读高中,却被查出身体不好,现在需要人照顾。我老公忙得厉害,公婆岁数大了,我也不放心让他们照顾。唉,事业,算了吧,先稳住家再说。”

唉,事业,算了吧。

这话,叫卓凉秋听了,很是伤感。

来上海之前她的想法是:唉,家庭婚姻,算了吧。男人,某些情况下,还没有临时工的工作来的靠谱。

到公司,卓凉秋立刻让秘书通知伍经理他们到她办公室。她还带着一点点鼻音,说话声音较小,大家也都低声说话。讨论的大体差不多,以后的事情卓凉秋亦无须步步紧跟,交给下属做便可。

散会的时候,卓凉秋嘱托道:“去和亚蕾公司的人交涉的时候,对钱总态度可以稍微好一点。”

几人点头。

这时,卓凉秋对秘书道:“这次会议的内容不用整理记录了。对了,公司那个年轻的小李现在在哪个部门?”

“还是销售部,不过职务降了一级。”秘书犹豫了一下,走大卓凉秋面前,小声说,“卓总,其实亚蕾公司那份账单是小李弄到手的。”

“什么?”卓凉秋眯了眯眼,“怎么之前没人跟我说起过?”

“因为,小李……那天是将辞呈和这份文件一并交给我的,她没有交给人事部,直接送到我手上。”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辞呈给我看看,她为什么要辞职?”

秘书将辞呈拿过来给卓凉秋。她低着头,脸色有些难看,“原因,可能是当时我误会她了。”

“怎么回事?”卓凉秋没有离开去看小李写的东西,而是对朱秘书追根究底。

“她交给我这些东西的前一天,我看到她和泊嘉集团的范敏佳在一起。我以为她是范总的人,后来她看见我,就急着想跟我解释。想到之前正是她值班,导致公司遭窃,我就没理睬她。然后第二天她就交了这两份东西到我手上。”

范敏佳?

卓凉秋蹙额,“这两天她有正常上班吗?”

秘书答:“有,很按时地打卡。”

“好了,我知道了。你让她五分钟之后到我办公室。”卓凉秋想了想,说。

五分钟之后,小李准时出现在卓凉秋办公室。卓凉秋此时埋头看文件,头也不太,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办公桌前面的位置说:“坐吧。”

小李一脸坦然地坐下。

半天,卓凉秋也没说话。

小李有些坐立不安。

“卓总……”小李轻轻叫了卓凉秋一声。

好一会,卓凉秋总算看完了那份文件,才抬头对小李笑道:“刚才我看了你的辞呈了。”

小李垂下眼睑,没应声。

“下次打辞呈这中事情不要去麻烦朱秘书,她也挺忙。”

小李脸色红红的。

卓凉秋又说:“从你辞呈中,我看到了你急需被人认可的期望,这是好事。”

“我……我是不想让朱姐为难。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小李小声地说着。

“中国企业家素来奉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句话。不过话是死的,人做事却是活得。所以我不会死板地照着这句话来。现在的问题是你自己对你自己疑心了。你告诉我,我是应该相信你,还是不应该相信你呢?”

“我……”

“假如你觉得你跟朱秘书看到的人真是有关系,真和公司文化相抵触。我会让人事部立刻给你帮离职手续……”

“不是的!”小李涨红了脸,“我也没想到范总会找我。因为以前曾经见他来找您,我以为他跟我们公司没什么大瓜葛。而且,那天,他也没跟我说什么。那份文件就是他给我的……”

“平白无故,他就施予你恩惠?”

“他只说让我带份东西给你……当时我交给朱姐的时候也没敢说这是范总给的。”

“就这样了?”

“对!就是这样!卓总,我没有说假话,我也没必要说假话。”

“你不担心范总给你的东西是假的?”

“这个账目表,我想你们看到了肯定会先核实。”

卓凉秋微微一笑,将辞呈还给她说:“谢谢你,要没有那份文件,收购亚蕾公司的计划不会这么顺利。至于你的辞职……你自己好好考虑吧。如果明天你还是决定辞职,我不会挽留你。”

小李结果文件,低着头离开办公室。接着,卓凉秋刚舒展的双眉皱得更紧了。

范敏佳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一时间也想不清楚。

她拿起办公室电话,差一点就要打电话给范敏佳,仔细想了想之后还是放了下来。

晚上,路青禾打电话给她,神秘兮兮地问:“凉秋,你去问她了吗?”

“我问什么?”卓凉秋此刻还一脑子公司里的事情,压根没反应过来。

路青禾道:“就是日子啊……特殊日子,特殊的……想起来没?”

“噢~”卓凉秋恍然大悟,轻声咳嗽了下,“我这两天太忙了,又得了重感冒,把这事给忘记了。”

路青禾说:“不愧是事业性女人,八卦的职业精神完全为零。现在听你声音感觉好多了。一定是韩睿对你进行了悉心照顾,哈哈。”

“呃……他很会照顾人。不过让我病好起来的还是药水。”

“我此刻只能羡慕你了。其实我想问的是,你说你不去问韩睿转而问‘她’,那个‘她’是指宁少尧?”

“原来你不笨的。”卓凉秋低声笑了笑,“不过我没打算真去问,只是随口说说。”

“啊?”路青禾一声叹息,“下次你还是别把这没结尾的故事告诉我。我揪心!”

卓凉秋用几句好听话安抚路青禾。这事表面上也算不了了之。

之后,卓凉秋决定去一趟新加坡,日程定在一周之后。很巧的是,韩睿也应为公司里的事情,五天之后要回一趟凉州。

准备去新加坡的前一天下午,卓凉秋看到桌子上摆着的那份宏大集团的文件,也忍不住好奇起来。左思右想,她离开办公室,决定开车去宁少尧工作的幼儿园。

此刻,学校都已经开学。

其实她心里一直有一个结,关于宁少尧和韩瞳的事情,虽然韩睿跟她讲过,但她总是想亲口听宁少尧自己说。只有两个人的感情一定很美好。她所遭遇的,都太复杂了。所有人,都被莫名地拧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当一名幼儿园老师看起来很幸福。站在幼儿园外,卓凉秋就没见笑容离开过宁少尧的脸,直到宁少尧看见了她。

宁少尧抿了抿唇,对小孩子们说了什么之后向卓凉秋款步走来。

“可以聊一会吗?”

宁少尧回头看了一下孩子们,说:“可以,不过你要稍微等一会。等孩子们父母来接走孩子再说。”

“好,我等。”卓凉秋点点头。

“你进来等吧。”宁少尧让她坐在一旁的木凳子上。

宁少尧一边和孩子们玩,一边时不时地扭头和卓凉秋聊天。

“其实我有些怕你。”她说。

卓凉秋轻轻“恩”了一声。

“第一次见你就有这种感觉,你身上的那种……那种,唉,怎么形容,就是那种感觉,让人不太敢轻易靠近。”

“在你之前,已经有无数人这样说过我。”卓凉秋道。

“我知道自己挺对不起你。当年也是太傻,不懂得尊重感情……”

家长陆陆续续来接走孩子。

宁少尧拿着自己的包,说:“我给我老公打给电话,跟他说一声我今晚上不回家吃饭。”

卓凉秋很不给面子地说:“我没说要和你一起吃饭。”

宁少尧道:“我和你一起吃,可以吗?有很多话,也在我心里憋了很多年。年轻时犯下的蠢事现在回想起来,令人无语。好在现在总算已经和过去撇清了关系。”她轻轻笑着,眼角有碎碎细纹。那不是苍老产生的细纹,而是笑纹。她这么笑着,让卓凉秋莫名恍惚了一下,八年前,第一次和宁少尧见面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笑着的。

刚从校园里走出来,那笑容非常干净。

4 ( 3 )

现在回想当年的情形,卓凉秋似乎能够感觉到韩睿看她眼神的特别之处,想看又不忍看。然而以前却从未察觉出,敏锐的知觉仿佛被蒙蔽了一样。

孩子们走了,幼儿园一下子安静。卓凉秋坐在秋千上,默默地看着斜阳西沉。

“这儿感觉真好。”卓凉秋说。"

宁少尧也在另一个秋千上坐下,说:“是,幼儿园的工作零碎,每天都是那么几件事,哄孩子教孩子。很简单,适合我这样的人。我就是一个特别没有事业心的女人,喜欢家的感觉,这辈子注定碌碌无为平庸一生,和你是完全不同。”

“唔。”卓凉秋双脚踩着地面,向后轻轻蹬了一下,秋千缓慢地前后晃动。一边晃着一边担心:这小小的原是给孩子们玩的秋千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宁少尧见她不说话,便问:“你要跟我聊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卓凉秋苦苦一笑,“好像无从聊起。”

“我猜你是为了韩睿来的吧?”

“韩睿?”卓凉秋想了想,说,“他……呃,算是吧。”

“那天在火锅店看到你们,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在一起。他能找到你,就说明他不会再放弃你。”宁少尧长吁一声,“大学里很多女孩子都倾慕韩睿,我也是其中一个。那时候他在大家眼里,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有些小愤,女性朋友一堆,女朋友一个都没有。不对,应该是有的,不过他好像很低调。我那时也只是偶尔会想象和他在一起的感觉,没想过跟他真有什么进展,因为那时候我有男朋友。后来大四的时候,我的男朋友出国了,一段大学青涩恋情就此终结。再后来,我便和他就在一起。我们几乎没怎么深一步交往,就开始决定结婚啊这些事情。可能当时考虑不全面,彼此了解并不是很深,我感激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等见了你和韩瞳,我才恍然大悟。”

“你恍然大悟?”

“是,恍然大悟。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很爱我,他心里总有一片地方是别人进不去的。我曾以为是我过于敏感。”

卓凉秋偏过头,仔细观摩宁少尧,“我们很像?”

宁少尧微笑,说:“你也微微笑一下。”

两人对视,都微微笑着。

“还真是……似曾相识。”卓凉秋轻声说。

“人唉,年轻时总不能把事情想得太周全。我发现事情真相之后,非常愤怒,非常伤心。我责问韩睿,把内心所有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我以为他听了之后至少会吃惊一下,结果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像在听一个和他无关的故事似的,最后,也只轻轻对我说‘你想多了’。”宁少尧自嘲地笑着,“他就是这么一个让我没办法走近的人。他是一个好男人。”

卓凉秋接过她的话茬,“他是一个好男人……如果你聪明,对他若隐若现的感情大可佯装不懂。时间会冲淡它们,久而久之,他会发现你的好。毕竟,依韩睿的个性,他肯定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这是大女人才会做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小女人。我知道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我和你不一样。当时我也不那么了解韩睿。如果换成现在的我,我想我会默默接受这一切。和他在一起,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总有一天,他将会彻底属于我。”她又自嘲地笑了。

“你嫉妒我?”卓凉秋眯起了眼,神色有些不可思议。

“我嫉妒你,非常非常,嫉妒到想看着你伤心……”宁少尧低下头,脚尖踮着地面,一下一下,像在敲节拍。

那年的那个下午,她也是这样子,坐在一个石椅上,低着头,脚尖踮着草坪,左一下右一下,白色的球鞋上沾染上青草的碧绿。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却在发冷。

不远处,是韩瞳工作的地方。

她内心挣扎了很久,一面是良知,一面是报复;一面是爱,一面是恨。韩瞳和卓凉秋看起来那么幸福,而她和韩睿貌合神离。

韩睿藏了一盒子没有寄出去的信,全是他写给卓凉秋的。全部被封口,她没勇气拆开看。

韩瞳温润如玉,性格和韩睿如南辕北辙。两人唯一相同的便是那张叫女孩子容易动心的外貌。

正当她如此挣扎的时候,她收到韩睿的短信,韩睿跟她说明天下午离开凉州。当时她就感觉自己眼睛湿了,韩睿压根都没打算承认,更别提向她解释。她感觉自己被生生无视了。明明已经证据确凿,他却不给一丁点解释。这叫她情何以堪?

她立刻发短信回去:韩睿,你不觉得你需要解释什么?

韩睿:别多心了。她是我大嫂。

那么那些信呢?

韩睿的解释居然仅仅是:我和大嫂小时候就像兄妹,是一家人,从小就习惯彼此写信。现在也的确是一家子。

如果真的是这样,没必要把信留在身边而不寄出去。你只是把我当成她的影子,是不是?是不是啊你说?

你能不能不多想!人家两口子幸福生活在一起,你非掺和这么多无中生有的想法干什么?

这是无中生有吗?

韩睿没有回她短信。

宁少尧生气地关了手机。

脚下的青草被她的鞋尖蹂躏得肢体不全。

阳光异常耀眼。

“当时我想,既然他说你们幸福生活在一起,我就要让你们不幸福。”宁少尧摸着秋千上的绳索安静地说,“结果,我让我们所有人都很痛苦。”

卓凉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能说什么。

“对不起……”宁少尧默默流泪,说出来晚来好些年的一句话。

“我不懂你。”卓凉秋说。

“我也不懂我当时怎么会那么做!反正是越陷越深,我渐渐发现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我勾.引了他,可是我却发现我慢慢地,也很喜欢他。”宁少尧不停用手擦眼泪,“韩睿走了之后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韩瞳根本没有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也没想过要和韩瞳生活在一起。反正一切都错了。”

卓凉秋有些厌弃地将目光从她脸上转移开。

呵,女人心,海底针。

“那,你们的事情老爷子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韩老爷子怎么就知道我怀孕的事情。”

“然后,他要你嫁给韩瞳?”

宁少尧点点头,“他似乎一直都不喜欢你。”

卓凉秋低喃:“他就是个老疯子!”

“我不知道后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你走了,韩瞳也对我爱理不理,我是那么的……卑鄙无耻。我实在受不了良心的折磨,就打掉了孩子……”

落日的光辉映照在两人身上,泛着昏黄,宛如一幅画。一个低着头,一个微微抬起下巴。一样的肃穆表情。

宁少尧的老公这时来接她回家。

“老公。”宁少尧从秋千上跳下来,脸上还含着眼泪,不过笑得很开心,绝非佯装。

“喂,你怎么了?”她老公于兵一脸疼惜,帮她擦擦脸,用余光瞥了一眼卓凉秋。

卓凉秋无奈地笑了下。

“我和凉秋……”

卓凉秋也从秋千上下来,站直身体,用平淡的语气说:“我们谈了一些大四时候的事情。一不小心悲风伤月煽情了一下。”

宁少尧看着于兵,露出羞赧之色。

卓凉秋扭身就走,都懒得跟她礼貌地告别。她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已经不在乎那些过去的事情,也没有把宁少尧当成过朋友。

宁少尧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眸。于兵则是在一旁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卓凉秋开车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韩睿。如果之前韩睿的表白让她茫然无措,那么宁少尧现在的话就让她心有所动。韩瞳之前对她说了太多的甜言蜜语,而且不是刻意说的,总是在不经意间吐露出来,让年轻的她毫无招架之力。正因为这些,她以后对每个人的甜言蜜语都持怀疑态度。别人说是别人的事,而她则只是听听,几乎不会当真。

不过,韩睿……

卓凉秋拿起手机,按下韩睿的号码,手指放在拨听键上,迟疑不决。她想了一下,将手机扔到一边。

过了一会,卓凉秋将车子停在路边,打通秘书的手机,说:“能帮我顶一份今天晚上回凉州的飞机票吗?越快越好。”

放下手机,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要不要直接去机场。

二十五分钟之后,秘书打来电话说:“卓总,今天晚上有去凉州的,可是……可是票都卖完了。”

卓凉秋皱眉问:“没别的办法了吗?”

秘书支支吾吾,有些为难。

“我有急事!”卓凉秋挂掉电话。

她仰头靠在车背上,神色有些焦躁不安。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秘书电话终于打来,语气兴奋。

随后,卓凉秋直接开车去了机场。秘书将她明天要去新加坡的所有证件也都送到机场,看到卓凉秋的表情,秘书没敢多嘴问她回凉州做什么,只是在一旁小声提醒:“明天上午十点和建华公司的……”

“我知道,让伍经理去接待。我会亲自向那人打电话解释。”

卓凉秋将车钥匙递给秘书,说:“我的车好像到保养期了。”

秘书点头,“我记得。卓总,那,再见。”

卓凉秋朝她点点头,转身便走。

过了安检,上了飞机,卓凉秋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做了一件什么事情。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一眨眼,卓凉秋已经站在凉州机场大厅。

她掏出手机,内心百感交集,在机场大厅快步向外走,输入号码的时候,手居然颤抖了一下。

“韩睿,你在哪?”

韩睿被她这突然而至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说:“我、我正坐在椅子上。”卓凉秋明明应该知道他在凉州的么。

“我……”卓凉秋苦笑不得地问,“我是问你人在哪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地址!”

“哦,朋友家。凉秋,你吓我一跳。”韩睿擦了擦汗,“出什么事了吗?”

“呃,没有。”卓凉秋轻咬下唇。

卓凉秋听到那边有一个女孩子稚嫩的声音,“韩叔叔,韩叔叔,你在跟谁说话呀?”

韩睿好像努力在摆脱那孩子,“叔叔在跟很重要的人说话,乖,和妮子玩去。”

“呃……其实我没什么事,你忙吧,我先挂了!”卓凉秋快速关掉电话,停下了脚步,转身又向机场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如此,神经病一般地往返了几次。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在原地站下。看着从机场里走出来的匆匆人群,发了一阵呆。然后,她继续掏出手机,红着脸发了一条短信给韩睿。

这是她这么些年来发过的最暧昧的短信了。

“老公,我在机场,马上到家。你能赶回家等我吗?”

在出租车上,卓凉秋翻看了这条刚发出去的短信,不敢相信这竟是她发出去的,恨不得立刻钻进地里。

她忍不住对司机说:“师傅,您开慢一点吧。”

时间长一点,她好消化自己的行为。

事已至此,她只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卓凉秋在这儿慢悠悠地回去,韩睿却在那儿急得跟什么似的。他在朋友家,朋友家和他住的地方相差可不是简单的一千米两千米,几乎是从机场到他家两倍的距离。车子在安全下尽可能地快速。

车子终于驶进凉州市区。

很不巧地遇到红灯。

韩睿第三十七次地掏出手机,观看那条短信。

再一次确定是卓凉秋发的,确定内容他没有看花眼。

他嘴角又一次浮起一层笑。

最快的速度回到据家中。透过窗户,没看到家里灯开。他轻轻松了一口气。"

将车停稳,拿着外套,快步上前开门。

按下灯,卓凉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神色有些落寞。

“怎么不开灯?”

“收到我短信了……”卓凉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韩睿满脸的笑意再也藏不出,从眉梢到嘴角,全部显露出来,“收到了。”

卓凉秋别过脸,手抵着额头。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吧。”卓凉秋摆摆手。

“我急着开车赶回来,没有来得及回复你。”

“呃,其实那条短信……”

“凉秋。”韩睿坐到她身边,笑着望着她。尾音向上挑,软软的糯糯的。

卓凉秋抬头看着他的脸,矫情的掩饰话语顿时消失殆尽。

韩睿低下头,鼻子贴着她的鼻子,说:“老婆,你这就叫欲语还休?”

欲语还休?卓凉秋扯着嘴角笑笑。嗯,不语了。她歪了下脸,吻住韩睿的唇。

记得初中有一次她和同学逛街,然后同学非要去算命。后来,那个算命的老婆婆也看了看她的手掌,说她的掌纹干净纯粹,尤其是爱情线,这说明她的感情会一帆风顺,甜甜蜜蜜,她很快就会遇到一个深爱她而且她也会深爱的人,并且白头偕老。

可是事实呢?不管是她爱的人还是爱她的人,都带给她无尽的折磨。所以说,算命的都不靠谱。谁也不能算到自己的下一步命运。

她其实不愿意承认,自己会爱上曾经的小叔子。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呐。她不讨厌韩睿,不讨厌,然后被他贴心的行为感动,然后有了些喜欢。事实就是这样而已。"

她这个主动的吻是万恶的导火索。

韩睿不是禁不起撩拨的人,不过这要看人的。

假如这人是卓凉秋……

于是,便是下面这番情景。

两人厮缠在一起,躺倒主卧室的床上。

韩睿双眼含情地注视着卓凉秋的眼睛,亲昵地啃着她的肌肤,一只手缓缓下滑,轻轻划过她的私+处,停留在那儿,隔着衣物,揉捏她敏感的蓓蕾。卓凉秋禁不住战栗起来,十指擦进他的头发里,闻着他特别的气味。

卓凉秋喘息着,协助韩睿,脱掉他的衣服。结实的倒三角身材,让她不好意思多看。韩睿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我以为你已经飞到新加坡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咬住韩睿的耳垂,眼底有笑意。

次日,卓凉秋醒来一睁开眼,便立刻抬头看挂在墙边的摆钟,已是十点多。她急忙裹着蚕丝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嘟唠一句,“天,堕.落了!”

走出卧室,看到韩睿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他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凉秋,“你要?”

“赶飞机,去新加坡。”卓凉秋弯腰,穿上皮鞋。

“机票都买了吗?”

“今天,凉州没有班机去。我要先回上海,机票都已经弄好了。”她匆匆忙忙洗脸刷牙,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些水。

“改期一天吧。”韩睿从后面抱住她。

=奇=卓凉秋看了看表,说:“稍微赶一下应该来得及。是晚上十一点从浦东飞新加坡的机票。”

=书=“那好,我送你去机场。”

=网=韩睿一直将她送到安检口。

“我走了,拜拜。”

“哎。”韩睿笑着拉住她,“你到底怎么了?来回一趟,只是为了……”

卓凉秋撇撇嘴,“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好了,不要别扭了,我知道。”韩睿亲吻她脸颊,“小心照顾自己。可惜我在新加坡没有朋友。”

“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不要再自作多情,让我对人说一次‘承蒙错爱’之类的话。”卓凉秋提着包,回吻她,快步走向安检口。

韩睿目光一刻没有离开她,一直到看不见她才转身离开。他便往外走边掏出手机发一条短信给卓凉秋:凉秋,你太伤人心了。刚才我一直看着你走,眼都酸了,你都不回头看我一下。

卓凉秋看着短信,掩嘴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

韩睿走出机场,站在车前,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中。

他不愿去想凉秋的忽然转变是因为什么,他只是很喜欢这种感觉,这样像正常夫妻的感觉。

阴阴小雨,缓缓落下.

打在脸上,异常舒服,也降了降他高昂的情绪。

卓凉秋从凉州匆忙赶到上海,稍作停顿,便又上飞机,飞往新加坡。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到站的时候大约五点多。走着走着,卓凉秋看到一面墙,用几种语言下着“欢迎光临”。汉语和英语在一排写着。这个华人占百分之七十多的国家,让卓凉秋没有感觉到太多的异域风情。她走过去,填单出关,这一切与别处无异,但是到了候车大厅,便是另一番景象: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卓凉秋略有倦意。她提着不大的皮包,臂弯里放着外套,转悠到一家店里,要了杯咖啡,一些小点心。打量周围的环境,望着各色肤样的人从身边走过,若有所思。新加坡这片市场开发的时候,她并没有亲自前来,不过,几次的市场调查都表明她应当重视此地。

手托腮,休息了四十多分钟,她感觉自己精神好了许多。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认为自己喝了咖啡,理应不困乏。

喝完咖啡,她按照提示向女性热衷的购物区域走去。地板干净铮亮,她喜欢脚下的这片碎花瓷砖。很快,她便看到镶容的专卖店。外围的地板深灰色,店里瓷砖是白色的,鲜明对比。

门前摆着亚洲地区新代言人的大幅海报,妖娆妩媚。

卓凉秋驻足片刻,并没有走进去。她似乎看到店里的营业员在紧张地准备什么。

她继续朝前走,前方是那种类似大型购物中心里卖化妆品的专柜。圆形或方形的柜台,柜台顶部皆写着化妆品的牌子,柜台一圈都放着待售商品。营业员打着呵欠等待顾客高峰期的来临。

她抬头看到高处摆着得大幅红色海报,“全亚洲机场最低价格……”,忍不住笑了笑。走到香奈儿的专柜前,随意地看着。营业员见此,忙迎上来,轻声问她:“Can I help you?”

卓凉秋用手指着柜子里的一瓶香水说。

然后她又指了着另外一瓶,“And this one.Thank you.”

营业员满脸堆笑着拿着这瓶香水,还不停地用英语讲解这瓶香水的好处,顺带宣传自己专柜里的其他产品。卓凉秋接过香水,看也没看,直接掏出卡,表示自己要付账。营业员还是一脸笑容,语调轻柔缓慢。她看起来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皮肤很好,也许是化妆的效果,但看着不让人感觉突兀。耳坠很别致,卓凉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营业员接着又要帮卓凉秋办理什么会员打折卡之类,因为卓凉秋一次购物钱足够。卓凉秋摇头说不必。她忽然用汉语问她:“你会说中文吗?”

这个营业员愣了愣,说:“当然懂……懂一点。我是华人后……后……后裔。”

卓凉秋对她笑笑,“你在这儿工作多长时间了?”

这个营业员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有……差不多两年的……

“OK,OK,speak English.”卓凉秋受不了她这个断断续续的中文,摆摆手说。

趁着这个时候人不多,卓凉秋便同营业员聊了起来。

后来她又问了这个营业员能不能推荐一下别的牌子,或者这儿卖得最好的免税化妆品。

营业员指了指镶容所在的店,告诉卓凉秋她刚才经过的那个店生意一直很好。卓凉秋紧接着用英语问她效果如何,营业员笑答说她没用过,她只用自己卖的牌子。卓凉秋笑了笑,说声谢谢,拿着装置两瓶香水的手提袋转身离开柜台。

走了几步,卓凉秋忽然折回来,小声地问她:“Do you want to change your job?”

“I……I……”营业员用奇怪的目光打量卓凉秋,支支吾吾,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想还是不想。

卓凉秋拿出自己的名片,放在柜台上,说:“Call me if you have time.”

营业员拿过名片,顿时傻了眼,她也许会不卓凉秋三个字,但是一定认识名片上的镶容标志。等她回过神时,卓凉秋已经不知所踪。

卓凉秋这时给营业员名片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跟韩睿说好一到机场要给他打电话的事。她急忙走到一边的休息区,坐在那儿,打开手机。

收到了韩睿的短信。

“凉秋,到了吗?不要忘了回我,不然我会担心。”

卓凉秋看着短信,微微一笑,回拨过去,“哎,是我,我已经到了,随便逛了逛,就忘记开手机。”

“就知道你会忘记。”韩睿在那儿轻微抱怨,又问,“那你现在在哪?”

“在樟宜机场的一个购物中心。”卓凉秋抬头四处看了看,又低下头。

“你下面准备去哪里?”

“酒店呗。”她皱眉,“我好像不用跟你报告行程吧……”

韩睿轻笑,“你当然不用跟我报告行程,这不过是我想安心而已。上一回你好歹是几个人,这次就一个人,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自己亲自去看?”

“没来过这花园城市式的国家,就当我一个人散散心。”

“可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我妻子。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韩睿,打住!你怎么总是没好话。我这是在外面工作,你都怎么想的。万一我真出什么事,也都愿你这张嘴。”

“好,我该打。”韩睿笑了笑。

她隐约听到韩睿气喘吁吁的声音,“你在晨跑吗?还是爬楼?”L

“嗯,算是吧……”

“哦,那挂了吧。边走边打电话太累,正好我也有事要忙。”

“你现在是在卖化妆品的地方吗?”

“对。哈,你真聪明,还知道我会逛些什么地方。”

“嗯,是之前推测,加上现在验证。”

韩睿这话……有点耐人寻味。卓凉秋愣了愣,猛地抬头,看到韩睿拿着手机,笑眯眯地站在她正前方。

“你……”卓凉秋愣住了。下一秒他就被韩睿抱在怀里。

先前韩睿离开机场,外面正下着小雨。他开了十分钟的车,脑子依然处在十分激动的状态下,想起了凉秋昨晚的突然出现,想到她温柔低喃的模样,内心一阵莫名快乐。

于是,他急忙开车折回机场,立刻买下一班去上海的机票。在等班机的时候,动用了自己关系网,搞定一切。到了浦东,便有人将东西交给他。然而他还是晚了一班,不能和卓凉秋同乘一辆飞机,只能等近一点多的那班次。

到了樟宜机场,他便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卓凉秋,不料她一直没开机。然后他就思索凉秋会先去什么地方,第一便想到了化妆品区。在他匆匆忙忙往这儿走的时候,卓凉秋打他电话了。

“你怎么跑来了?”

韩睿答非所问:“现在不用担心你了,我全程护驾。”卓凉秋笑着捶一下他的胸膛。

韩睿拿过她手上的包和衣服,另一只手拉着她向外走,说:“我来之前问了别人,他们向我推荐了好几处新加坡别致清凉的地方。”

卓凉秋被她拉着快步向前走,很快便从镶容专卖店前错过,她好像看到专卖店里的有两位穿衬衫打领带的人,并不像是顾客,应该这边的代理商。她想从韩睿手里挣脱出来,“哎,我……”

韩睿扭头对她笑着,“我代表全社会准你假期。”

卓凉秋忍不住噗一声,心想,算了,后天处理这事也行。难得韩睿能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于是,顺从地跟着他走出去。

新加坡的热带天气委实和上海不一样,一站到外面,就感到扑面而来的热气。三月天在上海可感觉不到这样的温暖。

和韩睿牵手走在国外的街道上,她恍惚想到了度蜜月这种事。

没有去逛大家都去的景区,而是随着性子,看到什么顺眼的地方便逗留片刻。毫无章法的游玩,倒也不失乐趣。最后,到了公园,席地而坐。

粗壮的树干,茂盛在枝叶,遮住漫天的阳光。树荫下的一丝清凉,让卓凉秋眷恋不已。

昨天上午,她什么事情也没做,除了帮韩睿挑选几件衣服,从内到外。韩睿第一次被女人摆弄得服服帖帖,面对卓凉秋不避讳的问题,他也就不避讳,譬如三围以及喜欢穿内裤的型号等等。

逛到一处专卖领带的店里时,卓凉秋购物欲望大增,一口气帮他挑了七八条领带。

“为什么挑选这么多领带?”韩睿翻看其中一条,自顾自地对着镜子系起来,一脸欣喜。

卓凉秋站在一旁,抱胸,轻抬下巴,像是在审视他戴上这条领带的效果,大约十几秒之后,她满意地点点头,回答韩睿:“因为你的衬衫样式几乎都一样,领带可以让别人看出不同之处。而且,”她笑了笑,未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一扯的那种笑,“你的领带也太少了。”

“是吗?有多少?”韩睿看着镜子中的她,带着笑意问。

卓凉秋很准确地回答:“七条。”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我怎么觉得我只有六条。”韩睿歪着脑袋,努力回忆领带的条数。

卓凉秋十分肯定地说:“是七条。几个月前的某天我不小心弄脏了一条,没本事洗干净,就偷偷扔掉了。”卓凉秋说完低了低头,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韩睿默默无语,心里在想,原来我的东西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夭折的。其实他很想问领带被扔全过程,一定很好笑。他这么想着,想着,嘴角就拉开了。心里有异样的窃喜。他在乎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在乎他,尽管还没有他在乎她一样在乎,但已经足够。冲动过后伴随而来的通常是后悔,而他这一次冲动的结果让他足够幸运。

卓凉秋抬头瞬间正好看到他大度的笑容,惭愧地再次地了低

“嗯,真好。”韩睿目光从镜子里的卓凉秋身上挪开,转过头,看着真实的卓凉秋,小小提议,“一个换来这么多个。”

“呃……”

“……我发现结婚了之后会有很多意外的收获,譬如今天,我忽然发现以后我买衣服这种事情可以再也不用操心。”

“你的衣服是你自己买的吗?”卓凉秋冷冷哼了一声。

“有酸味……”韩睿若有所思地嗅嗅鼻子。

卓凉秋白他一眼,说:“你就别做梦了。我自己的衣服有时候都是路青禾帮我买的,或者我直接让秘书去。”

“有一次也就够了。”韩睿扯下领带,扔进袋子里,伸手搂住她的腰说,“明天不买东西,我们逛遍新加坡。”

卓凉秋弹开他的手,说:“痒。”

营业员大抵能猜到他们的关系,脸上一直挂着最笑容。

逛街是一个体力活,找个此处能休息歇脚的地方,卓凉秋真不想动了,开始还有一些顾忌,只是懒懒地坐在那儿,后来索性躺在草坪上,也顾不得优雅干净。韩睿挨着她躺下,如此温馨浪漫一刻,他要是能嫌弃这草那才叫见鬼。

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他看着目光不知飘荡在天空哪个地方的凉秋,问:“凉秋,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起了一个女人。”

“不是男人就好。”韩睿痞痞地用目光调戏她。

卓凉秋直接无视了他,“你知道香奈儿吗?”

“我当然知道。”韩睿扯起一根草,放在嘴里,像抽烟一样叼着,问,“你钟情这个牌子的香水吗?”

“青禾喜欢,我帮她买了一瓶。另外,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瓶男士的是给你选的。给你的生日礼物,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

韩睿笑笑,吐掉那根草,又扯了一根,放在嘴里,说:“这礼物也太提前了……”

“你爱要不要。”卓凉秋表现出一脸无所谓,“反正这也是我临时想起来,然后临时决定买的。”

韩睿有些受打击,用很受伤的语气问:“为什么要在这儿给我挑礼物?”

卓凉秋继续打击他,“嗯,因为……不是很贵……”她偏过头,隐忍着笑,表情有些奇怪。

“凉秋,你等着,我一定以牙还牙。”

“哎!”卓凉秋郁闷地伸手抽掉他嘴里含着的草,“谁要跟你说这个。我本来只是想跟你说,知不知道加布里埃?香奈儿?不是香奈儿的这个牌子,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叫香奈儿?哦,你是说香奈儿的创始人。”韩睿摇摇头,“没兴趣。”

卓凉秋鄙视地瞥了他一眼。

就算有兴趣也得不到。

韩睿于是赶紧说:“不过……既然你提到了,那我现在有兴趣了。”

“真勉强。”卓凉秋撇撇嘴。

加布里埃?香奈儿,她本身也是一个传奇。卓凉秋记得在某部电影里,加布里埃总被别人叫成可可,而那唯一一直叫对她名字的男人,成了她爱的人。最后这个男人因为车祸死了,对加布里埃而言,是终身的遗憾。不过这些情感小纠葛没有吸引她的兴趣,她感兴趣的是可可从一个无名小卒渐渐创立了女性时尚王国的这个传奇。无论是她的起步是怎么样的,她的成就永远摆在那儿。那是一个人对自己一声最伟大的交代。

加布里埃终身未嫁,也许在大部分女人或者男人眼里,这又是另外一个遗憾,可卓凉秋并不这么认为。

“假如有一天,镶容也能……”卓凉秋没继续说下去,眼睛里却有了一抹亮彩。

韩睿侧着身子,手肘顶着地面,手掌托着下巴,忖度般问:“凉秋,事业真的如此重要?”

“那当然了。”卓凉秋深呼吸,双手放在头下,闭上眼睛。

这是曾经撑着她熬过那段灰色情感的唯一动力,久而久之,已不知不觉融入她的骨髓,和她血肉相连。

“每个人都应当有理想,而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她说。

不经意间,话题扯远了,并触及到各自内心深处的想法。

“凉秋,你身上有很多优点,这一条,无疑是最吸引我的。你有自己想法。”韩睿很认真地说。

“是吗?”卓凉秋随口跟问了一句,“你小时候看着可比我有想法。”

“我那不叫有想法,只是叛逆。我讨厌老爷子对我进行说教,尤其是他想鼓励我上进时列举的韩瞳的种种优点。每次他列举一条,我就反驳他十条。后来老爷子也知道我的冥顽不灵,索性每次教训我都是直接用尺子打手心。这一点,我和你不同。”

“七八九岁的小男孩,着实够让人讨厌的。最开始我要过讨厌你就有多讨厌你,从来没想到世界上会有你这么无聊的小孩,吃饱了撑的,到处找人茬,让人莫名生厌。”卓凉秋轻轻笑了笑,“不了解你的时候,对你是讨厌,对当时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却是鄙视。天天对你这种人马首是瞻,白痴一样。”

“还好你加了一句不了解你的时候……”

不了解的时候,的确容易对一个人产生巨大的误解。有很多东西,第一眼总是看不准,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错了,才恍然大悟,却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回头。

卓凉秋扭头看着韩睿,看了好久。

晚上,美美地吃了一顿饭。

住在酒店的顶楼,两人心血来潮地摆出棋盘,对弈起来。

摆棋子的时候,卓凉秋想起了小时候发生的事情。

还是在上小学,当时班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会下棋,具体水平是:卓凉秋的象棋下得比韩睿好,而韩睿的围棋永远胜卓凉秋一筹。有一次星期天过后,韩睿书包里揣着从家里头来的象牙棋子,要和卓凉秋大战一场。卓凉秋当时冷冷地回绝他:“你下不过我!”韩睿死活不肯认输,说自己苦练好多天,这一次一定能赢。后来,他以那盘象棋为赌注。卓凉秋想想,这象牙做的象棋可是高贵的玩意儿,赢过来玩玩或许也不错。

下午四点半放学之后,两人在班级大部分同学的见证下,开始下棋,定为三局两胜制。第一局,韩睿输得很快,他还正在那儿纠结如何吃掉卓凉秋马车的时候,卓凉秋的鸳鸯马便已经默默无声地攻进他的将棚。他急忙说自己没注意没注意。卓凉秋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让韩睿极其受挫。于是第二局,他小心翼翼,结果顾此失彼,卓凉秋步步为营,不紧不慢地吃掉他的一棋一子,最后,韩睿很尴尬地成了光杆司令,简直要被自己羞死了。他望着自己父亲心爱的一副象棋,小声提议:“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要不咱来一个五局三胜?”

这时候,卓凉秋同他已经是朋友,于是也很给面子地说:“那好。”

第三局,卓凉秋让了他一把。第四局,卓凉秋本来想赢的,不过正所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她不小心走错一步棋,致使自己连丢了一马一炮而韩睿无任何损失,最终让韩睿小人得志地又赢了一把。围观的同学大抵看不明白象棋的规则,不过都很喜欢这种紧张的对决时刻。

第五局……

卓凉秋和韩睿都暗暗下定决定要赢,棋局异常紧张。这一次,卓凉秋没有让失误再一次发生。马将军,同时炮也将军。韩睿这时笑笑,走了一步棋,说:“我把车放在这儿不就行了,马便没用了,蹩马腿。同时炮也不好将军,少了架子,哈哈,哈哈。”

在他哈哈大笑,自以为已化险为夷的时候,卓凉秋冷冷地说:“双将必动将(注释①),你懂不懂规则?”

这时,韩睿耍起了无赖,道:“哪里有这个规则!哪里有!”站在韩睿这一边的男生都大叫,“就是就是就是……”

鉴定拥护卓凉秋的女生便说:“你们男生懂什么,不懂就别瞎叫!输了还抵赖,真是‘蒋.介石骑摩托’(注释②)!”

男生:“谁说我们不知道,本来就是没输没输!没输没输没输!”

女生:“就是输了输了,输了不敢承认,啧啧啧!三局两胜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卓凉秋无奈地摆摆手,说:“别吵了。好吧,就没这规则,就算你这一步可以这样走,你也撑不了几步。”她正要伸手走棋的时候,一个男生伸手将桌子上的棋全部弄乱。然后,他在大家注目的情况下,幽幽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韩睿这时候的表现也非常让人吐血,他装模作样在那儿教训此男生:“哎,你怎么能这样呢?要输救输,男子汉大丈夫也不是输不起对吧?你看,你现在这样一搞,弄得我多难堪。人家凉秋会以为我指使你这么干的。你说是我指使你这么干的吗?人生吗,输赢难定,输一次又不会死,就算死了十八年也是一条好汉对吧,你看看你弄得这事,你看看你看看!”然后他扭头看着卓凉秋,“凉秋,这可不怨我……”

卓凉秋当时就回他一个字:“嗤!”懒得跟韩睿废话。

不过,那天晚上,韩睿还是略带不舍地将棋送给了凉秋。

他一直将凉秋送回家,然后才不舍地将棋交出来,说:“其实我知道我输了……呃,那个规则我也知道。不过那天我打电话专门请教了老头子的朋友,他们那边好像没这规则。不过,我赌品没那么差,愿赌服输。”

“老头子?”卓凉秋愣了愣。

“就是我爸,我都叫他老头子,作风古板就像一个老头子。”

“太不尊敬了!”当时卓凉秋并没见过韩老爷子,也总是会下意识地想起对她那么好的爸爸,便说,“叫老爷子都比那好。古代电视上很多都是这么叫的。”

从此,韩老爷子这个称呼便被韩睿和卓凉秋延续至今。

不过,那天晚上回家之后,韩睿被罚站一个小时之后才准吃饭。这些,卓凉秋并不知道。那副象棋,应该还在家里放着。卓凉秋记得当时搬家的时候她亲自数过棋子,一个不差,被她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柜子上方。只是,这都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象牙棋子是不是落了几层灰。

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事情,没想到无意中想起来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凉秋?美女?老婆?凉秋!”韩睿手里挥着车,在卓凉秋眼前晃来晃去。

“呃?”卓凉秋回过神。

“将军了!”

卓凉秋低头看着棋局,忽然发现,自己输了。

“你水平怎么倒退了……”韩睿嘻嘻笑着,问她。

卓凉秋坦然道:“不是我水平倒退,是你进步多了。”

“那当然!小时候不知道被你鄙视多少回,想不进步都难。我大学的时候还组织过象棋社呐。”

“恩,那你肯定比我好,”卓凉秋笑笑,“我的水平其实车不多也就停留在小学阶段。上初中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象棋。”

后来,两人似乎都想重温小时趣事,下起来围棋。可惜没能找到真的围棋,最后,两人看到果盘的时候,决定白子用青提子替代,红子用草莓替代。这本来应该算是韩睿的强项,可是结果只看到卓凉秋一会往嘴里塞一个草莓。她弄死韩睿的一颗子就直接真的吃了,毫不犹豫。+

韩睿望着半壁江山全部是青提,不由得感慨:“怎么全倒过来了?”

“我们的思维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卓凉秋满意地砸手指头,一脸的意犹未尽,捏起最后一枚草莓塞进嘴里,说,“草莓真好吃。

“我一个都没吃到……”韩睿快速地凑上前,舌头伸进她嘴里,妄想尝尝滋味。

卓凉秋笑着推开他,“没了没了,已经被我吃完了!喂,你放开我……你曾经说的,人品不好,赌品要好。”

“不行!我不记得我又说过那种蠢话,你杜撰的吧。”韩睿不依不挠,“既然草莓是被你吃完的,那么……”他诡秘地笑着,低下头,轻轻吮吸着她的肌肤。

卓凉秋小声地抗议:“想吃你自己打电话去要……”

可惜,这话很悲惨地被淹没了。

到了分离的时候,卓凉秋揶揄韩睿:“这次可是我送你走,我一定会看着你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再离开。”

韩睿想了想,问:“为了表现,我是不是应该三步一回头?”

“随便你。”卓凉秋失笑,紧急着说下一句,“无聊。”

韩睿像老婆子一样嘱托凉秋:“早点忙完你重视的事业,自己要记得注意安全。”

“知道了。快走吧。”卓凉秋装出不耐烦,推他向前。再这么磨磨蹭蹭,飞机就该飞了。

“不急,还有一会时间……”韩睿看表。

卓凉秋沉下脸,“好,你不着急,我着急行不?今天我约代理商九点见面,你再不走,我就没时间关注你慢慢消失的背影。”

韩睿挑眉,笑问:“好好好,我这就走。呃,不过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快问!”卓凉秋嘴巴微微翘了翘,明显是不耐烦了。

韩睿眼睛露出一丝狡黠,微笑着问:“凉秋,假如有一天,要你在事业和我当中选一个,你选哪个?”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开玩笑的成分,眼睛很真很真,仿佛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一时间卓凉秋竟被他目光蛊惑,不知道如何作答。从来不会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也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机场催人尽快登机的广播响起……

卓凉秋猛地回过神,瞪了他一眼,说:“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你和我的事业并不冲突。”她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不太过瘾,咬了咬牙又说,“不会出现这种假如,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假设。要是一个女人问你,说在你老妈和老婆中选一个你选哪个这样的混蛋问题,你感觉如何?”

韩睿笑了笑,上前抱住她,低声呢喃:“我和你一样,不会让无聊的选择出现。”

语罢,带着一脸笑容,转身离开。

卓凉秋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的伤感。在韩睿快从她视线消失的时候,她看到韩睿回头对她挥挥手。迟疑一下,她也挥了挥手。韩睿扭头走了,她缓缓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过身离开。

她抬起头,目光轻轻掠过匆忙而过的人群,若有所思。又一次想到路青禾曾说过的大段自以为很精辟的话:人生就像行驶在铁轨上的列车。在属于自己的这辆人生之车上,每停一站,便会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有人在车上打瞌睡,有人在车上只挂念餐点,也有人在车上看车外的风景。表面上,你也不能预测谁会下车谁会上车,但实际上那些打瞌睡看别处风景的人,注定会在将来的某一站离开。倘若车未到站,而你觉得你已经找到那个不会下车的人,那么恭喜你,你也许只是爱上那个人了。实际上只有车到终点站,才可以真正确定谁是那个真心想要停留的人。不过,要是谁等到那时候去爱,那真是世界上最大的白痴。只要我愿意,要一站温存又何妨?

卓凉秋隐隐觉得,韩睿会是那个陪着她走下去的人。她摸着自己的胸口自言自语:原来这感情是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摒去脑海里这些杂念,开始回到工作状态。

本想直接去机场那边的店里,她忽然想起来那天遇到的香奈儿专柜的营业员,便先去那儿看看,发现柜台前的人已经换了,于是就此作罢。

新加坡的代理商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华人,名字很俗,叫王志刚,说一口流利的汉语,长一张老好人的脸,说话也是温温吞吞。纯粹商务性地自我介绍之后,开始聊起重要的工作,卓凉秋并未说出自己真实的意图,她原先的意图也会因为看得更加清楚而改变。

差不多两天时间,跟着代理商王志刚看遍他在新加坡开的所有专柜店面,卓凉秋对这个看起来敦实的人多了一些佩服之意。尤其是当卓凉秋夸赞店里所有的营业员都长得十分漂亮时王志刚的回答,他说用来让人美丽的东西自然要非常美丽的人来代言才合适。

其实,干这一行的都知道这个道理,王志刚是奉行最为彻底的一个。他说他的营业员一定要脸蛋好皮肤好,他亦是舍得为此多花成本。

为此,他还举了玫琳凯创始人的例子。他说人家快八十岁那皮肤看着也十分水嫩,这便是无形的宣传力度。卓凉秋笑着点头。

正事看起来结束,大家便聊起一些无关的话题。气氛也有先前的紧张严肃转为随意。

“先前没见过卓总,没想到,卓总是如此年轻。”

“您客气了。”卓凉秋浅笑。

“以后,还是希望卓总能够多多照顾新加坡这方面。”

“哪里的话,这次我是来取经的。”

“小家经营,哪里来的经给您取。”对方一阵谦虚。

卓凉秋笑而不答,都说见过识广,卓凉秋确实学到了一些另外的东西。本来想要在新加坡设立分处,见识了这些人之后,她放弃了这个念头。自己全盘在握,未必有他们做得好。

她也想起了一则小故事,说是从前有一个青年人去询问富翁成功之道,富翁让人拿来三瓣大小不一的西瓜,说假如这三瓣西瓜分别代表各自大小的利益,问他会怎么选择。青年二话不说,捧起了那瓣最大的西瓜吃了起来。富翁则是拿起了最小的那瓣,很快他就吃完,然后他微微一笑,又拿起剩余的那瓣,冲青年晃了晃。此时,青年恍然大悟。

卓凉秋想,这时候如果她要在合约满之后收回代理权,自己在此设立分公司,也许能够暂时性享受最大利润,然而却未必能够得到长远利益。

她也看出来对方其实比较担心她收回代理权。

“后续的代理合约我想公司企划部会很快给出,希望我们还能够继续合作愉快。”卓凉秋微笑着,忽然之间给这些人喂了一粒安神丸。

代理商王志刚激动地握住卓凉秋的手。

新加坡此行大体也该结束。因为韩睿的出现,让她的行程耽搁了三天。晚上,回到酒店,服务生找到她,说有人在这儿给她寄存了东西。卓凉秋感觉很是奇怪,她直觉是想到第一天来新加坡的时候看到的那位香奈儿营业员,后来转念一想,不可能。那人根本不知道她住在这儿。知道她落住这件酒店的也就只有韩睿。

难道韩睿又想给她什么惊喜?:

她充满期待地拿到寄存的东西。

厚厚的信封,摸起来似乎装着的是照片。

她回到客房,打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是照片没错,不过她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韩睿寄来的照片,因为这些照片拍得全是她会韩睿在一起的画面:有牵手漫步,有树下拥抱,有同时吃饭,甚至还有前两天她和韩睿同玩新加坡的照片。

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有人一路跟踪了她和韩睿。而且,早就开始。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她完全猜不透偷拍者的意图。拍这些照片根本不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既然如此,送来何意?

这时,卓凉秋手机响了,是朱秘书。

朱秘书说:“卓总,一位自称叫Malire新加坡人打电话给您,说是您曾经给过她名片……”

“哦,是她。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现在不必要了。你跟她说我……”卓凉秋想了想,又说,“让她打我在新加坡的宾馆号码。”

这位漂亮的女子说她非常愿意跟着卓凉秋工作,不过她想去中国,而不是呆在新加坡。这个想法让卓凉秋大吃一惊。

当卓凉秋放弃在此开设分公司打算的时候,香奈儿营业员对她而言已经不怎么需要,于是她委婉地说:“我还是希望你在新加坡工作,毕竟你熟悉这儿,你没去过中国,也许不了解中国的消费者的购物方式。不如这样吧,我推荐你去镶容的店里上班,我敢向你保证,以你的口才,你在镶容的工资一定不会差。”

然后,Malire的语气有些失落,和卓凉秋聊了一两句,感觉词不达意,便意兴阑珊地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卓凉秋看着茶几上的这些照片,皱紧眉头。

这是谁?

会是范敏佳吗?

按理他不应该这么无聊……

再一次拿起这些照片,她忽然笑了笑,喃喃自语:“拍摄水平真不错。”晚上在树下的拥抱的那张十分唯美, 不知道是不是后天处理过。有这样的照片,倒不失为一种留恋。这么想着,她小心收起照片,放进包里。然后她走到窗前,一筹莫展,然后便看见疑似范敏佳的人从一辆车上下来,往酒店走来。卓凉秋愣了愣,担心是自己眼花。

她即刻便拿着手机走出房门。

到了底层,她看到范敏佳站在前台,而前台的服务员正拿着话筒打电话,也许正是打给她。后来,她看见前台服务生冲范敏佳遗憾地耸肩。

卓凉秋这时走上前,露出一丝冷笑,阴着脸叫了一声:“范先生。”

“凉秋。”范敏佳的眼神略带歉意。

“真是好巧啊,这也能碰到你。”卓凉秋讽刺他。

范敏佳无所谓地笑笑,“是好巧,正想去找你,不料你就下来了。”

“我们去酒店那边的餐厅坐坐吧。”卓凉秋不去亲自点破。

在餐桌前坐下,卓凉秋只点了一杯咖啡。

范敏佳道:“晚上喝咖啡不好。”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至少比某些人做的某些事情好多了。”卓凉秋不紧不慢地搅着咖啡,姿态优雅。

“保留那些照片是我不对,不过那也不是我拍的。而且,我本意也没想要别人将这些照片给你,我是想给你看别的照片,不小心弄错了。”

“是吗?那多谢了,我不想看。”

“你难道不想知道让你的前夫念念不忘的情人的另一段情史?”

卓凉秋看着他,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是。最后,她说:“范先生,很遗憾,我不想。”说完她站起来,瞄了一眼只喝了两口的咖啡,“再见。”

走了两步,她扭头,“最好以后,再也不见!”

范敏佳语气不大地继续反问:“那么,关于你现任丈夫的另一段情史你也不想知道吗?”

卓凉秋停下脚步,犹豫一会,折回身,看到范敏佳脸上那令她生厌的笑容。

“我倒想听听,你是什么意思。”她端起咖啡,小啜一口。

“你的经历,也真是够怪异的。”范敏佳目光紧紧地跟着她,单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欣赏她此刻淡然的姿态,那眼神,也好像料到她即将失去此刻的从容,他很认真地想着,好像在考虑自己的措辞,“我……我想我没有说错吧。”

卓凉秋指尖轻轻触摸咖啡杯的外延,感触瓷器的滑润,翘着嘴巴,微微讽刺道:“你当然没有说错,而且,这还不是拜您所赐,反正我今天难得不是很忙,也许久没听故事,这会儿就当在消遣。”

“我说的是你居然真的和韩睿好上了,不觉得别扭吗?毕竟……”范敏佳低了低头,还佯装正派地不好意思说出下半句。

卓凉秋继续端起咖啡小口地喝着,说:“我就是嫁给了哥哥之后离婚又嫁给了弟弟,那又如何?旁人别扭关我什么事,我自己过得好就行。日子是我的,又不需要无关的人替我过。我说你还真是多虑了。范总你应该也很忙吧,天天琢磨别人的事情也不怕耽搁了自己的正事?”

“你的事情从某一方面来说也算是正事。”范敏佳丢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难道不是吗?”

“你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卓凉秋反问,“我又不是你那位可怜的在嫁给你之后父母皆去世的太太。如果你太太的父母健在的话,我想之前你肯定不会明目张胆地追求我。”

她的话,狠狠地戳到了范敏佳的痛处。范敏佳咬着牙,露出短暂的痛苦表情,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或许,他本意是想让卓凉秋难堪,结果却反被人摆了一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凉秋,当年我是屈服了事业放弃爱情,难道就不能补救?假如我现在离婚,你是不是相信我一点?”

卓凉秋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说:“范敏佳,我奉劝你一句,做人,不要太嚣张,尤其是对卑微地生活在你身边的人,卑鄙也要有个度不是?我觉得你是时候好好待你的老婆了,当她真的要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就不会真在乎什么。再说,你离不离婚和我没关系,别动不动扯上我,你说的假设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真不知道你居然还会天真地说出这样的话。”语罢,她稍顿,又喝了一口咖啡,追加一句,“哼,我要是你妻子,早就会用点手段让你净身出户。”

范敏佳似是恼了,“我在你眼里,真的就这么一文不值?”

“这问题,怎么似曾相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么多,以后千万千万你不要来烦我,我也不想再多说。”

范敏佳神情无奈,叹息道:“凉秋,虽然我做了很多事情让你觉得不舒服,可是我不会刻意去欺骗你的感情。此刻我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我是曾经想用不正常的手段将你拴在我身边,不过现在我不会那样做,我甚至愿意在事业上帮助你。我想我和你之间或许不应该这么敌对。”

真心?卓凉秋露出一丝不屑,懒得接话。

“我知道,此刻要你信我是万万不可能,我不过是不想你再被人欺骗。”

范敏佳的眼神看起来蛮真诚,只不过他真说对了,卓凉秋就是不愿意相信他的话。

“你到底还说不说重点了?”卓凉秋用不耐烦的语气问。

“你现在爱上韩睿了吗?”

卓凉秋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想了片刻,对范敏佳露出含意不明的微笑。

“你不回答,那就表示是?”

卓凉秋只是这样笑着,心里已经想明天大概几点会到家。

“既然如此,你千万别太伤心。”

卓凉秋默默地瞅着他。她不喜欢范敏佳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仿佛她是被算定的一样。

“其实我也是意外知道这件事情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这些照片,其实是从韩继宏老先生那儿拿到的。”范敏佳拿出他真正想让人给卓凉秋的照片。

卓凉秋接过照片,本想就顺着范敏佳的意思看那么两眼,看还没打开信封口,手机便响,这个号码她是不会不接,因为是路青禾的。卓凉秋望了望四周,接起电话,压低嗓子,说:“喂,青禾?”

路青禾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抽泣过,可是这次,隔着万里,却让卓凉秋清晰地听到她的哭声。

卓凉秋脸色严肃,站起来,快步向外走去,“青禾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范敏佳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就这样突然离开,犹豫着自己要不要跟上去。

“你说话呀。”

这时,路青禾忽然挂了电话。

卓凉秋如坠云雾,半天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她想应该不是信号问题。然后,她快步走到客房,拿起房间里的座机打通了路青禾的手机。

路青禾似乎还在隐隐哭泣。

“凉秋,我不是故意想让你担心,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不要着急,你慢慢说。”

“你现在在哪?”

“我还在新加坡,不过明天就回去了。”

路青禾这时候只是哭。

等她哭声稍微快没的时候,卓凉秋才问:“你现在哪?”

“我在酒店里。”

“快别哭了。先告诉发生什么了好吗?”

“我被一个臭男人玩弄了!凉秋,我怎么会那么蠢!”

路青禾遇到了初恋的朋友,得知她的初恋早已经结婚。后来便和这个人一同喝酒,初恋控的她不知不觉便喝高了,结果这个人竟将她带到酒店,和她发生了关系。路青禾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多才醒来,这时候那个男的已经离开。当她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时,异常愤怒,恨不得将那个男的千刀万剐。她在房间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平复自己的心情,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居然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路青禾不曾想到,这样无耻的人居然还敢打她电话。她发了一通脾气,用她所能用的最尖酸刻薄的语气将此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最后说:“算了,我也不是什么贞节烈女,全当被狗咬了一口。”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个人居然发了一张她的裸照到她手机上。

卓凉秋听到这儿,也气得想骂人。

路青禾重新讲述这段事情的时候,情绪已经平稳了,她说:“他居然用裸.照来威胁我做他女朋友。”

“世界上还有这么无耻的人!”

“我一定要让这个男人知道好歹!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和我爸爸妈妈说起。凉秋,我很气愤,我都快崩溃了,我真想现在就去把他给腌了!”

“你现在先冷静一下。你在哪家酒店?我让韩睿去接你。”

唉,路青禾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

打电话给韩睿,说了这事。

“怎么会有这种人?”韩睿冷笑,“这人估计活腻了。”

“先别管这么多,我比较担心青禾的状态,她其实是十分不喜欢混乱关系的人。你先去接她,将她安全送回她父母家。”

“我现在不在上海,我让何钫去接她吧。何钫因为生意上的一个项目,目前在上海。”

何钫此人,虽只见过几面,但卓凉秋信得过,而且,他是韩睿的好朋友。

临挂电话,卓凉秋忽然问:“对了,你……你应该没什么事情瞒着我吧?”

“怎么会?”韩睿扑哧笑了,“我怎么会没有事情瞒着你。初中过后,我有太多的事情你不曾参与。你又没问我,而我也不知道那些事情要怎么跟你说。”

“我说的是……比较重要的一些事情。”

“若是关于你,没有。”韩睿有些莫名,“凉秋,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哦,没什么。”卓凉秋笑笑,用一些无关的话掩饰过去。

“凉秋,你真的没事吗?”韩睿有些不放心,他知道她不是会随便问这种问题的人。

“我没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卓凉秋补充,“正常应该是晚上到。”

挂了电话,卓凉秋知道,范敏佳的那些混帐话居然真的会有效果。

因为她在乎韩睿。

在乎……恩,是,在乎!

她没料到自己会想起这个词。这个简单的词在她心目总占据了重要的分量。

她和韩睿说好了明天回去,不过,第二天她却没能按时回去。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才知道,这是一个被人早就设计好的巨大的网。有人撒下了网,只等着她这条鱼慢慢地游进网里。倘若她再聪明一点,倘若她不把周围的人想得那么好,倘若她早一点懂得范敏佳是一个为了自己的事业前途可以出卖一切的人……

那天晚上,卓凉秋一直为路青禾的事情焦虑,第二天一大早便退了房跑去机场,想要调换最早一班次的飞机。结果空乘人员很遗憾地告诉她,飞机票已经全部售出,目前没有调换的,她只能乘下午三点的飞机。

范敏佳似乎也是在这个时候回去,和卓凉秋又碰到一块。

范敏佳看出她急着想离开,便说:“如果你不介意,就和我同乘一辆飞机。我这儿有两张票。”

“谢谢,不必了。”卓凉秋用漫不经心地语气问他,“你怎么会有两张票?”

“昨天晚上,看出你接电话时十分紧张,所以我猜你一定想早点回去。这可是我深更半夜托朋友帮我搞来的早班特别票。”范敏佳将票送到卓凉秋面前,“喏,拿着。”

“不用了。”卓凉秋摇摇头。

范敏佳又将票往她面前推推,“我是专程为你买的。”

“我说不用!”卓凉秋挑眉,她可不想领这个情,笑道:“其实我无所谓。”然后拎着包转身离开。让路青禾稍等一会也可以,她不过是想调一下看看,既然不可能,那便算了。

被卓凉秋拒绝的范敏佳脸上并没有太大失落,他抬腕看了看表。

这个时段,来机场的人络绎不绝。冷空气开得十足,卓凉秋总觉得背后莫名多出一股寒意,隐隐约约感觉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她却有毛骨悚然的错觉。坐了一会,她又一次走到售票员那儿,询问是否可以先转到别处然后再去上海。

卓凉秋想了想,说:“那也好。”

拿到票,卓凉秋准备往过安检那边走进入侯机区。然后她收到曾居住酒店打来的电话,“卓小姐,我们在客房见到了您的护照。”

卓凉秋愣了一下,她明明记得自己是拿着了,急忙翻包,才发现真的没有。方才换票的时候,因嫌包里东西太杂,懒得翻出来,便是直接报出了自己的护照号码和名字,早知道便看看好了。没护照她可怎么登机……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失误,兴许是因为昨晚上烦心的事情太多了。

她匆忙从机场出来,扬手招车。一辆纯白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她上前拉开车门,却发现里面坐着一位男士。她想此人应该是要下来,正准备让一下等此人出来的时候却发现此人坐到里面那个位置,伸出手一把将她拉进车里,迅速光上车门。

车子呼啸而去。

这一连串的事情让卓凉秋完全没反应过来。她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这个男人一拳打晕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衣衫完整,双手双脚被绑,嘴巴被胶布粘上。

知道挣扎无果,索性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观察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是什么房间,眼睛能看到的墙壁都被一层精致的壁纸贴上,很漂亮的吊灯,发出幽幽的黄光,透着神秘且暧昧的气息。外面似乎有嘈杂的响声,除了若隐若现的男人笑声之外,别的都听不大清楚,不能确定是什么声音,哗啦啦的倒有些像水花溅起。

双手被反绑在身下,被身体压着,麻得疼,侧过身体,又觉得肩膀不舒服。双脚被绑在一起,绳子的一段缠绕在床腿上。她宁可自己是被绑在椅子上,也不要这么痛苦地躺着。

喉咙干痒,渴得厉害。

卓凉秋在心里暗骂:这些要死的真不人道!

脑海里还是慢慢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总觉得太巧合了,巧合得让她不由得想到蓄谋二字。记忆向前翻,她确定自己临走的时候并没有把护照落在酒店。放在包里的护照不翼而飞难道是和这件事有关?不由得联想电影上的那些飞贼。。

她依稀记得自己在机场里的时候,只有一次曾被人轻轻撞了一下。那时候,范敏佳正好拿出手里的机票问她到底要不要。那人背着大大的帆布包,手里拿着类似旅游签证的文件,行动急促,撞到卓凉秋的时候,还很礼貌地回头说了声对不起。

那个人的长相……只记得是一头寸发,眉毛粗粗。

卓凉秋怎么会多心地想这些。此刻就算懊恼也无济于事,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理性地分析。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看似毫无联系的事情忽然间变得彼此相接。

她想不通为什么范敏佳会做这些事情,偷拍她的照片,又要给她什么和韩睿有关的照片,还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他果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她把目光落在门把上,然后便没有移开。

终于,门闩被转动,有人进来。

一个中等个子的壮硕男人,头发微卷,眼睛深深凹下去,一脸凶相,一身酒气。赤.裸在外的胳膊上被纹上复杂的青色涅磐图案。他眯着眼打量卓凉秋,说着马来语,嘀咕几句后便转身离开。卓凉秋皱着眉,看着这人进来,又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不明白他方才说了什么,但看样子,那人的话也不是对她说的。

卓凉秋耐着性子等下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是感觉过了很长时间,手已经麻得完全失去滋味。门终于再一次被推开,一个漂亮的女子端着酒菜进来。女子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似乎想说话,不过这时又进来一个人,女子看来一眼卓凉秋,放下盘子。那男的赶紧拉着她用英语说:“你疯了,这个地方老大不让来的。刚才看你鬼鬼祟祟的我就觉得纳闷。”

女的回答:“他们不都说这个女人很漂亮,我好奇来看看。顺便送点吃得给她,刚才老大准许了的。”

“你真他妈多事。我跟你说,这件事少管,大哥连我都没告诉,你一个臭婊.子还想知道什么?知不知道中国有部电影叫《好奇害死猫》?”说着这个男的就拉着这个女的向外走。卓凉秋还隐隐约约听到这个男的在训斥这个女的,“下次不带你出海了……你还是好好呆在新加坡好……”

女的还在说:“我知道了知道了……人家不就是好奇来看看……”

出海?卓凉秋骤起眉头,想坐起来看看自己到底处在什么地方。无奈她实在没那个本事,只好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环境,似乎真的能够感受到是船在行,而方才嘈杂的声音,也确实像海水的涛涛声。

杀人?抛尸大海?

卓凉秋冷笑,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能被自己遇上算不算也是一种另类的幸运。

“凉秋。”

卓凉秋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范敏佳站在她面前。范敏佳关上门,走到她跟前,撕掉贴在她嘴上的胶布,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动作轻柔。获得解放之后的卓凉秋揉着红得有些发紫的胳膊、脚踝。范敏佳在床边坐下,卓凉秋能听到他起伏不定的心跳。

他还是那么衣冠楚楚。

卓凉秋感觉自己好像在笑一样,然后,像预料中的一样,她扬起手,左右开弓。

范敏佳任她打了几耳光之后抓住她的手,恶狠狠地说:“够了!”

卓凉秋手掌通红,火辣辣一般地疼。

“卓凉秋,够了!”

卓凉秋哼一声,说:“好。”无论如何,她只是想解气,看着范敏佳这个表情,她还不想自寻死路地和他大打出手。她现在是弱势到家,除了忍受二字别无他法。

“你劫我?为财?色?”问得云淡风轻。

“都有。”

“这是在船上?”

“恩。”

“你这样的为什么还会活着。”卓凉秋语气依然淡淡的。

范敏佳松开手,阴着脸说:“因为你,我已经犯忌了。”

“因为我?”卓凉秋不知道自己应是笑还是哭,“您抬举我了。”

“我就不应该出现。这事可以说做的天衣无缝,就算有人怀疑我也不会有任何证据。可是我现在却忍不住跑来,忍不住掺和到和我完全无关的一个环节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忽然心软。”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死个明白?”卓凉秋盯着他的眼睛看。

“昨天晚上,和你的话还没说完。”

“哦,你惦记这个。”

范敏佳深深吸气。尽管他努力调整,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些狰狞。

“既然想讲给我听,那就别憋着了,我洗耳恭听。我很想知道是怎么个天衣无缝法。”

范敏佳不敢看卓凉秋近乎杀戮的目光,别过头,低沉着嗓子道:“凉秋,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这样。”

“没有人可以真正逼别人去做他万分不想做的事情,除非他骨子里认同了那件事,或者那件事可以给他带来巨大的利润。”卓凉秋此刻万分平静。

“不错,你离开了韩家,我会得到很多好处。可是这也是你逼我的!”

卓凉秋静静地看着眼睛已经发红的范敏佳,“您又抬举了我。”

突然,范敏佳两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她,“为什么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你嫁给根本就不爱你的韩瞳也就罢了,还要嫁给同样不爱你的韩睿,我就不明白,你真看不出我对你的好。那时候,只要你肯对我露出一点点在乎,哪怕只是一点点怜悯,我就可以为你去死!”声音凄厉,在屋子里回响。

卓凉秋被他晃得头晕,本来晕了好久又被莫名弄上船,她已经很晕,这一下,真想吐。

“你……你放手……我……我想……我想吐……”卓凉秋下意思地伸手抓他的手。

范敏佳见她脸色有些发白,急忙松开手,“凉秋……凉秋……你没事吧?”

卓凉秋咳嗽两声,抬头看着他,“您觉得我应该没事吗?还有,你凭什么说韩睿不爱我!我看不起你这样的人。”

“卓凉秋,你是不是蠢到家了!韩睿和韩瞳两兄弟就是一对变态,那老头子韩继宏更是变态。虽然韩继宏从头到尾都没真正露面,但是我知道这件事其实是他策划的。从镶容刚开始有点名气的时候他就注意里,去年的有问题产品,年前你公司里发生的被盗窃事件……你到新加坡这儿的一举一动,他处处在意。卓凉秋,你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惹上他这样的大麻烦吧?新加坡就是一个局,专门为你设立的局。”

卓凉秋靠在墙边,歪着头,静静听他说。她在想,说别人变态的人殊不知自己方是最变态的。

“他要你彻底离开韩家,彻底!没有让你消失这个办法更彻底的了。”范敏佳忽然大笑起来,“饶你聪明一时,终究还是按着计划掉了进来。在你分析自己公司销售情况的时候,我们也在分析,得知你一定会来新加坡,于是布置了一切。你浑然不知。包括忽然出现的韩睿,也都没发现每天,你们身后都有好几双眼睛。”

“恩,然后呢?”卓凉秋强迫自己镇定再镇定。

“韩睿的第一任女朋友就是那个死去的齐傲竹你知道的对吧,其实……”

“你说什么?”卓凉秋嘴角微微动了动,“你弄错称呼了。”

“我没有说错。两人在高中相识,那个女的比他大,愣是将他追到手,连孩子都有了……”

“你是在说书呢?”卓凉秋脸色冷峻。

“你自己看照片就知道。”

一沓照片。范敏佳昨晚就要给她,她却没拿走的那些照片。

卓凉秋看到韩睿去给齐傲竹上坟送花,还看到韩睿和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在一起……原来,何钫说过的那个女子就是齐傲竹,这绕来绕去,几个人搅和一起了。

她猛地扔掉照片,跳下床,冲到门口,拉开门跑出去。

天已黑,有星星点缀,月亮无踪。

卓凉秋一路奔到船边,扶着栅栏看着看不清楚的海面。海风拂面,丝丝凉意渗透进衣服里。她感觉自己实在做梦,这也许不是真的。况且假的也可以弄得和真的一样。

这时,有几个彪形大汉悄悄走到卓凉秋身后。范敏佳示意这些人先不要管卓凉秋。卓凉秋沿着船边,饶着船,慢慢地走。一会仰头看着夜空,一会低头像在沉思。走过一个地方,隔着玻璃,她无意间瞥到之前给她送饭的女子和那个男的在摆弄开船的各个按钮。女子笑得欢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卓凉秋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

范敏佳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大约两米的距离。船不大,卓凉秋很快又绕回最开始的地点。她停下来,沉默一会,扭身回到那间屋子里,走时对那几个一直用奇怪目光打量着她的大汉露出不屑的笑容。

范敏佳跟着她回到屋子里,轻轻关上门。

卓凉秋双手被在脑袋后面,靠着墙,闭上眼睛,累极了似的半躺着。

“你不觉得自己被这俩兄弟玩弄了吗?”

卓凉秋默不作声。她不相信范敏佳的话,不过不会不相信何钫说的话。

“他们好像都会喜欢同一个女人,死了一个,又换成你……”

卓凉秋还是不说话。

她无法去相信范敏佳这种人说的话,也无法相信自己和韩睿在一起的那短暂的温馨时刻是假的。那感觉,至今仍在。因这照片的对比,并无消退之意,反而愈发浓烈,宛如燃烧的火焰被人添了几把柴。

“凉秋,我不想起死,我想你活着。”

“我是不是还要对你说一声谢谢。”

“你明白的,这些人只是索命换钱的,如果我想,我完全可以救你。”

卓凉秋依然闭着眼睛,嘴角有若隐若现的笑意。她在想,无论范敏佳会做什么,只要她活着回去了,她一定将这一切加倍还给他。你不仁,还想我对你有义?

“其实就算我不参与这件事,韩继宏也会找来别人代替我的位置。凉秋,给我一个救你机会。”

“我现在是走投无路,哪来的机会给你。”

“你有。”

范敏佳再一次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卓凉秋睁开眼睛,狠狠地将他挡回去。

“一夜,只要这一夜。”他说,“你好好考虑。我一会再来。”

卓凉秋傻傻地睁着眼睛,好半天才眨了眨眼。她又不是刚刚成年的无知少女,看这架势她也能明白要发生什么。

是……要活命还是自尊?

一直以来,不曾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努力工作,被员工叫成工作狂,朋友没有几个,唯一得以庆幸的是交到了路青禾这样的朋友。

蝼蚁尚且偷生,她是不是应该活下去?

有人说,倔强的另一个词是刚强。卓凉秋是一个倔强的人,也是一个刚强的人。刚不好弯的,弯了就会断,那便不是原本的她。现在是她自己决定自己的时候,她死了,也许有人会伤心,苗海棠、路青禾、韩睿,但她的死不会让这些人放弃生命。伤心过后一样会好好活下去。想到这些,她内心竟完全没有恐惧之意。

小时候看法制报道,会讲述一些因爱生恨的犯法时间,情节一贯老套,无外乎一堆情侣分手,不能看开的那一位要么自残要么残人。对于这种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卓凉秋素来嗤之以鼻。大部分人都会经历失恋,她自然不例外,因为失恋而犯傻是很对不起自己的。

面对自己的敌人,卓凉秋素来奉行一个报复方法,那便是——我过得比你好!

所以,她想自己和范敏佳就不是一个世界上的人。

范敏佳回来了,手里端着红酒,慢慢走到她面前。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她和范敏佳。漂亮的吊灯发出暧昧且温暖的光线,四周看起来仿佛很舒服。卓凉秋却只感觉到透骨的凉意。范敏佳的脸在灯光衬托下显得更加陌生。

“你想好了吗?”

卓凉秋笑着,轻声道:“要么我死得干干净净,要么我活得清清白白。”

范敏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卓凉秋。

卓凉秋目光冷冽,“范敏佳,别跟我说你喜欢我那一套,喜欢一个人不是你这样子的。你原来不是这么一个占有欲极强的人。”

“我是不是这样的人,是你将我变成了这样的人。”

“这就跟你们男人出轨一样,总给自己找诸多借口,而借口几乎想往女人身上推。无耻!”卓凉秋对他嗤之以鼻,不屑看到他的脸,转过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范敏佳掰过她的脸,厉声责问:“你能不能正眼看一看我?如果当初没有那个韩瞳出现,你会答应我的追求吗?”

卓凉秋没说话。

范敏佳脸色十分难看,声音有些颤抖,说:“凉秋你别想否认了。”

“我不否认又如何呢?”

“我想要你。”

“如果你选择奸尸的话,你可以。”

“你会后悔。”范敏佳气得拂袖而去。

卓凉秋坦然地呼气。东西会变质,人也一样。

她只要有一口气,便活得和以往一样,已经屈服了很多,不能再多。而且,她就算相信韩睿真的有私生子,也不会相信范敏佳的话。她看到先前那个女子端进来饭菜,想了想自己的处境,端起饭菜,吃了几口,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船最终靠在一座岛屿边。

这似乎是一个几乎无人居住的小岛。

一行十几人,进入岛内唯一一处巨大的宅院里。用宅院形容似乎不太确切,应该说是别墅。

这儿的点似乎是靠自己发电的。进门的时候,卓凉秋看到房子顶端有巨大的太阳能伞。还看到一处类似仓库的房子里有许多发电设备。

此时,房间里点着的还都是蜡烛或煤油灯。

卓凉秋在想着办法离开。

她一个人要离开这个地方,似乎是天方夜谭。

卓凉秋像犯人一样被押进屋子里。"

这些人在她面前都已经不避讳脸是否被她看见,想来,她或许真要命绝于此。

韩睿会找她吗?

如果今天真的离开这个世界,韩睿会想念她吗?

韩睿你真的和齐傲竹有关系吗?

也不知道路青禾现在怎么样了。

闵凡快上高中了。

卓凉秋安静地在屋子里的床上躺下,看着无所谓,其实神经非常敏感。她吹掉煤油灯,睁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黑漆漆的屋子,满脑子皆是韩睿的影子。"

别人不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让自己对韩睿产生好感,她要冲破的不仅仅是前一段失败的恋情。。韩睿对她的好她尽知在心,只是每每要多想一些,便会想起韩瞳,想起自己曾经是他大嫂的事实。

倘若有来生,她希望自己的一辈子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一滴泪,顺着眼角,缓缓滑下。

那天晚上,韩睿打不通卓凉秋的手机,联系的新加坡樟宜机场,却发现当年卓凉秋并为登机,但是对方告诉韩睿卓凉秋曾经换票。打电话到酒店,酒店给出的答复是:卓凉秋一早就退了房。询问新加坡出入境,对方给出的话只是:目前查无此人。

韩睿即刻奔赴新加坡。

第三天,全球报道了印尼周边海域的一个几乎没人居住的小岛上发生火灾,警方赶到的时候,才发现这是一处地下强盗窝。初步猜测,火灾发生的原因是人为点火,起因可能是内部纷争。尸体全部烤焦。共二十七人,二十位男性,七位女性。"

然后,尸检报告中显示,死亡者体内都有残存的氰化钾。

DNA检测中没有匹配卓凉秋的,但是通过遗物鉴定,确定卓凉秋的戒指遗落在燃火区。通过所有检测录像,韩睿得知范敏佳那天曾经和卓凉秋见过面。再后来,范敏佳的太太领会范敏佳的遗体。第二天,她便以为伤心过度小产,她已经怀孕两个月,范敏佳并不知道。

岛屿方圆几十海里都进行全面的尸体打捞,依然没有发现卓凉秋的尸体。韩睿在南洋许多家媒体上登出卓凉秋的照片,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然而,无果。

警方给韩睿的忠告是:卓凉秋女士可能已经离开人世。

韩睿黯然离开新加坡。他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过一个地方。今生今世,他都不会再踏足新加坡半步。

一个月后,范敏佳的公司泊嘉集团被韩睿低价收购,同时韩睿全面接管镶容公司。

无论是谁,都不敢在韩睿面前提及卓凉秋。在没有见到卓凉秋尸体的时候,韩睿只知道,卓凉秋一定活着。她或许只是生气了,气他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卓凉秋和平时一样,冷着脸站到他面前,说:“韩睿,

秋雨濛濛,被一层雨丝蒙上的夜晚显得异常性.感,轻轻落下的声音像是在轻声细诉着什么,又像是雨对大地的婉转承.欢。

行人撑着花花绿绿的伞,在白天里装点了色彩单调的街道,但在夜晚便失去功效。

路青禾撑着青色的伞站在酒店门前。她穿着及膝长裙,白色风衣,手里拿着搭配协调的小皮包,长发挽起,一两缕刘海垂在额前,细细弯弯的眉下是一双略带忧愁的眼睛,眉头微皱,整个人透着君见且怜的神韵。

在风的怂恿下,雨滴无情地打在她的腿上。凉意从头至尾地侵袭她,她却不为所动,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开过来的车子。

“青禾,你作为主要人物,怎么还没到?”何钫打电话问她。

路青禾低下头,道:“哦,我已经到门口了,就进去。”她看了看天,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进酒店。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总对韩睿说,韩睿,能不能不要把你的悲伤放在心里无限扩大,能不能不要活得这么内疚,能不能想想假如凉秋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多难过……能不能不要在沉湎于凉秋了?

话这么说了,可是,她自己也知道,那些完全无济于事。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呢……凉秋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音讯。她自己也非常不愿意想到大家都已认定的事实。

她、何钫、韩睿和常野一齐聚到这家餐厅吃饭。这一年多,常野一直担任镶容的代言人,慢慢便和路青禾他们熟了起来。

今天,十一月三号,是她的生日,也是凉秋的生日。她和卓凉秋很巧合都是同一天生日,也就是因为这个两人才相识。那天,她刚甩了一个很烦的男人,决定去买蛋糕自己一个人庆祝生日,去蛋糕房的时候遇到同样一个人买蛋糕的卓凉秋。

当时她想买一个又大又好的蛋糕,可是又根本吃不完,于是脑抽一般地勾搭卓凉秋,问:“今天我一个人过生日,你也是吗?”

卓凉秋抬眸,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冷冽的眼神,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女人一看就是尖酸刻薄冰冷如霜,于是就放弃了想勾搭卓凉秋和她一起吃蛋糕的念头。她转过头,指着那个最大最贵我样板蛋糕说:“我就要这个。”

这时,她听到卓凉秋轻轻笑了笑,问她:“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忽然间,她找到了一丝希望,说:“我吃不完,这两天我父母又都有事。不过我喜欢这个蛋糕。”

“这个看起来是很好。”

“要不我跟你合买吧,我还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带着蛋糕进去吃饭。”说完,她就觉得不太好意思,对一个陌生人说这样的话,有些奇怪。

谁知道,卓凉秋忽然说了句:“好。”

原本没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就这样,用很言情的方式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想起这些,路青禾心里堵得难受。在酒店门前,她记得,曾经,就是在这儿,她等过卓凉秋。同样的十一月三日,不同的年份。

等得着急了,她打电话问卓凉秋:“凉秋,你到了没有?”

“快了,稍微有点堵车,你先进去。”

“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

过了一会,她又拿起手机。

“卓凉秋!”

“别催了,别催了别催了,我到了。”

她再度收起手机的时候,终于看到卓凉秋的车子开过来。卓凉秋带着一脸歉意地下车,向她微微挥手,“不是让你进去等我。”

“我这是对你情谊深厚。”

“我猜你是自己不好意思进去,怕被你爸妈追问感情之事吧。”卓凉秋挑眉,笑着说。

她对卓凉秋的一颦一笑都记忆深刻,别谈韩睿了。

走到酒店门口,门卫替她将伞包好。

她回首,仿佛回到几年前,卓凉秋开着车急忙赶到。

卓凉秋啊,你到底还活着吗?为什么还不让奇迹出现?

路青禾眼角微湿。她深深吸气,朝着预定好的雅间走去。

韩睿西装革履,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表面看起来和以前没多大区别。实际,他早已冰封自己的内心,总是用无懈可击的微笑化解任何想窥视他内心真实想法的人。

何钫看到路青禾,眼前一亮,哈哈笑道:“难怪你迟到,原来时间都用在镜子前。”

常野也笑着说:“青禾,你这脸蛋、你这身材、你这气韵不去混娱乐圈实在是可惜了。”

路青禾笑笑,抬眸轻轻看了一眼韩睿,只看了一眼,不敢多加停留,便迅速收回目光,调侃道:“你这话说的,让我都想什么时间去考一个电影学校。不过,貌似有点老了……”

“是老了,”韩睿呷一口酒,举杯道,“庆祝你今天又老了一岁。”

大家端杯。

路青禾看到自己酒杯里的不是酒,而是饮料,微微笑了笑,仰头,屏气喝完。

上一回,自从她因为喝醉酒被某不要脸的男人伤害过之后就彻底和酒水拜拜。不明就里的朋友对此表示十分惊奇,总是笑问:“你怎么了?”

她也总是淡淡地回答:“没什么,戒了。”

假如卓凉秋知道她戒酒了,一定会很开心。

卓凉秋失踪之后,韩睿每天晚上都要抽好多烟。本来没有人知道,是那天她忽然想去卓凉秋住的地方看看,才发现韩睿神亲疲惫地躺在沙发上,茶几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屋子里也尽是烟味。韩睿这样折磨自己是不行了,她便婉转地提醒韩睿:“凉秋生前最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抽烟……”

这时,韩睿厉声问:“什么叫凉秋生前?”

他那个愤怒的样子让路青禾胆怯一下。不过随即韩睿又恢复正常,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路青禾能够感受到他在强行隐忍自己的泪水。她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当时凉秋才失踪三个月,韩睿的坚持自然有他的理由。所以,她知道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她不应该将卓凉秋想成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我也知道,凉秋生还的可能……很小,可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放弃。”韩睿静静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寂寞且有力。

他也确实是照着这句话去做了。他伤心萎顿一段日子之后,就再次戒掉了烟。烟对他似乎不会成瘾,他心情不好时可以疯狂抽烟,正常的时候又可以一根也不沾。他知道卓凉秋在乎镶容,便努力让镶容发展壮大。卓凉秋失踪前的几个项目现在差不多都已经投入运行,基地建好之后,镶容的发展更加迅速,从资本和实力上说,镶容已经够上市资格。不过韩睿迟迟没有着手这件事情。因为镶容的老板依然是卓凉秋,他始终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代理人上。卓凉秋不会被宣布死亡,他也不会继承镶容。"

每次看到韩睿,路青禾都觉得心里痛苦万分。看着韩睿慢慢变得不在对卓凉秋敏感,她反而更加清楚韩睿对卓凉秋的眷念,深,深不可测般的深。

情深如此,她对韩睿的那点感情实在无从着落。倘若卓凉秋真的死了,她愿意陪伴韩睿一生一世,哪怕只是作为朋友。她更希望卓凉秋活着,希望某一天卓凉秋能够忽然出现在大家眼前。只有这样,韩睿才不会让她的心更痛,她也不会每天折磨自己。想念一个人却又不敢想念便是她对韩睿的真实情感。爱,狠狠爱,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

现在是十一月,再过几个月,便是整整两年。

前几天,何钫曾经问韩睿:“你到底准备等多久?三年?四年?还是来个十年八年的?”

他说:“我不知道。也许,就是一辈子。谁知道我下辈子还会不会记得这些……但愿能忘记。”

今天是路青禾的三十一岁生日,也是凉秋的三十一岁生日。

凉秋二十九岁的时候和他结婚,那年,她过生日的时间段里他正出差。去年是她三十岁生日,他想给她一个盛大的生日庆祝,什么都可以准备好,唯独缺那个应该享受生日庆典的人。

他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凉秋送了香水给他,凉秋三十岁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能做。

“我老了,唉。”切完蛋糕,路青禾微微感叹。

常野道:“每个人都会老的。”

何钫说:“是啊,一年过一年。我记得香港有个作家说过一句比较经典的话,每个人都会老。每个人都会活多少岁还是什么来着的,我记不清楚了。”

韩睿接过话茬道:“是‘每个人都会老的。每个人都会活到三十岁——除非他二十九岁死去。’一个女作家亦舒作品中的某一句话。”

“你看这类书?”常野表示奇怪。

韩睿笑笑,“无意间看到这句话,就记住了。”

路青禾垂眸,又想到了凉秋,眼圈发红。她放下蛋糕,急忙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去一下洗手间”便飞快离席。路青禾冲到洗手间,泪水涟涟,低声抽泣。

其余三人皆明白这是为什么,各自沉默,不说话。

韩睿为避免尴尬,问常野:“你的新片已经杀青?”

常野点头:“目前在后期制作中。下面我的档期全部是在宣传上,应该是在十二月份全球公映。”

“什么时候去香港那边宣传?”何钫问。

“我不知道,我得问我经纪人。”常野眨了眨眼,“公映的时候去买一张电影票,支持一下票房啊,哈哈。”语气爽朗。

“一定。”韩睿笑着应允。这时,他手机响了。他站起来,向何钫微微欠身,“出去接个电话。”

他出去之后,何钫叹气道:“唉,世事弄人,真怕韩睿这小子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开心了。”

常野也卸下佯装出来的开心面孔,叹息道:“当年我还曾和卓总谈过一次,我只是没想到我对她谈论的人正是她自己。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这样的伤口也只有时间才能让它愈合。”

常野低下头,手握着高脚杯,“被韩睿爱上,何其幸运。若换成我,就算知道将来会这样也心甘情愿。”

何钫沉默不语。

韩睿接到的是企划部马黎的电话。马黎一年前进入镶容,后来因为能力显著被韩睿特别提拔到凉州的瑞竹工作,没想到仅仅两个月时间,韩继宏就相中了马黎的能力,将马黎提拔到宏大集团的企划部工作。目前宏大集团主事的依然还是韩继宏和韩瞳,不过韩睿的地位亦不容小觑,提拔前韩继宏还装模作样地询问韩睿的意见。韩睿有意见也成了没意见。不过,很快,马黎成了他在宏大高层的另一双眼睛,专门盯着大股东韩继宏和韩瞳的眼睛。

马黎向韩睿报告完一些重要的事情,说:“韩总,听说今天是您太太的生日?”

“嗯。”韩睿双手擦进口袋,靠着墙,“小马,你确实很有当间谍的潜质,连我的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记得?”

马黎迟疑一下,道:“不是,传的人多,想不知道都难。”

“拜老头子所赐。”韩睿冷笑着。

自从卓凉秋失踪之后,他就再也不肯叫韩继宏老爷子,都是直接用老头子代替。平时开会的时候也都是韩总韩总地称呼,几乎没有叫过他一声“爸爸”。

马黎道:“我想您太太一定会回来,您如此深爱着她,她怎么舍得离开。”

“呵,”韩睿站直,“你是唯一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尽管这话不太理智,可我喜欢。谢谢。”

“不客气。韩总,那……我挂了,不打扰您。”

“好。”

韩睿将手机放进口袋,原地停留片刻,转身朝包间走去。他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身后似乎有人,他猛地扭头,好像看到日思夜想人的影子。

然而那黑色影子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而且还只是一个背影。

韩睿皱着眉头,迷茫地犹豫几秒,然后扭身快步去追逐那个影子。绕过走廊,他看到那个挽着长发的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子快步走进了电梯。韩睿想等她转过身,看她正面,可是他跑到慢了一步,电影已经升上去,没能看到她的脸。他急忙焦急地按按钮,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电梯,电梯在十一楼停下。

这时,另一辆电梯的门打开。韩睿立刻进去,按下十一楼的按钮。走出电梯,他凭着直觉往左走,看到的只是空荡荡的走廊和一间挨一间的客房。他有些懊恼地低下头,自嘲般地笑了笑。正要走到时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门开了,那位女子低着头牵着一个小女孩走出来,说:“歪歪,慢点。告诉妈妈,刚才没有和安安吵架吧?”

嗯,他确定,这是刚才的女子。衣服一模一样,头发也一样是挽起来的。

小男孩长得十分可爱,看起来两岁左右,笑眯眯地摇头道:“没有,安安给我玩她的娃娃。”

“哦,安安对你这么好啊。那你有没有把玩具给安安玩啊?”

“这个……这个我给安安玩的。”小男孩举着手里的变形金刚。

女子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哎,真乖!”

韩睿只是瞄了一眼小男孩,然后就看着这女子。她垂着脸,整个人裹在黑色大衣下。她抬起头,用奇怪家警惕地目光看了一眼韩睿,随即抱起男孩,加快脚步离开,边走还边回头看韩睿。

失望从头至尾地侵袭韩睿。看到男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子肯定不会是卓凉秋,当她抬起头,他看到这个人的人,再一次确定自己真是看错了。那张和卓凉秋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脸着实讽刺了一下他。他扭头,看着这个女子的背影,现在竟发现不出任何和卓凉秋相似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刚才他感觉那个影子就是凉秋?难道真的搞得自己神经敏感了?回到雅间的饭桌上,韩睿心神不宁。他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可是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这时,路青禾已经回来。

常野关心地问:“你看起来不太好……你怎么了?”

韩睿摇头,笑道:“我刚才好像……好像看到她了……结果又不是。”

“你神经衰弱了。”何钫瞪了他一眼。

路青禾抿了一口饮料,没说话,眼睛飘忽在饭桌的每个碗筷间。忽然,她放下杯子,说:“来,大家把蛋糕吃完。”

“你还没说你刚才许的是什么愿?”常野笑问。

路青禾眨眨眼,说:“不可说,说了就不准。哎,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我希望明年的今天我已经嫁出去。”

“恨嫁啊恨嫁!”常野感叹。

韩睿笑笑,没吱声,他原来以为路青禾一定会许愿能快点见到凉秋。目光从路青禾身上移开,他的脑海,再一次被刚才那个影子占据。

四人离开雅间的时,韩睿差一点撞到门,像喝多了一样踉跄着。他摸着头,眉头一直皱着。路青禾见此,下意识地伸出手,就要去扶韩睿,手到半空又被她硬生生地收回,似乎想到了更多的东西。她隐忍着,佯装没看见这一幕。此时,隔着何钫的常野快步走过来,扶了一下他,再次关切地问:“你到底怎么了?喝多了?”

韩睿摇头,深深吸气,平稳自己的情绪,说:“我没事。”

“你这个状态,还是别开车了。”常野说。

韩睿巧妙地避开她拉着他的手,说:“恩,好,我一会让司机过来。”

路青禾像兄弟一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好好保重。我先走了。”然后朝常野何钫微微颔首,快步离开。

何钫笑道:“她今天也挺奇怪。按理,她应该想要送你回家才对。”

“去!乱说!”韩睿瞪了一眼何钫。

何钫自知说错了话,尴尬笑了笑。

司机很快就到了。

坐在车子里,再一次想起那个背影,韩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先前的那个女的和后来再次看到的那个女的,衣服一样,可是头发似乎有些不一样。一个是黑色,一个略带葡萄红。

“掉头!回酒店!”韩睿忽然说。

司机愣了一下,不过没将自己的好奇露出来。

回到酒店,韩睿急忙跑到前台,问:“我找1107号房。”

“您稍等。”不一会,前台很遗憾地告诉他,“1107号十五分钟之前已经退房了。”

“退房?”韩睿用手捶桌面,“怎么会退房!”

前台怔怔地看着他。韩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笑了笑,离开的时候神情落寞。

回家的途中,他打电话给路青禾,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感觉,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我感觉凉秋就在我身边。她一定活着,她一定在上海。”

“韩睿,你多想了。”路青禾语调平稳地说。

“没有!我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错。”

路青禾叹气,“如果她真的在,她肯定会去找你。”

“是吗?”

“是,我发誓,凉秋很爱你。”

“你?为什么你忽然这么说?”韩睿骤然间觉得自己又好像在做梦一样。饶是他再聪明,也不能完全猜透女人的心思。

“直觉。”路青禾回答,“如果你相信你的直觉,就不要多想了,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你能走出那件事情。”

韩睿仔细地听,说:“我怎么听到你那儿有小孩的声音?”

“是刹车声好不好!”路青禾微微抱怨,“韩睿,你真的神经过敏了。我到家了。”

然后韩睿听到关车门的声音。

“恩,拜。”韩睿挂了电话,顿时觉得这世界很荒谬。

“真的是我太过敏感了吗?”韩睿低喃。

司机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没敢说话。

“到前面那个地方停车。然后你把车开会我家。”

“韩总,你……”司机差点就要问你要去哪,因看见韩睿冷漠的一张脸又将这句话憋回肚子里。

韩睿下车,招了辆出租车,让人将他送到路青禾住的地方。他从车上下来,刚想上去,又细想了一下,觉得这样很不妥,万一让路青禾产生什么误会那就不好了。他自然懂得路青禾一直对他这么关心的原因。雨点落在他脸上,清冷无比,冲洗他混乱的思维。

随后,他打车回家,结束这一切荒谬的举动。

在车灯的照耀下,雨被看得那么清楚。隔着玻璃,看川流不息的车辆在道路上各自行驶,脑子里存着的东西就像被超过或超过这辆出租车的车辆一样,混乱且复杂。

然而当天晚上,韩睿还是失眠了。那个一瞬而逝的影子像他周围的空气一样,将他彻底包围。他感觉自己要窒息。闭上眼睛,就会想象大火下卓凉秋艰难逃生的情景,她满脸的灰尘,衣服脏乱,在火力痛苦地挣扎。他很想飞奔过去,将卓凉秋搂在自己怀里,告诉她,他愿意一辈子守侯她。

当自己在脑海里重现这一切都时候,他心里又有了很深的绝望。中毒,大火,孤岛,一个柔弱的女人……这些词语涌现在他脑海,严重打击了他的信心。

那种情况下,她要怎么才能逃出来。分明是……不可能……

韩睿猛地坐起来,打开台灯,头疼得厉害。

第二天,韩睿飞回凉州。

下了飞机,他直奔韩家大宅。

韩瞳此时在公司。赵姨和往常一样在打理家务。自从凉秋失踪之后,他就再也没踏进这所房子,总觉得这些事情不是范敏佳一个人能够弄出来的,可是他又真的不想去怀疑自己的亲身父亲。不管从哪个方面,他都不希望韩继宏和这些事有关。他是在找不到韩继宏要这么做到理由。

“赵姨,老头子在家吗?”

赵姨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柯清走过来,沉着脸训他,“你这么大一个孩子,怎么这样称呼自己的爸爸。”

“妈,我爸在哪间屋子里?”韩睿完全无视了柯清的责备。

“韩睿,你给我站住!”柯清叹气,“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这两天你从不回家,你见了你哥你爸就跟见了八辈子的仇人一样。我表面什么都不说,我看起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可你知道我的心里多不是滋味吗?小睿,好好的一家人,你为什么非要弄成这样。”

“妈,难道我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韩睿冷冷地反问柯清,讽刺道,“真的是没人愿意事情变成这样吗?”

“那你也不能无缘无故就怨你爸爸?”

“我没有无缘无故。我不来家也是为了你们考虑,反正我每次回来他都从来不给我好脸色看。”

柯清在沙发上坐下,说:“你爸爸这一年多以来身体一直不好,他最大的希望就是你和你哥哥两人能够和好如初。”

“妈,你真说笑。其实有时候我很想问问你,当年你那么年轻又那么漂亮,怎么会嫁给我爸爸这个中年男人?”

“你!”柯清被他气得不知道说什么。

韩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样对母亲说话太不尊敬,挑挑眉,走到韩继宏的书房。他以为韩继宏会在这里,没想到他不在。

这间书房的摆设和当年差不多,只不过家具都被翻新过。他清晰地记得,小时候自己在这儿翻看了好多书,曾多次被老头子用画图专用的大尺子打手掌,从这儿抱走了龛炉里的小蛇,也是在这儿,他狠狠地鄙视了韩继宏当年说要宁少尧肚子里的孙子的话,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讲商道的书、名人传记、历史作品,还有韩继宏收藏到古本。

他看到了美国人写的《拿破仑大传》,顺手拿下来,不小心带掉旁边的那本厚厚的《拿破仑帝国》。书掉在地面上,书里夹着的信封也掉下来,看起来很厚。他好奇地捡起来,手摸着感觉像是照片。打开一看,全是他和卓凉秋在一起的照片,顿时震惊不已。这时,他发现自己手中的这本《拿破仑大传》里面也放着一个信封,照片是他和他的小侄女的。

韩睿拿着这些照片,握紧了拳头,脸上青筋若隐若现。

他转过身,正想找韩继宏对质,发现韩继宏已经站在门口。

韩睿将这些照片朝书桌上一扔,照片哗啦一声摊开,有的就掉在了地上。

“这是您的杰作?”

柯清走过来,拿起照片,看完,脸色也微微变了些,“这个女孩是谁?”

韩睿安静地回答:“她小羽,被我朋友收养。想知道更多的话,你问他。”他走到韩继宏面前,露出很痛苦的表情,“我真不明白,您的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原来两年前我和凉秋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有监视。不过好像也不是很全面。你从哪请来的侦探,好像水平不怎么样,不过拍照技术还行。这人应该转行去当摄影师。”

韩继宏叹气道:“我也是为你好。”

“哼!”韩睿走到客厅,看着茶几上放着的杯子果盘,越看越不顺眼,走上前,一脚踹上去。玻璃茶几被踹得歪到一边,杯子倒在地上,因为地毯的缘故,也没有碎。果盘里的水果滚得到处都是。小茶壶里的茶水弄脏了地板。

柯清带着哭腔地喊道:“小睿,你想干什么呀?”

赵姨战战兢兢地跑过来,收拾残局。

韩睿一脸怒火,转身对柯清道:“妈,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说完他拂袖离开。

下午开完会,马黎和他有业务上的交谈。之后,韩睿邀请她和几位宏大集团的精英吃饭。饭桌上,有人夸赞马黎的业务能力。韩睿轻轻看了一眼马黎,笑而不答,表现得和马黎关系很正常。有人这时候对韩睿说:“韩总,您的眼光真好,马黎这姑娘的能力可和她年纪不成正比。”

说到马黎,韩睿当年也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能干,什么东西都有巧合罢了。在外人看来,他和韩继宏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差,也不知是他自己掩饰的好,还是韩继宏掩饰的好。

结束这一切,马黎打电话给韩睿,说:“韩总,其实我也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会想中我这么一个没有经验没有学历的小姑娘。”

韩睿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独具慧眼的能力,只是有时候你做事风格让我想到了……想到了我的妻子。有的事情,你的处理方式很像她。我只是凭借这个在你身上打个赌而已。”

“谢谢韩总。我希望您的妻子能早一点回来。”

随后,韩睿去看望寄养在朋友家的小羽。车停在门前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带着墨镜的女子从朋友家离开。韩睿看着这个女子,霎那间呼吸停止。呆呆地看着,眼睛都要直了。

他立马下车,朝那个准备上车的女人喊道:“凉秋!卓凉秋,是你吗?”

不过那个女的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一样,上车飞快离开。韩睿急忙钻进车里,追着这辆银白色轿车。他死死地盯着这辆车,眼看就要追上,却被红绿灯隔开,等再次到绿灯的时候,他已经慢了一步,他再也看不到那辆白色的车子。有些懊恼地回朋友家,询问朋友:“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女的来找你们?”

朋友说:“你怎么知道的。那个女的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非要问我小羽是不是你的孩子。把小羽都吓哭了。”

韩睿瘫在沙发上,捏着眉头说:“一定是她!肯定是她!难怪她没有找我,又是有人在那边放屁!唉……早知道当年我就告诉她了。”

“韩睿,你在说什么呐。”

韩睿端起桌子上的热水,一边喝一边说:“你先别问我,让我理理思绪。”忽然,他放下茶杯,说,“我先走了。”

这时,小羽眼巴巴地看着他:“韩叔叔,韩叔叔,你怎么也不亲亲小羽了?”

快十五岁的小羽像四五岁小孩一样,吮吸着手指,羞答答地看着韩睿。她十五岁,不过她的智商永远停留在四五岁。虽然觉得亲一个十五岁的大姑娘很难为情,不过这毕竟和他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他低下头,碰了碰小羽的脸颊,说:“叔叔过两天再来看你。”

小羽这个名字是他起的,她出生的时候名字不叫小羽,叫多余。小羽不是他的孩子,他只是小羽的叔叔。

他飞快地开着车,而这时老天似乎都在向着他,十字路口,一路绿灯。他带着自己的猜测来到马黎家。在马黎家楼下,果真看到之前他追过的那辆车子Qī.shū.ωǎng.。不知道为什么,韩睿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哭,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他的心情,那种像被掏空了一切般的失去,最初的三个月,他的生活就是天昏地暗。

这一次,真的是她吗?

抬头,看到马黎的房间灯亮着。

韩睿下车,没有走电梯,直接爬楼爬到了八楼。站在门口,他迟迟不敢去按门铃。他真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终于,终于,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马黎。她看到韩睿,完全呆住,连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怎么……”

韩睿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闭嘴。然后他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正背对着他坐的她。!

路青禾也在。她正低着头指着电视上的正放的动画片《喜洋洋与灰太郎》,问小孩子:“那个是什么啊?刚才阿姨刚刚教给你的。”

小女孩歪着头想来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咧着嘴,露出嘴巴里小小的牙齿,断断续续地说:“羊…

路青禾笑着打她一下,“你一边去,心急!才十个月大的小孩子能说出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哪里懂什么吐字。”

她拢了拢刘海,说:“我就是听不惯她这一口的台湾腔,明明是羊,非说成痒痒……”

“你真刻板!两年不做老板口气还是这个德行。”路青禾笑着埋怨她,“人家安安还不到一岁,等到一岁了人家就能说清楚了。安安,对吧。”路青禾一把将安安抱在腿上,亲吻她柔嫩的小脸。

安安嘻嘻笑着,肉嘟嘟的小手指着路青禾,叫道:“妈、妈妈。”

路青禾听了,哈哈大笑。

她无奈的摸摸额头,“这孩子,见谁逮着谁叫妈妈。”

韩睿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像在看梦一样,不敢向前,深怕打破了。他没有精力去想这个叫安安的小女孩是谁,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时,路青禾的笑容僵在脸上,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韩睿,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定格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她扭过头。

是卓凉秋没错。

刚才那说话的语气,拢刘海的手势便已说明了一切。韩睿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说万感交集。他深呼吸,迅速抬起手,在眼前拂过。看着她,眼神复杂,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卓凉秋叹了一口气,神色坦然自若,从发呆的路青禾手中抱过安安,说:“安安,记得妈妈经常教你的那个词吗?”

“妈、妈、妈妈……”安安小手搂着卓凉秋的脖子,兴奋地在卓凉秋腿上跺脚。

“不是这一个,安安好聪明的,好好想想。是除了‘妈妈’的另外一个词。”

安安一脸困顿地看着卓凉秋,嘴里还是叫着:“妈妈……”

卓凉秋嘴巴伸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

安安立刻叫着:“啪啪!”

卓凉秋横眉道:“不是啪啪,是爸爸!”然后她将安安的视线引向韩睿那儿,指着韩睿对安安说,“安安,叫爸爸。”

安安很听话地叫了一声:“八八!”

然后,韩睿晕了过去。

众人大跌眼镜。

夜深

人静

某人,心如潮水

韩睿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卓凉秋:她还是那样消瘦,皮肤似乎比以前更加好,脸上没有任何妊娠斑,几乎看不到眼角的细纹,笑的次数太少。她正坐在床边,捧着书很仔细地看着,时不时会抬头看一眼熟睡的安安。

韩睿叹了口气,有些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自从他很丢脸地晕了过去之后,他就感觉自己一直处在混混沌沌的状态里。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自己真是够逊的,他的沉着冷静他的男子气概,在晕倒的那一刻通通不见。

他正要说话,卓凉秋偏过头,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很小声地对他说:“安安刚睡着,她到新环境下总是不容易睡着。”

韩睿垂下眸,目光落在安安身上,想说的话,不得不咽回肚子里。

忽然,安安将手从被子伸出来,卓凉秋放下书,小心翼翼地将安安的手放进被子里,尽管她的动作可能小,安安还是感觉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赶紧轻轻拍着安安,小声呢喃,哄她入睡。

不过安安并没有安静下来,哭闹地更凶,两只手扔来扔去不停地叫着妈妈。

卓凉秋忽然想起来什么,急忙检查安安的尿不湿,这才发现应该换了,不过没有新的尿不湿放在床边,发现韩睿正在那儿闲着没事干,便说:“韩睿,你去帮我拿一个新的尿不湿,在客厅我的箱子里。”

待韩睿拿来尿不湿,卓凉秋才小心地揭开被子,一边对安安细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替安安换上新的。见她换尿不湿的动作娴熟,韩睿心理酸酸的。

当发现卓凉秋在马黎家,和路青禾有说有笑的时候,他心理不是没有怨气,不过当发现还有一个安安的时候,那点点怨气也就不复存在。他不敢去想象凉秋一个人如何生下安安,如何将安安照顾得这么周到。

好不容易,安安才继续入睡。卓凉秋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见韩睿还在一边站着,就说:“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韩睿摇摇头,“我不困。”

卓凉秋拧紧眉头,说:“去吧。”

“我真的不困。”

“你……”

“这样看着你就好。”

卓凉秋红着脸,看了看大床,说:“这张床足够大,你睡里面,不要碰到安安。”

韩睿还是摇摇头,小声地重复:“这样看着你就好”

卓凉秋瞪了他一眼,低头仔细看着安安,将她周围都是放上娃娃,吻一下安安的脸颊,从床上下来,说:“去客厅,我们谈谈吧。”

这正和韩睿的想法。

卓凉秋轻轻掩上门。

韩睿倒了杯热水,扭头问她:“还是……咖啡?”

卓凉秋看了他一眼,最后点点头。

“很晚了,换点别的吧。”

“还是咖啡。”卓凉秋说。

韩睿冲好,端来送到她手上。卓凉秋轻啜一口,皱了皱眉说:“好久没喝了。”

韩睿捧着杯子,问她:“这么长时间,你都是怎么生活的?”

“有点和以前不一样。”卓凉秋轻声笑着,总结道,“别有滋味。”

“你就没有……就没有……唉……”韩睿本想问,你就没有一点想我吗?不过这话似乎太肉麻,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卓凉秋低下头,许久才抬头说:“那段时间,我想一个人呆着,我不想我以前认识我的人来烦我。”

“昨天在酒店里看到的人……”

“是我没错。”卓凉秋又喝一小口咖啡,微微挑眉,“那天我刚从深圳回来。还没想好怎么去跟你说,所以就不让你发现我。我去一首间找青禾,跟她说我回来了。她当时被我吓坏了,语无伦次。不过……她没有你吓人。”说完,她偷偷掩嘴笑了笑。

韩睿有些尴尬,这件糗事,相比要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了。他抚额道:“凉秋,是你比较吓人好吧?其实我已经很镇定了。”

“嗯,镇定,你镇定,你比谁都镇定。”卓凉秋还是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韩睿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喝水。他也不明白,自己那一霎那怎么就会晕过去,他觉得自己明明没有要晕倒的感觉的。

“怎么会忽然象棋马黎?”卓凉秋问他。

“直觉。”韩睿也玩起神秘。

“直觉算什么?”

“我确定去找小羽的人就是你,在仔细想想这么久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就豁然开朗。马黎给我的感觉没有错,她就是受了某人的指导。某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我,派了马黎这么一个人蹲在我身边。”韩睿的语气酸得让人牙齿疼。

卓凉秋道:“某人不是不相信你,某人只是有些郁闷。”

“某人其实没把我当回事,连怀孕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告诉我。”韩睿继续酸着。

“某人连生死都没告诉你,怀孕又算多大的事情?”卓凉秋反问他。

韩睿一愣。

卓凉秋不是不在乎韩睿,正因为在乎,所以不愿意他知道自己所要承受的压力。当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那时候国内的医疗条件毕竟差了些,放在现在,或许不会就不会这样。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医生也曾跟她说过,她的体质不适合生孩子,稍有不慎,就危及自己生命。当时她问医生,如果打掉孩子会怎么样。医生很坦诚地告诉她,如果这样,她以后就不会那么容易怀孕。在那一刻,她决定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不为了别的,只是她自己想要一个孩子。她只想自己承受这些,如果重蹈了当年她母亲的那条路,至少对韩睿而言,不会再给他一次打击。她一个人承受孕吐带来的痛苦,一个人承受去医院检查的压力。她自己一个就够了。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痛苦和快乐都可以和别人分享的。

马黎一开始不能理解她的做法,后来渐渐明白。卓凉秋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不让疼惜她的人担心,另一方面,是不想过早地揭开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现在她健康安全地回来了,在乎她的人只会感到惊喜。倘若当年她回来,他们肯定是一般惊喜一般担忧。说不定,韩睿会坚持让她拿掉孩子。

想到这些,卓凉秋微微一笑,原来她只是自己自恋般地猜韩睿会那么做,现在她可以肯定韩睿一定会那么做。可惜,没机会验证了。

韩睿长叹一声,“那,某人到底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

“在乎。”卓凉秋答得言简意赅。

韩睿一听,感动得不知所以,坐到她旁边,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说:“好了,别某人了。还是告诉我,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知道你活着,还养着我们的女儿?”

“我本来打算最后一个告诉你。”卓凉秋顿了顿,“我是想在马黎家住一晚,然后第二天去我妈妈那儿,告诉她我还活着。”

韩睿有些不满,“为什么我要是最后一个?”

卓凉秋想了想,决定让韩睿不那么酸溜溜地说话,便忍着恶心的滋味说:“因为你最重要!”

卓凉秋的确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煽情,这话一出口边破功,又是噗哧笑了。韩睿无奈地挑眉,十分开心地看着她笑。

“知道小羽是谁了?”韩睿饶着她的长发。

“唔。”

“既然马黎是你的人,我以为你会让她帮你查清楚,结果你却自己亲自跑过去问?”

“这是我和你的私事,没必要让马黎掺和进来。再说,我也想看看你照顾了这么多年的女孩到底是谁的孩子。我没想到是韩瞳的。他不知道,是吧?你怎么会想替他照顾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是这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当年你说的那个特别的日子是孩子的出生日期?我无法理解,当年你才高三,你怎么有那个胆量将这个孩子养下来。我记得何钫曾经跟我说过,当年齐傲竹是为了你殉情?”

韩睿笑笑,“不是为了我,她也不是自杀,是意外身亡。什么殉情呀都是喜欢八卦的同学瞎传的。齐傲竹有一个嗜好,她喜欢登山蹦极跳伞之类的探险运动。她是在登山中失足滑下受伤过重又没有人及时发现抢救她,所以才会……死的。”

“她怀孕了韩瞳为什么不知道?”

“韩瞳以前也喜欢参加这些登山之类的运动。他和齐傲竹是在一次越野友谊赛中认识的。其实,那时候他们两人不过是普通朋友,大概,韩瞳挺喜欢她。韩瞳当时和我关系挺不错,跟我讲过他认识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女孩,等到后来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是齐傲竹。其实我正找不到机会甩掉她,于是就抓住这一点非要跟她分开,其实我们也不算好过,只是女人想缠一个人的时候那手段,我、我只能说佩服。”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啊?”

“怎么喜欢?”韩睿看着卓凉秋的眼睛,反问她。

卓凉秋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那她肯定能感觉到你是鸡蛋里挑骨头,一定很生气吧。”

“差不多吧,这件事上我是无耻了一点,可我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我想她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你怎么努力都不能完成的。可惜啊,她的智商和情商成反比。她一怒之下,就真和韩瞳发生了关系,然后在高三快寒假的时候,她可怜巴巴地又来找我,要我帮她。那时候她穿着很大的黑色外套,看不出来她的肚子,不过当她把外套脱了的时候,我才发现申请的严重性。她说她吃过避孕药,不知道为什么会失效。我也不明白她怎么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肚子越来越大的原因。我也不敢帮她做什么决定,本想要告诉韩瞳的,她又死活不肯。后来一直没有敢去引产,她天天提心吊胆魂不守舍,最后孩子早产。她生下孩子就扔给我什么都不管,一个人不知道跑去哪里。等我将孩子安顿好了之后,她告诉我说她不想上课,要去什么地方登山,解放自己心情啊什么的。”说完,韩睿顿了顿,喝了口水,“这是我知道的。韩瞳和齐傲竹之间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于小羽,看缘分吧,反正她在我朋友家生活得也不错,不会被虐待,永远是一个小孩。”

卓凉秋陷入沉思。

“对了,安安是哪天出生的,户口安下了没有?”

“户口什么的都还没弄,她是今年一月六号凌晨三点三十七分出生的。安安是我给她取的小名,我希望她一生平安,不要像她妈妈这样。”卓凉秋平静地说。

回想起那天晚上的大火,依然感到触目惊心。

“那就叫韩安安吧,好听又简单的名字。”韩睿说。

一声婴儿啼哭,打乱了卓凉秋的思绪。她赶紧起身,去看安安。

再次哄好安安,卓凉秋长吁了一口气,家里又一次安静下来。长时间没有喝咖啡,乍喝,咖啡提神的效果非常明显,卓凉秋只觉得自己特别清醒,毫无困意。她走到客厅,见韩睿从书房走出,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韩睿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左手,轻轻为她戴上戒指,说:“你曾经的遗落的,我再为你戴上,这辈子不准拿下来。”

卓凉秋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说:“以前没在意,其实这枚戒指很漂亮。”

“那是,我精挑细选的。”

“当初我也是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将戒指丢在岛上。”

“丢?”

“是,”卓凉秋肯定地说,“我故意丢在岛上的,怕你满世界找我。”

凉秋在看到送饭的女子时,先是觉得自己果真是从头到尾被算计,后看那女子的眼神,她隐约觉得这个女子不是那一伙的。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给她送饭的女子卓凉秋认识,她就是马黎,也就是Malire,也就是那个中文说得不怎样,曾站在香奈儿专柜前的女子。马黎是她回到大陆之后重新取的名字。

后来,她出来绕着船走了一圈,知道船上总共也就二十多人,经过开船的地方,她又看到马黎。两人目光又短暂的交汇,那一刻,卓凉秋又明白了一些。回到房间里,端起那些饭的时候,她看到饭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汉字写着:“我会救你,不要吃晚上的饭菜。”字工整清秀,根本不像是中文说得很差的人能写出来的。

天黑到了岛上,卓凉秋方明白马黎为什么不叫她吃饭。她很好奇,马黎如何搞到市面上根本不会出售的氰化钾的。同样也好奇马黎的身份和目的。

就像做梦一样,一个不被大家注意到马黎成功涮了一帮经验丰富的人。那天晚上,那些人还和范敏佳也发生了非常强烈的争执,诱人执意要让卓凉秋立刻消失,省得夜长梦多,范敏佳则是坚决不同意,他说,如果这么做,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因为这些争执,让他们都没注意到正到处忙碌的马黎。

卓凉秋是学化学的,知道氰化钾的毒性之强,也知道它的致毒原理。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恐怖的死人场面,猝死的人或许死得干脆痛快,不过有一些基本没吃两口饭的人就倒霉得多,诚如范敏佳者。霎那之间,她呆滞住。他那个痛苦的表情,卓凉秋一辈子也不愿意见到。

面对这些,马黎比她勇敢得多。她甚至还拿着枪挨个房间地为这些死去的人补上一枪,卓凉秋原来以为她是为了以防万一,后来知道她这是泄恨。

她说:“别看了,我们赶紧走。”中文说得很流畅。

卓凉秋看来她一眼,没有立刻转身走,二十看着这些人。想像一下,在这个孤岛上,几乎没有什么人来,这些人的尸体慢慢腐烂变臭,被虫子侵蚀。她弯下腰,忍不住呕吐起来。

马黎说“这些人没什么可怜的,这岛上不知死掉过多少人,都是他们弄死的。你不相信吗?他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死得这么容易,我都有些不甘心。我姐姐就是别他们糟蹋死的,我身上一直备着毒药,就是等着这么一天。其实我有很多机会,这里好几个男人都和我暧昧不清,我只是一直没有那个胆量。我害怕自己会像姐姐那样被他们折磨死。可我留在这儿就要担惊受怕一天。懦弱起来的时候,我就很想……很想离开这里,什么都不管,一辈子也不要回来。”她耸耸肩,忽然塞了一支枪给卓凉秋,“拿着,也许有用。“

“将他们烧了吧。”卓凉秋无力地说出这几个字。

“好!”马黎答应得很爽快。

她似乎对这个岛上东西的摆设非常熟悉,很快就翻出岛上所有的酒以及残存的汽油炸药类东西一夜很快过去,天边泛红,太阳徐徐升起。天空的唯美和岛上的凄惨对比鲜明。因为害怕白天点火会引起旁人注意,两人一直等到晚上,这期间,马黎和她一直在研究那辆船应该怎么开。马黎问过那个男人,大概清楚如何操作。她还将岛上的钱珠宝类东西去啊不带走。她说,要回家,这些东西不可缺。

卓凉秋自然明白。

终于等到天要黑,马黎说“要快点动手,这些人有外应的。一天没联系,只怕他们已经在来这儿的路上。”

在太阳余晖的照映下,小岛上的火慢慢变大,越来越亮。

卓凉秋站在船上,对此,无话可说,只觉得生命渺小又玄妙。

喝了一口船上剩余的干净的水,卓凉秋问马黎:“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

马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反问卓凉秋:“你在船上看到我的时候以为我是谁?”

“我差点以为你是警察。”卓凉秋噗地笑出来,讽刺自己。

“好可惜,我不是警察。那个臭男人说的对,我其实就是一个妓女。白天有时候会替一个吸毒的大姐去站柜台,晚上我就是第三产业的主角。”

“你是中国人?”

“当然,只不过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被骗到了这个地方。我从小没有爸爸妈妈,是跟着大我十七岁的哥哥生活,嫂子把我当成眼中钉,然后自己就想着离开家。二十岁的时候,我姐姐,是我认的一个姐姐,想办法要帮我弄回去,结果就被这些人弄死了。任何一个地方,黑暗的东西都是非常黑。不知道你得罪了什么人,看你应该不是会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嗯,我似乎不知道,又似乎知道一些。”卓凉秋转过头,“那么,以后你准备去哪?”

“我想回国,不是国家,只是想呆在自己国家。可是我一无所长。”

“其实你能说会道又聪明。”卓凉秋笑了笑,“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买香水,今天这一幕也就不会出现,是吗?”

“是的。你是唯一一个觉得我有能力的人。所以,在知道你是他们下一个猎物的时候,一直潜伏在我心理的报复心理就出来了。以后,打死我也不会再回到这里。我要选择性遗忘这一切。”

选择性遗忘。

何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几经周转,在好几处地方停留,两人终于到了广州。这已是一个半月之后的事情。

别人偷渡到国外,卓凉秋和马黎偷渡回国内。因此,出入境查不到她的消息。

站在熟悉的天空下,卓凉秋问她:“你……你原来什么名字?”

马黎深思,“什么名字……我以前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你帮我再取一个吧。或者,叫马黎也可以。”

这时,卓凉秋才感到困乏异常,在深圳某地休息了好几天,一直觉得自己提不起精神。去医院检查方知自己已有身孕。在她如此颠簸不安的行程中,这个孩子居然没有流产,如此坚强,卓凉秋不觉骇然,内心又有稍许的惊喜。

只是后来,她的反应比任何一位孕妇都要强烈。这时,她已教会马黎如何去自己公司面试,并告诉她怎么做才能被录取等等,每隔一段时间,马黎都会告诉她公司里发生了什么,自己的遭遇,这时,卓凉秋总会教她应该怎么做。

对于习惯忙碌的她而言,对没事可做的每一天总是不能习惯。

后来,她便赶起了时髦,学会炒股,命运之神终于眷顾她一回,没让她成为一名伤心的股民。

生完孩子,休养之时,每天她除了照顾安安,便把精力投在股市上,逐渐用自己所赚的钱,买下宏大百分之十一的散股。这是她未曾想过的一场意外收获。

这时,她想,也差不多应该回去了。

不知道韩睿是否像马黎说的那样,无波无澜,内心静如死水。

在酒店的时候,她想和韩睿想认来着,但不知道自己应当怎么说,怎么告诉他这一切,索性避开,等想好了再找他。如果还是被他找上来。那一刻,她除了要告诉韩睿,安安是他女儿之外什么也不想说。

彼此再见面,恍如隔世。

将头放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气味,有万千感概在心口荡漾。

韩睿轻轻抚摸她的手指,不舍得放下。

“范敏佳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怀疑我?”

“只是有一点。不过你说的对,我又没问过你,谁能没有过去。只是你的那段过去太复杂。我想自己去正式你没有欺骗我。”

“还好,我真没有欺骗你。”

卓凉秋忽然想起这段日子以来,她在网上看到的许多有趣的东西,有一则是关于戒指的,就问韩睿:“你知道为什么结婚戒指要戴在无名指上吗?”

韩睿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因为戴在无名指上不碍事?”他握着凉秋的手腕,仔细观摩,“还是因为这样比较美观?”

“不是!”

“传统!”

“不是。”卓凉秋抿嘴笑了笑,不继续卖关子,解释道,“这也是我在网上看到的,来,你看着我的样子,跟我学。”

卓凉秋伸出两只手,向韩睿摆了摆示意一下,然后五指张开,两只手的中指同时向手心弯曲,背对背靠在一起,其余的手指分别对应着指尖相触。韩睿不明白其中何意,只是照着做。

“说是,大拇指表示自己和父母,你看,可以随意分开;食指代表自己和兄弟姐妹,和大拇指一样,也可以随意分开;小拇指代表子女,和大拇指食指一样。这时你看,只有无名指,你分不开。”

韩睿怔了怔,把手伸给卓凉秋看,说:“你看,可以分开的。”

卓凉秋白了他一眼,笑道:“不是这个样子,这时候你不能分开别的手指。你这样分开了小拇指,那无名指当然也能分开了。”

韩睿合上小拇指,很努力带试着想要分开指尖相触的无名指,无奈他就是分不开,顿时恍然大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是一种生理现象,老早就有人这么说的。我确实最近才从网上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说无名指和我们的心智是相连的。所以,韩睿,”卓凉秋稍微停顿,“我想亲自跟你说,我也很喜欢你。以后,不管我做什么事情,都和我对你的感情无关。无论我做错什么,你都要原来我。”

“好!以后无论我做错什么,你也都要原谅我。就好比这次,不要忽然失踪两年。只此一次,再来两年,我会承受不住。”

卓凉秋摇头,“不行。要我答应以后无论你做错什么,我也都要原谅你这不可能。”

“为什么?我都答应你了!你不答应就是不公平合约。”

“有的错误,不能犯。”卓凉秋笑眯眯地打量他。

他忽然明白,抱紧卓凉秋,说:“我不会!”

五(1) ...

次日,卓凉秋担心安安不能承受每天的奔波,便没有立刻去找苗海棠,而是在家休息了几天,此时,她俨然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呆在家里,哄哄安安。生活看起来简单又惬意。这一小段日子,兴许是她最近以来过得最安心的。

路青禾也不急着回上海,睡到十点多,吃了些东西,便跑到凉秋家,逗逗小安安,和凉秋长时间交谈。很多话,总觉得一辈子也说不完。

因独自带着安安过了一些日子,凉秋也学会做一些口味清淡的饭菜,仿佛无师自通一样,以前那些对她而言异常头疼的油盐酱醋现都在她掌控之下。不过,做饭水平这个东西似乎不是熟就可以,她总觉得应该有什么技巧才对,素菜她做的还可以,只是某类荤菜,她做出来的味道有点儿不尽如人意,再差一点就应和难以下咽联系一起。

路青禾见到卓凉秋,心情好了许多,胃口自然也好了很多。她十点多吃过东西,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又吃了卓凉秋做的一顿正餐。

看着现在将家务忙得像模像样的卓凉秋,路青禾觉得很是奇怪,好不适应。她至今还记得那晚上她的震惊。她本是因为想到生死未卜的卓凉秋伤心不已,把自己关进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泪流不止。然后有人在外面敲。她懒得理这人,佯装没有听到,直到外面那人试探性地叫了声:“青禾?”

迟钝了几秒之后,她来开门,下意识地咬了咬手,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卓凉秋抱住她,她才知道这不是梦。那天晚上,路青禾表面开车离开,实际后来她又折回酒店,将卓凉秋和安安接到了她的公寓。

因为卓凉秋没想要立刻告诉韩睿,因此接到韩睿电话之时,她撒了小慌。

“凉秋,韩睿对你,真是无话可说。”路青禾感慨。

“我知道。”卓凉秋语气淡淡。

想到凉秋安全,她心亦轻松,知道韩睿不会再伤心,也知道自己和韩睿永远也无可能,其实她早就知道,只是又一次心死而已。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将这两年来滋生的情感迅速扑灭,去寻找真正的属于她的那个人。她会一直寻觅下去,如果找不到,宁可孤身一辈子。

“独身也没什么不好。”卓凉秋说,“一个人,无拘无束,除了会偶尔孤独,什么都好。做事也不会担心那么多。”

路青禾叹息,望着安安说:“可是,我忽然间也好像要一个小孩,像安安这样的。”

“嗯……”卓凉秋望天,不知道路青禾又会给出什么惊天的计划。

“要不我找个帅一点的闪婚,怀上了之后再立刻离婚?”见卓凉秋只是瞪着她,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讪而笑,“好像不太能……行得通。”

“这会产生 很多后续的麻烦事。”

“唉,那要怎么办?为什么我就看不到好的男人呢?”

“你这两年以来一直……单身?”

路青禾点头。

卓凉秋的表情宛如发现新大陆。忽然,她好像明白了些,路青禾其实不是看不到好男人,只是她的眼睛里放下了一个人,结果就看不到别人。想到这些,心里便有些疼疼的,巧妙错过这个话题,不去捅破这层纸。她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比她幸福。她这样的情况,说不清楚到底是不幸还是幸运。

路青禾笑说:“因为你是一个坚强的人,所以你经历了多少不幸,上天就还给你多少幸运。我要以你为榜样,努力上进。”

“上进?哪方面?”

“感情!”路青禾鼓起信心,“还有工作!就不说事业这个词了,我没那野心。有那野心也没那本事。”

“你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是在你爸爸的公司,你被炒鱿鱼的次数恐怕不会低于你恋爱的次数。”

路青禾可怜巴巴地望捏着安安的小手,说:“安安,你说你妈妈她鄙视我怎么办?”

安安也像模像样地看着她,就跟老大审视别人一样,最后把手指放到嘴里,用力吮吸。凉秋见此,知道她又饿了,急忙拉开她的手,说:“乖,等一下,牛奶一会就好。”

安安这时开始想念经一样地叫着妈妈二字。

路青禾笑道:“不知道安安晚上闹床不闹。我只能看到现在小孩子可爱的一面,却没想到小孩子也有很烦的一面。”

“假如那是你自己的孩子,再多麻烦也不是麻烦。”卓凉秋笑答。

这时,路青禾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她的表情立刻丰富起来,说:“是我妈,我妈!唉,肯定又是跟我将结婚什么的。”

一切正如她所猜想的那样,她妈妈又开始唠叨婚姻大事。

说了半天,她妈妈似乎要她晚上回家见一个人。路青禾露出困难的表情,后来一想自己正在打电话,她妈妈又看不到,表情恢复如初,说:“妈,我今晚回不去。”

“什么!你不回来你窝在家里做什么?赶紧收拾收拾自己回来。”

“妈,我是回不去,不是不回去。我现在在朋友家,我在凉州。”

“哪个朋友?你什么时候认识朋友家是凉州的?啊,难道是韩睿?你老跟我说的那个男的,那人怎么样?”

“妈,你有没有搞错,那是凉秋的丈夫,我现在就和凉秋在一起。”

“凉秋?你就随便糊弄你妈吧。凉秋!”路青禾的妈妈又开始准备长时间的絮叨。

路青禾赶紧阻止她,“我真的是和凉秋在一起。”

这时,路青禾将电话递给卓凉秋。卓凉秋笑着接过电话,声音一如往常,回答:“伯 母,青禾是和我在一起,也许,她要回去,至少得等到明天。”

对方沉默,然后卓凉秋听到话筒从手里掉在地方发出的声音。

路青禾耸肩,“你势必要吓到一片。”

卓凉秋有无奈地学着她耸了耸肩。

.

除了第二天确实有重要会议要开之外,其余韩睿都磨蹭到很晚才去公司溜达那么一小会,然后就喜滋滋地像傻子一样,一个人跑去商场买了许多礼物给安安,从玩偶到裤袜。每天逗得安安小嘴吧唧吧唧地亲他的脸。

下午宏大集团股东大会结束,韩瞳忽然追上他,十分严肃地问他:“韩睿,你怎么了?”

韩睿瞪他一眼:“哦,韩总,我很好。”

“你在开会的时候傻笑。”韩瞳皱眉,“你……”

“傻笑?”韩睿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是微微一笑。这几天他的心几乎不在工作上,想起失而复得的幸福,内心的喜悦就喷涌而出,掩盖了所有的别的情绪。

韩瞳似乎比较紧张他,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韩睿冷冷地回答他。

“韩睿,你毕竟是我弟弟。”

“虚伪。”韩睿小声嘀咕着,头也不回地走向他在瑞竹的办公室。

喜悦归喜悦,工作还是不应当马虎。当作的事情他自然是一点都不会忘记。因为惦记在在家里的凉秋和安安,他把原本定在下午两点的会议提到中午十二点半开始。

下属做报告时,发现韩睿咧嘴笑了,笑意不明,让他不觉得心惊胆战。在座的其余个人也都发现了他那古怪的笑容。自从韩太太失踪,大家就再也没见过韩睿这么笑过,一个个面面相觑,担心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

韩睿问忽然停下来的经理,“嗯?目前和旗智药业集团合作项目进展怎么样?怎么忽然停下?”

这位下属咽了咽口水,继续说。

会议结束,韩睿悄悄问秘书:“我今天看起来很奇怪?”

秘书很诚恳地说:“也不是,只是,您几乎没有看起来情绪这么好过。大家有些不适应。”

“噢。”韩睿咧嘴笑笑,说了一句让秘书听不大明白的话,“难得晴天。”

临走时,韩睿嘱托秘书:“这一周我很忙,不怎么重要的时候都排在下周。”

“是,”秘书提醒,“韩总,晚上,是宏大集团顾董事太太的生日宴会。”

“礼物选好了吗?”

“已经选好了,是最新款的时尚名包。”

“你替我转交给她就好……”韩睿忽然想起这是顾董事,又说,“还是我晚上亲自去吧。礼物给我。”

顾董事手里有宏大百分之十四的股份,两年前韩睿就想把他手里的股份搞到手,后来因为卓凉秋的事情耽搁下来,一直拖到现在。

下午一点多他就回到家里,一进门就抱起安安,将她举过头顶,转了两个圈之后把脸凑到安安脸前,说:“安安,亲爸爸一个。”

安安非常听话地亲了韩睿一下。

“还有这一边。”

安安又听话地亲了另一边。

卓凉秋正在厨房里给安安冲牛奶。自从她在家里,就没怎么让打扫的阿姨多呆,总觉得没那个必要。韩睿抱着安安走过来,说:“这个,我也会一点。”

“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什么事。哦,我还没吃午饭。”

卓凉秋看了一眼阿姨,转过头问他:“想吃什么?”

“随便。”韩睿一心逗着安安。

这时,安安两只手都指着凉秋手中的奶瓶,卓凉秋立刻挡住她的视线,顺便将韩睿推出去,说:“你别让安安看到奶瓶。她不懂饥饱,看到奶瓶就非要吸在嘴里,我怕她撑着。”

“才不会,安安,是吧?”

看韩睿那一脸讨好相,卓凉秋苦笑不得。

“对了,安安该午休了,你没事哄哄她睡觉。”

韩睿对待孩子,似乎天生有一套他自己的方法,很快安安就被她哄睡着了。这时,卓凉秋思忖着要给韩睿弄什么吃。想到吃,她才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知道韩睿喜欢吃什么。

韩睿走进厨房,“你居然也会做饭了。”

“还不都是孰能生巧。”卓凉秋扭头问他,“安安睡了?”

“嗯。”他点头,伴随着肚子的鸣叫。

卓凉秋微微挑眉,抿着嘴,从冰箱里拿出切好的蛋糕,递给他一块,说:“这个是青禾带来的,不够冰箱里还有。”

三两口吞完,说:“其实,我现在忽然很想吃东北水饺。”

卓凉秋这时刚把饭菜热好,听他这么说,横眉道:“水饺的皮都没有,还东北水饺,你自己飞去东北吃。”

“只是忽然间很想吃。”韩睿嬉皮笑脸冲她眨眼。

“一碗米饭,三菜一汤,标准伙食。”

“好像没食欲了……”

卓凉秋皱眉,“没有水饺!”心想,我辛辛苦苦弄出来的饭菜,你敢不吃,那以后永远也别想吃。他今天肯定闲的没事可干。

“爱吃不吃!”她丢下这句,洗洗手,脱掉围裙。

韩睿识相地吃完桌上所有的饭菜。

看着空空的碗盘,卓凉秋惊问:“吃饱了没?”她毕竟是第一次做饭给男士吃,量没掌握好,似乎只是按照她自己的分量做的。

“还行,挺好吃的。”韩睿说着,眼光不太正经地瞟向她,“我……还有点没吃饱……”

卓凉秋顿时有种不安全的感觉,在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巴已经被韩睿轻轻咬住。

于是……

事后,韩睿摸着她的香肩,说:“ 好像还是很想吃东北水饺……”

卓凉秋郁闷地白了他一眼。

五(2) ...

卓凉秋挽着韩睿的胳膊,韩睿抱着安安,一家三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苗海棠门前。

苗海棠足足用一分子才让自己清醒过来,紧接着又是一顿喜极而泣。

将近一个月时间,卓凉秋一直呆在家里,几乎是足不出户,同时又教会安安叫姥姥。

卓凉秋失踪之初,韩睿时不时地像罪人一样出现在苗海棠面前,他的度掌握的非常好,多缠一分就显得涎皮赖脸,少缠一分就显得诚心不足。终于,他渐渐消融苗海棠内心巨大的怒火,已经僵化如冰山一样的关系也慢慢改善。

苗海棠剩下的也只是无尽的哀伤,她想,人已经走了,和韩睿计较也没用。两年的多次接触,她最韩睿的偏见已经没有,偶尔也会幻想:假如最开始凉秋就是和韩睿在一起,也许一切就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只止于幻想。

卓凉秋专门挑星期六回家,正是因为想到这一天苗海棠和卓闵凡都休息。韩睿之前已经跟她讲过卓闵凡长得很高,一脸书生气,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可真见面了,卓凉秋愣是没敢认。

卓闵凡见了卓凉秋还以为自己见鬼了,脱口而出:“姐!姐!姐!天天天天啊,真的是你!你竟然还活着!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彻底变声之后的卓闵凡说话语气让卓凉秋怎么也无法和当年的小弟弟联系在一起。

卓凉秋笑着伸手拍他后脑勺,“什么叫我竟然活着,这么大人了,会不会说话?”

卓闵凡嘻嘻笑了笑,“姐夫,难道是你一直把我姐藏起来?”

韩睿挑眉,回答:“我也是一个月前才有幸知道你姐姐还活着。”

苗海棠和卓闵凡都在关注卓凉秋,都忘记在韩睿怀里扑闪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用审视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的安安。不过不急,进门两分钟之后,安安彻底成了中心人物。

苗海棠对这个意外得来的小外孙女喜欢得不得了,抱在怀里左看右看,眼睛快眯成一条线,“安安胆子很大哦,见生人都不怕。安安,以后跟姥姥住在一起好不好?姥姥什么事情都不管,就管你的吃喝拉撒。”

卓凉秋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韩睿在一旁悄声问她:“你下面有什么打算?”

“我?什么打算?”

“当然是关于安安。”韩睿朝安安努嘴,“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有打算,你注定不是家庭主妇型的女人,算算时间,你也该去公司了。请保姆又总觉得不放心。”

卓凉秋又是微微一笑,“你有什么打算?”

韩睿摇头,笑道:“嗯,没想好,反正你们都在我身边就好……这一个月是我过得太安逸,忘记思考。咦,我是不是活得太安逸了,都说要居安思危。”

忽然,卓闵凡尖叫了一声:“哎呀,姐,安安好像放屁了。哦,不是,是拉屎吧。”安安红着一张笑脸,见四个大人都盯着她看,怪不自在,红着脸低下头。

苗海棠笑着训斥卓闵凡,“大惊小怪,当年你也是这个德行。”

卓凉秋走过去,从苗海棠手里接过安安,说:“妈,这事让我来吧。”

苗海棠眼睛不舍地从安安身上挪开,道:“这事我可比你有经验。”卓凉秋扭头对她微微笑笑,抱着安安去了洗手间。苗海棠跟在她身后,嘴里念絮叨着要怎么给安安换尿布。

轻轻关上洗手间的门,苗海棠红着眼睛,低声说:“当时,在三个月之后,我真的已经绝望了。”

“妈……”卓凉秋手里的动作停顿一下。

“一个月前,柯清忽然来找我,一连找了我三次。”

“柯清?韩睿的妈……她来找你干什么。”

“是因为韩睿,她问我是不是和韩睿走得很近,还求我劝劝韩睿不要总和韩继宏闹别扭。”

卓凉秋不动声色,擦干净安安的屁股,说:“韩睿和韩继宏之间的矛盾,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真是瞎找人。事情源头在哪,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原来她也会管这些事情,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她不问世事,只管韩老爷子的内务。”

“你还活着这事,他们知道吗?”

“也许不知道。”卓凉秋抱起安安,“妈,这些事情你就不要掺和了。”

“唉,原来小韩还是挺不错的人。”

“是啊,安安有一个好爸爸。可惜,没轮上一个好爷爷。”一丝哀戚,划过卓凉秋的眼睛。

苗海棠从卓凉秋手里抱过安安,说:“凉秋,安安让我带吧。你和小韩总不能丢下自己的事业,凉州上海飞来飞去,安安这么小,肯定吃不消。你啊,不能因为舍不得孩子让孩子跟着你一起遭受奔波的疲累。”

卓凉秋面露难色,“可是,妈你也要上班。”其实,她真是舍不得安安,自打安安出生,她就没让安安离开自己超过五分钟。

“周一我就辞职,也没想过真会当一辈子小学老师,天天教小孩子,也让我教教自己的外孙女。每周找这么一两天空闲,就回家看看安安。”

“那……让我和韩睿商量商量。”

“还商量什么啊,我这免费保姆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个。”苗海棠眼里布满笑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安安,“你肯放下自己事业带安安吗?韩睿可能会放下事业带安安吗?你总不能将安安带到你上海的办公室去。让安安跟着保姆还不如让她跟着我,我在家总是一个人,挺没意思。有个小孩子烦烦我也好,不然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活着干什么。”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

“要是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我要是你,就把安安给我带。”

卓凉秋噗哧笑了。

中午做了很丰盛的一顿饭,一直忙活到十二点多才开始吃饭。安安的乳牙已经开始发育,苗海棠专门为她做了瘦肉粥。

苗海棠仔细地观摩安安的牙齿,“小丫头牙齿长得不过。凉秋,安安现在断奶了没有?”

“平时还是会给她喝一点奶粉。不过,老早就开始吃稀饭。现在给她吃的饭要是没味道,她都不爱吃,总拿那双大眼睛一脸可怜地瞪着你,好像你剥夺她吃饭的权利一样。”

卓闵凡边搂饭吃边说:“姐,我觉得她应该比你好看。她怎么还不会叫舅舅?”

“等着你教。”

卓闵凡对安安说:“安安,跟舅舅学,叫舅舅。”

安安懒懒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卓闵凡颇受伤地哼了一声,盯着她看,说:“她眼睛真大,比你们俩的都大。”

“咦,也是哦。”卓凉秋看了看韩睿,又看了看安安,“除了眼睛,她和我长得还是蛮像的。她的眼睛,倒是像一个人。”说完,抬头看了一眼韩睿。

韩睿这时似乎也想起了那个人。

安安的眼睛像他妈妈,柯清。

“隔代优点传下来了……”韩睿自嘲地说着。

“闵凡,你学习怎么样了?”

卓闵凡现在已经上高二。

“挺好的,每次考试能在年级排第三名。”

韩睿有些惭愧,“真是好学生。”

卓凉秋又问:“那真不错,将来想考什么大学?”

卓闵凡有些腼腆地说:“我的目标是去清华大学。我对建筑很感兴趣,将来想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清华的建筑系很有名。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一定能,要给自己信心。”

韩睿再次汗颜:“清华不是建筑系有名,是本身就很有名。”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清华这种名校他就想起自己高三时的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下午,哄安安入睡,卓凉秋告诉韩睿准备将安安给苗海棠带。韩睿虽然不舍得,好像也想不出更好安顿她的法子。

“要是我们全家都在一个地方多好。”他感慨。

“也许很快了,为了安安,我努力。”

韩睿收起笑容,轻声叹息,看着卓凉秋,想问她一些敏感的问题,可又一直问不出口。

这时,门铃响了。苗海棠正在忙活给安安准备她醒来要吃的东西。卓闵凡走过去开门,拉开门,问:“你……你是谁?是找我妈吗?”

卓凉秋走过去,嘴里还在问:“是找妈的吗?”然后她看到柯清。

柯清见到她,倒退了两步,神色慌张。

韩睿这时也走过来,惊道:“妈!”他从来不知道柯清还会拜访苗海棠。

前面三次柯清来找苗海棠

的时候,卓闵凡都住在学校没回家,以前他也没见过柯清,所以不认识柯清。

“进来坐吧。”卓凉秋波澜不惊地拉着她进来,“我刚才还听我妈说,你来找过她。”

柯清嗫嚅着:“真的是卓凉秋!”

“一个月前我回来之后一直没去拜访您,不好意思。喝茶?果汁?咖啡?”

“不用,谢谢。”她抬头看着韩睿,又看着卓凉秋,表情异常怪异。

“还是喝杯热水吧,外面天冷。”卓凉秋弯下腰,将水杯送到她面前。

柯清小声道:“你平白失踪了这么长时间,倒让我这个儿子替你担惊受怕。”

卓凉秋小声回答:“那也是无奈之举,我可是差点死的人。”

柯清捏着眉头,“难怪这两天韩瞳跟我说韩睿不太正常,原来是因为你回来了。”

卓凉秋直起身体,略带埋怨地看着韩睿。韩睿摸着脸,别过头,看别处。

苗海棠从厨房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柯清,说:“你又来干什么?”

“想和亲家母唠嗑。”柯清恢复以往的淡然神色。

卓凉秋面带微笑地打量她,心想,几十年如一日在外人面前的从容姿态原来都有消失的时候。直到此刻,她才感觉,柯清是一个极其擅于掩藏内心想法的女人。或许她也真是一直没有遇到能让她真正操心的事情。

“韩睿,昨天我好想打过电话给你,你爸爸今天出院,要你回家看看他,你怎么跟没听到一样。”

“呃,我今天正好忙一点。”

“韩睿,你怎么这样!怎么都不告诉我?”卓凉秋笑看韩睿错愕的表情,继续说,“作为儿媳妇,公公身体好转,当然是要去看看。我们下午不就没事吗,回家看看啊。我要不要买点小礼物?”

“凉秋,你……”韩睿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脱口而出,“别闹!”

这话这语气,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怪怪的。卓凉秋特不习惯地回他一个白眼。

“我说正经的,反正都回来了,迟早要见面。他是我公公这层关系铁定是不会变的。”卓凉秋话有深意地笑了笑。

卓凉秋心想:见韩继宏,诉说离别情自然是不可能,算算帐倒是可能。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不会因为看到我又气晕了。

反正她和韩继宏关系只不过用一层窗户纸暂且挡着,捅破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一 ...

后来,几人也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着聊着就觉得很没意思,大家坐在一起,有话说的也变得没话说,十分尴尬。柯清也感觉到是因为她在场导致的不协调,便识相地起身告别。她走的时候,还悄声丢给卓凉秋一句看似忠告的话。

人,要没那个实力,还是要安分守己,她说。说得时候,嘴唇好像没动一样,声音也轻得只有卓凉秋听到。

卓凉秋微微颔首,不懂她此话何意。

卓凉秋和韩睿并没有和柯清一起回去,因为正当柯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卧室睡觉的安安醒了,大声啼哭。

卓凉秋急忙往卧室走去,柯清转过头,惊愕地问韩睿:“小睿,屋里的小孩哭声……那孩子是……”

她的问题还没说完,韩睿就抢着回答:“是我的!我和凉秋的女儿,叫安安,再过一个月,就是她一周岁生日。”韩睿和老爷子的关系从来没有好过,但是和柯清也从来没有坏过,甚至,小时候,柯清偏爱他多一点。

韩睿本以为自己告诉柯清这些,柯清的脸色会好一些,不料她听完,整个人呆站在那儿,脸色有些诡异,好像即将发生什么大难似的。

“妈,你当奶奶了,不高兴?”韩睿皱起眉头,“不过也是,你早当了。”

柯清低头,单手捂住脸,摇头道:“不是,不是。”随后她站起来,“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

“不用。我抱出来给你看。”卓凉秋已经帮安安穿好衣服,抱着她走出来。

“好可爱。”柯清看着安安,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安安的脸,手伸出一半,又担心自己的手太凉,会刺激到安安,便缩回来,双手交叉搓着。

安安朦胧着一双眼睛,感觉自己和这个真实的世界还在磨合期。

卓闵凡这时才发现,安安的眼睛和韩睿的母亲很像。

卓凉秋心疼地说:“安安好像还没睡的样子,一换地方她就这样。”

韩睿一脸幸福表情地走过去抱起安安,逗她说话。

苗海棠去厨房拿出早就为安安准备好的牛奶,说:“好像变天了,昨天晚上天气预报说要下雨,看来真不假。”

柯清忽然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安安,再一次站起来告辞。

“我就不送了,韩睿!”卓凉秋朝韩睿努嘴,示意他送柯清走。

苗海棠站起来说:“我正好有事要出去。”说着她拉着柯清走出去。

上午的天气也是时晴时阴。厚重的云层四面集结,彻底断绝太阳出镜的几乎,积累到一定程度,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雪花便如雨般落下来,飘扬不止,似乎想要弥漫了人们眼前的所有视线。

卓闵凡把安安带到阳台上,让她看看雪。安安从来没有见过雪,第一次看到天 上会下白花花的东西,激动地吱吱直笑。听到她这怪异的笑声也忍不住笑说:“安安,你怎么笑得跟小老鼠叫一样?小老鼠小老鼠,哈哈,安安你像小老鼠!”

这时,客厅里韩睿问卓凉秋:“明天真的要去?”

“当然要去,早就应该去。”

“你想看到他?”

卓凉秋歪着头,对他莞尔一笑,轻语:“和想不想无关。”

“秋后算帐?”韩睿又问。

“你说什么呢?”

“凉秋,如果我说,新加坡那件事情和他有关系……哎,我想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不然也不会有现在的马黎。”

“嗯,那你想说什么?”卓凉秋垂下眼眸,眼底的韵意让人捉摸不透。

韩睿握住她的手,“我不敢奢求你放开这些事情,我只希望,你再也不要出事。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卓凉秋反握住他的手,说:“韩睿,你多想了。就算我们不去见他,他也一定会来找我们,何必让他老人家跑来跑去。”说完,卓凉秋站起来,走了几步,对在阳台上的卓闵凡喊道,“闵凡,带安安进来,外面站久了她会着凉。”

韩睿不语,低头沉思。这些天,他完全沉寂在卓凉秋还活着这件莫大的喜事中,根本没有那个空闲去多想。然而今天,现实再一次摆在他面前。抬头凝望一脸温柔对着安安的卓凉秋,韩睿默默在心里说:无论你想怎么样,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下午,韩睿回家一趟,将安安的物品都送到苗海棠住的地方。卓凉秋担心忽然让安安离开她安安会不适应,因此决定晚上住在苗海棠这儿,慢慢减少安安对她的依赖。也可以说,她是在慢慢减少她自己对安安的依赖和不舍吧。

吃完晚饭,韩睿回去住。卓凉秋送他到车前。韩睿用力抱住她,说:“明天我来接你。”

“好了好了,你快松手,这儿人来人往,被人看到好别扭。”

韩睿不仅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地抱起她,在雪地下转了好几个圈。

“放我下来啊,我头晕了。”卓凉秋啼笑皆非地捶着韩睿的肩膀。

他又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卓凉秋差不多真要晕过去了,她的脚才触地,韩睿又迫切地吻着她冰凉的双唇,并在她耳边低语:“凉秋,我必须要对你说一句话。”

“嗯?”尾音微微上翘,和她的眉毛动作一致。

“要多吃点肉。”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很有蛊惑力, “每次我都是规规矩矩,生怕弄折了你的小蛮腰。”

卓凉秋一开始脑子没反应过来,正纳闷,却听到韩睿隐忍不住而发出的笑声,笑得让卓凉秋感到毛骨悚然,然后才明白他的意思,羞红着脸抬脚踢他一下,低声骂:“你真流 氓!”

才几天,他就得意忘形,亏之前马黎还将他形容他是多么沉稳多么正派多么让人不由敬佩的男子汉。

韩睿咳了两声,恢复正经,“我走了,不要太想我。”

“快走吧!”卓凉秋没好气地将他硬推进车里。

“外面还在下雪,你上去。”韩睿头伸到窗外,对她柔声说。

卓凉秋摇摇头,忽然俯身回吻他,虽然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声音难得温婉:“以后,让我看着你离开的背影。”

韩睿自知拗不过凉秋,微笑着开车离开,雪花窜进车内,落在他脸上,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清凉。看着车没影,卓凉秋转身上楼,巧遇王奶奶。王奶奶站在那儿盯着她看了半天。

“王奶奶?”卓凉秋上前扶住她。

王奶奶惊叹道:“唉哟,我说这漂亮的大姑娘是谁,还真是你。我都不敢认了。你妈妈说你去很远的地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我还以为你们之间又吵架了。”

卓凉秋抿了抿唇,道:“恩,是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么,就是这样。王奶奶,你还叫我大姑娘,我都三十多了。”

“呵呵。”王奶奶眼神诡秘,语气有八卦嫌疑,问凉秋,“刚才那男的,不错,我见过他好几次。”

卓凉秋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心想,这老太太刚才肯定什么都看见了,敲她这眯眼的样子就知道。她低声道:“我老公有时候就是这样。”

“这样多好!小夫妻俩关系融洽!”王奶奶说。

卓凉秋忽然沉默了。这样是很好,希望一直都是这样。当确定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无论她发生什么无论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无论她到底会不会爱上他,都一辈子永远对她好的时候,绝望便不复存在,哪怕再让她经历一次孤岛逢生。

这是一个看不见星星月亮只有雪花的夜晚。

凉秋小声地给安安哼着儿歌,哼完一首,她自言自语:“安安,你猜你爸爸现在会在家里吗?呵,他一定不在家,他一定去找你的爷爷去了。”

低下头,安安已经睡着。替她盖好被子,卓凉秋踮着脚走出门,苗海棠果真在客厅忙活着。她在用红绳子编结。

“妈,这是什么?”

“闲着没事,给安安便个吉祥结挂在她脖子上。”

看着苗海棠手指灵巧地编织出吉祥结,卓凉秋慨叹不已,感觉很是神奇。然后她也好奇地学了一下,看似复杂她也学得很快。

苗海棠道:“你就是聪明,小时候就聪明得让人担心。”

“早就长大了,现在不应担心了。”

“怎么不担心啊!”苗海棠眉头皱成一团。

“妈,你今天和柯清都聊了些什么。”

苗海棠轻声叹息,放手手里的活计,说:“也没聊什 么,关于安安的一些话吧,还有你爸爸。”

卓凉秋正色。

“你爸爸是一个特别不喜欢记仇的人,唉,人那么好。”

卓凉秋微笑着抱着苗海棠,呢喃:“妈!”

苗海棠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太阳高照。地面被白雪覆盖,到处白皑皑,景色出奇地美丽。不一会,就能听到清洁工扫雪的声音。

刷——刷——刷——

不知道为什么,卓凉秋忽然喜欢上了这个声音。

九点多钟,韩睿准时来接她。准备走的时候,安安敏感地察觉到卓凉秋即将出去好长一会,小手使出吃奶的劲,死死拽着卓凉秋的衣角,哇哇直哭得成一个泪人儿,嘴里又是妈又是爸。苦在安安脸上,疼在卓凉秋心里。最后还是苗海棠抱起安安,将她带到里屋。

“安安怎么这么喜欢哭啊……”卓凉秋苦恼。

“她哭是正常的,她要是不哭我可就要担心她的智商了。”韩睿试图让卓凉秋别那么牵挂。

卓凉秋轻扯嘴角,“原来当妈就是这种感觉。”

平白多了一份幸福的牵挂,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为了她,都觉得无怨无悔。

“昨晚上你和老爷子都说了些什么?”卓凉秋忽然问韩睿。

韩睿愣了一下,转瞬便明白这种事情卓凉秋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便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当然是大义凛然地跟他说,不准他对你不好。对了,到了那房子里,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时候的东西。不过,你看了之后不准取笑我。”

“嗯,我尽量不取笑你,实在忍不住那就耻笑你。”

韩睿一脸黑线。

车在街道上徐徐行驶。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的脸色越严峻,渐渐地,回到前一次来这个地方时的表情。冷漠得让见者生畏。

二 ...

车一进门,卓凉秋就看到站在门前像是在等他们的柯清。

“妈。”韩睿礼貌地叫她一声。

柯清看着卓凉秋,轻声道:“来了。”

卓凉秋微微低了一下头,表示一点尊敬。

然后,韩睿什么也不管,就拉着卓凉秋的手往后花园走去,说:“我带你去找我要给你看的东西。”

柯清望着韩睿,不禁想起韩继宏多年前说过的担忧,以前以为他是杞人忧天,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天。她站在门口,在心里兀自叹息:自己喜欢的小儿子怎么就是着了卓凉秋的道。

听到车子开进来的声音时,赵姨就伸长了脖子,在窗户前仔细地看来人。她想,要不是昨晚上已经知道卓凉秋还活着这事,她现在也要学年轻人斯巴达一下。韩家只是她一辈子工作的地方,在这儿,她总能看到戏剧性的场景。这有钱人家的烦心事一点不必一般人少。

看到韩睿和卓凉秋并肩回来,她低声感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呵!

柯清一早就开始吩咐赵姨准备丰盛的午餐,好像这家人终于要安静了一样。

也是,劫后重生谁不高兴。生死都经历了,也没什么恨是可以放不下的。

赵姨和同来做饭的年轻丫头絮叨着:“你看,毕竟是一家人,最后还是要一起和和气气地生活。要不是大公子韩瞳当年惹下的祸,这几年小睿也不可能和老爷搞得这么僵。”

“这韩瞳让人看着贼舒服了,俺觉得他是俺见过最好的人。俺还以为他老早就结婚,肯定连娃都好几岁,谁知道原来没老婆。”这丫头不解地说。

赵姨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然后凑近丫头,低声八卦人家的事情。

丫头听完,震惊不已,“这也行,这不乱.伦呢不是?见面了得要多尴尬!”

赵姨又瞪了她一眼,用脚轻轻踢了踢她:“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别说韩睿,就那卓凉秋,人家虽然出生不是韩继宏这样的家庭,但觉得也不是好惹的人。赵姨看人这么多年,当初一看见她就觉得她不能惹。”

“咦呀!”

两人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柯清进来问:“你们都聊什么呢?”

丫头赶紧正色道:“没啥子。太太,老爷不是不能吃辣椒的麽,那这菜还要不要搁辣椒?”

柯清想也不想就说:“要。凉秋喜欢吃辣的。”出去的时候,她嘱托赵姨,“赵姨,赶紧点。”

“哎!”赵姨高声应着。

后花园原本就很漂亮,在白雪的覆盖下,别有一番滋味。未经清扫践踏过的雪景就是看着美丽。虽有阳光的温暖,卓凉秋还是感到一丝寂静与空寞。不远处的粉色腊梅花开得正盛,香气沁心。枝条上残存着些许白雪,和粉红的花瓣搭配一起,相得益彰。

除了她一进圆子就关注梅花之景,还有另外一个人。韩继宏在隔梅花最近的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绘画材料,正全神贯注地在那儿画梅花。

韩睿拉着卓凉秋跑进园子里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铁锨,本是想挖东西给卓凉秋看,但是看到韩继宏也在,顿时没了兴致,挑着眉将铁锨扔到一边。

从这儿到那个亭子里,只有一排脚印。

卓凉秋双手擦进大衣口袋,步伐稳稳地向韩继宏走去。韩睿虽不情愿,却也是跟着卓凉秋向老爷子走去。

两年不见,韩老爷子好像更老了,人看着还挺精神,不像刚出院的人。

“来了。”老爷子头也不抬,依然专心致志地泼墨。

卓凉秋微微扯了扯嘴角,他打招呼的词和柯清的倒是一模一样。

“画得还不错。”韩睿仔细审视这张差不多快完成的梅花水墨画,“好多年没看你画画了。小时候还很羡慕你写的对联和画的美景。”

老爷子细心雕琢着枝干,语气淡淡地说:“是你好多年不沾这个家门。”

“这话真说起来,也是你好多年前把我扔到外面自力更生的。”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这样。卓凉秋忍功很好,看着老爷子,依然波澜不惊,像和不熟悉的人偶遇随便聊聊。

忽然,老爷子抬头看着卓凉秋,问他:“你觉得我应该在旁边写点什么?”

卓凉秋道:“你问我这个我肯定不懂,你要是问我这幅画除了像梅花之外还像什么我倒是能说一点。”

韩睿眯着眼问她:“像什么?”

“股票K线图。”

老爷子噗地笑了,“想象力很好。”他还是将笔伸到卓凉秋面前,“来,你帮我写两句。”

卓凉秋盯着那支笔,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伸手去接。这期间,韩继宏只是举着手,静静地等卓凉秋表态,什么也不说。

各自不知道对方心里打着什么算盘。

韩睿想起昨晚上和老爷子争吵的全过程。一想起卓凉秋这两年独自过来的煎熬日子,他就非常愤怒,非常不理解老爷子的所作所为,他几乎是用威胁的语气在和老爷子说话。他第二次在家里发这么大的脾气,任谁也拦不住。韩瞳当时完全是傻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卓凉秋还活着,都忘记自己应该劝劝韩睿。

好不容易他才稍微平静一点,这时,老爷子用一种置身事外的语气说:“我从来不希望卓凉秋嫁给我的儿子,这是事实。结果她还偏偏就嫁给了我的儿子,还嫁了两次,这种事哪个父母会不觉得侮辱。传出去,谁不笑话我!”

“你!”韩睿差一点要动粗,手举起来又想起这人毕竟是给予他生命的父亲,还是生生忍住。

老爷子默默看了他一

眼,又说:“那是以前的想法。既然你跟她都发展到这个程度,我也只能不去想那么多。别人爱怎么笑话就怎么笑话。”

“那你告诉我,新加坡那件事情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只请人帮忙替我看紧卓凉秋,可没想让她去死。”韩继宏脸色严峻地说。

“韩睿,你怎么这样跟爸爸说话!”开始反应过来的韩瞳狠狠地瞪着韩睿。

柯清拍着韩睿的肩膀,叹息道:“人活着不已经很好了。妈跟你保证,以后没人会找凉秋的麻烦,不看你的面子,也要看安安的面子。”

“安安是谁?”韩瞳一头雾水。

“你的侄女。”柯清言简意赅地回答,“小睿,现在我只希望家里安静太平一点。明天那顿饭就算是我们一家人和好饭。我也希望你能够劝劝凉秋,我们一家人都能够放开以前的恩怨。”

……

一家人放开以前的恩怨……想法真好。韩睿苦笑:卓凉秋终于也被他们说成一家人了。

要是以前她和韩瞳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能将她当成一家人该有多好。唔,这样也不好,他就没有机会了。过程是坎坷了一点,但至少,卓凉秋在他身边的感觉最好。

韩睿又傻笑起来。

这时,卓凉秋已经抬起手,接过韩继宏那支笔。看着这幅画,随便想了想,落笔写着:梅?无声美。

梅字最美,那个点也苍劲有力。

卓凉秋微微感慨:“好多年没练习,差多了。”

韩睿惊道:“什么差多了!我连过的人都写不出这样好看有力字。”

“字写得真不错。”老爷子夸赞道。

卓凉秋放下笔,没说话。她也狠下心苦练过,那是在她深爱韩瞳的时候。还没从大学毕业,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韩瞳,只要韩瞳一个眼神示意。为了讨好早就知道但没见过面的韩继宏,她瞒着所有人偷偷练毛笔字,练习了很久,结婚之后也不间断。不过她都没有展示的机会,而且她也明白,纵然她下功夫去讨好这个倔强的老头子,也不会改变这人对她奇怪的看法。一气之下,便采取不理不睬不闻不问之策,他爱喜欢谁就去喜欢谁。

“你到底还有多少优点没让我发现?”韩睿笑问。

“优点不多,缺点可能有一大堆。”卓凉秋奢侈般地露出一个笑容。

“韩睿,你过来一下。”柯清站在花园进口,喊着韩睿。

卓凉秋轻轻推着他:“喊你呢,过去。”

韩睿依依不舍地挪动脚步,他也知道,卓凉秋和老爷子似乎有话说,而且还是不想让他知道的话。一边走一边郁闷,因为他真的很想知道。

“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活着,你很失望吧。”卓凉秋拿起笔,蘸着墨水,抽出

一张纸,随意乱画。

老爷子忽然笑笑,语气很是坦然:“失望没有,惊讶有的。唉,也许就是天意啊。”

卓凉秋抽走已经被她几笔涂满的一张,又蘸墨水,接着画下一张,“我很想问问你,我在你眼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卓凉秋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一眼,“为什么你会这么不喜欢我?不喜欢到恨不得我去死?”

“你?哼,用现在年轻人常说的话就是,小强一样的人。”韩继宏对卓凉秋那个十分敏感的问题避而不答。

“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的人吗?”她低下头,继续漫不经心地在纸上图画,然后毛笔擦进墨盒里,死命地蘸墨水。

老爷子耷拉的眼皮忽然抬起,“什么样的?”

卓凉秋用力抿唇,拿出毛笔,在眼前一甩,一道黑迹落在前方的雪上,“你,无耻、虚伪、固执、狠毒。”

“说得好!”他忽然鼓掌,“你是恨不得我早点去死?”

“呵呵,怎么会呢?”卓凉秋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讨厌一个人。要不是你的动机,谁会厌恶你这么能干的儿媳。”

卓凉秋眉头紧锁,韩继宏的这句话,她没听明白,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韩继宏咳嗽了两声,微微抬额,“你现在终于如愿,彻底征服了我的儿子,下一步,是想取代我的公司?”

“您老多想了,蚍蜉哪敢撼大树!我只想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罢了。”卓凉秋冷冷丢下这句话,放下笔,转身离开。

韩继宏乜斜着眼,看她胡乱画的东西,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她还真就只是在胡乱画。白白浪费了他这么好的两张纸。

从后花园走到前厅,一进门,卓凉秋就发现情况不对。

客厅来了好多人,今天,韩家大宅就像是在办一个私人聚会。

她快步走到韩睿面前,捅一下韩睿,问:“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今天我们是来参加私人小聚会似的。”

韩睿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不理解,在她耳边低声道:“刚才我妈也没跟我说为什么会请这么多人来。还都是一些重量级的人物。”

卓凉秋垂下眼睑,思忖老爷子的怪异想法。

还没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卓凉秋便发现韩睿一脸严峻地大步向外走去。抬头看去,卓凉秋也急忙跟着韩睿的脚步走出去。因为,新开进来的车上,下来的是抱着安安的苗海棠。

安安先看见韩睿,激动地超韩睿伸出手,要韩睿抱。韩睿刚把她抱在怀里,她的眼睛飞快地瞄到早上从她眼前消失的卓凉秋,表情迅速丰富起来,咧着嘴,叽叽歪歪地哼哼,摇着两只小手,不停呼唤卓凉秋。那模样,似劫后重生。

卓凉秋抱过安安,低声问苗海棠:“妈,你怎么来了?”

苗海棠叹道:“来的人都要在我面前跪下求我,我早知道会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韩家人就不开门了。”那请她的人要是来硬的她好对付,偏偏人家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让她手足无措。“反正你在,我来就来呗。”

卓凉秋扭头,抱着安安,看着忙碌的人和交头接耳的那些人,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走。

“真是,烦不烦!”韩睿低声嘀咕,拉着凉秋的手,提议,“我们走吧,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卓凉秋眼珠子微微转了转,说:“别,其实我也正想认识你们家的这些重要亲友。”

韩睿蹙额:“到底想干吗?昭告天下,认可你的儿媳地位?”他伸手轻轻拍着安安的脑门,“安安小丫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原因啊?”

安安对着手指,眼睛直看着前方,兴致高昂,炯炯有神,宛如赴宴的贵宾,完全不去理会韩睿未经她允许便“接触”她身体这件事。

卓凉秋略带愠色地推开他的手,“去,别对安安动手动脚。”

还真如韩睿所想,这的确是他们家人做出的最诚挚的接受卓凉秋儿媳妇身份的一次聚会,顺带介绍韩安安。本意应该是倒过来的。他们家人好像没有性别歧视,孙女都重视成这样。不过想要让安安跟他们生活在一起那是不可能的,安安是卓凉秋的另一条命,谁也别想动她心思。

卓凉秋冷笑在心里,像看戏一样,看无关紧要的人,看牵扯不清的人,看自己。她算是彻底明白了,韩继宏就是喜欢这样,先狠狠地打了你一顿,之后又拼命安抚你。

柯清真像是非常贴心的好婆婆,卓凉秋简直成了她最喜欢的人了。卓凉秋也很识大体地配合柯清,韩睿很是不满意自己父母忽然来这虚伪的一套。他真是服了自己的母亲,近两年的孤独磨练,他认为自己在伪装上的修为已经很高超,不料原来他是因为遗传了母亲。他恐怕得扔进官场修炼几年才能达到父母的那个境界。

不悦归不悦,卓凉秋都这么给面子,他当然不会拆台。只是不知道那些原本知底的人会不会觉得脑子很晕,这些人也很 懂得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虽然脸上写满了不解好奇,但都不去涉及这方面。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提到卓凉秋曾经是韩瞳的妻子,那他不是想来闹事的就是真脑残。想到这些,韩睿默默地看了一眼韩瞳。

韩瞳好像正看着卓凉秋。

韩睿心里顿时有一丝不爽,也去看卓凉秋。

卓凉秋正和她新认识的人在那儿聊天。

韩睿托腮,心想:她还真把这当成一次社交聚餐了。韩睿脑子一阵乱,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情的发展让他有点儿接受不住。

这些看起来的一切,为什么他觉得是那么表面。他不知道父母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凉秋在想什么。

韩瞳这时走到韩睿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可以坐你旁边,和你聊一会吗?”

韩睿想了一下,点头。

韩瞳端起一杯酒,说:“恭喜你……恭喜你和凉秋团圆,恭喜你当了爸爸。”

这话说到韩睿心尖,他心情大好地接受韩瞳的恭喜,还很礼貌地回道:“谢谢,等安安一周岁了我请你吃糖。”

韩瞳的脸色很是难堪,说:“好啊。”

正聊着安安的话题,韩睿就发现安安在苗海棠怀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一脸的期待。韩睿忍不住将她抱过来。他指着韩瞳,抚摸安安的头说:“安安,他是大伯。长了一张让人嫉妒的看似翩翩君子的脸,不过人真的很不怎么样,但血缘上的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改变的,所以,将来长大了,还是要很懂礼貌的。知道不?”

安安一愣一愣的,其实根本没听懂,嘴里只是叫着:“爸爸……”她的进步很大,现在已经能分清楚妈妈这个称呼只属于卓凉秋,爸爸这个称呼只属于韩睿。

韩瞳看着安安,并没被韩睿恶言搞怒。他伸出手,很想摸摸安安的头,但又觉得不妥,便作罢。他站起来准备走,临走时说:“我,可能也快结婚了。”

“哦!”韩睿挑眉,嘴角带着一丝坏笑,下意识地说,“哪个女人要倒霉了?”

韩瞳瞪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就口无遮拦不知好歹让人讨厌,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韩睿想了想,自己已经是胜利者,真的没必要这样毒舌。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尽量对韩瞳礼貌一点,就像陌生人那样。

这时,苗海棠走过来。安安见此,小手紧紧地抓着韩睿。她和韩睿毕竟相处了一个多月,苗海棠才认识一天多点而已,不生疏是不可能的。

“韩睿,你要好好对我们家凉秋。”

“会的,妈你放心。”

苗海棠第一次打开话匣子,和韩睿唠叨起来。

“小时候你们俩还挺有意思。”苗海棠想起很多年前这俩孩子暗斗的情景,一切都历历在

目,“一开始你怎么就那么喜欢欺负人家凉秋?就是因为第一天她讽刺了你?”

韩睿掩嘴笑了笑:“其实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韩子高是谁,我想她那个语气,韩子高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大概和秦桧一样是汉奸之类的,后来查了才知道原来是那样。这个讽刺就有点儿让我受不了,所以特气愤,很想着揍她一顿解气,但她毕竟是女孩,我下不了手也不会让别人打他,那样的话太卑鄙,可是不报复一下就觉得很郁闷。老师那时候又都护着她,我就更不乐意了。反正那段日子心理活动很复杂,矛盾无比呵。”

苗海棠听了笑个不停。

“凉秋让我很佩服,和我成朋友之后几乎就没提过当年我耍她的那些事情。那时候我还特别担心她算计这些事情,会想哪天她会不会也往我书包里塞蚯蚓。”

“谁能预料后来的事情。”

韩睿点头,要是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他一定从开始就好好对待凉秋,不会伙同别人孤立她欺负她戏弄她,不会让别人提前夺走她的心。

他抬头,四处寻找卓凉秋的身影,却没发现。

“咦,凉秋去哪了?”苗海棠也在观望。

卓凉秋这时正向后花园走来。她看见韩瞳一个人站后花园的假山旁,手里点着一根烟,动作娴熟地抽着,姿态落寞。本来还想问他点事情,一见这个画面,她内心就有说不出的厌恶,转身便走。

不过,韩瞳看到了她,叫着她的名字,且匆忙将烟头踩进雪里。

卓凉秋停下脚步,说:“男人抽烟总是无师自通?”

“这……应该算是。”他很正经地回答。

卓凉秋绕到假山后面,那儿正好有几个木椅子,上面还有积雪,她刚要用手擦,韩瞳就拿着刚接下的领带擦干净上面。卓凉秋坐下之后问他:“听说你要结婚了?”

“恩。”

“噢,和谁啊?”卓凉秋漫不经心地随口问着。

韩瞳双手擦进裤子口袋,偏着头看她,“还是站着吧,木椅子很潮。”

“没事,我不怕潮。”卓凉秋抬着头问他,“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吧,当我没问。”

“反正不是和你的姐姐或者妹妹。”

“哈!”卓凉秋很无所谓地笑着,“你在讽刺我?你也好意思?”

“我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你忽然问我这个?”

“你猜。”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看到了听人说起来就随便问问而已,到真没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索性反问他一句,自己好随便编个理由,反正这在她心里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情。

“我不知道。”

卓凉秋歪着头,看来一下左边,什么也没看到,接着忽然又问韩瞳一个很敏感的问题:“韩瞳,你爱过我  吗?”

“凉秋!”韩瞳转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肯定不爱我。我和齐傲竹对你而言关系是‘你爱的人不爱你,爱你的人你不爱’,是吧?可怜的我,当了那么久的包子,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好理智地散场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说当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离婚,是你……是你自己非要走。”韩瞳低着头,“有的事情,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真是……难怪韩睿说你伪君子,你都那么做了我还不走我脑子有病吗?”

“两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让人觉得很陌生。”卓凉秋从来不是会用如此随便的语气和人说话,但是今天她……似乎不怎么一样。

“被老爷子这么一折腾,小命差点没了,能不改变吗?”

“凉秋你别信口开河。你和韩睿怎么都认为这是爸做的?”

“是与不是,你自己去弄清楚。”卓凉秋脸色恢复冷峻,再没有刚才那种嬉皮的姿态。

韩瞳转身就走。

“韩睿,别藏了,你给我出来!”卓凉秋对这假山的左一侧喊着。

韩睿一脸灰败地走到她面前,“前半段交谈吓我一跳,后两句话我才明白你的意图。”

“我故意说给你听的。”

“为什么?”

“你耍过我那么多次,我耍你一次过分吗?”

“说话凭良心好不好?我什么时候……”

卓凉秋抓起一把雪,在手心搓着,一边搓一边小声嘀咕:“也不知道那谁,在上海和我第二次见面时,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韩睿顿时没了脾气,心里依然有些愤愤然,想着刚才还对苗海棠夸过她,现在她就翻旧本。

卓凉秋笑着站起来,一双冰冷的手环在他脖子上,说:“好了,我们回家。后天我要先去一趟上海。然后继续当一个家庭主妇白天去我妈那儿,晚上等你下班,直到安安在我妈那儿能适应为止。”

回到家里,韩睿思来想去就觉得很不对劲,似乎自己吃了什么闷亏一样,心里别扭极了。后来,他用力摇着已经入睡的卓凉秋,说:“我忽然想起来了,你撇下我,一个人藏起来还生了我的娃,这算什么?说来说去,我们之间的帐早清了。”

卓凉秋揉着惺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说:“你弄醒我干嘛?我刚睡着!明天我还要赶飞机呢大哥。”

韩睿带着歉意地吻她额头,柔声道:“唔,秋,对不起。明天我也顺便回去看看公司那边的事。”

卓凉秋朦朦胧胧地应一声:“好。”

过了一会,她猛地睁开眼睛,说:“不行!明天你要抽那么十分钟去我妈那儿陪陪安安。今天晚上她没跟我一起睡觉,也不知道会不会哭闹着不肯睡觉……  哎哟,好长时间不做事,肩膀都闲得发酸了,你帮我揉揉。”

韩睿于是尽心尽责地替她捏肩。不过,三分钟之后,捏肩的定义被他广义化了。

四 ...

第二天一早,卓凉秋差点起不来。

两人一起做早餐的感觉很惬意,她在低头忙碌的时候,韩睿一只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贴着她的后背看她在切菜板上大展身手,非要耳鬓厮磨一番。

卓凉秋稍稍抬下头,就碰到他的下巴。

“你有比我高这么多吗?”她头摆在那儿不动,带着点疑惑地问。

“平时你都是穿高跟鞋的。”

“放开我,小心一刀切到你手上。”

“好吧,切吧,切残了我天天在家里让你陪着我。”韩睿得寸进尺地在她耳边吹着。

温热的气流让卓凉秋痒得受不了,卓凉秋愁着脸推开他,“咿,你怎么比安安还烦人。”

“现在不烦你,你马上又要走了。”韩睿无奈地挑一下眉。

“你放心好了,安安被押在我妈妈那儿,我死也会爬回来死。”

听到这句话,韩睿心满意足地不打扰她,在一旁成了打下手的,协助她把简单的早餐做好。

“对了,那天吃饭的时候,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韩睿问她。

卓凉秋道:“关于安安。她跟我饶了一大堆,就是想问我安安能不能让她带,我不同意。万一安安被老爷子洗脑那可怎么办?她现在就是我的命,除了我妈,我不会给别人带。”

“啊?我也不行?”韩睿懊恼自己刚才问了那个问题,这话题敏感了一点。

卓凉秋微微一笑,说:“你例外,不在别人那个行列里。”

随后,韩睿一直看着卓凉秋,用那种暧昧至极的不舍目光,搞得卓凉秋莫名生出许多愧疚之心,差点就把自己这次去上海想成抛夫弃子。

十二月中旬,上海的天气比凉州稍微暖和一点。但天有些阴,一片灰白,沉沉暗暗的。

她下了飞机,回到家中,洗了个澡,下午一点多到公司。

朱秘书之前收到个过韩睿的电话,知道今天公司会来一个重要人物她问是哪位重要人物时,韩睿只是低低笑了笑,说见了就知道。这话让秘书琢磨了好久,心想这到底什么意思,猜谜语?她都犹豫了,想要不要通知各部门做好接待工作。这没前没后,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怎么接待?

秘书一直在猜测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可以让一贯语调冷漠的韩总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为了不出现意外,她一个上午都在前台晃悠,搞得新来的前台压力很大,一直正襟危坐,生怕自己哪里表现不好。

后来,快到十二点,朱秘书对前台说:“你先去吃饭吧。”

前台哪敢动身。后来,朱秘书直接跟她说:“我在等一个应该会出现的重要的人,你赶紧去啊。”

前台这下才放心,明白为什么她早早就在这儿晃来晃去。

“朱姐,要不要我帮你外带一

份?”

“谢谢,不用麻烦了。”

前台很快吃完,迅速窜回来,还是给朱秘书带了一份回来。当她在楼上办公室里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前台打电话说:“朱秘书,一位叫卓凉秋女士没有和您预约过,她现在要见你……”

秘书听完,差点呼吸梗塞。她急忙抽出纸巾,擦干净嘴巴,迅速出门,一边疾步走一边在想,难道是同名同姓?

当秘书走过去的时候,发现新来的前台正和久违的卓总聊得欢乐。朱秘书这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走到卓凉秋面前,难以掩饰惊讶情绪地说:“卓、卓总!”

前台神色茫然。

毕竟是新来的,况且大家都知道韩睿的心结在哪,谁也不敢在公司堂而皇之地讨论莫名消失的卓总,如此讳莫如深的话题,一个新来的要是能知道才怪。

卓凉秋一如往常,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一边走一边说:“半个小时之后,你把我不在这段时间的所有业绩拿到我办公室,还有,”卓凉秋抬腕看表,“三点钟,通知各个部门负责人到会议室开会。”

“是。”秘书紧紧跟上卓凉秋的步伐。

走进办公室,卓凉秋审视一番,说:“还真是被他弄得更漂亮了。”然后又问秘书,“韩睿没跟你说我要过来吗?”

“呃……”秘书有些尴尬,韩总那模糊不清的话,算说还是没说?

“好了,我知道了。”卓凉秋微微一笑,从秘书的犹豫中她都能猜到韩睿的不靠谱,早知道她就自己提前跟秘书说了。

朱秘书出去整理文件,回来的时候听卓凉秋在那儿打电话。

卓凉秋声音和蔼地说:“韩睿,你怎么不说清楚,看大家那个眼神,跟见死人复活了一样。”

“这就对了,让大家也分享一下我当初的心情。”韩睿低声笑着。

卓凉秋笑道:“没人会像你那样。”

“嗯,安安跑过来,你要不要和她说两句。”

卓凉秋自然同意,她柔声唤道:“安安吗?听到妈妈声音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安奇怪地听着自己母亲的声音,到处张望,就没发现母亲的影子。

韩睿试图讲解,让安安知道这是一个什么状况。

“安安啊,妈妈在电话里,来,喊妈妈。”

安安很懂事地喊着:“妈妈!妈妈!妈妈!”然而眼睛还是看着别处。她绕了一个圈,结果自然没有发现卓凉秋的身影,于是人类感情之一的失望光荣地临.幸了她,她感觉自己似乎落入绝境一般,迅速张开嘴巴,哇哇大哭。眼睛的造泪功能异常发达,那泪珠就一刻不停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韩睿于是郁闷了,早知道就不让她听到卓凉秋的声音。

“哎,你怎么把她搞哭了?”卓凉秋埋

怨。

“夫人,是你搞哭的!”

“算了算了算了,我挂电话,让我听到她哭声心里就怪不是滋味。”

这时,秘书才进来,将她需要的文件递给她。

“辛苦了。”卓凉秋低头看文件。

秘书傻傻地看着卓凉秋,差一点忘了自己现在应该出去通知各个部门负责人三点钟开会的事情。她转身出去的时候,感觉今天和以前的那一天一样。好像这两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下午开会的时候,大家一致感觉不大卓凉秋以前一直不在公司这事。卓凉秋对公司最近项目的了解程度并不亚于在做的任何一位。

秘书想,这也不应该奇怪,一直代理公司事务的可不就是人家的丈夫。

开完会,卓凉秋出去见了一个人,一起吃了个饭,聊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打电话告诉路青禾自己到上海。第三天,卓凉秋见完她要见到第二个人,便回到凉州。一路小心谨慎,倒没有发现自己身后有什么影子。老爷子似乎也懂得同样的伎俩不宜重复使这个道理。

此后每周她都会回一次上海,公司的一切都正常运营。

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地在自己的领地里吆五喝六。

当年的那件事,卓凉秋再也没有提及,似乎上一次的饭局起作用了,总之,这件事和韩继宏看似没有任何关系一样。不知道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知道的人也装作永远不会知道。

宏大集团内部最近出现一些争执,一个大的项目在要启动的时候遭到总裁韩瞳的阻挠。董事局已经批准的方案,他似乎发现出有问题。

韩睿作为大股东之一,压根不搭理他的意见。小股东们都在看韩继宏和顾董事的意思。而另外一个持有百分之十一的股份的人,压根没出现过。

韩睿知道是谁,韩继宏也知道,顾董事和别的股东就不清楚此人是谁了。

顾董事对韩睿似乎游离在好和不好之间,既不明确地拒绝韩睿,也不在私底下表示点什么。这种不明确的暧昧让韩睿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向他示好。

要不是韩睿觉察出顾董事有卖出自己股份的意思,他也不会花这么心思去讨好别人。

安安一周岁生日的时候,韩睿请了许多朋友到家里来,为这个小丫头庆贺。

常野高兴地抱着安安,对着她哼了哼自己出的专辑中最温和的一首歌,让大家吃惊的是,安安竟然能跟着哼出来,非常稚嫩的声音,调子却模仿得很有感觉。常野接着又哼了一首简单的摇篮曲,安安居然十分认真地听,然后咿咿呀呀地用她自己的方式唱着。

“我的妈呀,安安有唱歌天赋。一般小孩,两周岁能哼出像样的调子都不错了。”

卓凉秋紧张地抱过安安,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护着安安,说:“哪有啊。”

常野很认真地说:“有,真有。”

卓凉秋看着安安,疼惜地摸着她的头,心想:安安将来应该过一个简单人的生活才是。

不过之后的日子,卓凉秋和韩睿都发现安安对音乐很敏感。

韩睿问她:“你胎教的时候老给她放歌听?”

卓凉秋摇头道:“没有啊,顶多我自己在那儿哼哼几句。”

韩睿听此,像发现了新大陆,忙问:“呀,你会唱歌?我从来没听你唱过歌,你唱一个给我听听。”

“我从来不唱歌给人听。”

“为什么?安安都听过。”韩睿努力克制想笑的冲动,表情一本正经。

卓凉秋瞪他,“安安那时候还没出生,不算真的在这个世界上。”

“你真不要唱?那我唱给你听……”说着韩睿清清嗓子,唱了一首非常恶俗的歌。

这歌本来就不怎么好听,他又故意压着嗓子,听得卓凉秋快崩溃了,拿起沙发上的抱枕向他扔去,说:“别唱了,难听死了。”

韩睿笑着将抱枕仍到一边,然后拍了一下坐在一旁正专心致志竖着耳朵听他唱的安安,说:“安安,你快点长大,将来我们一起合伙欺负你妈妈。”

安安回头看了一眼卓凉秋,很认真地学着卓凉秋的语调说:“难听死了。”

卓凉秋爆笑不止,捂着肚子歪在沙发上。

韩睿一脸郁闷,手指轻轻点着安安的脑门,“安安我告诉你,你伤了爸爸的心,爸爸下次不让你见妈妈。”

安安嘟着嘴,又扭头看看卓凉秋,然后哇地又哭了。

“装,你就装!”韩睿嘴上不饶她,不过安安干嚎两声之后就忍不住低声下气地哄她。

卓凉秋瞧着这一幕,笑着去倒水,脸从韩睿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瞬间被哀伤无奈的神情注满。倒水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因为筹备韩瞳的婚礼,韩睿和卓凉秋再一次来到韩家大宅。这事和他们两人原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柯清非常想让家里人关系好一点。卓凉秋也很给面子地说:“直接去酒店就行了。”后来,柯清又说了一通,卓凉秋嫌烦,就答应了她。

一家人准备一起去酒店之前,卓凉秋忽然想起上一次韩睿跟她说他放在这儿的东西,随口提了一下。韩睿听了,很认真地拉着她跑到后花园,找到铁锨,从假山一端开始,丈量了一下位置,最后拿着铁锨挖起来。

“你要挖什么?”卓凉秋笑着问他。

韩睿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卓凉秋于是就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挖。人间四月天,春意盎然,花团锦簇。左边的一隅长着高大的木香花树。四月,正 是它的花朵崭露头角的时刻。妖娆的枝干紧依在白色的墙壁上,许多枝条的地盘已经越过墙顶,伸展到墙外。浅黄的花朵拥挤着张开花瓣,一朵叠一朵。

假山里的清水依旧清澈。

不远处的园圃里还长着许多美丽的花。卓凉秋大半都不认识,但光这样远远瞧着,就足以让她的心旷神怡。

过了几分钟之后,韩睿长吁一口气,说:“挖出来了。”

卓凉秋赶紧走过去,“你埋得好深!”

“我也在想,我当初才八岁,怎么就有这本领挖这么深。”韩睿把沾满泥巴的大瓶子拿出来,“你猜这是什么?”

卓凉秋皱了皱眉,说:“该不会是玻璃球吧?”

韩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聪明,为了奖励你,来让我亲一个。”

卓凉秋嗔道:“少贫了。”

韩睿一只手拿着玻璃瓶,另一只手搀着卓凉秋走进小亭子里。卓凉秋道:“你把我的手都弄脏了。”

韩睿露出极好的笑容,一边倒玻璃球一边问:“还记得我们关系转变的那一次吗?”

卓凉秋沉默半晌,最后点头道:“当然记得了。”

“本来我是想把这些玻璃球埋在学校的,后来你从这儿摔下去之后,我就把它埋在了这里。小时候很傻的,以为这些东西埋了十几年就会增值,到时候就和家里的古董一样值钱。我想肯定是我那时候太聪明了,能看到最长远的利益。”

“那等个三百年再说。”

“对了,我记得我还在里面放了好多早期的一块硬币,听说那一年发行量很少,我还想奇货可居,收藏了好多。”

“你真好笑。看出来你小时候确实蛮弱智的,我就从来不会有这种念头,我只相信努力和奋斗。不过既然是一块钱,找出来,给安安买块蛋糕吃。”

为了那几十个一块钱,两人蹲在地上,将玻璃瓶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卓凉秋看到这里面还放着三张纸条,拣出来说:“这个是什么?”

韩睿抬头看一眼,答:“不知道,忘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去找一块钱,在卓凉秋刚要打开那张纸条的时候,他忽然伸过去想要抢那张纸条,嘴里念叨,“你给我,给我给我给我,那个不能看的。”

卓凉秋敏捷地躲开,缓缓地拆开纸条,乜斜他一眼,说:“哼,肯定是好玩的东西!”

韩睿尴尬无比地低下头,心想,自己果真是脑子转不过来了,当时居然把这个东西也放进来。

卓凉秋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清秀,像是出自韩睿之手。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

偏偏触及了卓凉秋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那个终于哭了美女妹妹卓凉秋,没有妈妈又怎么样,我也可以保护你一辈子。不知道脑子有没有被摔坏,其实把她娶回家像小蛇那样养着貌似也挺好的。这话能跟她说吗,丢人啊,呸呸呸!以后我韩睿再也不欺负她了。

还好,尴尬时刻手机响了。

韩睿听完对方的话,缓缓站起来,语气令人发怵,问:“是谁?”

对方支吾着,说暂时还没查到。

“是我。”卓凉秋折起泛黄的纸条,轻声说。

韩睿没在意她的话,还是问电话:“我问你知不知道是谁?”

“是我。”卓凉秋站起来,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条。

玻璃球从亭子的石阶上骨碌地滚下,无人问津。

卓凉秋看着韩睿,懊恼地揉了揉眼睛,结果泪水还是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韩睿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手上的泥巴在卓凉秋划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真这么做下去,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韩睿轻声说。

五 ...

卓凉秋懂韩睿的意思,她这么做,除去利益关系,她和韩继宏柯清的关系兴许就是这样一辈子对立下去。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也只认真想过韩睿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她靠着柱子坐下,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她不曾亲眼见过的想象画面。暖春的微风拂面,本应惬意无比。

“我从来不为自己所作的决定后悔。”卓凉秋睁开眼睛,语气中没有犹豫,“只要你不介意。”

韩睿不得不露出极其无奈的神情,说:“我介意!”他脸上有一丝挫败,“我注意这个提防那个,生怕谁抢了我的目标。结果,倒是你,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卓凉秋低下头,无言以对。

韩睿心想,既然是卓凉秋买去了,那就算了。如果卓凉秋十分想要,他连自己的那部分也可以拱手让出,反正她又不是不懂经营的草包。

“……其实,宏大的股份也没什么值钱的。”韩睿面露担忧,用不可思议地神情说:“我比较好奇,你……你有那么多钱?”

“我有。”卓凉秋抽抽鼻子,掏出纸巾,擦干净脸,“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好,接下来就只是一些形式上的流程。”

也许就是应了那个词——否极泰来。她生安安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会死,然而顺利过后,她便一路走运,本只是当成无聊之余的脑力娱乐的炒股也让她大赚一笔,仿佛不小心进了赌场的傻小子连连摸到好牌一样。那几天,她都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要转行当资深股评人去。

韩睿此刻感觉到啼笑皆非的滋味,“凉秋,你跟他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怎么……呵,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什么勾.搭!”卓凉秋脸色微红,严词反驳,“这是正常的交易。”

“好好好,正常的交易。”韩睿手机又响起,还是刚才那人。他接起电话,还没说话,那人便叽里呱啦将一大堆已经确定的资料告诉韩睿,韩睿捏着眉头听他说完。

末了,那人才小心翼翼地说:“韩总,那人是……”

“我已经知道是谁了。”挂掉电话,他叹气道,“我很少崇拜人,可这一次我真的是万分崇拜你啊老婆,你能不能告诉我用什么方法让成交价格比我想象得低这么多?竟然是按照股权跌价转让。”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卓凉秋语焉不详,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韩睿怎么会不明不白地让这件事过去,他欺身靠近卓凉秋,仔细打量她的容貌,看着她躲闪的眼睛,在她逃避的时刻一把抓住她的手,像警察在审视说话不诚实的犯人那样说:“开什么玩笑,顾董事才四十六岁,有老的不知道考虑自己利益?我不得不怀疑,你跟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隐秘?卓——凉——秋——”

卓凉秋用力掐着他的手臂,指疼得他龇牙咧嘴才松开,说:“姓韩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韩睿一脸受屈地看着被她掐红的地方,微微抱怨:“说笑有不行?你送我这么大一个‘礼物’,难道不准我表示一下。”

“准啊,反正掐人我也不觉得疼。”卓凉秋无所谓地看着他。

韩睿奸笑:“你小心我报复你。”说着他又底下头看那块红红的印记,念叨,“肯定要一个多星期才褪下。”

卓凉秋有些不舍地伸过头,韩睿索性将胳膊摆到她眼皮子底下,“喏,你看。”卓凉秋眼神飘过他的受屈的脸,不好意思地握着他的胳膊,轻轻地替他揉起来,揉三下,还用嘴吹吹,动作亲昵温柔。

“好了,我保证一天之内消下去。”

“消不下去你也让我掐个。”韩睿挨着她坐下,想了想说,“我还是想知道为什么你可以用这么低的价格买下。这个价格,可整整为你节省半个亿。”

“有一个词叫曲线救国。”卓凉秋嘴角上翘,刚露出一个笑容又立刻收回,“她的女人很重要。”

韩睿点头,“我当然懂,老顾的老婆我不知道动了多少心思。”

卓凉秋轻轻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他的女人,不是他的老婆。”

韩睿愣住,眨了眨眼。

卓凉秋尴尬地别过头,对于她而言,说到这些内心总是有些不是滋味,“去年我刚回来的那次,你们在酒店庆祝路青禾生日。你跟着我跑到楼上,后来你看到的,穿着我衣服的那个女人。”

“她?”韩睿眉头紧皱,被震惊到了。

“恩,就是她。那个小男孩小名叫歪歪,大名叫顾家岭,顾董事的私生子。这事藏得很深,顾董事的老婆一点都不知情。”

“我怎么一直没发现……”韩睿眯了眯眼。

“有的事情,女人比较敏感一点。顾董事也是一个很会掩藏自己感情的人。不管从利益还是家庭名誉,顾董事都不会和他老婆离婚。那个女的也甘愿退居二线,为他生儿子,一辈子活在暗处。她只比我小两岁。顾董事不能直接给她大笔的钱,这样会被大老婆发现。他之所以肯和我签订这份协议,一是想堵我的嘴,二是……”卓凉秋停顿一下,似乎有些伤感,“镶容一个月之后会正式上市,我给了她百分之二十的镶容股份。”卓凉秋冷笑,一脸鄙视地说,“顾董事当年靠着她老婆事业才飞黄腾达,都四十好几了,女儿也都上大学,还养女人,连私生子都搞出来。我要是她妻子,会恨她一辈子,最好让他净身出户。男人真不是东西。”说到这话,卓凉秋心里又是一阵蚀骨般的凄凉,当初她不也是经历同样的事情,情况比这还要恶劣。只不过她和韩瞳的身份地位不同,她只能拿一笔钱黯然离开罢了。

韩睿抗议道:“一棍子可以打翻一船人,别连你眼前的人也打翻了。”

卓凉秋看着韩睿,不太确定地说:“嗯……真的吗?”

韩睿想理顺她被微风吹乱的刘海,但一看自己的手上脏脏的,便作罢,很用心地说:“我没办法向你刻意解释我是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最好的证明便是在我死后。我可以很自豪地在临死前一秒对你说‘我不是那条船上的人’。”韩睿看着她,想到那不见得会美好开阔的明天,心里感到一丝恐慌,“我希望,到那个时候,不止我这么说,你也这样。”

卓凉秋双眼隐隐有些朦胧。在这一霎那,她心软,嘴唇翕动,正要说某些话的时候,听到柯清在大声喊着她。

柯清向两人走过来,沉着脸,很愤怒的样子。

卓凉秋在她还没靠近的时候问韩睿:“她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韩睿摇头,同样不明所以。

柯清走到卓凉秋面前,眼圈红红的,努力隐忍要恸哭的冲动。

韩睿第一次看到她母亲这个样子,有些担心,“妈,怎么了?”

柯清不理他,只是红着眼睛瞪着卓凉秋。忽然,她举起手,看似要打卓凉秋,韩睿眼疾手快的将卓凉秋拉到一边,“妈,什么事你用说的好不?”

这时,柯清的手还是举在半空,她没那个勇气将这一巴掌打在卓凉秋脸上,于是狠狠地打在自己脸上,然后,泪水就顺着脸颊下来,“卓凉秋,我真是瞎了眼,才一直努力想要改善你和韩瞳的关系。”

卓凉秋怔怔地看着她,还没弄清楚这件事的始末。

“妈,你说什么!”韩睿不满地说,“凉秋凭什么要原谅他?”

“就算不原谅,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毁掉韩瞳!”柯清哭得声嘶力竭,卓凉秋实在无法将眼前的女子和当初那个娴静如水的柯清联系一起。她的真性情,原来与一般人无异。长时间的掩饰情绪,让她爆发的时刻显得别样狰狞。

柯清揪住的衣领,哭诉:“韩睿,那也是你哥哥,你的亲哥哥啊!你们,怎么真的像我们担心的那样,因为这个女人搞成这样!”

卓凉秋被她弄得心烦意乱,拂袖就要走,柯清却拉着她不让她走,责问:“我现在只想你告诉我,韩瞳现在会去哪?”

“韩瞳?去哪?”卓凉秋和韩睿同问。

两人来的时候就没看到韩瞳,本来说是按照家乡的规矩,在韩瞳出去迎接新娘子的时候一起在新娘房拍照的,因为说韩瞳出去了一下,于是卓凉秋才会和韩睿到后花园来。

谁知道柯清在韩瞳的房间发现了一个女孩的照片,还有韩瞳留下的字条。韩瞳说才知道自己竟然有一个女儿,于是要去找那个女儿。

距离婚礼就还有一个多小时,新娘子家估计都已经在那儿等着他们去接,然后一块到酒店,现在可好了,他完全不理会家里人给他打电话。

卓凉秋用力抿唇。

韩睿这时说:“妈,你误会凉秋了,这是我跟韩瞳说的。他自己造的孽,当然要自己去承担。”

“你!我……”柯清捂脸,许久没说话,直到她气色恢复正常,“从哪……这从哪冒出来的一个女儿?”

“这真是他女儿。”韩睿说完,默默看了一眼凉秋,拉着柯清的手说,“好了,妈你别这么激动。我带你去找他,我应该能知道他去哪。”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跟他说这些!”柯清揪着他,又是打又是掐。

“不就是这次结婚结不成,有那么要紧么!回头你还是先怪你丈夫,他早就知道,不也没告诉你……”

韩睿忽然扭头看了她一眼,好像想跟她交代什么,却迫于柯清,只能用眼神传达。

卓凉秋站在原地,苦恼地捂着脸,直到听不到柯清责骂韩睿的声音才将手从脸上挪开。她犹豫了好久,还是拨出了那个号码。好像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舒服一点。

从后院走到客厅,老爷子似乎在等她。

“他们已经出去了?”卓凉秋大方地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不去找,难道要等着你去找?”

卓凉秋瞥了他一眼,四处看着。

韩继宏冷笑道:“赵姨刚刚有事,出去了。卓凉秋,这个婚礼还能继续吗?”

卓凉秋耸肩:“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韩瞳。”

“唉,我就知道你这次回来不会老老实实的。阿清还非劝我不要去想以前的事情,我也这么做了,可是你呢?刚才老顾打电话向我说了。我能怎么办?其实这段时间,我什么都没管,任何你蹦达而已。我这老头子,倒是很想看看你能不能蛇吞象。”韩继宏将领带扯下来,扔在一边。

卓凉秋语气淡定,说:“直接吞想必会被撑死。所以要让象瘦下来,瘦到蛇能吞的地步。”

韩继宏听了这话,嗤嗤笑了声:“可能吗?怎么瘦?”

卓凉秋微微笑了笑,慢哟哟地倒了一杯水,边喝边说:“宏大的问题您比我清楚得多。去年那个失败的项目,让一度赢利的宏大亏了一大笔,又很恰巧地赶上去年的金融危机,房地产业缩水严重,也亏是您的企业,经得起这么大的折腾。两个星期前董事会考虑了很久的新项目已经实施,我等的就是那一天,顾董事终于沉不住气,将他在宏大的所有股权转让给我。我

想,你最大的失误就是让我不小心买下宏大近百分之十一的散股。也对哦,那时候你应该很安心地过自己的小日子,想着我这么一个大麻烦终于解决了,也就没那么多戒备。”

“哼。”韩继宏不屑一顾,“这样又能如何?”

“我只是不想我将来出差的时候再莫名其妙地身陷孤岛,我能活着回来就是一件奇迹。”

半晌,两人都没有说话。

韩继宏重重叹息,说:“凉秋,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想要宏大的股东,那就拿去,反正这也是你自己凭本事弄到手的。”

“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凭什么?你可以这么要求你的儿子,可是不能这么要求我。”

“我们也算是一家人。”

“你说这话的时候不怕闪着舌头?一家人会处心积虑将我赶出你是视线。”

韩继宏很认真地看着她说:“人有时候会犯一些错误,关键在于知错能改。你爸爸毕竟是在我厂里出事,你那时候虽小,眼神却毒辣得很。从那往后,你从来不和小睿玩,最后却又忽然嫁给我的大儿子,我不可能不多想;后来你们分了,你们孩子之间的感情我不掺和,我只希望自己的孙子能够正大光明的出生,当然要你离开。谁知道几年之后,你又和小睿一起回来。你又是一个不容易让人猜透心思的人。”

“就是这些了?”卓凉秋把玩茶杯,“你说这段话让我吃惊,我以为你会为你的先知灼见感到自豪。”

这时,电话响了。

“新娘子家该着急了。”老爷子揉着眉毛,他丝毫没有起身去接电话的意思。

卓凉秋迟疑了一下,上前拿起话筒说:“喂。”

对方一阵怒吼,责问韩家人怎么还不派车来接人。

卓凉秋沉着回答:“刚才老爷子旧病复发,韩瞳先去送他上医院了,新娘子先去,韩瞳一会就到。”放下电话,卓凉秋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韩瞳逃婚,这个新闻会让他这个人颜面尽失。韩继宏眉头紧锁,忽然激烈喘息,好像要喘不过气一样。他颤抖着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类似可以缓解他喘息的喷雾药剂。可是他偏偏没碰到药瓶,药瓶从桌子上滚掉地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卓凉秋,继续咳嗽喘气。捡卓凉秋没有反应,他颤抖着站起来,想要去捡那瓶药剂。

卓凉秋看着他此刻的情况,才知道他的病不发还好,一旦发作也让看着揪心,目光转移到药剂瓶上,她犹豫着,脑海里再一次想到工厂检修,想到自己的父亲,想到烟头,想到尸体,也想到自己在新加坡的那段日子……

她果断地转身。

走了两步,脑海里跳出韩睿的影子,于是急忙回头,拿起药瓶,扶着

韩继宏将药递给他。药剂暂时缓解了他的状况,但好像不能起太大的作用。

卓凉秋听到韩继宏说了两个字:医院……

卓凉秋打电话叫了救护车。

她一路随行。外人看着,还真像尽心的媳妇。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好多了,看起来就跟完全好了一样。

“谢谢你啊,卓凉秋。”他说。

卓凉秋道:“别谢我,我只怕你真死在那儿,我会背上杀人罪的名头。这种事还应该像您学习,做的神不知鬼不觉才好。以后我努力。”

中午,韩瞳的婚礼没有正常举行,他匆忙赶到现场,向大家说是因为韩继宏病情突发,所以婚礼不得不取消。未来的日子里,婚礼只怕也不会再举行,因为韩瞳向新娘子说清楚自己的事情——他有一个十几岁的傻女儿。

在医院里,一直等到韩瞳来卓凉秋才走。

“你看清楚了,他没死,如果我走了之后他再发生什么事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卓凉秋冷冷地对他说。

韩瞳拉住她的手,说:“凉秋,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及时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我只是随便撒谎,谁知道他真的发病了。”卓凉秋没给他一点好语气,转身就走。

开车到家,卓凉秋没进去,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忽然,她趴在方向盘上,低声抽泣。春天的末尾啊,天不冷,她却感激自己全身都在发抖,簌簌发抖。不知道趴了多久,直到听到手指叩窗门的声音。抬头,发现是韩睿,懒懒地打开车门。

韩睿坐到副驾驶座上,用力抱住她,“我真要以为你是因为在意韩瞳和别人结婚才告诉他这件事。”

“是我告诉他的,不过不是因为你担心的原因。”

之前韩瞳的事情确实是她说的,她给了韩瞳一个措手不及。她的本意是让这次婚礼举行不成,让韩继宏面子里子都丢个干干净净,忙于应对舆论风波和新娘子家。这个时候,顾董事的股权差不多也都到她手里。她可以大肆低价抛售手里持有的宏大的散股,就和散布银行倒闭的谣言让银行死于挤兑一样。

当然,她也要担很多风险。

在送韩继宏去医院的途中,她忽然不想这么做了。她为什么要和这个人一般见识,为什么要担那么大的风险,还不如一步一步让自己强大,直到可以吞下那只大象为止。

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安安和韩睿,她第一次心软。

此刻,韩睿温热的胸膛让卓凉秋感到一丝温暖。

“我差一点就放弃叫救护车……”卓凉秋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上午,出去寻找韩瞳的同时,他实在忍不住,询问柯清当年家里人为什么不喜欢凉秋,柯清禁不住他不停的询问,他已经觉察出来,这不是一件单纯的不喜欢卓凉秋为人的一件事情。柯清和老头子都有事情瞒着他们这一辈。

后来,柯清对他说了一段听来很是曲折的故事。

听完,韩睿更加讨厌自己的父亲,更加心疼卓凉秋。

“我终于知道上天为什么要让我这么喜欢你,因为我要一辈子陪着你,算是为你们家人赔罪。”韩睿擦着卓凉秋眼上的泪水,笑着,用他那带着些调侃戏谑的口气向卓凉秋转述这个故事。

“差不多四十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刚退伍回到家乡,结交了一个长他十多岁的朋友。这位朋友一开始在类似开发部这样的部门工作,很有经商头脑,两人后来也算是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

“小伙子一开始什么都不懂,一切都是他的好朋友教他。再后来,年轻的小伙子成熟了,两人便分开,各自发展,但还是朋友,时常聚在一起,以哥弟相称。

“过了两年,弟弟遇到自己心仪的人,这时候,哥哥的儿子都已经快二十岁。但是,让人无奈的便是这个曾倾心帮助过弟弟的哥哥看上了弟弟心上人,非把人家搞到手才罢休。弟弟的心上人是一个很传统内敛的女子,受不了这个侮辱,差点想要寻死,弟弟好不容易解开她的心结,并和她结婚。同时,弟弟也和哥哥决绝,在他生意上遇到困难的时候不仅没有伸手帮助,还落井下石。哥哥最终承受不住失败的打击,加上患病,也就离开了人世。

“再后来,弟弟心里又觉得愧疚,便好好照顾了哥哥的儿子,培养他技术,还让他到自己公司来工作,还把自己妻子说是的远房的远房的远房的姑姑家抱养的小表妹介绍给他。故事到此,本应完美落幕。然而天公不作美,后来弟弟发现这个儿子其实知道是他弄垮了自己父亲的公司,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恨,便一直担心,而且,从这个儿子的交流中,他也知道这个儿子会把这些事情告诉自己信任的人,譬如他的第二任妻子。

“然后就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公司发生了事故,他担心的人就此一命呜呼,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不过,也让这个人的第二任妻子误会是他搞小动作害死了自己的丈夫。但是当看到这个人的女儿时,弟弟的担心又来了,小孩子最容易受人误导,小时候种下的仇恨也不宜解开。他于是常对妻子说‘这个孩子将来最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不然真的很危险’。后来,他的担心居然出现了,几乎从不和他们家人往来的女儿居然和他儿子结婚……”

韩睿望着默默流泪的卓凉秋,没有继续说下去。

“下面呢?”

“弟弟是一个草木皆兵的人,却不知道从来

没有人告诉那个小女孩这些事情。包括小女孩的继母。继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个非常不喜欢记仇的人,所以一直将这些事情放在心里,再忍不住也没有说出来。”韩睿叹气,“刚才的那个故事是我妈讲给我听的。后面这句话是我自己理解的。”

卓凉秋接腔道:“那个弟弟是你爸爸,那个哥哥是我爷爷。是吧?”

韩睿有些小小的惊愕,“妈,我是说苗老师,她跟你说过这些吗?你的镇定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会很惊讶,原来我们的前辈也发生这些让人听来啼笑皆非的事情。”

“没有,也许我本性如此。”

“如果我不是韩继宏的儿子该多好。”韩睿低声重复,“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知以韩继宏儿子的身份,而是以安安的爸爸你的丈夫的身份。”

“如果我当年没有遇见你该多好,如果当年我也没有爱上韩瞳该多好,如果我现在没有和你生活在一起该多好。”卓凉秋也说了几个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又好又让人绝望的词。

“我能想象当年你是多么喜欢我哥哥,可以放下成见跟他在一起。”韩睿的语气透着伤感,“我也早就想过将宏大变成囊中之物,每次真要行动的时候,总想起他,他毕竟是我父亲……有时候我想,等他老了把股权转让给韩瞳的时候我就可以动手了。现在拥有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今天听到的这个故事告诉你,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理解你。”

“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好。”卓凉秋冷冷地说。

她不过是和她父亲一样,不喜欢报复这种无聊想法。可当那个人威胁到她生命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绝对没有能力让这个秩序井然的商界因为她的一两个喷嚏而混乱,也没有超能力,只懂得步步为营罢了。她本没那个功夫像韩继宏所想的那样从嫁给韩瞳就开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事情。

“我妈不告诉我,不意味着我不知道我父亲的真正死因。和韩瞳离婚之后我知道了当年的事情。所以……当初我嫁给你,一方面是想你说过的话,你会帮我解决镶容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很想气老爷子,我甚至想到了今天,正如他担心的那样,我手握宏大的股份,最解气的便是活活气死他。我知道你不喜欢他。”

韩睿怔怔地看着卓凉秋。

卓凉秋继续说:“我也会说假话,假到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现在我说实话了。”她目光柔和,静静地看着车前。

许久,韩睿说:“去年十二月,你问过韩瞳一个问题,现在我拿来问你。凉秋,你爱过我吗?”稍做停顿,“卓凉秋,你爱过韩睿吗?”

韩睿等了好久,终于听到卓凉秋开口,“没有过。”她说。

韩睿低下头,心霎那间像被掏空一样。他不敢相信这是卓凉秋说的话,胸口仿佛被硬大的石块堵住,什么都说不出。

卓凉秋握住他的手,说:“没有爱过,没有过。”

看韩睿还是不明白,她忍着那起鸡皮疙瘩的滋味,解释:“是在这个过程中。”

那段短短的相处期间,出现了很多的意外。

她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爱上韩睿。

也没有想到韩继宏会不择手段,为了防止这些意外出现,不惜除掉她。

包括安安,都是意外。

一 ...

镶容第二代保湿美白产品发布会在上海盛大开幕,公司秉承卓凉秋的理念,做足宣传。

为了公司这些事情,这一次卓凉秋在上海足足呆了两个星期。她和韩睿的状态其实还是那样,不是你忙就是我忙,忙中会抽出珍贵的闲暇时间,在电话里你一句我一句,聊一些有营养没营养的话题。正如现在。

“凉秋,我正在看新产品发布的直播。”

“哦,感觉怎么样?”卓凉秋此刻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耳朵里塞着蓝牙耳机,和他聊天。她也正在看文件。

“那个穿红衣服的女模特很不错。”

“想不想亲眼见见,我可以把她约出来。”卓凉秋说完,哼哼地冷笑两声。

韩睿滴汗,说:“呃,不用了,约她那么容易没意思。我目前最大的愿望是把你约出来。”他的状况和卓凉秋差不多。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示意敲门的秘书进来。

“我最近很忙,有事去找我秘书预约。”

“我和你这关系,开开绿灯。”

这时候,朱秘书对卓凉秋低声说:“DDB和奥美的广告创意都已经送来。”

卓凉秋冲她点头,然后说:“挂了,有空再聊。”

韩睿笑着看了看手机,也抬头问刚跟跟他说话的下属:“人来了吗?”

两人似乎已经习惯这种交流模式。毕竟管理不同的公司,分来在所难免。在每一次或长或短的分离中,都会彼此思念。前两天,晚上入睡之前想起安安,卓凉秋然想以后不工作也挺好。只是这想法存活的时间太短,她喜欢工作,也融入这样的生活中,如果有一天真的清闲,她想自己可能又去炒股。此刻她也正努力去平衡家庭和事业。

又这样忙碌地过了一天。晚上,路青禾微微抱怨好不容易才能约到她这个大忙人出来吃饭。

两人也没有实现预订饭店,在路青禾工作附近发现一家新开的餐厅,就进去。

卓凉秋白了她一眼,不给她矫情的余地,直接说:“话说,你现在应该比我还忙吧?上海香港地飞来飞去还好意思说我。我好歹每周都会来上海,你呢,能在香港一呆呆一个月。明明是你冷落了我。”

路青禾微微一笑,“我跟何钫哪里有你和韩睿招人嫉妒。”

“哎,何钫人不错吧。”

“和韩睿差不多。”路青禾诡秘地笑了下,“我们大概决定在中秋节的时候把事情办了。”

“那很快了啊。”卓凉秋喝着饮料,“上海香港两边都办?”

“恩。”路青禾点头,“婚礼一切都是打理的。我很喜欢做这些琐碎且有意思的事情。只是,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请谁当我伴娘。”

“别看我,我结过婚了。”卓凉秋默默低头,继续喝着饮料。

路青禾挑眉:“我才不打算请你,你会在婚礼上夺了我的光彩。唉,说好了,那天参加婚礼你不准穿得太漂亮哦。”

卓凉秋无奈地笑着,连连答应:“我一定低调低调在低调。其实,谁也夺不走新娘子的风采的。你那身婚纱就无人能敌。”

路青禾掩嘴笑笑,继续要求:“哦,对了,让你们家韩睿也不要刮胡子,免得抢走了我们家何钫的光。”

卓凉秋顿时感觉后脊凉飕飕的,连连应着。

路青禾终于满意地闭上嘴巴。

当两人吃完准备付账的时候,这家新饭店的老板欲走过来咨询饭菜如何。她正准备客气地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这两位客人是卓凉秋和路青禾,脸色顿时变了。

卓凉秋也很惊讶,没想到居然是范敏佳的遗孀,低头咳嗽了两声,尴尬依然掩饰不过。

范太太本来想好的一大堆跟顾客说的话这会儿一句也想不出,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看着两人。

路青禾微微挑眉。

卓凉秋想起她当年的处境,有些同情。范敏佳活着,未曾给她一个安定温暖的家,死后,也没能让她安心,甚至简介让她失去自己的孩子。这是她命运里那不幸运的一部分吧。

后来,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卓凉秋和路青禾离开,范太太继续留在她的店里。也确实无话可说,现在,她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轨道。偶尔相遇,关系也只是比陌生人更差。

两人并肩从饭店离开。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各自的手机就都响起。两人对视,会心而笑。卓凉秋想,肯定是韩睿打来的,而路青禾的电话,多数也都是何钫打来。结果,路青禾的电话是何钫的没错,卓凉秋的确是秘书。

“卓总,刚才韩董打电话给我……”朱秘书小心翼翼地说着,她什么都不知道的啊,心里十分担心是不是两人闹别扭了。镶容以前接受过韩睿的融资,所以上市的时候,韩睿也是大股东之一,公司里的人都将韩总改口成韩董。

卓凉秋微微皱眉,心想韩睿你又想怎样。“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晚上想请你吃饭。”

秘书这么一说,卓凉秋顿时明白韩睿什么意思,笑说:“你别理他。我一会打电话给他。”韩睿一定是故意把她那句说要和秘书预约的话当真。

挂掉电话,回拨韩睿的电话:“明天晚上我没空,我要回家陪安安。”

“那你今晚有空吧?”

“是啊,我和青禾在一起。”

“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早上。”

“这个晚上你都要在外面?”

“当然不是,”卓凉秋好脾气地说,“我现在就在回家的路上。到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快点赶回去。”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上两个星期你老出差,这几天多看看安安。”

晚上,卓凉秋回到上海的住处。刚开门走进去,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来。卓凉秋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卓凉秋笑着轻捶他的胸膛,“我明天就回去了。”

“我比安安还想你。”韩睿吃吃笑着,语气暧昧,“回去了之后你想的第一件事是安安,然后才是我。”

卓凉秋抱歉地亲一下他,“好歹有个度,女儿的醋也吃,真丢人!”

“那也是被某人逼的。”

韩睿抱着她躺在沙发上,在她耳根轻轻吹着气,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游走。卓凉秋抱着他的脖子,指尖缓缓点着他的皮肤,笑嘻嘻地进一步撩拨他的神经。韩睿低下头,吻她的锁骨……

彼此都很惬意,就要渐入佳境的时候,卓凉秋忽然在韩睿耳边低语道:“再忍耐一会吧,我去洗个澡……”说着就灵巧地从他身侧溜出来,随手将已经全被揭开的纽扣的衬衫裹一下,走两步还回眸一笑。韩睿无语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卓凉秋洗澡都是一个人洗,从来不会让韩睿那厮的帮他。他的个人耐性不错,可面对她的身体那就不堪一击。而她自己可不喜欢在浴室里那啥那啥,四面都是冷冰冰的瓷砖,想想都不舒服。

洗完澡,她只裹着一条大浴巾,钻进卧室的被窝里。关掉大灯,打开灯光暧昧的台灯,往身上喷了点香水,等着出浴的韩睿。她喜欢看韩睿的身体,只不过她也没看过韩睿身上有水珠样子,一定十分诱人。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噗哧笑了。

“你笑什么?”韩睿猴急地扑到她身上,肆意抚摸。

卓凉秋连连摇头:“没什么没什么。”说着主动吻住他的唇,两人吻得不知所以。朦胧中,卓凉秋感觉身上的浴巾被韩睿一把撤掉。

“都钻进被子里了,还裹着浴巾……”韩睿低低笑了笑。

“这不是等着你,我……”卓凉秋回答迅速,后半句淹没在韩睿的进一步动作中。

一。 ...

缱绻梦境一般。

旖.旎过后,卓凉秋依偎在韩睿怀里,睁着眼睛,没有丝毫的困意。

“想什么呢?”韩睿问。

“青禾和何钫就要举行婚礼……送什么礼物?”卓凉秋侧躺着,用手托住腮帮子,在这个时刻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韩睿伸手撩着她散下长发,直言:“到时候我去问何钫,其实,对那小子,包个厚点的红包就行了……”

卓凉秋掩嘴笑了笑。

韩睿伸手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低声呢喃,“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

卓凉秋温顺地躺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她依然没有困意,听到韩睿那平稳厚实的呼吸声,知道他已入睡。她翻了个身,思来想去,不知道要不要把心理忽然冒出的念头说出来。纠结了半天,她想,还是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这么想着,她理应老老实实入睡才是,谁知道过了老半天,依然精神十足。

今夜邪门了,她想。

卓凉秋又翻了个身,正对着韩睿,也没抱他会醒的念头,只是小声地,试探性地叫着他的名字:“韩睿?”

“嗯?”韩睿应声问,“怎么了?”

“你没睡着?”卓凉秋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

韩睿微笑着说:“你的呼唤功能和闹钟差不多,呵。看你翻来覆去的,有什么话要说吧?我刚才其实装睡呐,想你能憋多久。”

“切。”卓凉秋一阵不屑。

“快说啦,到底什么,不然我晚上要失眠。”

卓凉秋略微犹豫几秒,说:“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哦?”韩睿微笑,手抵着脸,眼眸在夜里显得异常深邃,望着她问,“我有吗?我的心都已经给了你。”

卓凉秋同样微笑,“有。”声音低低的,却无限柔媚,“一个婚礼。”

韩睿思维停顿两秒。随后,他双手捧住卓凉秋的头,深深地吻她,“什么时候想要?”

“我只是想到青禾的婚礼,忍不住说说而已。”她装嫩地吐了下舌头,脑袋缩进他宽厚的胸膛,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

第二天一早,韩睿便提到补办婚礼的事情,卓凉秋听了之后愣了愣,随机想起自己昨晚很乌龙地提出那个话题,红着脸说:“我那会心情不太正常,随便说说的。我才不要补办婚礼,会别扭的。”

她想自己都三十多的人了,和韩睿的关系大家也都知道,补办婚礼实在显得多此一举。

韩睿听了,只是笑着点点头。卓凉秋的两次婚姻,都没举办过婚礼,也挺遗憾。

回到家里,卓凉秋赶紧去看安安。

安安此刻正在家里自娱自乐地完着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听不懂歌词的儿歌。卓凉秋两个星期没看到安安,快想死了。

一。 ...

这时,苗海棠摸了摸安安的额头,说:“安安,快过来,爸爸妈妈来了。”

安安听到姥姥的声音,哼着歌转过头,眼神很大牌,有星姐风范,睥睨式地扫过韩睿卓凉秋的脸。卓凉秋被她这无所谓的眼神伤到了,嘀咕道:“安安是不是生气了?”

韩睿也不知道,正郁闷,安安却急忙丢下手里的积木,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奔向卓凉秋,喊着:“妈,妈,妈妈!”那个语气给人感觉,好像她经历万般劫难最后终于死里逃生见到自己亲人一样,期待中的兴奋。

卓凉秋紧紧地抱着她。

晚上,卓凉秋和韩睿讨论安安的未来教育问题。她想,明年都可以让安安去幼儿园,韩睿有些不舍,心想这么小的孩子,到幼儿园会不会被欺负等等。卓凉秋想,让她去幼儿园,和很多小朋友在一起比较好,不然家里都是十分疼惜她的大人,她会习惯被人呵护的感觉。

韩睿听了她的一番说法,觉得也是有道理,于是认同了卓凉秋的想法。

二 ...

安安不仅仅是卓凉秋的宝贝。

柯清似乎对这个孙女疼爱有加,恨不得自己养着,无奈她连将这话提到嘴边的勇气都没有。彼此见面,能维持基本的礼貌已是万幸。

这天,卓凉秋带着安安出来吃饭顺便逛逛小孩子喜欢去的游乐场。韩睿忙于工作,卓凉秋也根本没想要他跟着,倒是韩睿自己,非说内心过意不去,然后让柯清跟过来。

卓凉秋只能对韩睿的偶尔腹黑表示无奈。

安安现在说话很顺,左一声奶奶右一声奶奶,叫得柯清眉开眼笑,当然她也不忘腆着脸紧紧抓着卓凉秋的手,和柯清边吃边乐的同时不忘扭头对母亲笑笑,有点像是要里外通吃。

卓凉秋注目自己的女儿,有点郁闷她这个性到底是随了谁的。小时候,她自己可没这么圆滑,她应该属于安静的类型,韩睿属于活动的类型,至于安安……人家有自己的个性。

玩到下午,安安累了,咧着小嘴躺在卓凉秋怀里睡着。

“真可爱……”柯清小心地擦去安安嘴角的饼干屑,感叹,“当年我要是有个女儿多好。”

“我其实还挺想要儿子的。”卓凉秋下意识地说着,因为她很怕安安会和自己一样,将来生育的时候很不顺利。

但不知内情的柯清还以为卓凉秋话外有话,忙说:“是啊,我现在只有孙女,没有孙子。”

卓凉秋默默地抬头看了柯清一眼,心想,这辈子,她受安安一次罪就够了。生孩子那就是遭罪啊,不过看着自己的宝宝长大那种幸福却又让她觉得哪怕再受一次这样的罪也不为过。

“凉秋你看,安安也这么大了,都还没见过爷爷呐。”柯清小心翼翼地说,目光在卓凉秋和安安的脸上周游。

卓凉秋轻轻拍着安安,哼着安眠曲,说:“不是见过么。”见柯清一脸疑惑,卓凉秋提醒道,“上次不是有人讲我妈妈和安安一同带到那儿吃饭。”

“啊?这也算……”柯清的表情很是抑郁。

卓凉秋抱着安安,说:“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带着安安回去了。你……要我先送你回去吗?”卓凉秋看了看周围的出租车,感觉柯清这气质行头和出租车有点不搭调。她来的时候潇洒,是司机送来的,然后就让司机回去了。当时卓凉秋心里就很阴暗地想,到时候我才不想送你回家。

唉,真到了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送她回去,尽管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思来想去,无论她和韩继宏之间有什么芥蒂,都跟柯清没关系。

“噢,不用,我打车回去。”

“走吧,我送你。安安叫了你那么多声奶奶,哪怕是陌生人我也应当送送。”卓凉秋吃力地抱着安安,向车库走去,心想,安安又长肉了,再过一 段时间,她估计要抱不动这丫头了。

车到大门口的时候,卓凉秋停下来,说:“我就不开进去了。”

柯清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意思,轻声叹了口气,将怀里的安安放在副驾驶座上,嘱托卓凉秋:“小心点开车。”

安安向柯清摆手,道:“奶奶再见。”

柯清笑眯眯地离开,卓凉秋心里有点不舒服地问安安:“安安,你跟奶奶很熟吗?怎么好像比我还熟……”

“啊?”安安不太理解地看着卓凉秋,然后粘上去,“妈妈,下次我还要玩。”

“好,等下次妈妈有空了。”

“还……还……还要爸爸。”她着急着说话,说得断断续续。

“好,带上你那个其实不怎么样的爸爸。”

“嗯……”安安歪着头。

“你还有什么要求?”

“还要……吃……吃饼干……”

“好的,没问题。”

“妈妈,妈妈,妈妈!”安安忽然兴奋地看着车窗外,叫嚷不停。

卓凉秋顺着安安的目光,看到车窗外,小羽赤着脚在乱跑,赵姨在后面拿着鞋子拼命地追。小羽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上。

“啊!妈妈!”安安尖声叫着。

卓凉秋皱起眉头,“你兴奋什么?”说着她就要把安安放好,然后回家,偏偏安安怎么也不肯坐好,非要下车去看。

卓凉秋不想多事,也不想在这儿多停留,可安安倔犟起来很是让人头疼,说着就嚎啕大哭,宛如被后娘欺负的灰姑娘。

“不哭。”卓凉秋板起脸。

安安听话地止住哭声。

“好,我们下车去看看怎么回事。”卓凉秋抱着她下来。

才走路不会摔跤的安安就屁颠屁颠地往赵姨和小羽那儿走去。卓凉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赵姨这时很小心地揉着小羽被磕到的脑门,用埋怨的口气说:“谁让你乱跑来着的?”

小羽一边哭一边甩手道:“我要去我爸爸妈妈。”

“你爸爸就在家里,你要去哪里找啊。”

“那个不是……不是……不是!”小羽拼命摇头。

这时,赵姨看到了卓凉秋,尴尬地笑着,然后小心看着安安。小羽此刻也将目光留在安安身上。

只见安安带着莫大的疑问走到两人身旁,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手伸向了小羽手腕上的红色链子。

卓凉秋苦笑不得,敢情这丫头非跟着来只是因为这条招风的手链。

刚刚走进屋子里的柯清和韩瞳也匆匆忙忙走出来。柯清一脸埋怨地瞪着韩瞳。

“孩子的智力现在已经成型,你以为找人辅导就能开发?”

韩瞳解释,“总是可以试一试。”

“小羽现在对你特反感。”柯清道。

小羽

一见韩瞳走过来,急忙又是躲闪。看到这一幕,卓凉秋才知道韩睿所言非虚。韩瞳目前和小羽的关系是不太好。韩瞳硬是花功夫将小羽弄到自己身边奇Qīsūu.сom书,每天想着怎么改变这是有五岁智商的大女孩,目前依然一无所成。还有,韩瞳目前和韩继宏的关系也十分紧张。卓凉秋微微皱眉,这一堆事情还真烦。

安安相中了小羽手腕上的链子,手一直拽着,舍不得放开,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卓凉秋,嘴里哼着。

卓凉秋感觉自己脸面都要被这丫头丢尽了,恨不得此刻不认这丫头,跟她讲了多少次别见了什么好看的东西就伸过手去拿。

“这是姐姐的东西,咱不要!”

安安无视卓凉秋,小手依然紧紧箍着手链。

小羽这时候很是大方地解开手链,送给安安。安安那叫一个高兴,一只手接过手链,另一只手小心地摸了摸小羽额头被碰红的地方。接着她就光荣地举着手里的手链,乐滋滋地炫耀。大家被她这么一搞,都有点无语。

韩瞳语气有些无奈,说:“安安一晃又大了,真可爱。”

卓凉秋瞥了一眼韩瞳,抱起安安匆匆离开。

回家之后,她跟韩睿讲起这件事,韩睿摸着安安的头说:“咱家安安情商不错!不愧是遗传你老爸我韩睿的……”

后面一干言语,卓凉秋自动忽略。

卓凉秋想起韩瞳,问韩睿:“韩瞳是不是对你很有意见?”

“我们俩人之间一直有意见。”

“我怎么觉得他对小羽的那种父爱过于偏执?你没看他看小羽的那个眼神,让人感觉凉飕飕的。总感觉他要出事。”

“是吗?”韩睿挑眉。

“韩瞳要是出什么事,要生要死的那种,你会管吗?”

“您呢?”

“不管。”卓凉秋的语气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我也不管。”韩睿说,“他那么大的人了,谁能管。我倒是觉得……安安经常和我妈妈接触接触也不是什么坏事。”

卓凉秋笑着,“有人在你耳边吹风了?”

韩睿正色,“哪有?我这也是出于和谐社会和谐家庭这个大政策考虑。所谓家和万事兴,既然都决定放下成见,就不要顾忌太多……”说着说着,韩睿自己也被恶心到了,“我怎么跟迂腐的说客一样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难道老了不成,心肠越来越软……”

卓凉秋噗哧笑了下,没什么明显的表态。

韩睿说:“小时候我其实还挺崇拜韩瞳的。他长得帅,成绩好,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他做事总给人稳当的感觉,几乎不会逃课旷课,十分听话,尤其听老爷子的话。小啊,不懂事。觉得女孩子喜欢的男生就是好的,还好我不是盲目崇拜,很快就醒悟过来。” 其实,也不是很快,高中发现他和齐傲竹的事情之后,他才对自己的哥哥渐渐失去信任。他从小到愿望是当一个好学生,像他哥那样。

“恩。”卓凉秋附和一声。

“其实你看,那些女孩子也傻,怎么都喜欢我哥这种的,现在让她们看看我哥的做到这些没谱的时候,肯定就不会喜欢了……”韩睿忽然打住,紧张地看了一眼卓凉秋。他发现自己最近也常常处于脱线状态。暗地懊恼,自己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可不就是在拐这弯地说眼前的女子么。

卓凉秋不说话,拿眼斜他。

“其实,这也不是女孩子的错。要是我是女孩子,恐怕我也得上当。再说,我不也被女人刷过的,别人劈腿的滋味是很难受。你说谁年轻时的时候不会爱错人么……”韩睿朝天翻白眼,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话越说越不对劲。于是,卡在这儿,两只眼睛瞪着天花板,瞪了半天,就是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卓凉秋只是微微瞪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

韩睿感叹,毕竟自己的女人非同一般,度量就是大。

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发现属于自己的那个枕头被收起来。

但是,由于脸皮足够厚,卓凉秋还是缴械投降。

两人莫名其妙地冷战一个小时之后和好了。

“凉秋,下次我妈妈要是想见安安……”

“那就见呗,反正安安很喜欢她买的零食,哦,对了,下次让她少买点,小孩不能吃太多零嘴。”

“你真是我的贤妻,,太理解我内心的烦恼了。”韩睿啃一口她的胳膊,又问,“那要是……别人……”

“我们家安安又不是展示品!就算有血缘关系也不行。”

“是啊,万一安安被他教成韩瞳那样……”

“我也不是不让见。这得问安安自己,她想见那就去见。免得将来万一她和那人关系比我们还好,说不准会怨我。所以,当她有民事行驶权的时候我才不管这些事情。”卓凉秋莞尔,“问题现在她没有/在她未成年之前,她的大事都要问我这个第一监护人。”

“你永远有理,我听你的。”韩睿笑了笑。

卓凉秋静默不言,在心里悄悄对韩睿道:韩睿,我不能再让步了。因为你是我丈夫,所以我已经不去想那些事情。可是,我毕竟不是他儿子,我做不到真的原谅。

她差不多是摸透韩睿的软弱本性了。其实那也不叫软弱,是对血缘的天生善良吧。他总是以我很讨厌老爷子都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实际上他也真是讨厌,不喜欢韩继宏那套虚伪作风,但每每他想好这次要怎么怎么对付老头,总是在行动前又改变一下策略。这和他对待韩瞳是一样的。没人能摆脱掉那

是自己亲人的事实。

如果有一天,韩瞳落魄了,韩睿是不会看他被人欺负的。卓凉秋心想。

她没想到这句话很快就被证实了。

曾经一直拿韩继宏当自己榜样的韩瞳终究还是受不了这可怕的现实。两人的关系一定紧张。最近因为小羽的事情,再次闹翻。

可怜的柯清,不得不寻找自己的小儿子帮助。

我这辈子的希望,就是一家子人能和和气气的。她说。

现在他也辞去在宏大里的一切职务,让韩继宏又是一阵怒。他和韩继宏吵翻了之后就不见了踪影。

韩睿安慰母亲道:“他还能去哪,肯定是依照自己的爱好去登山啊什么的了。”

柯清也埋怨他怎么可以一直将这件事蛮到现在,她居然一直都不知情。韩睿用冷讽的于是说:“妈,这关我什么事,两三年前老爷子不都查到这件事了,他不也没告诉你。我跟你说吧,他就是嫌弃小羽是个弱智,加上这孩子是私生子,他就不肯认。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平时都是你听他的,从来没见他听过你的。”

不过第二天,韩睿还是跑去找那个让他曾有过尊敬仰慕之情的哥哥韩瞳。

一直到那天回家和苗海棠卓闵凡吃饭,苗海棠问起韩睿这周怎么没来时,卓凉秋才想起来他都走了五天了。

“韩睿他……好像是去坎平韩家内乱了。妈你不提醒我都忘了他竟然五天没有联系我。”除了走那天打过电话之外,这几天他居然音信全无。卓凉秋皱了皱眉,没去多想,只是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他。

电话没打通。

“没信号。”卓凉秋耸肩,“不知道死去什么地方了。”

“唉。”苗海棠叹气。,想到韩家,那一堆事情,谁不心烦。

吃完饭,卓凉秋陪安安说一会话,安安忽然又说:“妈妈,爸爸怎么没来?我好几天没看见爸爸了。”

“你不也好几天没看到妈妈了。”

“可是那不一样。”安安两只手搅在一起,一脸愁容。

“哪不一样了?”卓凉秋反问她。

“就是不一样。”安安跺脚,“今天已经看到妈妈了,可是没有看到爸爸。”

“好好好,不一样不一样。那现在爸爸在忙,你只能等爸爸忙完了再说咯。”

“爸爸在忙什么?”

“忙工作。”

“忙什么工作?”

“就是在忙工作。只有工作了才有钱,有钱了才能买好吃的好穿的好生养着你这个小丫头!”

“可是到底什么叫忙工作啊?”

“……”卓凉秋吸了一口气,反问,“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问题?”

“要是爸爸在的话一定会告诉我。”安安不屑地看了一眼卓凉秋,嘟着小嘴。

“哎哟,看安安同学可怜的样子。不就是几天没看见爸爸么。你等一会,妈妈打电话给爸爸。”

电话还是没信号。

没信号,不是没人接。

卓凉秋忽然感觉有一丝不安,按理,韩睿这个人也不应该五天不联系她。“安安,自己在这儿玩一会,妈妈去阳台打个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翻看电话薄,她果真没有存韩瞳的号码。迟疑几秒,她拨通宏大集团韩瞳秘书的电话,“我是卓凉秋,告诉我韩瞳的私人手机号码。”

不一会,她打通了韩瞳的手机号码。

“凉秋?”

“你……你没和韩睿在一起?”

“啊?那个……昨天活动结束,我就回来了。”

咚!

卓凉秋似乎听到一阵很响的东西倒地的声音。

“他没跟你一起?”

“什么?”韩瞳压着嗓子道,“家里有点事情,你有什么事情一会再问我。”

“你在家?”卓凉秋问,回答她的却是一阵忙音。

她迅速回到客厅,拿着包,对安安说:“安安乖,听姥姥和舅舅的话。妈妈有事,今天就不陪你了。”

安安一听,连爬带滚地向门口跑去,稀里哗啦地哭喊:“妈妈……”

苗海棠端着一盘子刚切好的水果,问:“你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吃点苹果……”

“妈,临时有事。”

“妈妈!妈妈!”

苗海棠将水果放在茶几上,一把抱起小安安,说:“别装哭了,你妈走远了。过来,吃水果。”

安安顿时不哭了,拿起一瓣苹果边吃边问:“姥姥,妈妈她也要工作吗?”

“是啊。”

“什么是工作?”

“工作就是……”

……

卓凉秋一脸怒火地来到韩家。

家里十分安静,只有赵姨在家。

“家里没人?”

“都出去了……”

卓凉秋在安静的客厅里走着,感觉十分不妙。

“怎么这么巧都不在……”卓凉秋冷冷地盯着赵姨。

“这个我不清楚。老爷和太太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韩瞳没有回来过吧?”

“哦,没有没有。”

卓凉秋思忖,那韩瞳怎么自己说在家。这家人,藏着什么猫腻?

正当她也一筹莫展的时候,电话响了。

赵姨正要过去接,卓凉秋跑过去一看来电显示,笑道:“是柯清。”然后她按下免接听。赵姨站在一旁,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

那头柯清说:“赵阿姨啊,你怎么也不说话。哦,对了,我和老爷一会就到家了。要是凉秋来了,你可千万别说韩睿的事情……”

卓凉秋冷着脸,拿起电话,幽幽地说了一声——“喂!”

三~五 ...

这是一个……种满核桃树的山林。

就在这山坳子里,有一个地方,叫吴家沟。名字很形象,前后左右都是山,吴家沟这个偏僻的小村落真像是山里的沟。

习惯在城市的街道上开车,忽然穿着平跟鞋走在这样的乡间小道上,卓凉秋觉得一切都是新鲜。路面干燥无比,使劲蹬蹬脚,就能扬起一层灰。走过这段平坦的路,她以为就要到了,结果居然还要走山路,并且没有车。带路的人说,一般这儿人家里有点钱的都有摩托车,不下雨的天骑摩托车进进出出也不是特别麻烦。

她禁不住叨咕一句:什么鬼地方。

和她同行的韩瞳听了只是笑笑,扭头问领路的人:“这儿离吴家沟还有多远?”

“快了,吃晚饭前一定能到。”那人爽朗地回答,“走这段路其实最好了,这两边都是山,风景多好。”

听了这话,卓凉秋也不忙着叫苦不迭,脚步和以前一样没有慢下来,只是目光不是一直盯着前方。

带路的人说:“这边种的都是核桃树,我们家也有一块。”

“原来核桃树长这样。”卓凉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这一路上不会笑呢。”韩瞳小声说。

卓凉秋听了,瞬间收敛笑容,一张脸又冷下来。

她很久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两条腿都要断掉。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两人总算走到了吴家沟的街头。这也是一个称为街头的地方。若不是这漫天的绿树覆盖住大山,卓凉秋会以为这是一个无人居住的荒凉之地。

不过也是,山上怎么能没有树。光秃秃的山会让人内心彷徨不安。

“前面亮灯的地方就是了?”她扭头问热心的带路人。其实这人也不能说热心,应该说他工作态度十分高,让他带路可是给了不少钱的。

“谢谢你了。”韩瞳笑着和那人握了握手,“凉秋,你还走的动吗?”

卓凉秋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能走。”

早上下飞机,卓凉躲着人群走,结果还是被韩瞳发现。望着韩瞳那张愧疚的脸,她也是有火发不出。这事,缘起韩瞳,不过主要问题还是出在韩睿自己身上。

“我买了好多吃的,路会很远。”韩瞳很自然地伸手结果她的包。

卓凉秋先不想让他接,后来一想,有免费的劳动力不用自己这是何必呢。于是沉着脸随韩瞳而去。反正韩睿被丢在这个地方,韩瞳他有很大的责任。

两人一路几乎不说话。先是乘汽车,到站后改乘当地的汽油山轮车,卓凉秋没想到这地方落后得连出租车都没有。再后来,那开汽油山轮车的人就对韩瞳说,吴家沟那个地方,要是赶时间的话,最好爬山过去。

“韩睿他肯定出事了,

不然不会让我千里迢迢跑到这地方来。”卓凉秋拧开矿泉水,一边喝一边抱怨。

从早上六点多到现在,她一直在往韩睿留下的那个地址而去。

那天,她接起电话,柯清便也不好意思隐瞒,那天原本韩睿是要和韩瞳一起走的,结果上了去机场的大巴之后,韩瞳才发现韩睿没有在车上,他想韩睿总是习惯性地和他唱反调,兴许就是因为不想看到他所有故意不食言,不跟他一起离开。因此他也没多想,自己乘飞机准时回家。在回家的路上他打电话给韩睿,这才发现韩睿的电话处在无信号的状态,方知事情蹊跷,急急忙忙又折回去,还没喘口气,卓凉秋的电话便追到了他。

一家子都吓了半死,以为韩睿出事。韩继宏为了这事,气得老病复发。卓凉秋想,像他这样的人,活着也真是辛苦。本以为不在乎的韩睿的人,其实最在乎韩睿了。柯清说,以前韩睿经常这样忽然不和家里人联系,以前从来不会担心什么,自从卓凉秋在新加坡发生过那件事情之后,她就变得很敏感。

卓凉秋说:“不会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韩继宏。”她本想安抚柯清的,话一出口,就成这样。

柯清微微叹息了一声,低喃:“这家啊……”

在苗海棠那儿,卓凉秋会有家的感觉,当她、安安和韩睿在一起的时候,也有家的感觉,唯独到了韩家大宅,那种温馨便荡然无存。

大家正提心吊胆不知道韩睿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卓凉秋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接起来的时候她冰冷的脸上才浮现一丝笑容。

电话是辛苦的韩睿打来,他匆忙解释了一番自己没有及时回去的原因,顺带埋怨卓凉秋那几天怎么都不知道关心他。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甚至没有半点着急。

卓凉秋惭愧地说:“好了好了,我是觉得你跟他在一起,就不愿打电话。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怎么不主动打给我?你什么回来啊?安安天天叫嚷着要见你。”

在韩睿支支吾吾的转移话题中,卓凉秋什么话也没说,只说了一句:“告诉我你现在的地址,这位爷,我亲自去接你。满意了吧?”

“你?接我?还是算了,我现在很好,过几天我就回去。这儿风景不错,我想多看看几天……”

“你别浪费我时间了,快说在哪里?”

韩睿很听话地说了一长串的地址,“你不知说韩瞳他又飞到我这片地方了,让他来找我好了,你不用跑了。”

用韩睿的话说,她现在就是一意孤行。从来不相信第六感觉的她觉得韩睿肯定没说实话。

明明双脚稳稳当当地踩在这片土地上,卓凉秋却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她,在此时此刻,和这儿格格不入。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几个人端着碗,拿几个小方凳,坐在院子门口大槐树下,原本是聊天来着的,后来看到卓凉秋和韩瞳,视线便一直落在他们两人身上,是不是还吃一口饭。

卓凉秋被他们看得别扭极了,实在不太明白这些人吃饭的习惯,吃饭就好好吃,为什么还要坐在门口。

这些人的房子大多看起来很陈旧。一间稍大的正屋,旁边是一个小一点的房子,房子上还有一个烟囱。

卓凉秋叹息,这就是中国的穷地方……

终于走到韩睿说的那家。

有小院子,院子里长着一颗很大的树,花香四溢,卓凉秋不认得这树。房子陈旧让她有点不敢进去,不过很大,旁边的小屋子还是泥土砌成的。

院子里,坐着一个气色悠闲的男人,还有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姑娘,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他们仨人,手里都端着碗在吃饭。

卓凉秋看着他,咳嗽一声,压着嗓子说:“韩睿,我看你是挺好的。”

韩睿嘿嘿笑了笑,超她挥挥手,说:“你怎么真来了?”

“不起来给我一个拥抱?”卓凉秋微微讽刺他。

韩睿自知卓凉秋此刻心情一定很不爽,好脾气地说:“都老夫老妻了,用得着吗?有小孩子,而且人家韩瞳也在一旁,多不合适。”

卓凉秋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上,那个小男孩吓得站在那儿问:“韩叔叔,她……”

韩睿摸摸这男孩的头,说:“没事。喂,还没吃晚饭吧?锅里有面条……这儿本土的面条,味道十分别致。”他指着卓凉秋,“你还愣着站在那儿干嘛?你不看到了,我挺好的。”

“好你个头!”卓凉秋几步跑到他面前,蹲下来双臂紧紧抱住他,眼圈霎时间红了,“你怎么不在电话里老师交代你的脚?”

韩睿刚才也想站起来给她一个拥抱的,无奈他脚上缠着绷带,行动不便。

“就是一个小小的扭伤,外加破了皮。后天,差不多我就能自己回去。”

“你少来了。我说你脑子进水了,这个地方的医疗条件能跟得上吗?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看你的脚肿的。是不是我不来你就要赖在这儿不走了?”说着,指尖掐住住他后背的一块皮,轻轻扭动。韩睿疼得想咧嘴大叫,无奈脸上还是笑眯眯,伸手擦去她的泪水,“没事,只是普通扭伤。”

“我看也的确没事,都能在这地方住下来。”凉秋逮住韩睿,不顾淑女形象,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眼神里,又是疼惜,又是埋怨。

韩瞳拉住那小男孩问东问西,最后那位十来岁左右的女孩端出来两碗面。

卓凉秋这时才有功夫仔细打量这两个孩子。女孩手上全是老茧,一言不发,只

是对着卓凉秋露出很干净的笑容。男孩子脸色蜡黄中有泛白的印子,如果没有猜错,这应是肚里有蛔虫的一种现象。

她轻轻捅着韩睿问:“怎么只看到小孩,没看到大人。”

“她爸爸出去工作了,要晚上八点多才回来。”

“哦,是这样。明天一早,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没有车,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你背得动?”韩睿低下头,咬着她的耳朵问。

卓凉秋推开他,瞥了一眼韩瞳,“不是还有他么。”

韩睿不屑地哼了一声,又小声地对她说:“这女孩是个哑巴,一直没上学。那是他弟弟,刚上小学三年级。每天五点半就起床,要走两个多小时才到学校。”

“是吗?”卓凉秋细细打量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她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正想感慨一番,猛地想起韩睿还没说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别转移话题,你先告诉我,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

“意外啊。就是那天我说好和韩瞳一起回去,时间差不多快到的时候,我忽然很想去试一试那天没敢试的蹦极。其实也不是我胆小,我怕那绳子万一断了,你就会伤心……你别瞪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怎么想的。后来我就看到那小男孩在那儿发呆,才知道他找不到自己家了。不知道怎么跟他妈走丢了。我带着他到处找他妈,结果……”

卓凉秋扭头看着那男孩一眼,“结果呢?没找到他妈?”

韩睿把嘴巴凑到她耳边,“找到了……尸体。她妈活不下去,从风景区那边蹦极的地方跳了下去……”

小男孩一看见那反应不得了,韩睿死死抱住他。他想自己既然管了这闲事,也就顺带帮忙将小孩送回来,在回来的路上,男孩又发疯地哭着,紧接着他就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妈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我觉得他爸爸除了窝囊点穷一点,人还是很不错的。”韩睿说。

“别人的事情,你能知道多少。”卓凉秋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令她感觉很是不适,“能不能今晚就走?”

“明天早上走吧,晚上没车,你都走了一天了。晚上我给你揉揉腿。”韩睿笑着捏捏她的脸蛋。

卓凉秋瞪他一眼,“住哪?”

“你跟我挤挤呗。我早就让你不要过来……”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清楚不就行了。”

“那是意外遇到一个来这儿看核桃的人,我厚着脸皮求人家借我用一下。那人也真挺小气的,老担心我会骗走他那个破手机。我真后悔身上怎么没多带点现金。”

站在一旁的韩瞳,努力想关闭自己的听觉。韩睿和卓凉秋的每一句对话,都让他心里感到十分别扭。他后悔自己曾经做过的每一件事。

等到八点多,孩子的父

亲回来。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脸上黝黑,笑起来那眼角的细纹快赶上韩继宏了。

不知道为什么,卓凉秋总觉得韩睿看这个人的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歉意。

晚上,卓凉秋亲自给他拆绷带,发现他的脚上是没什么严重的,只是有一道已经快要结疤的伤痕,完全没必要裹成那样。她怔怔地看着的韩睿的脚,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韩睿冲她诡秘地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脚步自然轻快。

卓凉秋一时愣住,没明白他的意思,“你为什么要装?”

“嘘——”韩睿低声道,“我装给韩瞳看的。”

“你们俩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卓凉秋皱眉,“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总要有一些东西不让你那么明白,我才不会失去吸引力。”

“神经病。”卓凉秋小声嘀咕,“怪不得你不在乎你的伤口。”

“哎算了算了,和你说实话,我是想在这儿多呆几天,所以装严重一点。”

卓凉秋皱起眉头,韩睿温热的十指轻轻抚平她的额头,笑道:“老皱眉脸上要起抬头纹了。”

这一天晚上,卓凉秋翻来覆去,脑子里既想着家里人,又想着这家人。很微妙的一种情感。

韩睿转个身,紧紧地抱着她,问了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凉秋,如果因为你的出现,令一个已经重生的女人放弃自己的生命,你会怎么想?”

“什么意思?”

韩睿叹息着坐起来,“这都什么事跟什么事啊……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原来她偷偷摸摸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活着,正想感慨她还活着的时候,她又真的死在你眼前。太讽刺的世界。”

“你……”

“凉秋,你觉不觉得这个哑巴小女孩像一个人?”

“一个人……”卓凉秋轻轻呢喃,她是这么觉得,可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女孩像谁。

“你想起来也是应该,毕竟你跟她从来没见过面。”

韩睿这句话说完,卓凉秋就想起来了,轻轻呢喃一个名字,“是……齐傲竹?”

××××××××××××××××××××××××××××××

不敢相信,但韩睿点头了。

是她没错。

像梦一样地出现在眼前。

韩瞳心情不好,会跑到这个地方,只是因为当年齐傲竹就是在这儿失足出事。

“开什么玩笑!”见韩睿这么说,卓凉秋震惊不已,“怎么可能?”

“是她没错。虽然她老了很多很多,像一个实实在在的村姑,但也只是皮肤身材变了而已,轮廓依然是她自己。我看得一清二楚,”他锊起袖子,“左胳膊还被她咬了一口,你看,牙印到现在还在。她和这男的结婚也没结婚证书,但孩子都这么

大了。以前是失足,现在倒是真的自杀。她家里人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我有点混乱了……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卓凉秋胸口一阵阵发闷,“她为什么要自寻短见?”

“天知道?”韩睿耸肩,“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她先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冲上来咬我一口,跑走了。我回头想追她,就发现她儿子在后面又喊又叫。我抱着小男孩没能追上她,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我觉得这俩孩子真可怜。”这段话,他也略去不少情节,包括他和齐傲竹聊一小会,他说他终于娶到自己心爱的人……

卓凉秋沉默着,将头缩进韩睿的温热的胸膛。

这个和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但是从未真正见过面的女人,心里的想法,谁能知道?

卓凉秋无法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她鄙视齐傲竹。

第二天,暴雨突然降临。

倾盆大雨浇在泥土上,吴家沟的路多是泥路,这雨一下,整个地面扬起一片灰尘,气势惊人。天地仿佛都连成一片,壮观的尘土伴随着雨水融进地面。不一会,小路就泥泞不堪,寸步难行。

原本打算早上走,现在也只好稍作耽搁。

中午,因为下雨,孩子的父亲总算没有去劳动,中午,做了一顿对他们而言是十分丰盛的饭菜,还把他放了半年的白酒拿出来。不过韩睿借口伤美好,一滴不喝,倒是韩瞳,和他像哥们一样地对饮起来。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子姓牛,他说人家都叫他老牛。

老牛说:“老韩啊,对亏你救了我儿子,不然指不定他当时会捅出什么篓子。”

“是我应该的。”

“都说你们城里人心眼多,可是你看你,真好。”

卓凉秋低下头,没好意思去看老牛的脸。倘若他知道自己媳妇和韩瞳韩睿之间的纠葛,还会这么想吗?

“你和你老婆平时生活还行吧?”

老牛抿一口酒,“我长得又丑,家里又穷,能娶上老婆就不错的了。当年她也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对了,当时腿上还受伤了,我不过是帮了她一把,她就要跟我过。我当然舍不得她了,她长得那么好看。唉,都怨我一辈子没出息,没让她过上好日子。”

“你能知道她为什么会……”韩瞳问。

“不知道……”说着说着,老牛这么一个彪形大汉就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女孩见他爸爸哭了,也跟着抹眼泪。

小男孩见此,突然冲进内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很久之前的照片,“爸爸,这是妈拍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你要是想妈了,就看看照片。”

韩瞳凑过头去,想看照片。

卓凉秋急忙抢过照片,说:“哎呀,我看看我看看……”照片中的女子没有一丝笑容,照片中的黑脸男人笑得像一朵花。

韩睿接过去看了看,然后递给女孩,女孩又给了父亲老牛。韩睿心里想,韩瞳这人没那么八卦还要腆着脸要照片看。女孩此刻转身回屋,也像他弟弟那样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可惜,老牛却将照片送到韩瞳面前,说:“兄弟你也看看,我这媳妇是不是漂亮死了。”

韩瞳接过照片……

卓凉秋默默扭过头,韩睿紧紧地盯着韩瞳。

只见韩瞳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问老牛:“你媳妇怎么称呼啊?”

“她以前都跟我说她叫齐小山,直到我儿子上二年级的时候,才从她日记本上知道她原来叫齐傲竹……名字特别拗口。她跟我说,就因为名字拗口,才改名的。”

韩瞳踉跄着,老牛以为他喝多了。

小女孩这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小学生田字格类的本子,厚厚一摞。老牛不识字,女孩也不识字,唯一识字的男孩以前从来不看母亲写的东西。她母亲也不让人看。

日记的最后一句是:如果有生之年,我什么都不做,却还能让我看到韩睿,那我愿意去死。

她看到了,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离开她活得快绝望的世界。

××××××××××××××××××××××××××××××××××××

如果活着,也成了一种累赘,她真是不如死了。

唯独可怜了她的孩子。卓凉秋想,她是一个没有母性的母亲。当然,这些事情,无需让孩子们知道。

“她怎么都不想想自己现在的家呢?”卓凉秋叹息。

有人,用了一辈子,去过感情的坎,却没能走过去。

雨停了之后,卓凉秋走到后院,望着挡住自己视线的那座山,感慨万千。看着那个小男孩,她想到了自己的孩子。和他们相比,安安是生活在天堂上。

没走几步,鞋子上就全是泥巴。她不禁又想起小时候,自己在外婆家住的那段时光。

第三天,天气非常好。晒了整天,路也快干了。

下午,卓凉秋闲着没事,又跑到后院,她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兴致大好,一个人沿着小路爬了上去。

只爬了一小会,就看到一个小亭子,她赶紧进去坐下,坐在高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左边的种的那块树地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修理,藤草满地,一直缠到树顶。树顶上方什么都没有,但那妖娆且无力的藤草还孜孜不倦地将头朝上举着。它会低下头,当几天之后,它发现前方只是空气,没有可攀附的枝干的时候。

亭子边都长满了藤草,卓凉秋走过去,伸手抚摸藤叶,不小心却被刮了一下,手面立刻鼓起一道红印,隐隐作疼。

伸手拽着藤草,使劲让它

断开,汁液不小心沾到她白色的外套上。

望着衣服上的草汁,她微微笑了笑,松开手。

这时,韩睿循着她的脚步跟过来,他紧张地看着她的长袖,“凉秋,你身上怎么有血迹?”

“这不是血迹。”卓凉秋笑着解释一番,“一种藤草。不小心刮到的,藤草汁液碰到身上,看着就跟不鲜艳的血一样。”

卓凉秋扭头,对他微微笑了笑,问了一个以前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问的问题,“你说,我有钱吗?”

“你当然有钱了,小富婆一个。”

“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活着呗。”

“小时候我觉得赚钱是为了快乐地活着,后来我就忘了这句话,只是为了赚钱而赚钱。这两天和他们家人住在一起,我忽然觉得我应该要赚更多钱。这个地方这么穷,小孩上个学都那么艰辛。我完全可以把我多余的钱拿出来借他们用用,多有意义。这个地方,需要修路,需要建学校,需要很多很多呐。”

“嗯。”韩睿笑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你现在坐在这儿看什么?”

“看眼前的东西。那种藤草。我们那儿也长这种藤草的,很讨厌的一种草。可我现在看着,却不怎么讨厌了。”

韩睿小心地在她身边坐下,问她:“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我……我就像这草,而你,像那树。原来我要依靠你,可是你看,现在树上全是藤草,短时间根本扯不断,分不清楚那一团团的绿色是树叶还是藤叶。树就那么高,草还在向上爬,未免有点过分。爬也爬不了太高,总还是要依靠这树的。”

“那问题出在树上了,树应该努力再长高一点。”

“来的时候,你爸爸病了,也不知道严重不严重。等回家了,我们带着安安去看看他吧。”卓凉秋的双眸,濯濯发亮。

“凉秋……”韩睿握紧她的手。

“人生这么短,何必去记挂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她站起来,扶着韩睿,“回去吧。”

走了几步,她扭头又看了一眼藤草,“韩睿,我也很爱你。假如你做梦梦到了她,一定也要梦到我。”

“你怎么也学小女人敏感了?梦到她的那是噩梦,梦到你的那是美梦,不一样。”

“你怎么就不喜欢她呢?”

“又来了……拒绝回答。”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我怀孕了。”

韩睿沉默了半晌,“没开玩笑……”

“开玩笑的。”卓凉秋呵呵笑了笑,“我不过是例假晚来了十天左右,以前老这样。”

“不行,回去检查。”

“就在这儿查吗,您的脚不也是在这儿看好的。”

“来不及了。快点,手里的瓶子给我。”

在飞机上,卓凉秋一语不发。

“想什么呢?”

“没什么。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两人相视一笑。

其实,也不是十分了解对方的想法没人能完全清楚对方到底想什么。但,只要知道无论她/他想什么,都不会忘记你,这就足够了。

卓凉秋想,自己会不会真的又怀孕?医生说她不那么容易怀孕的。

韩睿想,回去好好和路青禾他们合计合计,让上海的那场婚礼变成他和卓凉秋的。

……

回家之后,韩瞳生了一场大病,然后人真的变得温文尔雅。他说,因为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成了一个伪君子,现在我要做更多事情,去掉那个伪字。

(正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