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尘缘相误
数日兼程,燕王带着我们已至金陵城外,金陵时值酷暑,炎炎烈日照耀炙烤着大地,我和香云坐在马车里将车帘掀起,习习凉风拂面而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了不少。
燕王此次进京,带了燕云十八骑中的丘福、朱能、薛禄、李远、谭渊、王真,其余随行侍卫不过数十人而已。那些少年将领个个神采奕奕,潇洒出众,簇拥着一身白衣的燕王,高举" 燕" 字旌旗,犹如洒落在浩瀚天际的灿烂星群,官道上行人无不畏慑,纷纷肃然而立,静候我们经过。
燕王心情似乎特别好,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无异是他最得力的一条膀臂,不定时地暗中递送消息,纪纲身边的金疏雨,也是他的另外一双眼睛。他一定掌握了一些极为机密的资料。出征蒙元大胜而归,晋王的迟疑不决越发显现出燕王的谋略胆识,皇帝一定要重重嘉奖于他。
燕王在官道旁的柳荫处驻马,丘福近前一步道:" 请王爷示下,是否在此稍作歇息?"
他点头道:" 已经不远了,不必赶着回王府。" 丘福在马上挥手,示意众人停下,燕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蕴涵着笑意,我知道他是要我过去,出了马车走到他近前。
燕王下马携着我的手,往官道西侧小径走去,只见一片十里荷塘,碧绿的莲叶密密层层,红色和白色两种荷花别样娇艳,盛开其中,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小莲蓬。他和我伫立在岸边,突然飞身而往荷塘中央,回来时已经采了一朵白色的荷花在手中,递到我面前说道:" 喜欢这个吗?"
我接过那洁白清香的花朵,却发现他眼光一直凝视着我的身上。我穿着的正是我自己设计的夏装,一袭吊带浅绿色长裙修长合身,胸前绣着粉红色的荷花,外披同色轻纱,头上装饰着粉红、浅绿双色丝带。
他看得我脸上发烧,我低头说:"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好热。"
他将我外披的浅绿纱衣拂开,露出雪白柔润的肩部肌肤,微笑着说:" 现在才知道北平的好处了吧?夏秋宜居北平,春冬宜居金陵,将来若有南北二京,你想住在哪里都可以,我会在宫里给你种植一大片荷花,只有你才配得上这些美丽的花儿。"
入主金陵本是他的夙愿,此刻在我面前,他居然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荷花是南方的植物,何况还提到了" 南北二京" ,难道他以为太子之位非他莫属?即使他对自己再有信心,只要皇帝没有诏告天下,太子之位将属何人,始终会有变数。
我试探着问他道:" 如果将来之事未必如你所愿呢?"
燕王的脸色略微有些变化,淡淡开口说:" 我只相信天命所归,一定能够如愿。" 或许在他心目中觉得自己才是真命天子,除他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取得太子的尊位。他的野心正在一步步显现出来,要做的决不是偏安一隅的漠北之王。
进入金陵城门时,我们居然很凑巧地碰见了晋王的仪仗。晋王的随从比我们多,约有百人之众,我坐在马车中隐约只见" 晋" 字彩旗飘扬,过了没多久,就看见在前面骑着马的晋王和代王。几个月不见晋王,如今又看到那熟悉的面容,我心里的感觉无法形容,我急忙放下马车的珠帘,晋王似乎已经看见了我,将脸转向我这边来。
燕王策马上前,我听见他对晋王说道:" 三哥来得好快。"
晋王收回了目光,对燕王平平淡淡说道:" 父皇召见,我怎能不快。你这次怎么不把张玉一起带过来?我还有些话要对这个无耻的奴才说。"
燕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我也想不到他竟然在大军出征前来投奔我,不得不收留下他。我就是不明白,他这是为什么?"
晋王冷笑了一声道:" 若是连你都不明白,恐怕天下间就没有人会明白了!"
燕王似乎毫不介意,说道:" 二哥的事情应该已经有结果了,我们还是早些去一起去觐见父皇,看能否有些转机。" 他目光一转看到代王,问道:" 你怎么也来了?" 我也觉得奇怪,代王并没有奉诏,为何会这么大胆,主动前来京师?
晋王见他换了话题,看了代王一眼,说道:" 这事情恐怕要从你那二姨说起了。" 燕王的" 二姨" ,正是代王妃徐妙英。我这时候才注意到代王脸色苍白,清秀的眉宇间隐藏着丝丝怨怒之气。
代王缓缓开口说道:" 我此次进京来,正是要恳求父皇允许我休了徐家那毫无教养的贱人。"
我心中暗自纳闷,不知道代王为什么好好的突然要休妻,晋王似乎还很支持他。当年朱元璋见魏国公徐达之女徐妙云端方稳重,大方得体,很是喜欢,便替四皇子燕王求亲,娶作燕王妃,后来又让十三皇子代王娶了燕王妃的妹妹。十三皇子代王与十一皇子蜀王、十九皇子谷王都是马皇后之妹郭惠妃所出之子,虽是一母所生,三兄弟性情却并不相同。蜀王个性谨慎,恪守藩王法度,代王与谷王在藩国之内却是跋扈不羁。代王妃的个性又极似男儿,刚强妒悍,因此代王夫妻的关系时时紧张,不像燕王夫妻那样感情和睦,相敬如宾。
燕王的脸色也变了,看了看代王,说道:" 此地多有不便,我们还是先进城去,你有话回王府再说。"
晋王忍不住又向我所乘马车看来,对燕王说道:" 你如今是春风得意、万事遂心,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别人的事情!"
燕王微笑了一下,说道:" 三哥对我的大恩,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
晋王越发不快," 哼" 了一声,扬鞭而去,代王紧紧跟随在他后面,燕王并不策马追赶他们,径自与随从走在后面。
傍晚时分,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池塘的倒影中现出皎洁琼轮,亦真亦幻交相辉映,我沿着燕王府的花园小径散步,听取一片蛙声,晚风吹来丝丝清凉,心中的燥热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我放慢了脚步,静静依栏杆欣赏月夜美景。
身后突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我回头发现来人正是唐茹、燕王和纪纲。
唐茹的神情很轻松,似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对我唤道:" 蕊蕊!" 纪纲依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石雕模样,和燕王一起站在远处注视着我。
乍见唐茹,虽然他并不是我的亲哥哥,看到他从诏狱出来安然无恙,我心中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唤道:" 哥哥,你没事了吗?"
唐茹握住我的手,笑着说道:" 你不是看见我好好的吗?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当然不会有事。"
我看了燕王和纪纲一眼,对唐茹说道:" 我有话单独和哥哥说。"
我和唐茹远离他们以后,我问道:" 哥哥,太子之死锦衣卫都查清楚了吗?他们在诏狱里有没有为难你?"
唐茹说道:" 太子之病确实是有人暗中下手,却并非宫外之人,与秦王、晋王和燕王都没有关系。但是此人身份特殊,锦衣卫已经交由皇上裁决。纪纲受燕王之托,对我十分客气,且与我脾气相投,怎会为难我?"
我点头说道:" 那哥哥可知道那行刺我们之人是何人指使?"
唐茹眼中射出一丝怨毒的光芒,道:" 他以为我进了诏狱必死无疑,恐怕我将以前替他做的事情都告知于你宣扬出去,所以出此下策,欲置你和香云于死地,杀人灭口。"
我的脊背上沁出冷汗,原来要杀我的人是晋王。
晋王和唐茹之间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使与太子之死无关,也决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晋王借太子之病要除掉的人正是秦王,只要太子和二皇子秦王一死,按照嫡长继承制,他名义上是马皇后的嫡子,就可以顺理成章承袭太子之位。锦衣卫介入调查以后,晋王恐怕自己受了牵连,借唐茹之手设计陷害了秦王后,准备乘机斩草除根,将唐茹一并除去。张玉和纪纲这两枚重要的棋子都掌握在燕王的手中,晋王终究还是棋差一着,输给了燕王。
朱元璋虽然不会对晋王进行惩罚,但也不会将太子之位传给他;一向心高气傲的秦王因太子之死被幽禁数月,受此挫折,已经开始自暴自弃。所以燕王才会对自己深具信心,可他万没想到朱元璋真的会越过儿子这一辈,直接将皇位传给皇孙朱允炆。
这些皇位争夺,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想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度过我在明代的剩余时间的生活,我宁可不见燕王,拥有一个完整的美丽的梦想。
我对唐茹说:" 哥哥,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了?你带我回唐家堡去吧,我再也不要卷到这些是非纷争中来。"
唐茹摸了摸我的头发,柔声说道:" 我来找你,正是要带你回去。这些时候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折磨,当初我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差点害死了你。如今我已经想清楚了,无论什么江湖地位,都比不上你我的平安,我们这次回去以后,再也不出来了。"
我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趴在他肩膀上大哭起来,唐茹轻拍着我的背心,哄道:" 乖妹妹,别哭了。"
此时我听见燕王的声音说道:" 本王想请唐堡主借一步说话。"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已经猜到他要对唐茹说什么,说道:" 有话你就当着我的面说吧,不必躲躲闪闪。"
唐茹道:" 殿下有言,请直说无妨。"
燕王略作犹豫,才道:" 既然如此,我就直言不讳。令妹已经与本王缘分不浅,说不定已有了我的骨血,唐堡主还要执意将她带走吗?"
燕王说出这几句话,唐茹勃然变色,眼中如同烈火在燃烧,抓住我的手问道:" 蕊蕊,他所言可是真的?"
我望着唐茹,哭道:" 哥哥,无论真假我都要跟你回去,我不想留在这里。"
唐茹过了半晌,才说道:" 蕊蕊是唐门圣女,殿下可想过后果?她根本不能嫁给唐门以外的男人。"
燕王的紫眸光芒闪亮,说道:" 本王早已知道,正是为此事同唐堡主商议,若是本王愿意归属为唐门弟子呢?唐堡主是否可以让她跟着我?"
我万万没想到燕王会说出这样的话,堂堂皇子藩王竟会愿意为了我去做唐门的弟子,他英俊高贵、风华气质不俗,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拥有无数个投怀送抱的美女,他没有必要为了留住一个已经到手的女子如此委屈自己。
唐茹沉默了一下说:" 殿下如果愿意成为唐门弟子,我自然欢迎之至。只是蕊蕊离开家中已久,殿下可否容我带她回去住上一段时间?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燕王的要求。
远处纪纲踱步走来,对唐茹说道:" 此时并非回蜀中之良机,你纵使不为自己打算,也要想想别人的安危。说一句气馁的话,你的武功虽是当今罕见,若是有人存心算计,只恐还是防不胜防。"
唐茹一向自负,此时脸上也不禁现出了沉重表情,沉默不语。唐门所长不在武功路数,只要被人制住软肋近身攻袭,连锦衣卫中的二流高手都无法应付。外人畏惧唐门暗器毒药之威力,只是因为不敢冒死近前抢攻,锦衣卫却是个个都不怕死。晋王安排前来刺杀我的那些人,当然也都是些死士,他们若是出手以命相搏,唐茹未必能够保全得了自己和我。
纪纲的话是在以我的安危来挽留唐茹。
我对唐茹说道:" 哥哥你不必为难,我并不怕死,若是被人暗算,也只怪我们自己无能,技不如人,回去再用心修习唐门武功就是。难道我们一辈子都要依靠别人的庇护吗?"
唐茹笑道:" 我妹妹尚且不怕,我还怕什么?多谢殿下和纪兄这些时日以来照顾关怀我们兄妹,我感激不尽,明日一早我们就回蜀中去。"
燕王剑眉微簇,说道:" 既然如此,你且试试今天能否出得了燕王府。若是不能,只恐你们出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他话声未顿,只听见嗖嗖嗖一连几声,四周人影连连起动,不及交睫我们身侧四周已站满了人影,有高有矮,远近相间,夜里难以看清这些人的面容,却能体会出那一双双含有凌厉的眼眸。他们手上的短剑,映着天上星月,剑身的光华极其闪亮刺目。
唐茹注视着他们,既不说话,也没有出手。
我怒视燕王说道:" 你要把我们扣押在这里吗?有些事情本是勉强不来的,你何必如此?你这样做只会让我厌恶你!"
燕王沉郁的目光又向我看来,脸色颇为凝重,说道:" 与其让你死在别人手里,还不如把你关在燕王府里。"
我冷笑一声道:" 原来你是为了我好,我应该感激你了?"
唐茹轻轻握住我的手,示意我不必再说下去,对他们道:" 殿下既然执意挽留,那我们就在王府中多有打扰了。"
唐茹答应留下,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回唐家堡去。
回到房间中,燕王随后跟来,轻吻了我一下,在我耳畔说道:" 又怎么了?这几天我好想你……今晚陪我好不好?"
一路上天气炎热,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我想到刚才的情形,还有那天晚上所见他和徐妙锦暗通款曲的情景,用力推开他说道:" 风流成性的燕王殿下,到了金陵还是去找别人好了。"
燕王的眼眸中似笑似嗔,抱紧我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不准胡乱猜测我的事情?怎么还是这样使小性子?"
我狠狠摔开他的手,说道:" 你别碰我!"
他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个箭步拦在我身前,紫眸中神情紧张,视我说道:" 蕊蕊,我又是哪里做错了?还是在为锦儿的事情怨我?你如果想知道,我都可以告诉你,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
我仰起头说:" 你没做错什么,只是这天气太热了,我觉得有些烦躁,请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直直站立着,瞬间也不眨眼地盯着我,深邃的紫眸中闪现愧疚的神色,话语中略带几分无可奈何之意,说道:" 好。"
那晚燕王离开后,几天来都没有再见到他。
我们被困在燕王府中,也不能随意走动,我如在樊笼之中,唐茹倒是镇定自若,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看来在诏狱中的经历已经磨练出了他的意志。
午后我在房间里托着腮帮昏昏欲睡,香云轻轻走了进来,说道:" 小姐,奴婢刚才听见王府里的丫环都在传说一件事情。"
我问道:" 什么事情?"
香云说:" 奴婢听她们说,代王妃前些时候在家逼死了晋王送给代王的一个宠妾,代王因此很是恼她,执意要休妻。几位王爷都在劝说他,徐家小国公还亲自前往代王府赔礼道歉,奴婢听说代王很坚决,恐怕此事要弄成真的了。"
难怪代王的脸色那么难看,晋王也在帮着他讲代王妃的不是。晋王送给代王的一个小妾,一定是数月前我在水阁中见过的彩荷。那样心思灵巧的美丽女子,却屡屡遇人不淑,被晋王遗弃,又被代王妃虐待致死。
燕王妃贤良稳重,徐妙锦直率单纯,代王妃实在不像是她们的亲姐妹。即使对彩荷心存妒忌,她的手段也确实太狠了一些。看来代王还是真心喜欢过彩荷,否则代王妃不会那样对她。但是如果不是因为代王妃深爱着代王,她又怎会妒忌别人夺走丈夫的宠爱?
我不由叹息了一声说道:" 身为妾侍,命运就是如此。"
香云想了一想说:" 小姐应该庆幸我们早就离开了晋王。"
我点头道:" 不错,但是我并不恨他,我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心狠手辣,连我们都不肯放过。"
香云笑道:" 小姐终于明白了,奴婢早已说过,他对您本来就没几分真心。"
我趴在桌上头都懒得抬起来,又接连叹息了几十声。香云见我十分抑郁,怕我闷出病来,说:" 小姐要是觉得闷,我们就出去走走吧。"
我哼了一声说," 能走哪里去?王府里那些人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香云神秘地笑了一笑,说道:" 小姐忘记了我们手里有王爷的金牌吗?" 她从袖中取出我偷燕王的那面" 棣" 字金牌,在我眼前晃了一晃。
我受伤被燕王救回以后,他居然忘记了找我要这金牌,一直都放在香云那里,却没想到香云将这金牌一直随身携带。其实我的处境未必有他们设想的那么危险,燕王不肯放我们,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有了这个金牌我就可以溜出皇城去逛逛了。
出了皇城,我本来想在金陵城内走走看看,古代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很新鲜,却迎面抬头看见一队车马前呼后拥而来,领头的是一名三品服色的太监,神情焦急,行色匆匆。那些车马均是明黄之色,似乎是宫廷御用之物。
那太监看到我们,吆喝一声道:" 还不闪开!" 马鞭一挥就要落在挡路的行人身上。香云急忙拉着我躲闪,我们倒没什么事,有几个小孩闪避不及,摔倒在地,顿时放声大哭。
我冲过去扶起他们,却听见马车内一名女子说道:" 高公公,可是出了什么事吗?如此喧哗?" 她的声音娇美动听,温柔亲切。
那高公公近马车回禀道:" 娘娘无须担忧,只是几个小民挡路,公主伤势要紧,奴才已在处理了。"
只听马车中那女子惊骇之声道:" 公主……公主……高公公你快看!"
高公公不敢再怠慢,不再拘泥礼节,轻掀那马车帘角,我隐约瞥见一名宫妆女子坐于车内,她的怀中还斜躺着另一名女子,面色却呈现青紫之色,似有中毒之兆。
我和香云对视一眼,知道那中毒女子毒性已发作,若不及时救治,性命堪忧,我并没有想太多,走到离她们稍近的地方,说道:" 依我看她是中了剧毒,须得立即救治。"
那宫妆女子和高公公对视一眼,同时向我们望来,她急切开口道:" 快请这位姑娘过来看看!"
高公公示意我们走到近前,我一看那女子面容便知是蛇虫咬伤,只是毒性发作过于厉害,我们身上有唐门制服百毒的解药,对付这些小伤应该是绰绰有余。香云从身边小瓶中取出一颗青色丹药,我对他们说道:" 她此时剧毒攻心,请速服此药护住心脉,然后再用外敷药调理。"
高公公接过药丸,神色间却是将信将疑,犹豫不决,不敢让那女子服下。
宫妆女子凝视了我片刻,笑道:" 我倒是信得过这位姑娘,高公公不妨给公主一试,万事皆有我担待。"
那女子服下唐门的灵药,效果立竿见影,不过片刻之间,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略微有些苍白,仍然昏沉着。
宫妆女子大喜,对我说道:" 你们是谁家女儿?跟着我去我家住几日可好?公主身体尚且虚弱,那些御医未必有你们这般灵验。"
我怔了一下,这宫妆女子定是宫中妃嫔,却不知她是谁,有这样的胆量和权力敢私自带外人入宫。
高公公见我发愣,提醒道:" 常妃娘娘如此眷顾你,还不多谢娘娘恩典?"
我恍然大悟,我面前的宫妆女子正是已故太子朱标的正妃,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常遇春的女儿常氏。
难怪她虽着贵妃服色,却是一身缟素,洁白无瑕。她的年纪似乎不过三十开外,看起来自有一种果决之英气,却又不失温婉本色,也是一位美人。她的地位不但没有因为太子之逝而降低,反而因此更得到朱元璋的特殊体恤和照顾,在后宫中的地位十分尊贵。
我和香云万万没想到走到哪里都碰得见朱家的人,自告奋勇救了人,又不好把别人就这样晾起来,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常妃的马车。
原来那中毒女子正是朱元璋的次女宁国公主,太子朱标的嫡亲妹妹。她和常妃前往西郊太子陵墓,宁国公主一时不慎,经过草丛时被蛇所伤,毒性发作情形危急,正在赶回皇宫的途中却遇到了我们。
常妃似乎很喜欢我,一路上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我只是含糊告诉她,我和哥哥来京城探亲,并没有提及其他,她听说我是蜀中唐门之女,略有惊异,随即又淡淡说道:" 蜀中唐门其实也算是江湖正派。"
我讶然问道:" 娘娘似乎对唐门了解颇深?"
常妃微笑道:"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父亲也结识了不少江湖朋友,自由自在行走四方,自然知道一二。"
常妃本是名将之女,未嫁时一定是巾帼不让须眉,后来才嫁给了太子,我遥想她当年自由洒脱之态,心中不禁暗自佩服,说道:" 娘娘能够有这般机遇,我好生羡慕!"
她看着我的目光笑意盈盈,问道:" 你喜欢游侠江湖吗?"
我点点头说:" 我一直希望能做个女侠客,云游五湖四海,遍览神州美景,行侠仗义,快意江湖,那才是不枉此生!" 我想到自己武功并不精深,又惭愧低头说:" 不过我的武功并不好,看来是不行了。"
常妃点头说道:" 你的性格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今天恰巧遇见你,也是难得有此缘分。" 她沉吟了半晌,含笑视我,并不再说话。
马车一路进了皇城和宫城,到了太子所居的东宫,我们一起下了马车。
我四处看了一眼,东宫殿宇新建未久,雕梁画栋,比燕王宫还要气派、还要大许多。虽然富丽堂皇,并非处处素白,给人的感觉却似乎还沉浸在太子薨逝的气氛中,那些侍女和太监的面容都黯然凄切,一种宁静哀伤的气氛充溢着宫廷。
即将成为皇帝的太子朱标英年早逝,常妃离天下最高贵最具威仪的绝顶荣华仅有一步之遥,所有的一切却在瞬间灰飞烟灭,朱标甚至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留给她。常妃本应该是最伤心最痛楚的人,但是我根本看不出她有一丝伤心痛楚的神色。
宁国公主的伤势并没有大碍,我们和御医一起忙到晚间,她的情形十分稳定,常妃这才放下心来,对我说道:" 你暂且在这里陪我住几日,若是怕家里人担心着急,我派一个小太监去通知他们可好?"
我这才想起来我和香云是偷跑出燕王府的。燕王如果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四处寻找,唐茹也会担心焦急。正要答话,香云轻声说道:" 奴婢已经递送暗号给堡主了,小姐不必担心。"
我对常妃摇了摇头,常妃就命几名侍女带我们下去歇息。
我们在东宫住了几日,宁国公主已经全然无恙。我无事时就陪常妃聊天,给她讲一些有趣的小故事逗她开心,常妃也越来越喜欢我。我正在东宫的一座雅致的小八角凉亭中给常妃讲赵本山的那个" 杀猪还是杀驴" 的段子,因为" 朱" 是明代的国姓,我就把那个段子改成了" 杀羊还是杀驴".
一个小太监傻乎乎就回答:" 奴才觉得当然是先杀羊,驴可比羊稀罕着呢。" 我摇头问另一个小太监,他摸了摸脑袋说:" 奴才也觉得应该先杀羊。"
我眨眨眼睛说:" 对,那驴和你们两个想的一样。"
他愣了愣说:" 那奴才改杀驴。"
我说:" 那羊也和你想得一样。"
常妃和宁国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常妃将手中的茶盏放置在桌上,对我笑嗔道:" 两个笨奴才,也亏你想得出这样的题目来考他们!"
那小太监忽然明白过来,笑道:" 原来不管奴才怎么回答,都是要做笨奴才的。姑娘真聪明,能让娘娘开心笑一笑,奴才再笨几次也值得。"
常妃点头道:" 我的确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蕊蕊这孩子真是对我的脾气。"
宁国公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常妃,笑道:" 皇嫂别怪我多嘴,我倒是觉得她与皇嫂有几份相像,若是她自己愿意,何不把她诏进宫来?"
常妃抿嘴一笑道:" 这么聪明灵秀的姑娘,来做宫女岂不是委屈了她?"
宁国公主说道:" 皇嫂既然喜欢她,不做宫女,收她做女儿也无不可,父皇一定会应允的。"
常妃这才满意,视我说道:" 你可愿意做我的女儿吗?"
她们两人言来语去,几句话就决定了一件事情,然后才来问我的意见,我怀疑我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这个消息太过于突然,简直让我无法接受。
常妃的女儿就是太子朱标的女儿,朱元璋的孙女。
天啊!!
我怔怔望着她们的时候,却看见常妃和宁国公主一起离座盈盈下拜,宁国公主称道:"儿臣恭迎父皇。" 来不及多想,香云拉着我一起跪下,我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皇帝朱元璋,只见他面容呈现黝黑之色,虽然年过花甲,双目却流露出湛湛精光,威武雄壮,相貌虽不出众,却透出雄霸天下的威武之气。
朱元璋赐起她们后,问道:" 朕听说公主前日去皇陵受了点轻伤,可好些了?"
宁国公主快人快语,答道:" 儿臣托父皇洪福,巧遇神医早已药到病除。她们如今就在父皇面前,儿臣肯请父皇嘉奖她们。"
朱元璋扫视了一下亭中,我正好抬头看他,与他的目光相遇,连忙低下头去。他对我说道:" 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我仰视着他,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朱元璋说:" 你是如何想到自荐救公主的?"
我朗声答道:" 民女启禀皇上,民女当时并未想到救的是公主,只是想尽力帮助别人解除痛苦。"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 公主也好,百姓也好,都是大明的子民,你这想法很对。你想要朕奖赏你点什么吗?"
我摇头说:" 功名利禄于民女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民女从未想过要有什么回报。便如皇上驱除鞑虏平定中原,我族威名远扬海外,可曾想过要什么回报吗?" 我并非有意奉承他,只是在明代的皇帝中,朱元璋确实是比较有能力的一位,我一直都很欣赏他的胆识。
朱元璋拈须微笑道:" 你这几句话说得不错,朕的确没有得到过什么回报,也没有好好享受过几天清闲日子。我这辛苦和累,可不都是为了别人?"
朱元璋以为自己辛苦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后代子孙就可以安枕无忧,大明江山稳固永享太平,却没有想到祸患正是起于萧墙之内,未来的燕王和建文帝同室操戈,战火绵延长达四年。如果我告诉他历史事实,他会改变自己的决定吗?如果他改立燕王为太子,靖难之役是否可以避免?历史会不会因此而改写?
我回过神来,却被自己异想天开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宁国公主快人快语说道:" 父皇觉得这孩子如何?皇嫂与她很是投缘。"
朱元璋看了我一眼,默然而视常妃。
常妃款款拜倒,对朱元璋说:" 儿臣想恳请父皇赐儿臣一个女儿。" 她的眼神随即向我望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心里只希望朱元璋不要答应她,我根本不稀罕在东宫里做什么皇孙女。
我清楚地听见朱元璋爽朗的大笑声,说道:" 这是好事,朕怎会不答应?有这样机灵的孩子陪伴着你,你在宫中也可以不寂寞了。"
常妃大喜谢过,拉着我的手,到朱元璋面前跪下,示意我叩首谢皇恩。我却迷迷糊糊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勉强说道:" 民女唐蕊,谢皇上隆恩。"
朱元璋笑着说道:" 以后你就是朕的孙女儿了,朕赐你朱姓和皇家玉牒,封你为永嘉郡主,以后你就不可以再自称民女了。"
我只得重新叩谢道:" 谢皇爷爷隆恩。"
朱元璋金口玉言一出,唐蕊成了朱蕊,唐门圣女摇身一变成为东宫里的永嘉郡主。
我好不容易才理清楚头绪,朱元璋是我的皇爷爷。那么,秦王、晋王、燕王、楚王等等藩王,甚至包括宁王,我都要叫他们一声叔叔!
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好笑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我有问题,还是这些明代人有问题?
微风拂面,一群侍女们手中拿着郡主的衣服和钗环,上前对我行礼道:" 奴婢们参见永嘉郡主,皇上有旨请郡主去仪华殿拜见诸位皇叔,常妃娘娘已在等候,请郡主更衣。"
拜见诸位皇叔?我心中暗自叫苦,看来那尴尬无比的一刻即将来临。
我穿着湖水蓝色的郡主服饰,纤腰高束,肩挽飘带,额前用小金链悬挂着一颗璀璨蓝宝石,耳环和手镯也都是蓝宝石镶嵌而成,青黛柳眉弯弯如新月,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大而明亮的眼睛。
我被她们打扮成了一个雍容高贵又不失纯真的皇家小郡主模样。
常妃看了我半晌,神情似乎很满意,笑着说:" 以前我常说,京城里最美丽的小郡主当数浣宜和紫玉,如今我们的永嘉郡主可把她们两个都给比下去了!我以后一定带着你在宫里四处走走,让娘娘们都看见你。" 福清郡主朱浣宜和南康郡主朱紫玉,都是朱家宗族之后,她们的辈分也都是朱元璋的孙女。
我想到那些纷繁复杂的宫规就开始头痛:" 母妃恐是对我过于偏爱,我只不过是个民女,举止都不合宫廷规矩,在宫里一定会让人笑话的。"
常妃不以为然,拉着我的手,温柔说道:" 你一定要忘记自己以前的身份,如今你既是我的女儿,这一辈的郡主里你的地位最为尊贵,谁敢笑话你?"
我不好多言,只得乖乖跟在常妃身旁随她前往仪华殿。
走出常妃所居的宫院没多远,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浑身缟素的少年,面庞清秀,肌肤如玉,浓眉大眼,文质彬彬,眉宇间尚有些稚气,眼睛晶亮而深邃。他是一个英伟男儿,但更像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的身上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儒雅端方的气息。
他手中持着一枝画笔,随侍的小太监们分别捧着砚台和桌案画轴。他的眼睛专心致志远眺东宫湖水中种植的荷花,画卷上的墨荷濯清涟而不妖,楚楚动人,却只完成了一小半。
他身旁的小太监看见我们过来,轻声咳嗽示意,他才回过神来,急忙挽起宽大的衣袖,放下画笔至常妃面前行礼:" 允炆参见母妃,刚才一时出神了,请母妃容谅。"
常妃微微一笑道:" 我正好要带你妹妹去见你,倒是碰得巧。"
他闻言一边抬头,一边说道:" 我早已听说皇爷爷御赐给母妃一个女儿,只是不敢贸然去见……"
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却又在片刻间平复了情绪,还是以平静柔和的语气说道:" 你就是永嘉郡主吗?我是朱允炆,你以后就要叫我哥哥了。"
朱允炆生于洪武十年,今年不过十六七岁而已,林希唐蕊都不会比他小,他居然要我叫他哥哥,我无法控制地露出笑容,说道:" 你多大了?要我叫你哥哥?"
他顽皮地笑了一笑说:" 无论我多大,你看起来还是比我小,母妃觉得呢?"
朱允炆的确比他的实际年龄看起来成熟,常妃笑道:" 这个你们就不必争执了,蕊蕊就叫允炆哥哥好了,以后你这个哥哥可要多照顾着她。皇上在仪华殿赐见你妹妹,你要不要一起去?"
朱允炆道:" 皇爷爷让我尽快将墨荷图完成,我就不陪母妃和妹妹去了。" 然后他又默默看了我一眼,侧身让道。
常妃点了下头,带着我从他身边经过,我依稀闻到他身上有一种兰麝之香,虽然很淡很淡,却清新怡人,十分特殊。
我跟着常妃走进仪华殿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几道炽热的目光,四周空气的温度随之上扬。我向朱元璋行礼参拜,说道:" 儿臣参见皇爷爷,愿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踌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气,看向殿中的诸王。
燕王的紫眸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把我吞噬掉一般,他身着皇子朝服,英姿挺拔的态度与以前毫无分别,但是全身却透着一种阴冷的气息。
晋王也在看着我,他的眼神却很奇怪,看不出是喜是忧,代王神情显露出异常,不由自主地向燕王看了一眼。其他的几位首次谋面的皇子,年纪都很轻,既没有娶亲也没有就藩,他们看我的眼神只是略微有点惊艳的感觉。
朱元璋哈哈一笑道:" 永嘉郡主来了,还不快去拜见各位皇叔?"
我硬着头皮依序先走到晋王面前,说道:" 给三叔请安。"
晋王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笑容道:" 郡主免礼,你还是去拜见你四叔吧。"
我走近燕王,还没有开口,燕王已经抢先说道:" 永嘉郡主不必拘礼。" 我愣了一下,看见他那双幽深的紫眸中无限伤痛和无奈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阻止我说话,分明是不想听到我亲口叫他那声" 四叔".
晋王却不肯放过我们,在旁边说道:" 郡主既是拜见皇叔,怎么连称呼都没有?似乎于理不合。"
我知道晋王是存心想看好戏,等着燕王当场发作。
我索性豁出去了,大声叫道:" 给四叔请安!"
晋王完全低估了燕王的隐忍能力,燕王是何等样人,在朱元璋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会伪装成一个温和慈爱的叔叔模样。
燕王看着我,轻轻说道:" 自家叔侄,郡主不必如此客气。"
炆第十四章意若参商
我成为永嘉郡主后,常妃带着我住在东边殿阁,这里还住着太子的侧妃江氏," 映柳阁" 是我的居所,西边殿阁住的是朱允炆的生母吕妃和朱允炆兄弟四人。
太子朱标专宠吕妃,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
常妃和江氏都是品貌出众的美人,却长年累月得不到朱标的关注,吕妃进宫以来已经先后为朱标生下了夭折的长子朱雄英、次子朱允炆和朱允炆的三个弟弟,足见专宠之盛。常妃与吕妃先后封妃,太子尚未登基就拥有两个相同地位的妃子,实在不合惯例。朱元璋与马皇后或许觉得心中愧对常妃,对她异常优待,吕妃为人温和恭谨,对常妃也十分尊重。
我每天跟在常妃身后,就像她的小跟班一样,总是能哄得她开心不已,常妃也对我视若己出,处处关心照顾我。当我是林希的时候,爸爸妈妈爱护之余却对我管教很严格,我还是首次体会到这种全方位的呵护与溺爱。
映柳阁中的小太液池内,我用手掬起一捧冰凉温润的泉水,长发飘浮在水面上。
二十一世纪可以开空调,明代却不能,八月金陵的天气依然闷热,香云捧着梳子和衣服等候我起来,我很喜欢泡在水中的感觉,将手中泉水洒了几滴到她身上,笑着说:" 你要不要下来陪我?"
她轻轻躲闪,摇头说道:" 小姐别闹了,常妃娘娘赐给小姐的东西,奴婢怎敢享用,您不是要折煞奴婢吗!"
我住进东宫已经有半个多月了,唐茹见事成定局,只得自行返回唐家堡。燕王滞留京师已久,我却还未听说他返回北平的消息。
燕王率兵打败蒙元丞相一事令朱元璋龙颜大悦,不但赏赐他钞一百万锭,还委任他统领北边防务,全面负责对蒙元防卫事宜。晋王这次的表现一定让朱元璋相当失望,朱元璋对他并没有任何嘉奖,相较燕王的满载而归,晋王不可能无动于衷。秘密关押的秦王被释放出来以后,一蹶不振卧床不起。
谋害太子的居然是一名曾经救过朱元璋性命的御医,朱元璋御赐他一面免死金牌,锦衣卫正要追究原因,那名御医却已经畏罪自裁。即使无人谋害,太子身体也有难愈之疾,不会久于人世,那名御医下毒不过是加速了太子的死亡而已。
我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如此简单,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希望太子赶快死去?
所有的一切必将随着立储之争浮出水面。
我从水中站立起来,香云帮我整理好头发,问道:" 小姐今天什么时候去觐见皇上?"
晨昏定省是每日必做的礼仪功课,眼看夕阳西沉,朱元璋应该已经回到寝宫里了,他似乎对我的印象还不错,偶尔也会让我陪他聊聊天。
我将身上的衣服穿好,一袭白底黄绿小碎花衫裙清新淡雅,那面料又轻又薄,十分凉快,对她说道:" 时候不早了,禀告母妃一声我就去。"
走到朱元璋起居的容华殿前,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开始心神不宁,勉强走进殿中,一名太监蹑手蹑脚走近我,笑容满面说道:" 皇上还未睡醒,(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请郡主小候片刻。"
我点点头,看到他手中持有一幅卷轴,问道:" 公公拿的是什么?"
他笑道:" 燕王殿下给皇上画的画儿,正要呈给皇上呢,郡主可要赏鉴赏鉴?"
我觉得诧异好奇,随手接过,展开来看时,只见画的是一幅塞外狩猎图,一名老年将军骑着骏马,持弓远射。燕王此画隐喻朱元璋暮年依然英雄了得,且有驱除蒙元一统天下之远大志向,足见他在父亲面前之缜密心机。
旁边还题有几句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欲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正是苏轼所作《江城子。密州出猎》的上半阕。
这首词雄健豪放,慷慨激昂气象恢弘,如挟海上风涛之气,充满阳刚之美,我一直都很喜欢苏轼这首豪放之词,不由轻轻念出下半阕:"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接道:"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我抬头望向殿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他。
殿前凝然站立的正是燕王。
从漠北征战回来,燕王本来就清瘦了不少,数日不见他似乎又憔悴了几分,晚风吹起他金冠旁的飘带,拂过他的面颊,他似乎无动于衷,挺直的身影若隐若现在渐渐低垂的夜幕中。
他的紫眸依然那样深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殿门口初点燃的红色宫灯映照之下,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兀自冷冷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为之动容。朱元璋如此大肆犒赏他,秦王、晋王都尽落下风,他应该很高兴很得意才是,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
那太监急忙趋奉过去,说道:" 奴婢参见燕王殿下,皇上即刻就起,您的贵笔奴才这就呈给皇上。"
我完全没料到会恰巧遇到他,还随口念出他题画的苏词,心中掠过一阵慌乱,却发觉这心慌毫无来由,强自镇定,对他说道:" 见过四叔。"
他的身躯似乎莫名轻颤了一下,却几乎难以被人察觉,他对殿中太监侍女们说道:" 都忙你们的事去,父皇若是醒了再来通报本王,不必都杵在这里。" 那些太监侍女不敢有违,急忙退出殿外。
夜风习习,自敞开着的轩窗袭进来,大幅窗纱在风势之下卷起飞舞,殿中银质的鹤嘴长灯几乎都要被吹灭。
偌大的前殿此刻就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他想说的话一定有很多很多。我只觉无比的心慌,感觉到一种压迫而来近乎窒息的紧张感觉,却仍然强自镇定,稳稳站立在他面前。
一阵劲疾狂风起处,前殿内所有的灯盏尽数熄灭,在无边的黑暗中,一种熟悉的青草香气笼罩在我周围,我的纤腰被他紧紧握住,他的狂吻随即落在我的唇上。
我除了惊诧和悸动,已经没有了别的感觉,一向冷静隐忍的燕王,居然在朱元璋的眼皮底下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是永嘉郡主,只要此事被任何一双眼睛看见,燕王处心积虑多年在朱元璋心目中建立的形象立刻毁于一旦。
他难道是疯了不成?
他的吻逐渐由激烈变为柔情,他的舌尖在我唇齿间甜蜜探索时,我轻轻咬了他一口,希望他能清醒过来。
他察觉到遽然的疼痛,离开了我,低语道:" 小野猫,原来你不但会抓人,还会咬人!"
我急忙退后几步说道:" 这是什么地方?我现在又是谁?你都忘记了吗?脸面性命都不要了吗?"
他又迫近了我,黑暗中眸光依稀闪烁着愤怒的火焰,低声对我说:" 我一直在禁锢你强迫你,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自受!我若早知道有今日,在发觉你指甲藏毒来到我身边的那时候我就该一剑杀了你!你终于如愿以偿了,现在应该很高兴是不是?"
我有些害怕,摇头说道:" 我只想跟我哥哥回家去,一切都是意外,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追求郡主的位子,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他似乎有些冷静下来,又将我紧紧抱住道:" 你可知道,你再长大一些,父皇一定会把你下嫁给臣子的?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到时怎能瞒得过别人的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难道嫁给别人比嫁给我好吗?"
我没想到他居然思虑得这么远,万一朱元璋下圣旨,我恐怕真的还是要嫁人,这个郡主当得实在是麻烦。我说道:" 我一定不会嫁给别人的。"
他的眸光中隐约透出一丝光芒,道:" 你还记得在山洞里对我说过的话吗?我一辈子都记得,不但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都记得,我答应过你要永远陪在你身边,永远都不离开你、不让别人欺负你。我为你难过为你伤心都决无怨言,但是你却一直都不肯要我!一直在捉弄我!"
我的眼泪忍不住盈盈落下,一直以来,除了强迫我顺从失身于他,他对我真的很好。那些恩爱缠绵的时刻,我也并非是完全拒绝着他,几次恍惚中将他当作顾翌凡对他亲近,让他陷得更深、爱我更重。
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早已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只是我一直都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感情。
我伸手搂住他的颈项,哽咽着说:"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我既不懂得服侍你,也不会哄你开心,又不肯听你的话,脾气也不好……"
见我主动去拥抱他,他狂喜过望,嘴唇磨蹭着我的面颊,轻声说:" 我只知道,我可以找到一千一万个湖衣,但是一定不会找到两个蕊蕊。" 湖衣本是他最宠爱的人,他却如此将她与我比较。
我摇头说:" 你喜欢的人那么多,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她们,顶多只是你一时心血来潮,才觉得我不一样。"
他捧住我的脸说道:" 蕊蕊,我不是心血来潮,是真心真意。我知道我过去的事情让你无法接受,如果我早知道上天会眷顾我得到你,在你之前决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我已经错了,但是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错。" 他这句话是在对他的风流过往向我作解释。
我泪眼朦胧靠在他胸前,呼吸着他的味道说:" 现在我还是要叫你四叔啊,我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
我如果真的喜欢他,就应该看到他的将来,而不是他的过去,翻旧账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变得狭隘。反正我已经不可能和他在一起,他有多少女人,我都不会看到听到。
他身躯震动了一下,随即说道:" 虽然天意弄人,我得到你的心是晚了,但还不算太晚,我迟早要你来到我身边。"
我越发疑惑,难道他想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娶自己名义上的侄女?他后来的篡位还勉强可以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 清君侧" ,而这件事却是违背天理伦常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殿后传来,燕王立刻放开了我,退开数步,问道:" 是谁?"
那太监的声音道:" 回殿下,是奴才,皇上已经起驾了,请殿下和郡主一同进去。"
燕王淡淡说道:" 知道了,刚才风大吹灭了殿中烛火,你们掌灯吧。"
灯光重新燃亮,燕王并没有看我,自己走在前面,见我半天没有动,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端庄严肃,眼角却流露出一丝柔情眷恋,却又很快收回了眸光转过头去。
我会意跟随在他身后,随他进入朱元璋的寝殿之内。
后面寝殿在无数盏四角宫灯的照耀下,渲染出莹莹彩光,殿门口分别侍立着几名手持拂尘的长衣太监,以及手捧金盂的窈窕侍女。我跟在燕王身后进殿时,恰好碰见两名侍女由侧面步出每人捧着一个银盘,上置同色的镂花银质宝盏,跪在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接过,将其中一盏饮尽,抬头望见燕王进来,微笑示意侍女将另一银盘呈递到燕王面前,说道:" 这龙凤紫金汤配制不易,颇有强身健体之功效,这盏就赐给你了。"
皇帝将御用进补的汤药赐给儿子,燕王躬身接过,恭谨说道:" 儿臣谢父皇。"
他将那银盏拿在手中,刚揭开盏盖,我的鼻端立刻感觉到一种不太正常的味道,脑子里似乎想起什么来,却又模糊不清。
我眼看着他就要喝下龙凤紫金汤,心中大急,叫道:" 且慢!"
朱元璋和燕王同时看向我。
燕王目光中似乎略有忧虑之色,朱元璋御赐的东西我怎能阻止他接受?未免对皇帝太不尊重,他是担心我太冒失莽撞得罪了朱元璋。
朱元璋古铜色的面庞眉目含威,语气却并不严厉,问道:" 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为何不要你四叔喝朕赏赐的东西?"
我已经顾不上理睬燕王是什么表情,跪在御座前解释道:" 皇爷爷应该知道,我本是来自蜀中唐门,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而已,请皇爷爷不要怪罪。"
朱元璋看向燕王,燕王略带责备口吻,对我说道:" 你初来宫廷不知道宫中规矩,父皇所用之物均以银盏乘放,早已经过多人检验。若是真有不妥之物,怎能让父皇饮用?况且父皇都已用过,纵然有事,我也应该与父皇一起承担。"
他说完了这些话,又对朱元璋说道:" 永嘉郡主年幼,又是初来乍到,父皇不必介意,儿臣这就喝了它。"
他举盏欲饮,却听见朱元璋大声喝止他道:" 棣儿你放下!"
朱元璋此时的脸上挂满了慈祥爱护的笑容,燕王也是一副恭谨孝顺父亲的模样,外人看来这对父子之间的确是亲密无间,互相关怀。
我却觉得燕王的感情远远不如朱元璋真实。
朱元璋对我很和蔼地说:" 你既然感觉不对就看一看,朕也想知道,这汤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点头接过那银盏,那种莫名的感觉更加强烈,脑子里剧痛了一下。
林希和唐蕊的记忆开始同时起作用了。那龙凤紫金汤中一定配有丹砂,迷信炼丹的皇帝都会认为丹药可以延年益寿,实际上并非如此,历史上有很多皇帝因过量服食术士炼制的"仙丹" 而殒命。丹砂的主要化学成分是硫化汞,密度比较大,和银相仿,出产在低温热液的矿床中,是提炼汞的最主要的矿物原料,中医常常利用辰砂作为安神、定惊的药物。
一点丹砂并不会致人死地,要命的是汤中还兑加了萝卜汁。丹砂与萝卜汁两者结合后,代谢后体内会很快产生大量有毒的硫氢酸,硫氢酸可抑制人体对碘的吸收,天长日久必然导致甲状腺肿,严重者就会死去。
是谁要暗中加害皇帝?是谋害太子的幕后黑手吗?
难道他们就在皇宫之中,他们的目标是继太子之后将皇帝也害死?
我额头上沁出冷汗,神情有些慌张,望向朱元璋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燕王在一旁看到我汗珠滴落,以为我是没看出什么情况,只是默默看着我。
朱元璋在等待我的答案。
我咬一咬牙,既然机缘巧合让我发现汤中有毒,说不定是天意注定要借我之口揭露这件事情,我就如实说出来好了。
听完我的结论,他们的脸色果然和我预期的一样,都不太好看。
朱元璋沉默了半晌,突然站立而起,将手中银盏往地下重重一摔,大怒道:" 朕已经容忍了他很久了,蓝玉这个逆贼,居然给朕荐举妖道妖方,要置朕于死地!朕即刻就要将他正法,让他九族人头落地!"
燕王在旁说道:" 儿臣早已说过蓝玉当诛,父皇已经密令锦衣卫彻查其罪状数月,如今也是时候了。"
朱元璋余怒未消,点头说道:" 锦衣卫已回报朕蓝玉私养甲士三千,又与其岳父吏部尚书詹徽密谋不轨,证据确凿。如今又加上谋害朕,死十次都不足以泄朕心头之恨!你先不忙回燕北去,朕会命锦衣卫与刑部协助你,先将人尽数拒捕起来,你留在京里给朕把蓝玉一案审理清楚明白再走!"
燕王道:" 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不辱皇命,父皇龙体要紧,实在不必为蓝玉这逆贼生气。"
朱元璋往后靠在御椅上,有些无力地说道:" 朕如今老了,你们弟兄都是朕的亲生儿子,也是朕最亲最信的人,有些事情只有靠你们……"
燕王正欲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说:" 你们都去吧,朕现在想一个人安静安静。"
我们不敢滞留,退步而出。
从寝宫出来,夜色笼罩的皇宫灯影绰绰,隐约可闻蝉鸣之声。我们并肩走到御花园中,我若是回东宫,就该出东门往东走,燕王也应该回燕王府去。正要与他道别,只见一列灯火照耀过来,似乎是巡夜的太监,他身手迅捷,早已夹带着我,闪身躲在假山之后的阴影处。
宫中太监们各司其职,除去一般所谓的" 内十二监" 各有所司之外,另外还有" 惜薪" 、" 宝钞" 等等四司以及" 兵仗" 、" 浣衣" 等等八局,加起来总称为" 二十四衙门" ,为宫女所设的六局,每局另设四司,人数十分庞杂。即使是在夜里,宫中往来行走的人也并不少。那些太监走马观花巡视了一遍,根本没有发现我们,早已去远了。
我将头依靠在他胸前,嗔怪道:"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不怕被人发现吗?"
他悄声笑道:" 在自己家里,我怕什么?皇宫路径没有我不熟悉的,这些奴才哪里看得到我们。"
想起刚才的事情,我有些内疚,想不到我今天的话竟然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 蓝玉案" 的导火索。我轻声道:" 我今天真的不该去阻止你,反而害了别人。"
他微微皱眉道:" 蓝玉本就该死,害他的人是他自己。无论有没有今日之事他都必死无疑,只不过是多了一条罪状而已,你不要如此自责。"
" 此案一定会牵连到很多人,如果人数成千上万,你也要对他们下手吗?"
" 父皇旨意已下,我一定会秉公审理,不会滥杀无辜。但是只要牵涉此案,便是当诛之人,我决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我心中掠过一丝失望,朱棣的手上终究还是要沾染血腥之气," 蓝玉案" 只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
怎样才能化解他的暴戾和残忍?如果他真的爱我,我的爱情能否打动他,让他变得温柔仁慈一些?
他一直在看着我,款款深情溢于言表。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的唇凉凉的却很清新柔软,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带着青草的香气。以前他强行亲吻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用心去体会过他的味道。
他的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开心,说道:" 你今天是怕我喝下有毒的东西才出言阻止我对不对?你为了我居然不怕得罪父皇,我今天终于知道原来你这样关心我!我正舍不得离开你,父皇予我良机,我又可以多陪你些时候了。"
我撅着嘴说:" 你少得意,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会阻止他的。"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笑意,说道:" 普通朋友你会为他吃醋吗?"
" 我什么时候为你吃醋过!"
" 你就是在吃醋," 他一手搂住我的腰,一手在我鼻尖轻刮道:" 我很喜欢你这样,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我想到他那些红颜知己,心中还是有些委屈,神情有些黯然说道:" 我要是吃你的醋,现在只怕早已在醋海里淹死掉了。"
他伸手覆盖在我唇上,说道:" 不准在我面前提这个字,你若是有事,我也不想独活了。"
我轻捶他的肩膀,说道:" 我死又不是你死,你管我……"
" 还要说吗?" 他这次不是用手而是用他自己的唇瓣封住了我的唇,我后来的话语都湮灭在他的热吻中。
他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将我横抱而起坐在山石上,才说道:" 你一定以为我很好色,很风流是不是?"
我眨了一下眼睛。
他理顺我有些纷乱的发丝说:" 妙云是我的结发妻子,同甘共苦将近十年,她随我去燕北,给我生了好几个可爱的孩子,为我做了不少牺牲,我一直都很敬重爱护她[奇`书`网`整.理.'提.供]。湖衣自幼就有内疾,一直在吃药,她性情温柔,总是对我百般尊重与顺从。我去明月山庄的时候很少,她也从无怨言,我这一辈子都决不会抛弃她。"
我问道:" 那金疏雨呢?徐妙锦呢?"
他叹了一口气,摇头说:" 我还没有审蓝玉,你倒先来审我了。那都是我当年任性而为所犯下的错,我并不想娶锦儿,是怕她姐姐伤心。"
我心道:" 你若真怕她姐姐伤心,当初又怎会作出那样的事情!"
他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眼神中尽是内疚愧悔之色。我心中一软,不想再逼迫他,甚至那个死去的青青和他的故事,也不想再追问了,亲亲他的脸说:" 好,我不审你了,只是我出来很久该回东宫去了,怕母妃找我。"
他站起身来放下我,凝视我说道:" 还有一句话,蕊蕊,倘若那两次……让你有了身孕,一定要告诉我,不可以自己一个人承担所有的事情。"
回到东宫,迎面碰见了香云。晚间凉风习习吹来,香云一向心思灵巧,她那双妩媚机灵的大眼睛一扫而过,目光落在我略显纷乱的鬓发和衣襟上。
她似乎看出了什么,走近我掩嘴轻笑道:" 这风吹得大,小姐的头发有些乱,让奴婢帮您整理好吧。"
我脸上有些发烧,轻拂开她的手,并不看她径自往映柳阁内走去。她急忙跟上来,附耳悄悄说道:" 奴婢怎敢取笑小姐?只是如今不同以前了,宫中耳目众多,您自己还是多留神些,万一有什么闪失,吃亏的还是您自己。" 她早已知道我和燕王的关系,也猜到了今天我一定又遇见了他。
我不再闪避她,心中却一阵凄凉,想到自己和燕王结下的孽缘,摇头叹道:" 他并没有强迫我,我知道我本来不该这样的。"
香云的眼睛闪烁了一下,说道:" 奴婢早有感觉,您终究有一天会爱上他,看来奴婢并没有猜错。"
我听见她说我爱上了燕王,不觉又神思怅惘,眼望窗外夜幕中那弯如钩的新月,几缕淡淡的飞云烘托着晦明参半的月色,景致宜人,却惊扰起心中纷乱的思绪。
我喜欢燕王对我那种霸道和温柔交错的感觉,有时候他轻柔如羽飘落的眼神,都能让我的心底掠过一丝悸动,只是我一直都压抑着自己不去想他的好,刻意把他的缺点在脑海中无数次地回放,借此磨灭掉对他的印象。
如果没有心动过,我实在不必如此。我压抑自己,其实都是为了顾翌凡,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曾经的誓言。但是燕王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让我在他身上看到顾翌凡的影子,也正是这种感觉让我能够轻易地接受他。
既然已经承认了爱他,无论他将来是什么样子,眼下的他还是值得我用心去爱的。
只要曾经拥有过,又何必在乎将来的结局?
我回过头来,对香云说道:" 你是没猜错,错的本来就是我,他比在明月山庄初见我们时消瘦多了,都是我不好,总在自寻烦恼,还连累了他不开心。"
香云抬头看了看我:" 小姐总算知道心疼燕王殿下了,如今是想要补偿他吗?但是身在宫中,小姐却不可以如此冒险。"
我苦笑了一下,宫中的确凶险。许多皇子都知道我曾经在燕王府内住过一段时间,也目睹过燕王对我的一些亲密举动,朱元璋迟早都会知觉我和燕王的真实关系。但是,即使他知道自己封错了郡主,皇帝的尊严也决不容许他承认自己做了件乌龙的事情,只会将错就错继续维护皇家体面。
燕王就是燕王,郡主就是郡主。我们再喜欢对方,也必须将这个秘密保持下去,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只要我稍有不慎,皇帝要牺牲的也只会是我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民间女子,不会是他那拥有皇家血统的亲生儿子。
我低声问香云道:" 你能制出让我不会怀上孩子的药吗?"
香云虽是点头,脸上却有不忍之色,低声道:" 可以。但是小姐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我本来就不是这朝代的人,与这里的人发生感情已经是不该,怎能和他们有孩子?更何况我和燕王已为名分所限,我永远都不可能为他光明正大生孩子。
想到这里,我冲她笑一笑,说道:" 是的,你一定要帮我。"
接连下了几天的阵雨,闷热的天气逐渐缓解,气候已渐入秋,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傍晚,我带着香云来到御花园中,园中小径旁疏栏两侧种植着大片的月桂花,香气隐隐飘来。
春樱夏枫秋桂冬梅,曾几何时,W 大的桂园里的花香也是如此沁人心脾。如今这一切,都离我那么遥远。八月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月中的宫殿,宫中的仙境,已成为历代脍炙人口的美谈,桂树已经成了" 仙树" ,宋代韩子苍曾为桂花赋诗曰:" 月中有客曾分种,世上无花敢斗香。"
香云攀折下一枝桂花,那小小的淡黄色花萼散发出丝丝幽香:" 小姐,明天就是中秋佳节了。不知那月里嫦娥在广寒宫中,可会觉得寂寞?若能上月宫去看看就好了。"
我蓦然发现,不知不觉间来到明代已经半载有余。除了留下心中难解的情丝郁结,我几乎一无所获。我抬头遥望夜空,笑道:" 如果我告诉你,那月宫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几块石头,所谓嫦娥玉兔和吴刚不过是前人杜撰而已,你还对月宫如此有兴趣吗?"
香云皱眉道:" 怎会是这样呢?奴婢小时候听姑姑讲月宫里的故事……" 她似乎警觉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刹住了话头。
我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听她这样说,她的出身来历应该记得很清楚,唐蕊遇到落难的香云时她已经有八岁了,在唐家堡十年来,只是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她而已。
我追问道:" 你还记得你母亲吗?"
香云似有难言之隐,犹疑不决,然后才说道:" 奴婢不想欺瞒小姐,但是奴婢确实不能说出来,请小姐容谅。"
我点点头,不再强人所难。正要移步往前走,却听见一名女子曼声吟道:" 梦骑白凤上青空,径度银河入月宫。身在广寒香世界,觉来帘外木樨风。"
我四处搜寻人影,只见桂花树后,款款显现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她同常妃、朱允炆一样,穿着一身素色的孝服,身材中等,乌黑的发丝盘成高髻,鬓旁一朵浅黄色的秋蕙,眼若秋水,顾盼风流,手执一柄象牙雕就的精巧折扇,身后跟着一个手拿细绢袋的侍女。
来者正是太子侧妃江绮怀。
她的年纪似乎不过二十有余,比常妃吕妃都小得多,出于礼仪尊重,我不得不躬身行礼,唤道:" 江姨娘好。"
江绮怀伸手扶起我,略带几分矜持道:" 永嘉郡主请起。"
我看到她身后的侍女,问道:" 姨娘那细绢袋用来做什么用的?"
她淡淡微笑道:" 我喜欢这桂花的淡雅香气,让她们收集桂花到这细绢袋中制作香囊,郡主若是喜欢,改日我送你一个。"
那侍女笑道:" 娘娘制作香囊的手艺可是宫中之冠,香气持久。一两黄金也难求一个,郡主真是好运气。"
我也笑道:" 谢谢姨娘。"
江绮怀漾起一丝开心笑意,说道:" 或是用糖腌起,泡桂花茶也极好,郡主不妨试一试。"
我也喜欢桂花,桂花盛开的时节我的身边总有暗香浮动和芬芳的呼吸,总是惋叹花开的时间太短。桂花茶我也喝过,但味道并不好,感觉有些怪怪的。
自古红颜多薄命,江绮怀才貌都是一流,又远比吕妃年轻,太子却并不喜欢她而宠爱吕妃,其中缘由或许只能用情之所钟来解释。太子从来没有给过她幸福,却给她留下了孤独终生的宿命,她的一生几乎已经随着太子的死去划上句点。我面前的江绮怀却似乎并没有心如槁木死灰,好像比我们都还要多上几分闲情逸致,她的生活态度比我当时要积极得多。
如果从没有得到过,其实根本谈不上失去,也只有真爱过才能体会到失去心爱的人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我可以肯定她对太子正如太子对她一样,也没有投入太多的感情。这样两个人当初就不该在一起,是谁成就了这段本是两厢不情愿的婚姻?
江绮怀对我说道:" 郡主再逛逛,我们也摘得差不多了,这就回去了。"
我看看时候已经不早,就说道:" 我们和姨娘一起回去。"
走到东宫内,我们一起往东侧走去,我住在映柳阁,她住在吟香苑,中间是常妃的居所。
我们一路谈论桂花的掌故,颇为相投,她对我道:" 你可愿意去我那里坐坐?请你品尝我新做的桂花茶吧。"
我笑道:" 我今天真是有口福,求之不得,有扰姨娘了。"
我们进了吟香苑没多久,刚刚坐定,侍女们斟上茶来,我尝了一口,只觉味道香甜宜人,比我以前喝过的好上十倍还不止,正要夸赞几句,只见一名小太监急匆匆进来禀报道:" 回娘娘,侍郎大人有急信呈递进宫来。"
江绮怀的父亲江侍郎,与蓝玉私交甚笃,且是姻戚,我心中一动,莫非燕王已经开始对蓝玉同党动手了?几日不见他,他一定在和锦衣卫追查蓝玉一案,江侍郎是理所当然的同党。
江绮怀面色平静,淡淡接过展信而阅,柳眉微蹙,随即将信收起,并不再看一眼。
那小太监跪问道:" 侍郎大人派来的信使在等候娘娘回信,请娘娘示下。"
江绮怀神情冷漠,说道:" 如今我能有什么示下?他们不如去求冰妹妹,远比求我有用。"
蜀王妃蓝冰,正是蓝玉的女儿,蓝冰是江绮怀的亲表妹。
看江绮怀的脸色,似乎是蓝玉案东窗事发,江侍郎来信恳求女儿在皇帝面前说情,网开一面。
那小太监面露难色,不敢起身,江绮怀面色虽然冰冷,毕竟是骨肉至亲,娘家总归是自己的根本,神色间隐隐透露出焦虑,却不肯再说话。
我不好再坐下去,起身告辞:" 多谢姨娘的好茶,改日定再来叨扰,还要去母妃那里请安,告退了。"
江绮怀点头道:" 你去吧,有空就过来,不必拘束。"
我和香云谢过,出了吟香苑不远,却似乎听见女子的抽泣之声传来。香云说道:" 小姐可听见了?似乎是江妃娘娘在哭。"
我轻拉她衣袖,道:" 快走,让她知道我们未走远,一定很尴尬。"
我和香云来到常妃所居正殿时,已经听见殿内有笑语喧哗之声。侍女们早已通报进去,一名太监走近我提醒道:" 回禀郡主,临安公主、宁国公主和吕妃娘娘都在娘娘这里。"
我点头移步进后殿,果然见到他所说的那些人。朱元璋的长女临安公主,年纪三十有余,宁国公主只比长姐略小,吕妃和她们也都差不多大,她们按理都是我的长辈。
我依礼一一拜见她们,走到临安公主面前时,她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然后问我道:"永嘉郡主多大了?生辰是几时?"
唐蕊的年纪我知道,但是她的生日我确实没注意过,听香云提起过大约是在年底,我不敢怠慢临安公主,急忙答道:" 十六岁,我是年末的生日。"
吕妃在旁说道:" 她和允炆同岁。" 吕妃说话的声音很清脆动听,眼神中流露的温雅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宁国公主笑道:" 父皇有意给十九弟他们选王妃,我和姐姐陪着胡充妃左挑右选了几个时辰,这京城里臣子的女儿虽多,品貌好的却选不出几个。前日听驸马说,曹国公家做媒的踏破了门槛,景隆也是挑花了眼,都不知道该选谁家的了!" 她喝了一口茶,眸光看向我,接着说道:" 若是个个都像永嘉郡主一样,哪里还用得着选。"
常妃看了宁国公主一眼,慢条斯理开口道:" 原来公主是将心思都放到别人家去了,想是已经忘了我们允炆的事情。"
吕妃也笑道:" 公主本就善言,为人又热心周到,眼光又好,一定能给允炆挑个好妃子。"
宁国公主大笑道:" 你们两个红脸白脸一唱一和,看来我不想做这个月老都不成!你们放心好了,别人我不敢担保,允炆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们选一个既美貌又贤良的儿媳妇。"
常妃笑道:" 如此就多谢公主了。"
宁国公主看了看我,对她说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皇嫂可别忘了还有个乖女儿啊。"
我听她们议论那些皇子王孙们的婚事,却没想到居然议论到我了,看来燕王的担忧是有道理的,他们不可能让我这样自由自在过下去。我急忙跪倒在常妃面前说道:" 儿臣才侍奉母妃不及一月,母妃可是嫌弃我蠢笨吗?儿臣只愿意一辈子陪着母妃,永远不离开您。"
常妃赶紧俯身拉起我,语气有责备之意,却是暗藏不住地开心:" 你这个傻丫头,我几时说过要你离开我了?我也舍不得这么早嫁你出去。"
我大喜过望,依偎站立在她身旁撒娇,说道:" 谢谢母妃!" 常妃抚摩着我的手,对宁国公主说道:" 有了这个贴心的丫头,我觉得时间过得快多了,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过一两年再议婚,也不至于耽误了她。"
临安公主和宁国公主相视一笑,随即换了别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