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山雨欲来
她们的话提醒了我。
我正在怀疑,一种恶心的感觉倏然冲上喉间,想捂住嘴强忍住,心中却越发烦闷,跑出房外干呕了好一阵。素儿跟出来,用手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欣然叫道:“夫人一定是有喜事了,奴婢这就去禀告王爷!”
我忙道:“现在还不能确定呢,万一不是,他会很失望的。”
素儿点头道:“那奴婢先请大夫来给您诊脉吧!”
素儿悄悄请来的大夫肯定我已经怀有一个多月身孕。
我将手放在肚子上,又惊又喜,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孕育着朱棣的孩子。一个多月前,正是我开始放弃避孕的时候,本想顺其自然,没想到我们的运气实在很不错,这么快就能够怀孕。
我带着温柔的笑容,心中开始甜蜜想象着他可爱的小模样。这个孩子是今年七月怀上的,他明年四月就会出世了。
明年四月?
突然之间,我的喜悦心情被冰雪覆盖,如同跌落到万丈冰川的深渊底,全身上下的血液几乎都要冻结成冰块。
《明史》中记载“洪武三十二年四月,上为燕王时,生三子朱高爔,非后所出,早夭生母名姓不详。”
不止是《明史》,其他许多确凿可信的史料都证实过这件事情。朱棣登基后革除建文年号,洪武三十二年其实就是建文元年,明年朱棣会有一个儿子出生,他的名字是朱高爔. 我知道自己孩子未来的命运,却还要十月怀胎生下他,从容面对一个无法改变的悲惨结局。
这是上天对我和朱棣的惩罚,还是玩笑?为什么要对我和他如此残忍?
全身除了冰冷再没有任何感觉,天地仿佛都在旋转,脑子里乱成一片。
我听见素儿骇异的尖声大叫,带着哭泣声:“夫人,夫人,您怎么了?您是在哭还是在笑?您千万别这样吓奴婢啊!”
剧痛和混乱的心情让我忍不住仰天大笑,吓坏了素儿。
她回头对门外道:“你们快去请王爷过来!”
头脑中如火焰燃烧,灸痛得四分五裂,我以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抓住她的手,说道:“不要告诉王爷……”
素儿急扶住我,说道:“怎么能不告诉王爷?夫人……”
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并没有听见。
在迷乱的金色、黑色、红色交织成的光影中,似乎出现了淡淡的紫色,那是燕王的眼眸。
我扑向他,抓住他的衣襟呼喊着:“棣棣,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他紧握住我颤抖的手,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和身上散发的清新气息让我的心神渐渐镇定下来,不再恐惧与慌张。等我恢复平静的时候,他抬起我的下巴,注视着我的脸,柔声问:“是怎么了?谁吓着你了吗?”
素儿站立一旁,想说话却又不敢,默默退出房间外,随手带好门。
我摇头,低语道:“他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解:“小野猫,你在说什么?”
我痴痴凝望着他那弧度优美的脸形,挺直的高鼻梁,深沉与温柔交错的眼神,还有那润泽的双唇,心想:“就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让你尽情享受做父亲的喜悦吧。”
最初的打击让我晕倒在地,清醒之后我早已作了决定。
这个孩子是我和朱棣的亲生骨肉。无论他将来命运如何,能够活多久,我都不能剥夺他生的权利,我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藏在心底。
在这个脆弱小生命的有生之年里,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
我的手轻抚过他的脸,将全身蜷缩到他怀里,说:“棣棣,我们有孩子了,我怀了你的孩子,已经一个多月了。”
他狂喜搂起我,说:“真的吗?真的吗?”那兴奋的表情就象一个大孩子,眉毛、眼睛都荡漾起快乐的涟漪。
他放下我以后,又轻轻问道:“他乖不乖?”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暂时忘却了心头的愁绪,微笑道:“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紫眸中射出迷人的光彩,说道:“给我生个小王子吧,我感觉他是儿子。”
他的感觉确实没错。
我娇嗔道:“原来你还重男轻女啊,若是女儿你就不喜欢她了?”
他轻刮我的鼻尖说:“当然不是,都是我的骨肉,我怎么会不喜欢?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朱元璋因儿子众多,惟恐将来取名重复,在《皇明祖训》中严格规定了儿孙们的起名方法,这一段恰好是我亲笔所写。
燕王这一辈从“木”字旁,名为单字,此后东宫、亲王世系各拟二十字,宗人府依世系立双名,以上一字为据,其下一字则取五行偏旁,以火、土、金、水、木为序。
太子朱标世系的二十字是:“允文遵祖训,钦武大君胜,顺道宜逢吉,师良善用晟。”朱标的儿子起名都是上“允”,下带“火”字旁,如朱允炆、朱允熥、朱允熞等名字;到了朱允炆的下一辈,就是上“文”,下带“土”旁,朱允炆的两位小皇子名字分别是朱文奎、朱文圭。
燕王朱棣世系的二十字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他的儿子有未来的明仁宗朱高炽、汉王朱高火煦、早夭的朱高爔和赵王朱高燧。
后来的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明代宗朱祁钰、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祐樘、明武宗朱厚照、明世宗朱厚骢、明穆宗朱载垕、明神宗朱翊钧、明光宗朱常洛、明熹宗朱由校、明思宗朱由检,都是燕王的后代。
他凝神思索,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将那纸笺拿到我面前,柔声问道:“你来选一个字好不好?”
我望向纸笺,只见上面写着一排“火”旁的古汉字:“燹、爗、燿、烬、熠、烜、烨、爕、煜、烁、爊、爔、爚、爝……”,那个大大的“爔”字正在当中,登时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仍在沉吟道:“叫他什么好呢?高爕?高烜?高爔?……”
当“高爔”这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时,我竭尽全力重重顿足,几乎是大喊大叫道:“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鬼名字,我不要!”
他惊起抬头,闪烁着疑惑的眼光,似乎被我反常的举动吓到了。
以前和他闹别扭吵架的蕊蕊虽然倔强调皮,还是尽力装出几分古代淑女的模样,现在这口气完全象个大街上的民女泼妇。
我自悔失言,沮丧低头,心头却有着说不出的痛楚,眼泪直落。
他放下纸笺走到我身边,扑过来把我抱住,微笑道:“有了孩子,脾气也变坏了。我又没责怪你,别哭了。”
我摇头哭着说:“那些名字都不好!一个也不好!”
他哄道:“是不好……我也觉得不够好……再拟过就是了,你喜欢哪个字就用哪个字,不带火旁也没关系。”
不带火旁也没关系?
我无法置信他胆敢违抗朱元璋的祖训,瞪大眼睛看着他说:“你是说?……”
他微微一笑道:“燕第的孩子,自然应该姓燕,或者让他姓唐,姓凌,都没关系。”
我心头的巨石落下了一半,惊喜看向他,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珠,抬头问他道:“你不是和我说着玩的吧?”
如果这个孩子不姓朱,那么他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明代皇族名册中,我毫不介意他将来会是王子还是平民,在朝还是在野,只要孩子能够平安健康长大就好。
他沉吟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介意我的身份……不喜欢皇家,如果他只是燕第的儿子,或许过得更快乐一些。”
他猜错了。
他以为我刚才反常失态是因为厌恶皇族而不愿意孩子姓朱,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历经数年的相思之苦,我逐渐开始尝试放下心中的芥蒂,坦然接受他的壮志雄心、他对妻子儿女必须承担的责任……他的一切。
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他亲手制造的那段鲜血淋漓的历史。
如果他登基称帝,只要我还在他身边,我就一定要尽全力阻止他。
我抓紧他的衣袖,解释说:“棣棣,我不介意你的身份,我介意的是……”
他打断我,轻声道:“我明白。以后不准再象刚才那样任性胡闹,若是身子有什么闪失,我惟你是问。”语气虽然严厉,却透着关怀和宠溺。
我娇柔倚靠着他,问道:“你刚才在忙什么?”
“你随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一位客人。”
我随他来到别苑的大厅门口,厅中一个矫健挺拔的熟悉身影跃入眼帘,那特制的黑红相间的丝绸衣服,那镶嵌着双色宝石的剑鞘,宽阔的肩膀和细瘦的长腰,一如昔日。
燕王的贵客原来是唐茹。唐茹静静看着我,目光如水般温柔。
我张了张嘴,虽然他是我穿越时空后见到的第一个明代人,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也曾经给过我许多温暖和关怀,那声“哥哥”却始终唤不出口。
唐茹向我身后的燕王行礼,说道:“参见王爷。”
燕王牵着我的手走近他,十分客气,说道:“燕第娶了令妹,尚未到唐门拜侯,有慢唐兄了,唐兄不必多礼。”
唐茹轻点了一下头,对我说道:“蕊蕊,不认识哥哥了吗?”
“哥哥……”虽然这声呼唤干涩无比,我还是硬着头皮叫了出来。
唐茹的脸上立刻挂上了温煦的笑容。
我立刻注意到唐茹并非独自一人前来,他的身旁还站立着一个身形高挑、素衫白衣的女子,体态优美盈盈而立,清澈透亮的眼睛里隐约射出曼妙无伦的目光,气质神采清雅之极。
她的五官算不上完美,也不是国色天香的佳人,但她绝美的体态和由内而生的风华气质足以掩盖她的缺陷,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吸引男人的魅力。
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油然而生一种寒意,手轻轻颤抖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茹对我说道:“蕊蕊,这是白吟雪,无暇谷谷主的千金。”
白吟雪侧身见礼,说道:“民女见过夫人。”她举手投足都引人注目,让人不由自主想多看她一眼。
唐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我隐约感觉无暇谷也在蜀中,距离唐家堡并不远,谷主白若松是一名神医,醉心沉迷于研制天下毒药的解药,是唐门的死对头。白吟雪千里迢迢跟随唐茹来北平,他们的关系似乎很亲密,倒让我觉得奇怪。
我故意迟疑着说:“我该怎么称呼你?白姑娘?还是嫂……”
唐茹接过话,微笑道:“你叫她白姐姐吧。”
六年前唐茹经历那场劫难后回归青城山,早已心灰意冷,与外界音讯断绝。不知道燕王使用什么方法让他离开蜀中重出江湖。
燕王设晚宴时端坐在客厅主位上,道衍和唐茹分坐在左右侧,互相对视一眼,都默默无言,气氛顿时僵住了。
燕王似乎知道他们之间有心病,有意让他们和解,举杯说道:“无论你们以前有什么事情发生,斯人已故,她若在世,必定不愿见到今日之局面。你们如今都在我这里,今晚尽饮此杯,将过去那些恩怨就此了结吧!”
唐茹似有让步之意,伸手去拿酒杯。
道衍眼中愁绪无限,半晌才道:“王爷所言极是!”猛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远远看了我一眼。据越姬所言,唐蕙和唐蕊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道衍此时看我,心中感念的其实是唐蕙。
唐茹见状,也仰头饮下自己的那杯酒。
一段数年的恩怨纠葛,儿女情恨,从此消释。
我正要说话,白吟雪轻轻笑道:“唐门中人都不通音律,听说唐妹妹善吹箫管,曾为宫中女史,不知我们可有此耳福?”
燕王搂住我,淡淡说道:“她近来身子有些不舒服,不宜玩赏这些东西。”
唐茹道:“家父对声乐并无爱好,也不曾教授过我们兄妹,没想到她在皇宫中居然学得这样的本事。听说先帝选蕊蕊为宫中女史,我们起初都以为听错了,她以前是最不喜欢读书的。”
我手掌中又沁出冷汗。
燕王轻握着我的手,对他们笑道:“原来她小时侯这么偷懒淘气,看来还是如今的蕊蕊好。”
他心中明晰如镜,却替我当众遮掩了过去。
别苑居所宽敞,唐茹和白吟雪也和道衍、张玉一样,在云蒙山中住下了。
我有身孕的消息传开后,别苑中的侍女厨子们顿时忙碌起来。
他们奉燕王之命不停炖煮各种各样的补汤,每过几个时辰就来送一次,我连续喝了三天后,闻到补汤的味道就大倒胃口。
我愁眉苦脸看着桌上的黄耆枸杞红枣汤、凤梨苦瓜鸡汤、十全大补汤,一口也喝不下去。素儿还在用小勺舀汤,盛放到玉碗中,道:“夫人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再这样喝下去,我就要流鼻血了!”
“王爷吩咐过,这些汤都是温补,不上火的,夫人还是喝一点点吧……”
她每次都是柔声细语,连求带哄,我只能捏住鼻子,忍住作呕的感觉,闭眼喝掉。喝完汤,我说:“我要出去走走。”
“王爷吩咐过,要奴婢提醒夫人,走路一定要慢一点……”
他对这个没出世的孩子十分看重,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一般。想到燕王对我的呵护,我心中只觉得无比幸福。
走到听香水榭前,我又看见了燕王宫的长史葛诚。他低头袖手从燕王的书房中退出来,身后跟随着几名随从,嘴角边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我示意素儿噤声,悄悄走到书房外。
燕王脸色凝重端坐在书案前,秋风拂过,将桌上的案卷翻起。
他的白色衣袖和胸前垂落的发丝在风中飞扬。
道衍在他身旁,说道:“原来李景隆此次奉旨巡边,醉翁之意并不在酒。皇上让王爷定周王殿下之罪,王爷务必谨慎从事。”
丘福目中精光闪烁,急道:“周王殿下与王爷是嫡亲手足,皇上决心已下,王爷如今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
史载洪武三十一年八月,李景隆巡视边疆,离开北平路过开封府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周王朱橚逮捕,解往京师。燕王的实力在诸藩王中最强,朱允炆真正想削夺的是他。但是燕王行事一向谨慎,并没有特别重大的罪状,削之无名,因此黄子澄极力主张先剪除燕王的羽翼,也给燕王的一次暗中警告。
此时燕王面前的案卷应该是朱允炆告诸藩王、历数周王之罪状的诏书。
燕王看了丘福一眼,丘福立刻住了口。
道衍徐徐说道:“王爷此刻上书,皇上也不会改变决定,王爷只能忍一时之痛了。”
燕王突然对窗外说道:“进来吧,外面天凉,站着不累吗?”我知道他已发觉我在窗外,微笑迈步走进。
道衍向我轻施一礼,丘福见状即道:“属下参见夫人。”
燕王仍然面无表情,眉头紧锁。
我想逗他开心,说道:“我们来猜谜好不好?”
“猜什么?”
“猜你现在想做的事情。”
他终于露出一丝笑颜,说道:“好,你不妨说说看。”
我轻声说:“你一定准备写——‘若周王所为,形迹暖昧,念一宗室亲,无以猜嫌,辄加重谴,恐害骨肉之恩,有伤日月之明。如其显著,有迹可验,则祖训俱在。’”
这些话前半段用词谨慎,“恐害骨肉之恩,有伤日月之明”是为周王求情,后半段却搬出朱元璋的《皇明祖训》,柔中带刚。藩王的上书都有历史记录保存在册,燕王不是准备写,而是肯定会写,连一个字都不会错。
他丝毫不觉得惊奇,笑意渐深,说道:“果然和我想的分毫不差。早已听说唐门有本天书,蕊蕊想必是早已参透了。”
提到“唐门天书”时,道衍神情略有变化。
我恐怕燕王追问,急忙说道:“我是见过一本书,不过只是普通的占卜之术,并非什么天书。”
燕王似乎并不在意,淡淡说:“一切都是天意注定,提前知或不知,迟早总会有一个结果。”
张玉走进书房道:“回禀王爷,属下已查到那秘密告发周王殿下谋反之人,系王宫中的一名乐伎,名叫秦若兰,请王爷示下。”
秦若兰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在晋王府中他凑近拉我的手,被我摔在地上,是周王的心爱乐伎。朱允炆本就打算对周王动手,秦若兰竟然背叛了他,正好给朝廷一个周王密谋造反的口实。
周王以谋反之罪废为庶人,从皇族玉牒中除名,与妻子儿女们一起尽数流放云南边陲。明代的云南是尚未开发的荒凉之地,并不是现代的风景旅游胜地,废为庶人后,周王的境遇可想而知。
燕王的眼中透出寒光,说道:“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留之何用。”
张玉点头退下。
燕王提笔疾书,将写好书简递与丘福道:“交给葛诚吧。”
丘福接过书信正欲出门,燕王叫住他,起身走到窗前的棋局旁,轻轻放下一颗白子,说道:“将本王的信给各地的王爷都抄送一份。”
丘福会意,笑道:“王爷英明。”
我站立书房窗前,穿着墨紫色的长衣,淡紫色的比甲镶嵌着金黄色的宽边,胸前深红色的衣带挽成同心结,山间的萧瑟秋风拂过我身上,衣带随风轻轻飞扬。
遥望山巅,云蒙山中的树叶渐渐变成红黄相间的颜色,石纹斑驳的岩壁上点缀着丛丛怒放的红叶,或枝桠挺立,或曲折低垂,大自然造就的壮丽景色,如同一幅精致的山水画卷。
道衍端坐在燕王对面,举袖落下一颗黑子,说道:“朝廷削藩之意早已天下皆知,王爷镇守漠北多年,深孚众望,本应是首当其冲。如今皇帝没有对王爷下手,不过是因为皇帝刚登基政局未稳尚且有所顾忌,未敢贸然出手而已,王爷不可不防。诸位殿下与王爷本是同气连枝,王爷正好借此机会表明心迹。”
燕王注目棋局,再下一子,漫不经心道:“料他胆子再大,还不至于到罔顾天下人言动手弑杀嫡亲叔父的地步。”
道衍棋术高明,已赢了燕王数局。
本以为燕王专心关注棋局,却听见他唤我道:“那边冷,你过来。”
我走近他身旁,他握住我的手,看向我依然纤细的腰身说:“现在不同以前了,北方天气冷,你要多穿几件衣服……”
我暗自觉得好笑,他从来不在这些小事上用心思,现在竟变得比素儿还细心罗嗦,轻笑道:“知道了!”
道衍并未抬头看我们,注视棋盘说:“北平今年的气候确实较往年寒冷,才八月仲秋时节,檐下就有冰珠了。王爷不觉得天象有异吗?”
燕王抬头看到窗边凝结的冰珠,微笑看向道衍,点头道:“正是。天寒地冻,水无两点不成冰。”他随口说出的其实是一副上联,“水”字加上两点就是一个“冰”字,似在等待道衍作答。
青灰色的僧衣映衬之下,道衍冷峻的脸色更加暗沉,说道:“世乱民贫,王不出头谁作主?”
“王”字出头就是“主”字,与燕王的上联对仗工整,堪称绝对,其中隐含催促燕王起兵谋反之意。
燕王立刻沉默不语。
我暗中观察燕王的表情,他的眉目之间流露出欣赏的神色,分明是赞成道衍的提议。
一名侍卫掀开书房的锦毡门帘,回禀道:“王妃急信,请王爷速阅。”近前呈上一封书信。
燕王拆阅书信后只看了一眼,立刻剑眉含怒,凌厉的目光似乎可以洞穿那封信。我在他身后看到了书信的内容,徐妙云写的是“皇上宣诏高炽、高煦即日前往金陵。”
朱允炆自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废削周王之后,对诸王步步进逼,现在宣召诸王的世子进京朝见,美其名曰“为先皇守孝”,实际是扣押为人质,以防诸王轻举妄动。燕王此时仅有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个儿子,朱允炆有意宣召这兄弟俩同时进京,对燕王的特殊防范之心不言自明。
他手中所执琉璃棋子被捏碎了一角,棱角突刺而出,他的指头被刺破,一滴殷红的鲜血正落在棋盘“天元”位上。我急忙用绢帕缠住他的手指,柔声安慰道:“你别生气,他们兄弟俩一定不会有事的。”
亲兄弟周王被废、亲生儿子即将被扣押,他心中再愤怒,面对皇帝的旨意,此时此刻也只能忍耐。
他将绢帕轻轻拿开收置于衣袖中,用滴血的手指在泾渭分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写下数字:“不争朝夕意气,志在万年江山!”
我看到那鲜红写就触目惊心的大字,心道:“允炆哥哥,你这一步真的走错了。”
燕王纵马下山而去,我痴痴凝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耳边还回响他叮嘱的话语:“我去看看他们兄弟就回来,乖乖等着我。”
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也是朱高炽和朱高煦的父亲。未知生死的离别在即,他回燕王宫去安慰他们和徐妙云是为人父、为人夫所应尽的责任,我不能阻止他。
素儿替我披上一件斗篷,说道:“夫人,风大了,回去吧。”
我和素儿走到别苑的中庭,遇见了白吟雪。
白吟雪妙目在我身上流连了片刻,说道:“听说妹妹有了王爷的骨肉,实在可喜可贺,我也替妹妹开心。”
我毫无兴致和她说话,淡淡应了一声,与她擦身而过。
她在我身后,突然说道:“妹妹这几天可有不舒服的感觉吗?是不是觉得丹田处有丝丝触痛?如果是这样,妹妹切不可掉以轻心。”
她的话让我顿觉惊奇,这三天来确实是这样。我以为是怀孕的必然反应,自己并没有太在意。
听见她这样说,我回头问道:“是又怎样?”
白吟雪走近我道:“家父人称‘医仙’,我有幸学得些皮毛,刚才见妹妹印堂、金甲呈现暗红之色,胎象似乎不稳。”
我吓了一大跳,燕王视这个孩子如同心肝宝贝,一定不能让它有什么闪失,虽然将信将疑,还是急问道:“姐姐所言是真的吗?现在该怎么办?”
白吟雪微笑道:“妹妹不要惊慌,只要吃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她似乎怕我不相信她,又说道:“妹妹可以请王爷的医师来,让他开药方给你。”
唐茹走过来,对我笑道:“蕊蕊,白姐姐的医术高明,我看你就不必舍近求远了。”
我不想这么轻易相信白吟雪,却佯装点头。
白吟雪看了唐茹一眼,无限温柔说道:“正好今天妹妹不用陪着王爷了。你们兄妹很久没一起聊天,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唐茹仍在留恋注目她远去的方向。
我和唐茹在四面无风的小阁中坐下,素儿退出阁外。我对他说道:“哥哥如此眷恋她,一定觉得她是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佳人。”
唐茹视我,似是喟叹一般说道:“若不是她,我此生还不知道要颓废到什么时候!去年兴云帮假冒唐门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我不得不出手教训他们,无暇谷中人居然又从中作梗。我去无暇谷正好遇见了吟雪,不打不相识,后来……”
后来唐茹一定爱上了白吟雪,并且开始重新振作起来。爱情的力量本来就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
他接着说:“前些时候王爷命张玉来找我,告诉我你们已经成亲了,还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足见王爷关怀之心。听说你在皇宫里受尽磨难,哥哥无能保护你,如今总算苦尽甘来,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歉疚与自责,我安慰他道:“这件事情连燕王都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你?锦衣卫的凶横我们又不是没有领教过。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答应他来这里?”
他点头道:“皇权就是天意,王爷请我来北平,许诺我……”他顿了一下又道:“男人之间这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燕王和唐茹之间一定有协议,我立刻想到了那本天书,问道:“如今唐门天书还在哥哥手中吗?”
唐茹目光中带着笑意,说道:“蕊蕊,你没有参透,却有人参透了。你知道未来天下是谁的吗?正是你如今的夫君燕王殿下!”
我万万想不到竟然有人得知了燕王即将拥有天下的秘密,定了定神问:“是你参透的吗?”
唐茹摇头道:“不是我,是吟雪。”
我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说:“唐门天书是不能给外人看的,你……”
唐茹眼中浮现幸福的光彩,轻声道:“我们已对天盟誓今生今世永不分离,无暇谷主已逝,不需要父母之命,只要吟雪点头,我自然就娶她过门。她为人单纯善良,我心中早视她如妻子,她并不是外人,你不用担心。”
说话之间,那个大黑蜘蛛又爬了出来,停在他雪白的手掌心。
我忍不住一阵恶心,唐茹自己习惯了这个蜘蛛的存在,身边之人要接受它却不容易,如果燕王身上带着这样的东西,我一定每天都会做恶梦。
想到这里,实在佩服白吟雪的勇气,问道:“她不怕这个蜘蛛啊?”
唐茹伸手摸摸它,笑道:“吟雪不是凡俗女子,她不但不怕蜘蛛,还很喜欢它呢。”
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蜘蛛并不是一种可爱的动物。在动物世界至少有一百种动物经常发生亲情残杀,互相吞食的现象,澳大利亚有一种红背蜘蛛,母蜘蛛在和公蜘蛛完成交配后,都会残忍地将公蜘蛛吃掉。
喜欢毒蜘蛛的女子,或许并非唐茹所想的那样“单纯善良”。
无论如何,唐茹和白吟雪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人叹为观止。
我只能对他说:“但愿她能够和你白头偕老。”
唐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面带疑惑说道:“蕊蕊,张玉曾经问过我,你是否认识过一个叫顾翌凡的人?”
我微笑道:“哥哥既然无法肯定,当时如何回答他?”
“除了你十三岁那年爹爹为参加武林大会带你去过一次华山,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唐家堡,怎会认识外人?我自然告诉他没有。”
我不想让唐茹怀疑我的身份,随口说道:“是的,应该是那时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吧。”
素儿进阁来换过茶水,我看到她想起香云,心中涌起丝丝酸楚,凄然说道:“哥哥知道香云的事情吗?”
唐茹目光中带着几分怨怒,说道:“蜀中唐门名声在外,江湖中图谋算计唐门武功秘籍者不知凡几!香云处心积虑在唐门潜伏数年,熟知制毒用毒之法,差点毁了我家的百年基业,爹爹若是泉下有知,一定后悔自己当初不该收留她。”
我知道他极其重视唐门的名声和地位,说道:“她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并非有意要栽赃嫁祸给我们,哥哥就原谅她吧。”
唐茹叹道:“我何尝不觉得惋惜,她何必到最后关头依然执迷不悟?若能忘了那些恩怨,岂不是好!”
次日晨起,我在妆台前梳理着长发,素儿神情焦急,在首饰匣中东翻西找了半天,还诧异地“咦”了一声。
我问道:“丢了什么东西吗?”
素儿急得快哭要出来,红着眼圈说:“就是王爷赠给夫人的,很贵重的那朵宝花。昨天明明还在,现在……现在怎么找都找不到,奴婢没用,连东西都看管不好,对不起夫人……”
原来是我在东宫之时燕王中秋节送我的钻石花。
我虽然也很着急,却安慰她道:“不要紧,慢慢找就有了,越急越找不着。山下有重重护卫,别苑里没有外人进来,不会丢的。”
素儿噘嘴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保不准就是别苑里的人偷的呢!”
我心中一动,嘴上却说:“不会的,你别乱猜,让别人听见不好。”
正和素儿说着话,一个丫鬟跑进来,笑逐颜开道:“夫人,铃儿姑娘刚刚平安产下一双女儿呢,母女都平安!还来不及叫产婆来,是白姑娘帮忙接生的,夫人可要去看看?”
听说铃儿安产的消息,我兴奋不已,将头发随意挽成一个发髻,立刻就下了小楼。
我和素儿到了铃儿的房间之外,只见张玉的脸上充满了喜悦的神色,正向白吟雪道谢。
白吟雪谦辞笑道:“你再要如此客气,我可承受不起。”她抬眼看见了我,说道:“妹妹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我笑道:“白姐姐的药方确实灵验。”
我暗中询问过燕王的专职医师,白吟雪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但心中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让我不愿去亲近和相信她。昨晚我喝下的是按医师的药方所配制的药,并不是她开的药方。
白吟雪道:“心诚则灵,王爷洪福齐天,妹妹一定能够象铃儿姐姐一样安产。”
我走进房间,铃儿虽然略有疲倦之色,精神却很好,嘴角挂着幸福的微笑,注视着襁褓中的一双女儿。
两个粉嘟嘟的小女婴,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一模一样的面容,甚至有着一模一样的可爱表情。我走近抱起她们,亲亲她们的粉嫩可爱的小脸,说道:“我好喜欢你们,给我做干女儿好不好啊?”
铃儿微笑不语,张玉忙道:“夫人垂顾小女,属下怎敢僭越……”
我打断他道:“我和铃儿姐姐是好姐妹,你和王爷的交情还是先收起来吧,这个干娘我当定了!”
素儿笑道:“夫人连见面礼都备好了,公子莫非不肯给夫人这个面子吗?”她递过一个精致礼盒,里面数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是我出嫁的时候叶临风送给我添妆之物。
张玉不便再推辞,感激不已说道:“多谢夫人厚爱,亭亭和玉立以后就是夫人的女儿了。”
我低头抚弄着婴儿的小手,笑道:“亭亭玉立,好名字!你们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啊。”
几天来亭亭和玉立吸引了我的全副心思,我整天都在铃儿房间里,逗她们玩耍,对别苑中的事情毫不关心。晚间回到小楼时,才发现燕王已经返回别苑,慵懒无比斜倚在窗前的长榻上。
我飞奔扑向他怀中,撒娇道:“你早回来了,怎么不让她们叫我过来?”
他自榻上坐起,一把抱住我,皱皱眉说:“你不能斯文一点吗?要我嘱咐你多少遍才记得住?”
我微笑道:“我刚刚有了一对干女儿呢,她们好漂亮好可爱,就是喜欢哭鼻子,你改天也看看她们去。”
他柔声道:“不必去看了,我的孩子本来就不多,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只要你喜欢就好。要我赐她们什么封号吗?”
我愕然望着他,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铃儿只是个婢女,张玉并没有明媒正娶她,亭亭玉立将来的地位会很低下,嫁人也未必会嫁到好人家。如果她们是燕王的女儿、地位尊贵的朝廷郡主,情况就完全不同。
只要燕王自己上书给宗人府说铃儿在别苑中生的孩子是他的,宗人府决不会去调查核实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张玉对燕王一片赤胆忠心,燕王这样的荣宠只会让他更加感恩图报。
我轻嗔道:“你以为‘父王’那么好当啊?你自己想去。”
他微笑道:“就封咸宁、常宁吧,希望她们不要再哭了,一定要安静听话,否则吵醒了干娘肚子里的小宝宝睡觉,我可就要罚她们了。”
我立刻明白了朱棣最后两个女儿的来历。
除了当事人,所有的史官都不会知道咸宁郡主、常宁郡主并非燕王的亲生女儿,只不过是他的下属张玉在他的别苑中所生的私生女。
我沐浴更衣完毕准备就寝时,他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按照古人礼仪,怀孕后夫妻就不宜再同房,这样才能生出聪明正直的孩子,他只能搬到听香水榭的书房独住。
他将抱到床上,注视着我说:“蕊蕊,我好想你……”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暧昧之意,说道:“等过些时候我变成圆球一样,腰又粗,人又胖又难看,你一定会讨厌我的。”
迷蒙的灯光下,我只穿着一件粉紫的小肚兜,他低头看着我更圆润诱人的丰胸,紫眸因抑制的欲火而变得晶亮,说道:“怎么会?……你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我想捉弄他一下,故意攀着他的肩膀,用软玉温香的双峰磨蹭他的胸膛,星眸微张,显出迷醉的神情,娇软的樱唇轻舔他的耳垂,柔情似水说道:“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心弛神荡了片刻,突然发现我在偷笑,一把将我按在枕头上,咬牙切齿说道:“小妖精,对我用美人迷魂阵,想故意整我是不是?我见得多了……”他似乎觉得不妥,没有再继续,肃了肃脸色说道:“别闹了。”
我偏偏不肯放过他,说道:“你当然见得多了!谁不知道燕王殿下当年阅花无数,红颜知己满天下,什么风流阵仗都领略过……”
他立刻俯身堵住我的嘴。
待我平静下来,他才拥着我,轻轻说道:“我不要放纵的情欲,只要真心相许的感觉,以前年青的时候我确实糊涂荒唐过,如今早已忘记了。你不要再气我了好不好?”
我柔声道歉说:“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你别生气。”
他面容温和,轻吻我的额头,帮我盖好被子,说道:“我没生气,你快睡吧。”
我想让他早些回书房去休息,开始合眸装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见状起身,放下纱帐离去。
他再次回头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剑眉簇起,弯腰伸手抚揉了一下自己的小腿。这风湿的毛病伴随着他一生,每当换季时节他双腿风湿的毛病会发作。如今秋风乍起,看他刚才的表情似乎疼得很厉害,在我面前却一直强忍住,怕我为他担心。
我忍住眼泪,心中打算明天将现代医学中所有治疗风湿顽疾的中药西药、正方偏方、麝香、虎骨、蛇虫浸泡的酒、物理治疗等等方法全部回忆出来,写成册子,让他都试一试,务必要治好他,让他不再那样痛苦。
我在桌案前提笔写完几张治疗风湿的方子,绞尽脑汁也只能想起这些,正准备去看看亭亭和玉立,回来再继续写。
素儿神色仓皇,跌跌撞撞进来说道:“夫人,不好了!奴婢刚刚去拿水果,碰到朱能,他说舅爷……昨晚突然失踪了,王爷在山中搜查了半日,还是无影无踪,白姑娘哭得象泪人一样……”
素儿对我所说的“舅爷”,除了唐茹,不会有别人。
我心念如电飞转,唐茹武功并不弱,甚至远远胜过张玉、朱能等人,如果是遭受外人攻击,决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而且外人也决不可能将他从重重护卫的眼皮底下掠走。
除非是他自己悄然离开云蒙山,但是那天在小阁中他与我谈话之时,分明是对燕王充满信心,况且他对白吟雪一片深情,即使要走,也不会抛弃她独自走。
我定了定神,对素儿说道:“怎么会有这样诡异的事情?”
素儿眼神中带着恐惧,说道:“奴婢听她们议论,说是……说是……奴婢不敢说啊!”
我更加疑惑,说道:“你快告诉我,她们说些什么?”
素儿咬着嘴唇,颤抖着说:“说山中有妖气……”
古人畏惧鬼神,我见素儿吓成这样,安慰她说:“你别怕,云蒙山中不会有妖精的,或许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
素儿抬头看着我,说:“夫人是说……”
我拉起她的手走出小楼,说道:“现在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下楼只见朱能带着数名护卫神色匆忙而过,我叫住他问道:“你们找到哥哥了吗?”
朱能答道:“属下已经找遍了全山,还没有发现唐堡主的踪迹,但是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王爷命我们再去附近的山脉沟壑找一找。”
我觉得奇怪,问道:“什么可疑之人?”
朱能摇头道:“属下不知,王爷正在审问此人是如何潜入云蒙山中的。”
我准备找燕王问问详细情形,走到听香水榭前,意外发现白吟雪在水榭廊下,眼中隐约还有泪光,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她看见我走近,凄然说道:“你哥哥他……”
张玉和道衍等人来燕王书房本是常事,白吟雪分明是不速之客。我轻轻“哦”了一声,不动声色说道:“原来姐姐到王爷寝居找我哥哥来了!”
她轻声解释道:“我知道不该擅入王爷书房,是……”
话还没说完,一个银铃般动听的娇音传入耳中:“唐妹妹来了吗?”
金疏雨的身影从燕王的书房中闪了出来,她穿着金红色的薄纱长裙,宽大的衣袖上绣着朵朵色彩绚丽的金花,头发梳理成高髻,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其绝色美人的本色显露无遗。
此时正是朝廷与燕王关系最紧张微妙的时刻,金疏雨似乎不该在这里出现。看她的装束不再是锦衣卫打扮,难道她彻底脱离了锦衣卫这个机构,前来投奔燕王?
我暗自揣测她此行的目的何在,说道:“原来是姐姐。”
金疏雨走到白吟雪身旁,对我笑道:“我在无暇谷中长大,吟雪是我师父的女儿。刚才是王爷让我们过来的。”
我并不清楚金疏雨的身世来历,听她所言白若松也是她的师父,还对她有养育之恩。她跟随白若松学会了药性医理,又师从袁珙涉猎天文地理、奇门遁甲,难怪她能够在严格的锦衣卫选拔过程中脱颖而出,成为其中的一员。
白吟雪是金疏雨的师妹,金疏雨隐然有维护她之意。
燕王为什么要她们师姐妹到自己的书房中来?他审问的又是什么人?
我走进书房里,燕王站立窗前,回头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神十分怪异,和昨天晚上大相径庭,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秋风萧瑟吹过,我身上一阵阵发凉。
难道他真的以为我是神魔鬼怪?
白吟雪的事情可以单独相处时再问,我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主动问他道:“你刚才在审问谁?”
燕王的眸光变得幽邃难测,说道:“你很关心他吗?”
我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说:“我关心他?一个不认识的人我关心他干什么!”
他缓缓问道:“我送你的那朵花儿还在不在?”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朵前几天丢的钻石花,不想撒谎骗他,坦然说道:“前几天不小心丢了,素儿正在找……”
“前几天?就是我回北平去的那几天?”
我无可奈何点点头说:“你不要生气,我一定会找回来的。”
他走到我面前摊开手掌,那朵璀璨光芒四射的钻石花赫然在他掌心之中。
我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棣棣,是你拿走了它吗?”心中还在以为他故意逗我玩,将钻石花带在身上去了北平。
他眼底闪过凌厉的光影,逼问我道:“告诉我,顾翌凡是何方人氏?”
在他威严目光的注视下,我脑子一片混沌,茫然说道:“陕西。”W 大的顾教授是陕西人,顾翌凡在那里度过了他的童年生活,可是等我说出这两个字,立刻发觉了情形不妙。
他冷漠的表情令人心惊胆战,抓住我的胳膊说:“你!”
一阵剧痛,我疼得眼泪直落,挣扎着说:“你干什么?好疼,放开我……你会伤到孩子的……”
“你还记得我们有孩子?我爱你、宠你,把你当成宝贝一样呵护,你竟然为了这个男人背叛我!怀着我的孩子和他……”他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狂飚的怒火:“蕊蕊,就算你曾经深爱过他,燕第可曾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着他愤怒欲狂的模样,我渐渐明白了他似乎是为顾翌凡生气,大声叫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说清楚!不要冤枉我!”
他清朗的眸子一片深沉,说道:“好,我就让你见见他!”对外怒喝道:“带他进来!”
一个手脚被缚的美男子被护卫带进来,他一看到我就说:“蕊蕊,你本是迫不得已才跟了他,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那天晚上我本该立刻就走的,但是我不想离开你,所以一直留在云蒙山中。让他杀了我吧,只要你能开心就好。”
仿佛觉得不够,他又补了一句道:“能有一夕之欢,翌凡死而无怨。”
我联想起种种片段,知道自己落入了别人设好的陷井之中。
有人蓄意陷害我乘燕王回北平之机私会旧情人,并将珍贵的珠花赠予他,以示情爱永存,燕王为调查唐茹失踪之事,无意将此人从山中搜捕出来。
他冒充的人是顾翌凡,暗算我之人一定对我的过去非常了解,也知道我曾经爱过一个叫顾翌凡的人。
为何燕王听我说顾翌凡是陕西人会那样愤怒?是谁要图谋暗害我、离间我和燕王的关系?
此人的目标确凿无疑是燕王。
我怒从心起,斥道:“胡说八道!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不要侮辱翌凡这个名字!”
那人低叹道:“蕊蕊,那朵珠花已落在他手中,你何必假装不认识我,为我开脱罪责?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似你这般令男人消魂的佳人,他必定舍不得杀你……你既有了他的骨肉,他一定会原谅你的,你不用怕。”
听到这种恶心之极的话,我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耳光,这些话他能当着我们的面说出来,刚才在燕王面前所说的话一定更加露骨猥亵。
我叫道:“你给我住口!”
燕王突然放声大笑,说道:“够了,本王一定成全你!”他手起剑落,一道血光闪过,那人早已身首异处,我的衣襟上霎时溅上了数点血红。
自从得知怀孕以来,我心中既惶恐担忧孩子有闪失,又担心他出生后遭遇不测,心神从来都没有安定过。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燕王动手杀人,血肉模糊的人头和着鲜血滚落到地面上,情景阴森可怖。
我顿时抱头尖叫了一声,跌倒在地上。
触及那冰冷而坚硬的青石地面时,我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绞痛,仿佛将我整个人都要扭曲变形,我抬头看向他说:“朱棣,救我……”
燕王走近横抱起我,身上却没有半点温暖的感觉,语气冰冷说道:“蕊蕊,你不顾惜自己身子如此任性胡为,在这种时候去私会他……伤了胎气,喝再多的安胎药都于事无补。如果孩子有事,我决不原谅你。”
“安胎药”,让我开始怀疑一个人,是她暗示我胎象不稳,惊吓我去开安胎药,燕王因此深信不疑我确实做过不清不白的事情。
我百口莫辩,眼泪落下,颤抖着说:“我什么都没有做过!什么叫任性胡为?你以为我愿意孩子有事吗?我若要存心私会他,何必等到……”
大量血流涌出身体的感觉让我死死咬住嘴唇,虚脱无力闭上眼睛,他似乎看出了我神情异样,加快了脚步。
我躺在床上凝望着帐顶,身体的热度一点一滴流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一具躯壳,脑子里除了伤痛与空白,只有深深的委屈与痛恨。
燕王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从我知道孩子的存在到彻底失去他,前后不过只有十天时间而已。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他一直没有来看过我,此时此刻他一定不愿见我。
素儿在床前跪地,擦干眼泪说道:“夫人,奴婢知道您是清白无辜的。前天您昏迷着的时候,王爷一直在掉眼泪,王爷他若不是真心爱您,也不会生气嫉妒成那样子……您以后一定多子多福……”
我轻声说:“你别哭了。那天我和哥哥在小阁中谈话,你看到附近有旁人出现吗?”
素儿想了想说:“奴婢好象看见过白姑娘。”
心中豁然开朗,谋杀我孩子的幕后凶手,不是我,不是燕王,是那个背后设计陷害我的人。
白吟雪。
是她偷听了我和唐茹在小阁内的谈话,我随口承认是在华山认识顾翌凡,那个假冒之人一定对燕王说自己是陕西华阴人,二十一世纪的顾翌凡祖籍陕西,燕王质问我之时恰好相符。
虽然有人暗害,或许是天意如此。
我既然知道白吟雪阴谋害我,一定要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一刻也不想再等下去,燕王不来见我,我就自己去找他。
我想挣扎着起床,说道:“素儿你扶我去见王爷。”
素儿大惊失色,说道:“夫人您不要命了吗?奴婢死也不会让您下楼去的!奴婢求您了,无论如何熬过这一个月再说啊!”
一名小丫鬟走进说道:“金姑娘和白姑娘前来看望夫人,夫人要见她们吗?”
素儿说道:“就说夫人睡着了,让她们回去吧。”
我轻轻吐出几个字:“我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