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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翠减汀萍

《《花落燕云梦》》

三天后,徐皇后在坤宁宫中病逝翠徐妙云身染沉疴,对朱棣的打击显而易见,无论他们之间是否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那种相互信赖、理解的感觉,都足够让人从心里羡慕。

不知道我所遗忘的“过去”岁月里,有没有一个让我全心全意信任和依附的人?如果有,那个人会是朱棣吗?

朱棣显然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那些空白的记忆中,一定有着他不愿提及的段落,所以他宁愿我遗忘。

我走下高高的石阶,环视坤宁宫,数处殿阁错落有致,布置简洁大方。信步走出宫门,宫墙外种植着数株参天的香樟树,经历了春的灿烂、夏的茂盛,一阵轻风吹过,数片香樟树叶在空中纷飞起舞,摇晃着飘向青石地面。

我弯腰拾起一片略微转黄的秋叶,透过天空明亮的光线,叶脉的经纬条条舒展,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丽。

一不小心,秋风将我手中的树叶吹出数丈之外,我正要提起裙角去追寻,却停下了脚步,地上的树叶数不胜数,何必执著那小小的一片树叶?

不知何时,我面前多了一个人,他身穿明黄色锦袍,眉目有几分肖似朱棣,年纪却与二皇子汉王相仿,温柔儒雅、神气内敛。

看看他的着装和年纪,我猜测出了他的身份——朱棣和徐妙云的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他虽然承袭了朱棣的俊秀外表,却没有朱棣那种逼人的风华气质,一双黑瞳明净清澈,象一个文弱书生。

他瞥了我一眼,轻轻将手中的树叶递给我,说道:“刚才那叶子正好落在我脚下,我帮你捡来了。叶脉留下来夹在书本里,可以存放很久的。”

我伸手接过树叶,对他感激地笑一笑:“谢谢你。”

他轻声道:“举手之劳而已,以前没见过你,你不是母后宫中的侍女吧?”

据莲儿所说,我进宫好几年,即使平时太子与我不相往来,逢年过节总该见过面吧?他怎么会从来没有见过我?

我带着疑惑问:“你真的从来没见过我吗?”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说道:“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你,十几年前,我倒是见过一个和你很相像的人,她的年纪比你大,按辈份我们都应该叫她姨娘。”

我错愕了一瞬,姨娘?难道是徐妙云的姐妹?是她所说的唐妹妹,还是三妹?

他接着说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然不会是你。”

我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如果你愿意这么叫我,也可以啊!”

他明知道我故意这样说,并不生气,嘴角微露笑意道:“你一定入宫不久,才会这样调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宫的?”

我见他态度温和亲切,似乎将我当成了宫女,说道:“我叫燕燕,住在谨身殿。”

宫门前走来几名乖巧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他向她们颔首示意,清澈的黑瞳向我轻轻扫视,对我说:“原来你是父皇的侍女,我去看母后了,以后有机会再和你聊天。”

一名侍女小声提醒他道:“殿下,皇上此时正在坤宁宫内。”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收回了目光,快步向殿内走去。

过了不久,几名内侍簇拥着朱棣走出坤宁宫,太子跟随在他身后。

朱棣面容严肃,淡然道:“你告诉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大胆用药,尽力而为。如果皇后的病痊愈了,朕赐他们二品官位,子孙永享俸禄。劝你母后打消那些顾虑,安心养病。”

太子低着头,恭敬答道:“儿臣一定用心侍奉汤药。”

朱棣并不看他,径自前行说道:“午时到谨身殿来,朕有几件事情交给你办。”

太子立刻轻声道:“儿臣遵旨,恭送父皇。”

我远远站立在香樟树下,太子等人的身影在宫门处消失后,朱棣轻掠到我身旁,注视着我说:“刚才为什么跑出来?”

我仰起脸,对他说:“你答应皇后什么事情了?三妹又是谁呢?”

他脸色阴沉了一霎,将我拥入怀中,轻轻叹息道:“皇后的病只怕难以痊愈了,洪武二十五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是我亏欠她们姐妹,中宫的位置应该是徐家的。”

我听得稀里糊涂,道:“你是说,如果皇后……你要娶她的三妹?”

他轻拂着我垂落的发丝,抬起我的脸,缓缓说道:“是的。但是我只会带你一个人去北京,让她们都留在金陵。”

我心头疑云密布,昨天晚上朱棣还向我信誓旦旦保证说要努力“改正”,不再继续原来的“错误”,才过了多久,他竟然告诉我他还要再娶!

这样的朱棣、这样反复无常的皇帝,我以前会爱他吗?

我挣脱他,说道:“难道皇帝就可以言而无信吗?我不去北京,你愿意带谁去就带谁去,我不希罕!你有那么多妃子,不缺我一个,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了,但是从现在开始,如果你要再娶别人,那我们离婚好了!”

他略带愠怒,低声道:“离婚?”

我说:“我们既然能够结婚,当然可以离婚了,你可以再娶,我也可以再嫁,互不干涉,岂不是好?反正我也不记得你了,我们不如重新开始……”  他微微蹙眉,一把将我抱起,眸光闪烁,克制着声音中的愤怒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许胡乱说话!”

朱棣似乎很生气,回到谨身殿寝宫内,他放下我,斥退宫女,紫眸逼视着我。

我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眼泪哗哗落下,哭道:“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朱棣,你知道什么是尊重吗?你把我当什么?玩物,还是宠物?”

他似乎略有震惊,说道:“玩物?宠物?”

我跌坐在地毯上,叫道:“我是人,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谨身殿,不让我出去?”

他俯身握住我的手,和缓了语气,说道:“燕燕,宫规礼仪严苛烦琐,如果我公开你的身份,会给你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或许还有一些恨我的人潜伏在宫中,我不能时刻陪着你,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你会很危险的!”

我将信将疑回望着他,他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将我隔绝?我是否应该相信他的话?

他拭去我眼角的泪珠,柔声道:“生离死别,我经历得多了,心痛也不只一次两次。每次失去你,我都生不如死,却总有一丝希望在我眼前,让我不忍心就此放弃……”

我看到他茫然失神的双眸,感觉到他话语中无限的凄凉和遗憾,心底忽地痛了一下,唤道:“棣棣……”

他的紫眸中神色复杂,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忧虑,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低呼道:“燕燕!你记得我了吗?我到底该怎么办?是企盼你忘记,还是企盼你想起过去的一切?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

我轻轻说:“折磨我们?我们过去经历了很多事情吗?”

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喃喃说道:“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得到了天下,却注定得不到你的心……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这些话,我似懂非懂。

朱棣的伤心绝非伪装,他好像很在意我,这种关注是爱吗?

他的怀抱温暖坚实,我并不讨厌他。

我想了想,抬头对他说:“我没有说一定要离婚……但是,你不能娶别人!”

他亲吻着我的眼睫,说道:“我答应你,不娶别人。那你也不可以食言,我要你发誓,从现在开始,生生世世都陪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朱棣果然不做赔本生意,生生世世都嫁给他?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把自己的婚姻给卖掉。

我噘嘴说:“不公平。你是皇帝,你可以不让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娶没娶别人?”

他抱着我站起来,说道:“一点亏都不肯吃……我不逼你了,等我们去了北京,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三天后,徐皇后在坤宁宫中病逝。

举国大丧,朱棣连续五天没有临朝,为徐皇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她安葬在长陵,同时下诏营建北京宫殿。

天气逐渐入冬,黄昏时分,我坐在窗下,手握一枝羊毫笔,看着宣纸上刚写下的“蜀”字和“唐”字,迷茫了好一阵。

我的脑海中偶尔会有灵光一闪,隐约回忆起一些词汇和情景碎片,我暗自留心将想起的东西都在一张大宣纸上纪录下来,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

那张宣纸上很快就被我记满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例如皇宫里的一些地名,“映柳阁”、“勤政殿”、“奉先殿”等等,荷儿告诉我,勤政殿就是“金銮殿”,是皇帝上早朝与群臣讨论政务的地方。  “蜀”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唐”似乎是一个姓,一个朝代。

朱棣寝宫的楠木架上有一本《帝范》,是唐太宗李世民所著,朱棣似乎很欣赏唐太宗,也很喜欢这本书。

我和“唐”会有什么关系呢?

一声凄厉的女子惨叫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我正在凝神回想,乍然听见这样的叫声,手一抖,笔管从掌心滑落,站起身奔出寝殿。

天色逐渐黑沉,殿檐下闪亮着一排排大红色宫灯,谨身殿宫门值守的两名小内侍静静站立。

刚才那叫声似乎是从谨身殿西面传来,我走到他们面前向外张望,宫门前一个熟悉的内侍身影闪过,我叫住他道:“郑和!”

郑和见我呼唤他,立刻停下脚步,说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我问道:“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郑和轻声道:“宫中有人乘皇后娘娘薨逝之机欲行不轨,图谋暗害皇上。那暗算之人并未得手,皇上遣奴才清查盘点御膳房中诸人来历,娘娘不必担心。”

我明白了大概,既然牵涉到御膳房,难道有人在皇帝的膳食之中下毒?对郑和说道:“是宫女投毒吗?”

郑和微微抬头,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她似乎早有预谋而来,目标正是皇上。皇上在佛堂净身斋戒多时,昨晚皇后娘娘归山陵了,御膳房才敢贡进一盘蟹黄点心。皇上没有进用,赏给了司掌烛火的小内侍,那两名小内侍半夜气绝身亡了,王公公正在拷问试毒的宫人。”

刚才那声尖叫一定是御膳房中试毒的侍女所发出的,宫中司礼监王忠身为内侍总管,急于复旨邀功,“拷问”难免会动用大刑。但是她既然负责试毒,下毒之人很可能不是她,王忠却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急忙问:“皇上在哪里?他怎么说?”

郑和道:“皇上数日未上朝,此时在勤政殿中批阅累积的奏章,传旨让王公公和奴才一起彻查此事。”

我见郑和有公事在身,不便耽搁他太多时间,点头说道:“那你去忙吧。”

郑和俯身告退,又对我说道:“天色已晚,请娘娘速回殿中,以策安全。”

我走回谨身殿内,那声惨叫依然让我心中惊悸不安,朱棣对我所说并非虚言,宫中果然潜伏着恨他的人。

我转身对荷儿说:“你去勤政殿一趟,问问皇上今晚会回来吗?”

荷儿看着我,笑道:“奴婢立刻就去!”

不久就听见殿外内侍传报“皇上驾到”的声音。

我早将桌上的宣纸收藏好,取出唐太宗的《帝范》,坐在灯下翻阅。

朱棣轻轻走到我身旁,问道:“在看什么?”

我向旁边侧过一点,他借着明亮的烛火看到书名,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说道:“原来在偷看我的书……你让她们找我回来,就是[奇`书`网`整.理.'提.供]为了告诉我这件事?”

我点头说:“是啊,我看不懂,等你回来讲给我听。”

他俯身将我从椅上拉起,让**在他怀里,垂首低声道:“要我给你讲书,当然没问题……要听哪一部分?”

我指着书中的一段话说:“济苍生其益多,平定寰宇其功大,益多损少人不怨,功大过微德未亏……若崇善以广德,则业泰身安。”

他随口说道:“唐太宗说,身为天下之主,应当胸怀博大、广济苍生,多行善举,自然国泰民安,历代贤君圣主都是我的榜样。”

我“哦”了一声,对他轻漾笑意:“我懂了,皇帝还是应该仁慈一些的,对不对?”

他紫眸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覆盖着我的小手,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可不想查考你背书的功夫!”

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说:“有宫人投毒害你,王忠他们在审问,我都听见受刑宫女的惨叫声了!但是,野蛮行为就能解决问题吗?审问犯人要动脑子的!”

他不动声色道:“继续说。”

我说:“如果有人谋害你,一定有动机、有预谋,还要有退路,除非她想和你同归于尽,否则她一定会栽赃嫁祸,找个替死鬼。她选择你斋戒后的这个时机,下毒的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说明她留心算准了,如果你很久没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一定会放松警惕多吃点下去!”

他点头说:“对。”

我舒了一口气,说道:“那你让王忠放了她吧。”

他皱着眉头说:“不能放。”

“为什么不能放?”

他看了我一眼,缓缓解释道:“她身为试毒宫人,即使不是她下毒,她也有失察之罪,该让她们知道些教训,王忠审讯拷问她并不过分。如果放了她,宫规何存?”

我退后一步,说道:“因为你要杀一儆百,所以她要白白牺牲掉了?”

他剑眉紧簇,轻轻说道:“燕燕,仁慈不是懦弱,有错就该受罚,你不要为了这些事和我过不去。皇后她刚刚……这些天都没见到你,我回谨身殿,是听你和我吵架来的吗?”

他的语气虽然轻柔,我却听出了淡淡的不悦之意,心中掠过一阵伤心难过,转过头背对他说道:“你是皇上,我怎么敢和你吵架?”

忽然间,身体被人轻飘飘横抱起,一阵晕眩过后,他将我轻放在床榻上,圈住我的腰说:“除了你,确实没有人敢和我吵架……”

他略抬起头,沉声对外说道:“告诉王忠,不用审了,暗访。”

屏风后一名内侍应声而去。

我瞪大眼睛看了看他,向他撇撇嘴:“你改变主意了吗?”

他轻吻我的额头,说道:“我都依你……今天晚上还要我去偏殿歇息吗?”

我故意装糊涂:“我才不管你在哪里歇息!”

他伸手轻轻画过我的脸颊,贴近我耳边说:“你不管,又不准我娶别人!那你说说看,身为妃嫔,该如何对待我?”

皇后薨逝至今,他独住在勤政殿内,我既然是他的妃嫔,以前和他一定有过亲密行为,他情不自禁之时拥抱亲吻我,其实都无可厚非,只是我心理上无法接受一个尚且“陌生”的男人和我睡同一张床榻。

我说:“当然是恪守后妃之德了!”

他放下锦帐,目光露骨直视着我的胸前曲线,一手解开我的衣扣,倏然紧拧住两朵浑圆,用温暖的掌心感受我的粉嫩和柔软,叹息着说:“燕燕,我们分开这么久,我快忘记抱你的感觉了……”

我躲避着他火热注视的目光和温柔狂肆的揉抚,喘息着说:“以后……以后我会给你的,我现在真的不能……我不想这样……”

他起身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殿内的金漆自鸣钟敲击五下的声响。

那个金漆自鸣钟造型精致美观,弧形的钟摆设计,是郑和自西洋带来的贡品,敲击五下,就是清晨五点。

我看着帐外几名小内侍伺候他穿衣梳洗,帮他系腰带、折叠龙袍的衣袖,跪在地面上帮他整理袍角,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经早起过一次,见过皇帝在金銮殿中早朝的情景,但是那时候龙椅上的皇帝似乎不是他。

我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喊道:“棣棣……”

他挥一挥手,小内侍们都退了下去。

他掀开锦帐搂住我,温柔说道:“我上早朝去,你继续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在他怀里,问道:“我想看看你上早朝的样子……你能带我去吗?”

他轻刮我的鼻尖,道:“又想胡闹了?昨天晚上故意折腾我,半夜三更讲笑话……”

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忍不住想笑。

我一直不停给他讲笑话,他本来对我很有“兴致”,我讲到第七个的时候,他居然被我讲的笑话吸引住了。

我说:“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赛跑,如果乌龟想赢,它该怎么办呢?”

他皱眉说:“乌龟和兔子赛跑?兔子一定赢。”

我说:“那不一定,乌龟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说:“给兔子吃药,让它拉肚子,或者在乌龟脚上安上弹簧,再给兔子脚上抹浆糊,实在不行,让乌龟的双胞胎弟弟等在终点站。”

他想了想,肃然说道:“那乌龟该赢了。”

我眨眨眼说:“它输了。”

“为什么?”他迷惑不解。

“因为他们比赛谁跑得慢。”

他居然笑出声来。

我难得见到他这样开心,这样的冷笑话实在太适合朱棣了,结果就是我继续给他讲笑话,讲到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正视着他说:“我保证不胡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我……”

他抚摸着我迤逦如云的发丝说:“好,我带你去。”

勤政殿高大空旷、气势恢弘、金碧辉煌,御座设立在三重金阶之上,每重金阶都有九级,栏杆扶手上放置着三对金狮。

礼乐之声响起,他松开我的手,示意我在金漆雕龙屏风后躲藏好,稳稳迈步走向御座,值守的内侍大声宣道:“皇上驾到!”

殿中文武大臣身着统一的官服,俯拜于地,齐声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和汉王分别站立在文臣武将两列的前排,一个沉静谦恭,一个神采奕奕,两人面貌虽然相似,气质却迥异。

司礼监上前一步,宣道:“平身!皇上有旨,众臣奏事宜言简意赅,切勿过于琐碎,非关国计民生之大事,下朝后再启奏监国太子。”

早有一名文臣出列,叩首奏道:“臣户部尚书夏原吉,为奉旨营建北京行宫之事启奏圣上!”

朱棣头上冠冕的珠串微微摇动,说道:“办得怎样了?”

夏原吉赶紧上前几步,奏道:“臣将所需银两从国库中划拨出来,足够使用了。燕王宫修缮工程已经全部完毕,臣正加紧审阅修改西宫建设图纸,下月可以奠基动土。”

他欣然道:“北京西宫一切悉如金陵旧制,随时向朕回报工程进展,不可偷工减料,也不可奢靡耗费。”

夏原吉恭声应旨,退回列中。

另有两名身着大学士服的臣子出列跪倒在金阶前,一人朗声奏道:“臣解缙重修《太祖实录》已成,恭请圣上御览!”

朱棣目光投向解缙身旁之人,问道:“《太祖实录》已成,《文献大成》进度如何?”

那官员低着头,缓缓奏道:“臣奉旨召进三千文士齐集文渊阁,《文献大成》全书共计二万三千余卷,目录六十卷,年底可完成。”

朱棣目光中带着欣悦之意,说道:“好,此书已经编纂四年有余,书成之后朕会亲自题名,就叫《永乐大典》吧!”

那官员略微抬头,向金殿上轻轻看过来,奏道:“较之《文献大成》,《永乐大典》更能昭彰圣上编修此典之宏图伟意。”

他抬头的一瞬,让我仿佛坠入梦中。

那张清俊中带着哀伤的脸,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丧失的记忆如滔滔洪水冲破固守的藩篱,在我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恍惚记忆中,正是他,一声声温柔呼唤着我的名字:“妍妍……”

是“妍妍”,不是朱棣所称呼的“燕燕”,这些呼唤如同漆黑夜空中划过的明亮闪电,头脑中的大片空白被往事骤然填满,一段段记忆的碎片闪现。

冬日飘雪的黄昏,他伫立在阶前,拾起被我揉成一团的纸笺,轻轻展开,说道:“好句,可惜过于伤感了些……花容月貌,形容郡主并不为过,春恨秋悲,不知郡主又是为了何人?”

异国的马场,他弯腰俯身抱起受伤的我,落泪呼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那是景隆今生对你许下的诺言,决不会更改!你还记得吗?”

北方的军营,我在纸笺上写下“春恨秋悲随风逝,花容月貌为君妍”……

种种情景,历历在目,他呼唤的“郡主”是我,他曾经对我无限温柔呵护,我曾经对他以身相许。

虽然我找不到一根串联这些碎片的线,但是我可以断定,他和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道朱棣想隐瞒、想潜藏的,就是我和眼前之人这段“过去”吗?

失去的记忆竟然重新回到脑海中,我按捺不住悲喜交集的情绪,哽咽着唤他的名字:“景隆……”

整个金殿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无比,群臣惶惶然抬头向我藏身之处看过来,有些大臣忌惮皇威,急忙垂首;有些大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愕然四顾。

李景隆两道温润的目光触及我的面容时,整个人都僵立住,眸中隐约透出泪光。

眼前一道明黄色的光影掠来,朱棣一手抱起我,迅速向殿后退去,大声道:“退朝!”

司礼监仿佛大梦初醒,高声宣道:“皇上有旨,退朝!”

我抓住他的龙袍衣袖,恳求道:“不要带我走,让我见他一面!我要见李景隆!”

金殿内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抱着我远离勤政殿,在皇宫的水榭长廊内停下来,低声轻责道:“怎么这样不听话?带你来之前你还说不胡闹……想把我的朝堂翻过来吗?刚才那种情形,怎么能随便喊臣下的名字!”

我低头说:“刚才是我不对。可是,我认识李景隆,我记得他……”

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颤声道:“你记得他?那你记起我是谁了吗?”

我摇头说:“我的夫君不是你,是李景隆,我的名字也不叫燕燕!对不对?”

他摘下头上的冠冕,脸色一片惨白:“没有我?在你心中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就算你们曾经有过一些交往,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景隆早有妻室,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夫君?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是我的!”

我平静看着他,说:“如果你明媒正娶过我,为什么还有皇后?如果我是朝鲜国人,李景隆为什么叫我郡主?如果我入宫五年,为什么太子从来没见过我?”

面对我的重重质疑,他的神情反而渐渐镇定下来,坦然注视着我,握住我的手说:“燕燕,有些过往,不如忘记。”

我见他终于松口承认,眼泪簌簌落下,摔开他的手道:“我不要忘记!即使回忆会让我是痛苦,我也不要象现在一样,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

他双手捧起我冰凉的脸颊,说道:“怎么会没有爱人?只要你肯相信我、接受我,我们就能快快乐乐在一起,我们还有一个……”

说到这里,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刹住了即将出口的话,似是无奈,又似是哀伤,叹息道:“我们都受够了上天所给的折磨,就不能让你陪我过几年清闲的日子吗?”

我逼视着他问:“我们还有一个什么?”

他说:“没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我会想办法弥补对你的亏欠。”

一阵寒风袭来,他闪烁其词的态度让我的身心都在发凉,我含泪挣脱他的手,叫道:“朱棣,你还要撒谎!还不肯对我说实话吗?”

他强行将我拉到怀中,替我挡住北风,轻轻淡淡说道:“你要听什么样的实话?”

我仰头说道:“实话永远都只有一种!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过去的那些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不要再骗我了!”

他紧紧搂着我,迟疑不决半晌,终于说道:“我当然是真爱你……你为什么一定要问?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问:“什么时候?”

他环绕着我纤细的腰,紫眸中展露出一抹魅惑的笑意:“我能感觉到你爱我的时候。”

“你!……”我几乎气极无语,扬手捶打他的胸膛,说道:“我不和你开玩笑!”

他轻轻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对他作出一个笑脸:“这样行了吧?”

他低声道:“还不够……”

他突然压下唇欲吻我,我眼光四处游移,远远看见郑和带着几名内侍走过来,说道:“有人来了……”

他环抱我的姿势不改,抬头问道:“什么事?”

郑和不敢迟延,走近几步回禀道:“昨日皇后灵柩归长陵后,三小姐径自去了城外的静心庵,说从此不再回国公府了,有书信一封呈递给皇上。”

我立刻想起了皇后的“三妹”,这位“三小姐”一定是她。

他并不避忌我,接过书信,在我面前展开信笺,我看见那笺上字迹清秀,文意隽永,是一篇古文。

“臣女徐妙锦生长华门,性甘淡泊。不羡禁苑深宫,钟鸣鼎食,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愿作山中小草,独自枯荣。听墙外秋虫,人嫌凄切;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

臣女素耽寂静,处此幽旷清寂之境,隔绝荣华富贵之场,心胸颇觉朗然。伏思陛下以万乘之尊,宵旰勤劳,外有台阁诸臣,袍笏跻跄;内有六宫嫔御,粉黛如云。臣女一弱女子耳:才不足以辅佐万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愿为世外闲人,不做繁华之想。

前经面奏,陛下犹能忆之也,伏乞陛下俯允所求,并乞从此弗再以臣女为念,则尤为万幸。人善夭桃秾李,我爱翠竹丹枫,从此贝叶蒲团,青灯古佛,长参寂静,了此余生。臣女前曾荷沐圣恩,万千眷注。伏肯再哀而怜之,以全臣女之志愿,则不胜衔感待命之至。“

他看完那封书信,默然良久,问道:“你们还听说了什么?”

一名小内侍答道:“奴才听见宫内外有流言传说,皇上有意迎娶三小姐为继后……”

他剑眉一挑,怒斥道:“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臣下来议论?是谁无事蜚短流长?”

那小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叩首道:“奴才不知宫内传言来处,宫外朝廷大人们似乎是听……御史大夫景清说的!”

郑和向前一步道:“皇上息怒,坤宁宫皇后驾前婉侍景怀蝶,正是景清次女。”

他似乎不想追究此事,对郑和说道:“备马。她既然已作抉择,朕总该出宫见她一面。”

徐妙锦与他之间似乎曾经有过一段情缘,借皇后薨逝之机遁入空门了却前情,我本想继续追问我的来历,见他心情低落,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不再与他争执。

宫中设有马厩,内侍很快牵过一匹毛色鲜亮的褐色骏马,他换过常服,披上一件银狐披风,转身对我说道:“你记得锦儿吗?”

我茫然摇了摇头。

他拉着我跃上马背,对郑和等人说道:“你们不必跟来!”

我急忙说道:“你和她叙旧,带我去干什么?我不去!”

他策马冲出数重宫门,说道:“如果是叙旧,我何必带你?独自去不是更好!我可不想让你猜疑我!”

**在他怀中,说道:“你真的这么在乎我的感觉吗?那你告诉我真相啊,难道……难道你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他简短回答道:“你别乱猜,时候到了我再告诉你!”

我们一路奔驰出金陵城聚宝门,数里之外有座山丘,曲径通幽,翠竹掩映,依稀可见一座小小的青色庵堂,门匾上书“静心庵”三个大字,门旁木匾上写着一副对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之。“

我们在庵堂门前下马,他神色肃穆,轻轻叩响山门。

一名小尼轻启门扉,双手合十,说道:“请问二位施主有何指教?”

我对她说:“昨天可有一位徐妙锦姑娘来到宝刹吗?我们是她的朋友,想见她一面。”

那小尼抬头看看朱棣和我,说道:“施主请稍侯。”

不久,山门再次开启,一名灰色缁衣女子闪身走了出来,虽然没有落发,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丝公侯千金的富贵气息。

她看见我们并不惊讶,眸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看朱棣。

朱棣走近她,说道:“锦儿,你可想清楚明白了?”

徐妙锦神情坚定,语气平缓答道:“信中所写,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你从此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也不必负疚于心。”

他凝视着徐妙锦的缁衣,幽幽道:“我曾经答应你大姐照顾你,你何必这样决绝?”

徐妙锦看我一眼,说:“你对大姐的承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的心事我早知道……中宫之位还是留给别人吧,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劝我了。”

说完了这句话,她轻轻转身,向山门内走去,朱棣眼中隐隐透出苍凉的痛色,唤道:“锦儿,你恨我吗?”

她似乎没有听见,山门合上之际,我们才听见她轻声道:“入此山门,无爱无恨,施主请回吧。”

朱棣肃然站立在竹林中,注目紧闭的庵门,神情落寞。

竹叶沙沙作响,寒风吹起他银狐披风的衣角,我刚走到那匹骏马前,朱棣突然飞掠到我身边,捉住我的手道:“燕燕,你要去哪里?”

我被他攥住手腕,动弹不得,说道:“我帮你解缰绳,不是想偷你的马溜走,你紧张什么啊?”

他灼灼的目光紧盯着我,一字一字说道:“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再离开我!”

我伸手握住缰绳,朱棣扶着我的手,一起骑着马回金陵城内,他突然说道:“你喜欢小孩子吗?我有一个小皇子,名叫朱高燧,如果你愿意,回宫后我让他来见你。”

我立刻想起了谨身殿宫墙头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一张小脸圆嘟嘟,紫眸灵活可爱,十足十像极了朱棣,是王贵妃给他生的四皇子。

我微笑着说:“我见过他。”

朱棣说:“哦,什么时候?”

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讲了一遍,他的脸上绽露出笑意,对我说道:“燧儿从小就聪明,我让道衍、解缙、丘福一起做他的老师看管教导他,让他多学习圣人言行,希望他将来能成有用之材。”

他对太子的态度冷淡严厉,对四皇子却疼爱有加,或许和他们的母亲有关。王贵妃温柔美丽殊异常人,地位仅次于皇后,皇后虽然端庄贤惠,他心中似乎更偏袒王氏母子。

我隐隐感觉他对四皇子怀有无限期望,但是太子和汉王都已经长大成人,一文一武,都是人中俊杰,如果他有改立太子之意,一定会扶持贵妃为皇后,以免朝臣纷纷上柬阻拦。

我仰头看向他沉稳俊朗的面容,试探问道:“六宫无主,按序该立贵妃为皇后吧?”

却不料他恰好向我看过来,惊得我赶紧收回视线,心跳竟然加快了几分。

朱棣看见我的神情,远看前方城门,说道:“你愿意做皇后吗?几年前我问过你,你不肯答应……只怕如今你更不会要这个继后之位了。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空着。”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仿佛有一种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道:“我从来没想过后位妃位,如果可以,我想出宫过些简单的生活。”

他握紧我的手,轻叹道:“你一直都这么想,从来没变过。我何尝不想和你相伴山水之间,只是身在皇家,千辛万苦才得来了今天的地位,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欠你太多太多,但愿来生能够偿还,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做个平民百姓也好。”

朱棣说“欠我太多”,语气中带着伤心和遗憾,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大明皇帝,并不像别人所想像的那样开心。过去的岁月中,我和他之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我想了想,对他道:“只要你告诉我,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他怔了一下,摇头说:“燕燕,我知道你的脾气……有些事情你一定不能接受。我还是那句话,在你爱上我之前,我不能告诉你。”

我几乎要冲口而出对他说:“你要我怎么样才算是爱你?”却忍住没说出口,朱棣是个精明的男人,我说再多都无济于事,只有用行动哄他开心,他才会相信我我决定从现在开始,尽量对他“好”一点,“温柔”一点。

想到这里,我侧过脸,对他柔声道:“我不问了,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再告诉我吧。”

他微微一笑,对我说:“对,这样才乖啊。”

接近城门时,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自我们身边经过,前后几匹马上乘坐的男子都是随从模样,他们虽然穿着明朝的衣服,却浓眉大眼,不太象中原人氏。

其中一名男子勒住马头,向马车内小声说了几句话,马车内回答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娇柔如出谷黄莺。

他们互相对答的语言,我一句都听不懂。

朱棣眉心微蹙,扫视了他们一眼,策马让道,等待他们先进入城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弹珠模样的东西,向空中用力掷出,一道浅紫色烟雾升腾而起。

我觉得很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他答道:“锦衣卫的联络暗记。刚才路过我们身边那些人来自安南。”

我依稀记得安南就是古代的越南,那些男子确实很象越南人,他们乔装入境来到明朝天子脚下的帝都,他既然看见了,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暗中尾随那些越南人进聚宝门,不久,几个橘红色身影飞骑而来,为首一人跳下马,说道:“皇上恕罪,臣袁彬见驾来迟!”

其余人等都跟随下马,跪倒在地。

朱棣眸光炯亮凌厉如鹰枭,问道:“安南人来到金陵,你们可知道?”

袁彬不敢怠慢,回禀道:“臣半月前得到消息,一直暗中紧盯着他们,只等他们人到金陵奏报皇上!安南国中内乱,外戚胡汉苍篡夺王位,他们是安南前国王陈充的世子陈天平和公主陈天卉,似乎为向皇上寻求庇护而来!”

他略加思索,说道:“安南是大明属国,陈充岁岁向大明朝贡、谨慎恭顺,你们对他的世子公主多加优待抚恤,查明情由,再来见朕。”

袁彬道:“臣遵旨。臣尚有一事奏报,纪纲大人昨日已经奉旨前往云贵一行……”

“纪纲”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我重复了一遍说:“纪纲?”

他脸色微变,截断袁彬的话道:“朕知道,不必奏了!”

袁彬立刻不敢再说话了,他身后那些锦衣卫也都低着头。

朱棣看了他们一眼,质疑道:“你今天为什么不在诏狱,却在外面?”

袁彬忙道:“臣不敢欺瞒皇上,教坊今天一早出事了。建文罪臣铁铉之女四年前发落教坊,有一手好琴艺,京都商人争相前往捧场……不过是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臣听见他们回报,恐铁家女子有不轨之心,急忙赶去看看。”

他冷冷道:“大打出手之人是谁?可有朝臣涉及此事?”

袁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说道:“皇上恕罪!大打出手的其中一人,正是……太子少师,淇国公丘福大人!”

他沉声问道:“人还在教坊吗?”

袁彬道:“淇国公放言说谁敢再要铁氏陪侍,一定要让他尸横就地,今天所打的是茹常大人家的三公子,臣正在劝解阻止。”

朱棣紫眸隐然含怒,掉转马头,我见他向西边疾行,忍不住问道:“教坊司就是妓院?”

他避而不答,却对我低声道:“不要问,反正不是好地方。这些朝臣依仗功高、无法无天,袁彬还想包庇纵容他们,一旦锦衣卫和朝臣勾结相连,日后必然祸乱朝纲,此风断不可长。我今天要亲自看一看,朝堂之下他们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袁彬等人大骇,策马紧紧跟着我们马后。

他回头说道:“你们不用跟来。”

往西走了不久,我遥遥看见一座朱檐碧瓦的大宅院,轻风送来阵阵鼓乐笙箫之声,宅院门口站立着几名身着黑衣、头戴绿巾的男子,他们身穿的衣服样式很特别,象士子服,却又有着明显的差别。

明朝教坊的工作人员,戴的果然是“绿帽子”,我向朱棣眨眨眼。

朱棣并不理睬我的小动作,带着我在院门前下马,一名绿巾男子笑脸相迎,牵过马的缰绳,问道:“爷来了,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

他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听说有位擅长琴艺的铁氏,我想见她。”

那绿巾男子陪笑道:“爷真是好眼光……可惜铁氏最近感染恶疾,不便见客,坊中春花秋月、绿草兰香,琴音都是一绝,奴才给爷引见引见她们?”

朱棣停下脚步,问道:“是感染恶疾,还是有人扬言不许她见客?教坊名属官中,谁敢如此横行?”

那绿巾男子略一怔,继续笑道:“确实是感染恶疾………如果爷只想见她,不妨过些时候再来,再说,您身边带着这位姑娘,今天也不宜进去……”

朱棣自身边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淡淡说道:“这是我的夫人,我带她来同赏教坊声乐,并不违反大明律例,带路吧。”

很快我们就来到一间装潢华美的房间门前,那绿巾男子似乎仍有忌惮,说道:“爷和夫人赏琴自然不妨,只是冰月姑娘今天不能留客……”

男人嫖妓,决不会有人带着妻子来,他这句话实在很废。

朱棣低头看我一眼,似笑非笑,举手推门。

房间内琴案旁坐着一名女子,低头理弦,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身材曲线隐约可见,头发挽成高髻,装饰着青色的绢花。

她看见有人进来,离开琴案,走近朱棣屈身万福。

然后,她轻轻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很美,就象一弯月牙。

我的头又剧痛了一下,曾几何时,我曾经见过一双月牙般美丽、纯净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很相似。

她的眸光扫过我的脸,立刻透出淡淡的惊讶,却很快收敛了光芒,恭声说道:“冰月给爷请安。不知爷今天想听什么曲子?”

朱棣环视房间片刻,眼神犀利,盯着铁冰月问:“丘福呢?”

铁冰月的笑容浮上双颊,说道:“来到教坊的客人,妾身从不敢问名姓,爷所说的名字,妾身闻所未闻。”

他冷冷道:“果然和铁铉一样顽固,在教坊数年,依然不能让你们荡涤心志、重新做人吗?”

铁冰月保持着温煦暖人的微笑,答道:“爷既然来了,何必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妾身愿为爷弹奏一曲,以供清赏。”

他拉着我的手,一起在窗畔竹椅上坐下,眼神冰冷,看向她道:“我等着他过来。”

铁冰月一边弹奏,一边曼声歌唱。

琴曲的调子很熟悉,我隐约觉得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她是谁。她的歌声哀婉悠扬,配合着清越的琴声,令人不禁赞赏。

我见她向我微笑示意,有心过去看案上的琴谱,于是离开朱棣身边,向她轻轻走过去。

刚刚走到琴案旁边,琴声嘎然而止,眼前数枚银白色的光影向我袭击而来,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手臂上一阵痛,只听朱棣一声怒喝道:“大胆逆贼!”

我被他抓入怀中,又是飕飕数声轻响,朱棣紧紧抱住我,身躯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自腰带间抽出一道软剑,如同游龙出水,向铁冰月直刺过去。

随之而来的是剑器破空的钝响和铁冰月的大笑声:“朱棣,你这昏君!我等了整整四年,今天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她,李景隆这叛贼为求荣华富贵,将自己的女人都献给你了,实在是报应啊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