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流年未亡(2)
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然后蜷起身体,抱着自己取暖。一如当初离开这里一样。
我没有哭,只是感觉无力。
那个在记忆里沉睡的夏至,黄梅嵌进闷热潮湿的气息,扭曲成奇形怪状,无孔不入。甚至连空气都像被下了令人窒息的毒药。
而艾溪也一定是着了魔,才会带着那个又丑又肥的男人来家里翻箱倒柜。
眼睁睁看着米永生一根接一根痛苦地抽烟,我和米修瑟缩在沙发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艾溪是嫌我们的房子太小了,能穿的漂亮衣服太少了,住在这里她不快乐,所以选择离开。
就算是现在,我也依然记得那天艾溪消失在视野前留下的背影。那样冷艳,那样决绝。
风迎面吹来,牵扯起血红色连衣裙的裙摆,就像在作最后的挽留。
我和米修固执地谁也没有追出去,谁也没有再叫唤一声“妈妈”。任门框留住的视野只剩下老天青黄的脸色。
离去的脚步没有一点迟疑。
“米修,她把漂亮的东西都带走了。她真的不要我们了……”恐惧里我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
米永生站起,默默走回房间。
一出闹剧终是落幕在巨响的关门声里。徒留一地寂寞溃散的烟灰。
我以为经过的十年,时间终将那一天的恐惧和仇恨都沉淀。我以为剩下的只是如凉白开一样清明的心境。
谁会知道,过滤后的那不过是些稀盐酸。尽管看起来和水一样纯净。却是容易发生化学反应,变得浑浊或是产生一种极度妖冶的色泽。
明明刚才还被幸福塞得满满的,为什么艾溪一出现,突然就把什么都掏去了。感觉身体空空的、轻轻的,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到天际,然后无所依附地飘荡开去。
那么疲惫,那么彷徨,那么无奈。
当初总是过于天真,以为只要用心去遗忘就能够忘记自己是被遗弃的,能忘记疼痛和孤单,忘记其实折磨自己也没有人会在乎。
一切却只是白费力气。
你看,只要艾溪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下下,就把所有努力都瓦解了。
多讽刺!
“丫头……我能进去吗?”门外响起易子彦熟悉而柔和的声音。
从双臂间抬起头来,却是发现袖上早已一片温热的潮湿。可我,明明就是没有哭的啊。
“我进去帮你脸上上些药好不好?保证一下下就不会痛了。”
我对着空气缓缓摇头,“子彦,我不疼……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
“……”
“傻瓜,别为过去的事情感到不愉快。她只有一个人,可你还有我,还有米修,还有米叔叔,还有林感和好好。我们都希望你是快乐的。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人,就不要我们大家了呢?”
我听见他轻轻靠在门上的声响,衣料和木板发出细致的摩擦。
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听得见他轻缓、均匀的呼吸声。
“子彦……”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会。”他的表情在门外,看不见,也猜不出来。只有声音是淡淡的。“丫头,如果你总是一个人去承担所有负面情绪,我真的觉得很可怕。不被需要的感觉很可怕……”
“子彦,我一定有病,是不是?很严重、很严重的心理病。我刚刚竟然这么侮辱她……爸爸伤心了……”
“米叔叔只是心疼小夏。不是真的生气。”
“米修哭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我知道。”叹息声有着些许的无奈。“因为米修和你一样,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一样不忍心看米叔叔难过。可是小夏挨打,米修最痛。”
“……”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打开门。
见到易子彦转过身来定格一瞬间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头,眼睛里有着暗暗流动的忧伤。
那不该是属于他的表情。
那张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就算不笑,也该是平淡柔和的。怎么跟米夏在一起,就越来越喜欢皱眉头了呢?
我伸出手去,想抚平那眉宇间的褶皱。
易子彦走过来轻轻抱着我,就好像要把所有温暖和力量都给我一样。
溢满眼眶的透明液体,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好像有些时候,一个人反而容易变得坚强,类似倔强的坚强。可是一旦触及过于温暖的肩膀,只怕会不顾一切地放任自己软弱、放任自己去依赖。
那么,也许就永远也学不会怎样长大了……
易子彦,我怎么可以永远都不长大呢?怎么可以永远都那么依赖你们呢?
怀抱,终究是个不能长久停留的地方啊!
米夏也想有一天,能够用自己的力量、自己的方式来保护那些疼爱自己的人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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