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如一场年华…
回到病房时,米永生依旧没有醒来。
拿起苹果和水果刀,轻轻地削。也许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感觉口渴,米永生最爱吃苹果了,他最喜欢吃苹果……
可是双手怎么可以这么笨拙?硬生生削去了大半的果肉,使原本光滑的表面变得凹凸不平。
“老爸,你看,米夏真是笨得可以啊。”
自以为是那么细微的声响,仍将艾溪从假寐中惊醒。
“我来吧。”
她接过手中的刀子,重新拿了水果削起来。动作纯熟而轻巧。
我没有跟她争,只默默走到沙发前坐下。米修靠在上面睡着了,睡梦里依然不安地蹙着眉。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回到现实的世界。
伸出去想为她将散发勾到耳后的右手,在半空中停顿8秒,终究无声地落下。
没有其他人了。小小的病房里只有我们——本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的我们。
初夏的空气,透着诡异的安静。
“还没有吃晚饭吧?保温盒里有粥……小修煮的……”她把削好的苹果递来,语气轻浅,猜不出对下午的事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情绪。
“嗯。”
我顺从地接受她那些类似关心。突然很不想打扰这样的安宁。即使,所有表现总是隔着生涩和客套的距离;即使从不曾真正从心底里原谅过眼前这个该称呼为“妈妈”的女子。
只是,突然地,很不想打扰这样的安宁。
“医生说,米……他……你爸爸他没事。所以我让大家都先回去了……”
“哦……”
“已经帮你打电话跟学校请过假了……我想你明天可能还要留在这里陪他……”
“哦。”
“下午,林感那孩子出去找你……没碰上吗?”
“没有。”
“嗯……可能……还要留院观察几天。我现在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和毛巾过来。”
“好。”
极尽简洁的对话,源于最本能的回答。
她调慢点滴的速度,然后转身离开。
刻意放轻的脚步在病房门口嘎然而止。她没有回过头,所有表情依然面对着离去的方向。
“他第一次确诊是在我工作的医院,是我按医生开的处方抓的药。所以……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血红色连衣裙划出细微的弧度,最终消失在视野的范围。留下这大抵算作解释的言语。
米修从身后轻轻抱着自己。
熟悉的场景,一如很多年以前的那个午后,留下两个彼此依赖的女孩,充满彷徨、恐惧和无奈。除了倚靠得更紧密一些,别无所知。
“你也听到她说的话了,对不对?”
“嗯。”
感觉到她轻轻地点头,长发在薄薄的衣料上生起些许摩擦。
我说,“米修,再多弥补都没有用。她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小夏,得了心脑血管病多半不能长命百岁了。也许还能活3年,也许5年,能超过10年的都好少好少……”
“……”
她扳过我的肩膀,眼睛里满是氤氲的雾气。“小夏,原谅她吧,我们都原谅她……你看,爸爸已经用了十年的时间赌这一场气。结果他最寂寞。除了耗尽所有青春跟快乐,到头来,什么意义都没有。”
原谅她,我们都原谅她。
可是,要怎么原谅呢?
“米修,为什么生病的人偏偏不是她……”
“……”
我看见姐姐将脸深深埋进掌心,终是不可抑制地哭泣。
在那么安静的夜,像一只迷失路途的精灵。
“米修,即使原谅,我们也回不去了……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和那个男人的孩子。他们才是一家人,她的回来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我们拥有她的只是很多很多歉疚,不是爱……没有爱,那么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爱”是什么呢?
想起某部电视剧里面,那个大反派濒临死亡时也问过同样愚蠢的问题。做了很多坏事之后,这样的话听来像个借口。当时只觉好笑至极。
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付出或收获过丁点情感便死去,是何其不幸与悲哀。
可是,如果米永生没有那么爱着艾溪,她的离开是不是就不会令人如此痛苦、如此悲伤、如此难过、如此寂寞丛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