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卷 33:将心比心
莫孤烟抱手靠在槅门外头,猛地眼睛一亮:“这位白大夫看着真眼熟,这眉毛眼睛,这脸型,莫非他是……”
“不用猜来猜去了,他就是。零点看书”许箬荇的声音听着多少有点闷。
“那他不就是白师兄的老爹,难怪白师兄一听到这次是到富阳县协助办案,逃得比兔子还快,原来他的家便在此处,怕是见了熟人不好行事。”莫孤烟越说还越来劲了,“据我猜测,白大夫临出门那句话的意思是。”
“是什么都和你无关。”哗,许箬荇迎头给他一兜子凉水,嗖嗖冷风那个吹过。
“怎么和我无关,那个人可是我师兄。”莫孤烟直指许箬荇道,“你原先就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富阳县知道此事的人很多,太爷应该也是知道的,起初上头传令下来说是六扇门总捕司要派人下来时,我们都猜会是白苏岸请缨而来,没想到来的是你。”许箬荇的态度真明朗化,他的眼睛里写的是,莫孤烟真不能和白苏岸相提并论,我们富阳县上至太爷,下至百姓都很失望。
莫孤烟嘴角噙着一抹笑,也不辩解,也不争执,在那边自说自话着:“我看白师兄的爹爹都开口问了,洪捕头的亲事怕离着不算远了。”
怎么扯来扯去又扯回到我身上来了,我何等无辜,白老爷子的那个笑容,我是料准没什么好事情,这会儿他们两个针尖对麦芒的,我是听出端倪来,白老爷子不会是看中我,要我做他家儿媳妇,回头再见到他,记得要和他说说,假如两口子在一个部门工作不是美事,假如两个人都整天对着各式各样的罪犯案情,对以后的生活美好发展也极其不利,所以劝劝老人家早早打法了这些奇思妙想。
我不是洪颀长的亲女,我是赝品,赝品哪。
“脚还痛不痛?”
他转移话题了。
我赶紧低头看自己硬塞进鞋子的猪蹄,轻声道:“还好,能支持得住。”
“白大夫让你留下来帮忙时,你怎么不说脚踝其实伤得很重。”
“不是也只有我能帮得上忙吗。”一个是濒临死亡,另一个不过是皮肉伤,哪个更加要紧,况且如果不是我派人盯着费家娘子,她不会遇害的,或者说,不是我们来寻她过问梨花暴雨针的事情,她不会被人下这个黑手。
我全然不知道,她原来也是没有武功的人。
和我一样的。
“洪捕头,洪捕头,我回来了。”刘喜在门口喊一声,并不进来。
我微微颤颤地站起身,许箬荇甩个我一个不要逞强的眼神,照例扶着我走,一个单脚跳的捕头有损我平时树立的形象,他的手势很轻,看似不过仅仅用两根手指头搭住,我却知道,两根手指也能分掉大部分的身体重量。
刘喜过来对我行礼,将身旁的中年妇人拉过来,“这便是我家那口子,手脚麻利,做事洪捕头尽管放心,司马大哥也已经赶过来,怕是在门口了。”
“白大夫安全送回去了吗?”我示意那妇人不必扭捏着对我行礼,刘喜是我的下属,下属的家属免礼了。
“哎哟,老爷子腿脚比我还利索,我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送到家门口了,诊金也照着许仵作安排的给了,白大夫说明天一早便会过来复诊,请洪捕头也早些回去休养,晚上入睡时,记得将双腿搁得高些,对消肿有大好处。”刘喜这厢说好,司马涂已经径直进来,停在眼前等候待命。
许箬荇看出我倦意累累,身体的伤患多少影响到脸色的好坏,他替我把商量后的安排复述一次,司马涂边听边点头:“洪捕头放心,人手都安排好,今天晚上任谁都不能在此放肆。”两句话说来倒是十分铿锵有力,听得我多少安下心来。
“他们现在眼里头只有你一个洪捕头。”许箬荇离我很近,说话声音又小,原来不过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那是因为我曾经替他们担待过一次,而且还有要继续担待下去的诚意,我也算是他们这一群中年大叔的小领导,对于下属而言,最担心的不过是出了事,领导先撂担子,推他们上去做替罪羊,又或者这时候的官制确实如此。
不过,我只想按照自己想做的来。
行事不过是针对着四个字而已。
将心比心。
“怎么,看他们这会儿一边倒,你心头捏酸?”我吃吃笑道。
“曾经有人说,你做这个捕头坚持不到三个月。”
“到这会儿呢。”
“九个月临七天了,而且我看你有继续发展下去的趋势。”
“那方便问一下,那话是谁曾经说的?”
“你爹,我的姨丈,洪颀长。”
没有做父母的喜欢看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成天打打杀杀,连性命都没有起码的保障吧,不过,既然洪颀长从小让洪青廷研习武功,怕是对她走上捕头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姨丈说女孩子习武长大不会受人欺侮。”
受人欺侮,是受你欺侮吗,表哥?
“不过姨丈对现行的官制十分不满,不止一次要求你辞去工作。”
看来父女两个都是犟头倔脑的性格,话说回来,要是洪青廷不出来工作,赚那二两一个月的俸禄,凭着这会儿我眼见为实,洪家一贫如洗的现状,父女两个准备怎么生活下去,哪怕是坐吃山空,也要有这么一座山的。
山。
许箬荇。
山=许家?
许母不喜的原因,怕也是有要防着点穷亲戚的意味。
“青廷,你想什么呢,眼神真够古怪的。”许箬荇见我单脚跳跳,还不甚安分,“慢点,慢点,仔细那条腿也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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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4:分散注意力治疗法
我苦着脸,面前又是一条黑漆漆的路,而且比来时还要黑,我安慰似的看看自己的那条好腿,在心里头默默核算,一里路要跳多少次,而这里到自己家里有多少里路,真是算都算不清楚。零点看书
“你看哪里?”许箬荇冷声道,脸都没有冲着我这边。
“看路。”
“然后呢。”
“算算。”
“算什么。”
“要跳多久能到家。”天亮之前,应该能赶上。
“怎么来,怎么回去。”他压根没准备等我的答复,已经蹲下身去,将背脊送到面前,后面应该有人在看着我们,是司马涂,或者是刘喜,先别说是后面,旁边还有莫孤烟,眼睛亮闪亮闪的。
我迟疑一下,没有动。
我不动,他也不动。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位也是倔强到底的主,我轻轻叹口气,手指头抓住他肩膀出的衣料,在他站直身时,趴在那儿低声道:“劳烦表哥。”
他好像是轻哼一声,不过凑这么近,他的耳朵根处的皮肤渐渐染了红晕,许箬荇的肤色原本属于特别白的那种,即使在朦胧的月色下,这淡淡的粉,还是被眼尖的我,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淡淡的苦涩从心底深处泛上来。
他心里头喜欢的人是洪青廷,与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如果他知道我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我不能想象,他的反应是什么样子,等到这件案子了结,或许我能顺了洪颀长的意,将捕头的工作辞去,一个没有武功的女子如何真正做个捕头,这一次有许箬荇和莫孤烟帮忙,第二次,第三次呢,难不成让别人帮着搀着扶着一辈子,那我还不如两条腿都断掉算了。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他在前头问。
“想到一些事情。”一些不能告诉你的事情。
“洪捕头想到杀人灭口的嫌疑人是谁了?”莫孤烟,你的表情真自然,自然到让我局促的心口,微微放开了。
“费家娘子怕是比你我更清楚,那个来取梨花暴雨针的人,那个给她致命一刀的人,应该是同一个人。”我掰掰手指,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这般死心塌地,用根杠杆来都未必能撬开她的嘴。
这样坚定的信念不外乎是为了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爱,二是因为恨。
她又是为了哪般。
“还是想想你的脚伤,知道伤到筋骨就不要勉强,当时你明明可以说的。”
“我怎么说?”
“至少可以坐着帮忙。”
那时候的形势容不得我坐着,许箬荇比我还清楚的。
“你知道自己的脚这会儿肿得像什么。”
“红烧猪蹄。”我挠挠头笑,既然自己也这么想,不介意你们也可以这样子想想,我真的是不介意。
莫孤烟笑得真放肆:“洪捕头。”
“嗯?”
“你不想知道一下,我那个白师兄是什么性格的人吗。”他貌似好意地提醒。
本来是没想到那处,不过你既然提起了,就抓紧说一下:“他是大师兄?”
“二师兄。”
“你们同门几个人?”
“三个,我排名最末。”
“看得出来。”我故意点点头,肯定他这一句话。
他眼角抽搐:“什么叫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是师兄弟里最不济的那个,所以排名最末。”使劲打压他,好像能令我暂时忘记自己的脚很疼,分散注意力治疗法。
“我排最末不过是因为我入门最晚,年龄最小。”他摸着下巴,斜着眼瞅我,“我期待你和白师兄早点碰头,我看他的老爹绝对不是省油的灯,一定会为他扫除障碍的”
“你还是没说二师兄是个怎么样的人。”常言说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一天说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话不超过五个字,平日里,基本就是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你会觉得在他面前特别省事。”莫孤烟贼笑贼笑的。
“那他怎么做捕快,不用审问犯人的?”
“白苏岸最大的本事是直接抓人,那些出海捕文书通缉的重犯者,绝大部分是他一个人抓回来,他和眼前这位莫大人最大的区别是,他喜欢干实活,莫大人喜欢耍嘴皮子。”许箬荇颇为不肖地一笑,挑衅地望着莫孤烟。
“你不用针对我,又不是我让那位白老爷子动了上门提亲的念头的。”莫孤烟被他的眼睛一扫,自动往后退两步,刻意与我们保持点距离,可才走出几十步,他又靠近过来,像是很渴望得到答案的表情,小声问道:“哎,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私定终身了?”
假如手边有块砖头,我一定对准他的头直接砸过去,这话,这话能随便乱说的吗,虽说这会儿是月黑风高,路上就我们三个人,可保不准有哪个人喜欢在野外看看星星什么的,又正好听到我们的谈话,再然后,此人又是个碎嘴子,于是在没那个天清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富阳县把我们两个的绯闻都炒地热热乎乎了,那时候,我拼死想抵赖,怕是都没有机会了吧。
我的想象能力实在是太丰富了点。
许箬荇为什么这次都没有反驳他,他那些尖酸刻薄的长处呢,拿出来好好刺激一下莫孤烟哪,你不回答算什么回答,难道,难道他这算是默认了。
我平静地趴在他背上,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他真的打算就这么地默认掉。
“洪捕头,你不用再瞪眼睛了,我又没有说错话。”他笑嘻嘻地摸着鼻子。
“莫大人,你的性格很八卦。”没好气的,许箬荇不反击,我总要反击,不能两个人都沉默是金了。
“乾三连,坤六段,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此乃八卦歌诀,不知洪捕头说的是哪一卦。”
哪一卦你个大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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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5:小菊的X射线
莫孤烟在半途与我们分手,说是要回到驿站。零点看书
“我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太放心。”看着那人的背影,那人表面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心细如发,“可能他会折回郭家村去。”
“也许。”许箬荇的回答言简意赅。
“我很重吗?”听说背着活人走,越走越重的,他的话似乎越来越少。
“还好,比小时候还苗条些,青廷小时候是个胖丫头。”语气里带了淡淡的笑意,“我小时候身体不好,觉着你这么能长肉,很是眼热。”
我想到他上回说起小时候推我下树的惨痛教训,不过是我比他稍微长得神气点,他就对一个亲戚下黑手,这么小就长这么多心眼的孩子,一般身体都不怎么好Qī.shū.ωǎng.,因为营养都长脑子里去了,我眼前是他的后脑勺,许箬荇的头发长得真好,月色下,流云生丝一般,似乎带着一圈隐隐的光弧,
我都忍不住想伸出来摸下,是不是手感柔柔的。
“你不要想干坏事。”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吓我一跳,他后脑勺都长眼睛的吗,就算是后脑勺长眼睛,也不能猜到我这会儿在想些什么,我这手不是还没开动吗,“你别又想做那事情。”
“我什么都没做。”至少是没来得及做。
“你七岁的时候,我在房里午睡,你偷偷跑进来,偷偷摸我散着的头发,摸好还不过瘾,居然找到把剪子,三下五除二,绞得我好好的头发和个鸟窝似的,难看得不行,两个月都没敢出门。”
我在他背上笑得真是开心:“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恨我。”两个月不能出门,对个孩子来说,还不闷坏掉。
“没有恨。”
“哦?”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实话,表哥。
“你娘抓着你到我们家来赔不是,让你给我道歉,你当时怎么说来着,你说表哥头发长得好看,我绞点回去给娘亲看看有什么错。”他说着也笑了,“我怎么能再和你动气呢,而且那两个月,你隔三差五过来找我玩,即使是不出门,也不会感到在家里会无趣。”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家门口都到了,里面还亮着灯。
小菊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脑袋搁在两条小胳膊中间,嘴角带着可疑发亮物体,听到我们开门走动的声响,立时惊醒过来,用力揉眼睛:“少爷,表小姐,你们总算回来了。”带着笑容的表情只维持了两秒钟,然后,视线下滑,看着我们两个,再看到我的脚,“表小姐,你的脚怎么了,天哪,是哪里伤到了,哪个坏人干的,少爷,你都没有照顾好表小姐。”
停!你是X射线吗,隔着鞋袜都能看得出来,我是脚部受伤。
我伸手过去捏她胖乎乎的脸颊,安慰道:“没事,没有坏人,不过是路上不小心拐到一下,明天一早会好的。”我都糊涂了,小菊她到底是许箬荇的丫头,还是我家的,怎么对我这么护短,话可说在前头,对我再好,也是许府给你发俸禄,我养活不起你。
“我熬了点稀粥,你们临走前不过才吃了两口,肚子应该会饿,表小姐,我端过来给你。”
我接过她递来的粥碗,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里面放了点菜末子,微微的咸,喝下去通体舒畅。
她眯着眼站一边笑:“表小姐,还要添不?”
“不用了。”再添下去,下次许箬荇可要背不动我了。
许箬荇把我扶到床榻边,小菊都不用他嘱咐把烧好的洗脸水都打过来:“少爷,我们不带表小姐回去住,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少爷放心吗。”
许箬荇反问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小菊,丫头话可以多,但是不能太多,怎么着,他也是你老板,你不能为了帮我争取利益,放弃了你的大好工作。
“我喜欢在家睡,睡得特别香,再说白大夫保证过明天睡醒一定能好的。”不知为何,我对白老爷子的医术很是放心,“你们都回去,我也想休息了。”
“可是——”小菊还犹犹豫豫的。
“还什么可是,明天早点过来,带好吃的给我就成,我吃得一开心,什么伤都恢复了。”我偷偷瞅一眼许箬荇,他不会是在为难吧,为难小菊的话,为难要不要把我带回他家里头,我拍一下自己的枕头,“别打扰我睡觉,你们记得给我关上门。”
许箬荇拖着小菊出去:“你等下别忘记上药酒。”
“嗯。”我保持着大大的笑容,“小菊辛苦你了。”
她都破涕为笑了。
我真能干。
他们走后,屋子里显得很冷清,原先一个人时不能感觉,今天人来人往热闹了半天,一旦散去,倒显出屋子里晃来晃去的只有我一个人的人影,墙壁上,被烛光放大的黑影,我对着它低声道:“算我一个,算你一个,好歹屋子里有一双。”
取出药酒来给自己擦,红肿似乎已经退下去些,摸着也不像是里面藏了一汪会流动的水那种怪异的感觉,你啊,以前穿十公分的高跟鞋不也健步如飞的,怎么到了这里反而变得娇贵起来。
一个人的娇贵是由周边的人宠溺而出的。
以前没有被人宠过,这会儿莫名其妙掉到这里来补,不过,我摸摸自己的手臂,他们宠着的应该是这具躯壳原来的主人,洪青廷,我想同你说声谢谢,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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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6:表兄妹是近亲?
药酒的味道怪怪的,闻着多少有点呛人,不过是不是里面加了安睡的成分,我翻个身,将被子拉高一些,又或者是这一天的确累得要命,我原先想把白天发生的这点事儿仔细再回忆一遍,将乱得和团细麻似的案情理理顺,才想到一百二十三这个数字,脑袋它自动罢工,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三,来来回回转几次,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再睁开眼时,看着屋顶,一时不晓得自己身在何处,躺着都不想动。
那两只雀子还是按时过来在枝头唱着别人都听不懂的歌,清脆,婉转,很好听。
另有一只个头大点的也过来,在门外轻声地喊:“表小姐,小菊来了。”
我还是躺着不想动,反正不用我给起身开门,她熟门熟路的,以为我还没有醒,踮着脚尖,声音轻轻的,应该是先进了厅房,把她带来的吃食都取出来,装盆摆好,然后又去了灶间烧热水,我慢慢地坐起身,将衣服穿好,打量那只伤脚。
奇迹啊奇迹,竟然恢复到原先的样子,白生生的脚丫子从被子里探出来,我得意地转着足踝,不痛不痒,连自己都看不出来,曾经这是只猪蹄,白老爷子果然很有一套。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踮着脚尖,转弯到灶间,小菊正将水烧开,用大水瓢往盆里对热水,一转身见我站她身后,吓得像只被踩中尾巴的猫,呀地叫起来,手底下倒是有点功夫,一大盆水半点没撒,嘟着小嘴娇嗔道:“表小姐,你吓坏小菊了。”
我接过水盆,去找面巾:“谁让你这么勤快,让我想多睡会儿觉都不成。”
“表小姐,你的脚伤都好了?”小菊喜滋滋地看着我洗脸,漱口,这里没现成的牙膏,用根树枝样的东西,沾点盐刷刷,呸——,能把人咸死。
换了三杯水,才把嘴里的咸味冲洗干净:“是,都好了,能跑能走,没准还能跳。”
“别,别,表小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表面上看着是好了,可里面的筋骨还病着,你最近都要仔细着,少走路,更不能连跑带跳的。”小菊说的头头是道,“我特意让厨子给你煮的是骨汤粥,这个补你的伤最是好的。”
我喝着粥,拿起小块的点心,没放嘴里,做得真精致,浅浅的紫色,像一小朵盛放在掌心的花朵,一时都没舍得吃。
“少爷说表小姐还有点受寒,所以配的是紫藤饼。”
我也不懂他们所说的食补,好吃就成,一,二,三,四,四碟子点心,我一个人怎么都吃不完的,果然小菊往门口看两回了。
“莫大人未必会来。”我自顾吃我的。
“我,我没说要等他。”小丫头,嘴巴千万不要硬,因为脸颊都红扑扑的,心事儿不言自破,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
我吃完两块,收手,再天天这么塞下去,苗条身材保不住:“小菊。”
“是,表小姐。”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
“我知道的,一准都告诉表小姐。”
“你们家夫人是不是不太喜欢我。”态度问问清楚,好歹大家是亲戚,我和许箬荇又在同一部门工作,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要是以后遇到了,还能知道个进退。
小菊没有作答,头低了下去。
“是很不喜欢吗?”
头更低了。
“是特别不喜欢?”没有程度再大的,再大一点,我觉得连亲戚大概都做不下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头抬起来时,眼圈都红了,这问题大概有点为难这孩子了,“夫人不是不喜欢表小姐,表小姐的娘亲和夫人是亲姐妹,感情一直很好,虽说表小姐的家境落魄了点,可大家都说洪先生是个极能干又有担待的好人,可是——”
问题往往出在这个可是上头。
“可是夫人好像不愿意让表小姐嫁进许府,她想给少爷另外订一门亲事。”
我好像也没说想嫁到许家,不是都说了,洪青廷的娘和许箬荇的娘是嫡亲姐妹,那我们两个怎么算都是近亲来着,我又不是薛宝钗,一门心思想着嫁给贾宝玉。
“表小姐,你不高兴了?”小菊怯怯地问道。
“没有。”归根结底还是嫌弃洪家的家境不好,虽然我是没想嫁,不过替洪青廷感到委屈。
“可你看着不太开心。”小菊急得不行,围着我团团转,“这些话我本来都不该说的,我是什么身份,许府的一个小丫鬟,可我五岁就进府了,一直留在少爷身边,少爷他对表小姐的好,没有人比我看得更多,表小姐,昨晚我多了一句嘴,说把你独自撂家里不太放心,少爷虽然没有同意带你回去,可他一晚上都没有睡,在房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他心里头还是放心不下你的。”
“我真没有不开心。”我笑着拉过她的手,“你能这样实诚地同我说这些,我很安心,真的。”
“以后,少爷的事儿,我全部都告诉表小姐。”激动的孩子,直接拍胸脯给我打了保票。
那可不成,你又不是我放在许府的密探,被你家夫人知道,你会被炒鱿鱼的,我摇摇头道:“不用,以后都不用说,我自己会明白的,小菊,过来替我梳头好不好?”
小菊站在那里没动,怔怔地看着我的身后,嗫喁道:“少爷,早。”
许箬荇正站在后头,我不知道他何时进门,听到了多少我们之间的谈话,他,他走路是不是压根不发出声音的,我咧开嘴笑道:“表哥,早。”拖着小菊往里屋跑。
小菊跑停,按住胸口道:“少爷的脸色真吓人。”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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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7: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小菊的手艺明显比我要好得多,我那个梳妆台里的物品实在是了了几件,拿不出手,她挑选出两根钗子:“表小姐,怎么你的首饰都这么素色的。零点看书”一根白,一根黑,“东西倒都是好东西,不过表小姐今年才满十七,怎么也该选些颜色鲜丽的。”
我任她在那里翻来覆去,将那根墨色钗把玩在手里,这几件物品怕是洪青廷的娘亲留下来给她的,看看衣柜里的衣服便知道,她压根不喜欢鲜艳的色儿,也是,既然选中做捕头工作,不能穿红披绿的,不然远远一瞧就暴露了。
“小菊,我们还要去郭家村,随便弄一弄,别让外边那位等急了。”
小菊抿着嘴笑道:“少爷才不急,等表小姐,他等多久都愿意的。”
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放肆了,我不拧她一把,她赶明儿都能把我直接卖进许府:“我还以为你是一心向着我,原来暗地里都是替你家少爷盘算。”
“表小姐,天地良心,小菊的心可是对半剖开的,一半给少爷,一半给表小姐。”她将镜子捧过来给我照着,“表小姐梳得可好看?”
铜镜里模模糊糊一个人影,我还必须装作很诚恳地左边照完照右边:“很好,比我自己弄得好看。”
许箬荇站在门前,他今天穿的衣袍宽松,玄青颜色,腰间束着玉色的衣带,站立的位置正好迎着风口,衣服,头发,再配上他的相貌,飘飘然,多少有点出尘的味道,他回过头来看看我:“都弄好了。”再看看我的脚,“脚不疼了?”
“都好了。”我原地转个圈圈给他看。
“那我们去郭家村,我在路上遇到白大夫,他已经过去了。”许箬荇多看了我两眼,小菊很配合地在后面推我,推我也没有用,我是去工作,不是去选美。
白老爷子真是勤快人。
我让小菊帮忙把那些没有动过的点心都包好。
“这是做什么?”
“那里好些人,带过去给他们吃。”
“给司马涂,刘喜他们?”他微微地笑,“岂非牛嚼牡丹,你让小菊收拾下就可以,不用带着了。”他没有停步等我,人已经走出去。
我急急忙忙地跟上去:“那不是浪费了吗?”
“他们不用你来照顾。”他定神看我,“青廷,你明白吗,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你想得太多了些。”
“可小莫也许还在那里。”
“他就更不用你来操心了,他可是堂堂正六品的官员,驿馆中好东西有的是,他不过是自己想过来蹭饭,挤个热闹。”许箬荇不冷不热地说道,“青廷,你好像变得热心起来。”
我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不但安心看着小菊每天送过来的饭食,还准备吃不了兜着走,他说的热心两字,听在耳朵里,微微是带着讽刺之意,洪颀长的个性,按着诸人所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吃许家送过来的东西,可我,可我居然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我太大意了。
一路上,两个人没再说话,我始终低着头,也没注意许箬荇有没有看我,一直走到费家娘子家门前,他轻声唤我:“青廷?”
“在。”
“我话说重了?”他问道。
“没有。”我努力冲着他笑道,“是我自己没做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已经推开门,自顾自地进去了,“白大夫,我们来了。”
外屋几个大男人或站或坐的,我很是干脆地一扬手:“你们都回去休息,我过来接班,辛苦你们了。”
司马涂接口道:“洪捕头说的是哪里话,这是我们份内的工作,你看连莫大人都陪着我们一起熬夜过来,我们这些个还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辛苦。”
我对着莫孤烟作揖道:“那就辛苦莫大人了。”
莫孤烟揉着鼻子笑道:“知道辛苦,有没有给我带点好吃的。”
“我哪里有什么好吃的,不如莫大人也回驿馆休息,让驿馆的给你做顿丰盛的。”
他好似还不相信,绕到我后头,又问:“真没带吃的,别是来的时候先藏在哪里了,空手过来的话,真不像是洪捕头了。”
我尴尬地什么似的,在诸位眼里,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像是洪青廷本人呢。
“洪家丫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幸亏有白老爷子出声替我解围,司马涂几个安静地走出去,莫孤烟对我做个他再待一会儿的口型,我点下头,撩开门帘走进去。
费家娘子歪斜地靠在床榻边,我忍不住道:“怎么这么快坐起来,应该平躺对伤口才好的。”
“我只说这丫头热心肠,别人的事儿都搁在自己心里。”白老爷子摸着胡子冲我笑,“她没事,才坐起来吃点稀粥。”
费家娘子的脸上挂着很浅的笑意,对我软软地招手,示意我坐到她身边去,我一坐下来,她摸索到我的手握着,手心的温度很是舒服:“白大夫说你昨天匆忙赶过来把自己的脚给拐了,后来为了帮他替我治疗,半天都没吭声说疼。”
“我那时候心里头急,其实是忘记了脚疼,已经都好了,你看。”不避嫌地把一只脚抬得老高,表示已经痊愈,不用为我担心。
“昨天连路都不会走,还是让外头那人给背回去的。”
我一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看,怎么连白老爷子都活像是亲眼看到了,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啊,是谁,是谁在传播绯闻来着。
“我看和我家那个不肖子蛮般配,你觉得呢。”
晴天大霹雳一个,白老爷子,你都说你家那个是不肖子,不肖子就拿来招待我用的,那不是荼毒我这个善良无辜的人吗。
“她的确是个好孩子,不过,白大夫的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了。”费家娘子,你从什么时候起和白老爷子混这么熟了,既然你们说话百无禁忌的,那趁我没来前都说完该有多好呢,我耳不听为静,当作没事人一样。
可,当着我面说,那你们两个就是故意的。
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8:想当年
病人应该有病人的样子,不能随随便便坐着,还拿曾经为她出过力出过汗的某人取笑,多笑是会把伤口绷掉的,我有点坏心眼地想,故意对着费家娘子伤口的位置狠狠地看了几眼。
“我那个不肖子,其实还不算太糟糕的,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在六扇门总捕司任职,他们还算是同行。”白老爷子侧过头想一想,“看来我要去临安城一次。”
“老爷子,有些事儿不能强求,你还没问过洪姑娘的意思。”费家娘子看似好心地提醒他道。
我呆坐原位,欲哭无泪,难道我是透明的吗,你们在我面前说这些,而且还说得那么大声,薄薄的一层布帘外头还有两位呢,莫孤烟我可以忽略,我那位板着面孔的时候,可以冻死身边人的表哥,他没准会怎么想我。
我的名声,我的清白。
“洪家丫头为什么会不乐意。”
白老爷子这句话一出,我再坐不住,忽地站起身,动作是大了一点,床铺跟着抖动下,费家娘子疼得真是时候,立时捂住腹部道:“哎呦,疼,疼。”
她这么一喊,白老爷子还好,许箬荇已经第一时间冲了进来,俯身看到她歪在一边,急声问道:“是不是线口迸裂开了。”他应该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她昨天才受的刀伤,你两句话一说得意忘形,只差连蹦带跳了。”
我只不过小小地动一下,她方才笑的动静都比这个大。
“我没事,我没事的。”费家娘子看他质问我,赶紧出声打圆场,“白大夫缝的伤口哪里有这么容易裂开的,想当年。”
想当年。
白老爷子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不像是待了四个人的样子。
“我有点口渴。”费家娘子总算先开口解围。
“我去倒水。”我像是逃一样快步走出去。
莫孤烟拦在我面前:“哎,灶间在那头。”
“是。”我小声应了,往他指的方向走。
“里头没有烧热水。”他怪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不过是早上,那个大婶熬了点稀粥,这会儿粥汤怕是都有剩下的。”
“我会烧水的。”许箬荇教过我一回,后来又跟着小菊学了一回,烧个水该没有问题,我匆匆走到灶间,炉子上搁着水壶,我打开盖子看,里面噗噗冒小水泡,是能喝的开水,在柜子里找到个干净的大碗,倒出大半碗来,边走边吹凉。
屋里还是那么安静,白老爷子在给费家娘子把脉,见我过来,让身过去,她说道:“老爷子都说没事了,水这么烫,你怎么端过来的,手指头都烫红了。”
“没关系。”我勉强笑着,将手指头放在耳坠上降温。
“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和老爷子谈天说地聊得欢,忘记自己这里挨过一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丫头的脸都吓白了,看着怪招人疼的。”
我使劲用手背搓着脸,小菊给我梳的发髻被自己摇松散,墨色的那根钗子掉下来,我慌里慌张地用手去抓,一抓一个空。
清脆的一声。
钗子落在地上,折断成两半。
我蹲在地上,忽然觉得心里头很累,很累,这里本不是属于我的地方,才来的时候不过是觉得不太适应,其实是格格不入,我不会学这里的女子说话,不会学这里的女子走路,也不会学这里的女子行事为人,幸亏洪青廷还是个捕头,不算太据小节,否则,我早暴露了。
这是洪青廷的娘亲留给她的东西,我才第一次取出来用就被弄坏了,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费家娘子大概以为我心疼钗子,柔声道:“我那匣子里还有几件不错的头饰,你要喜欢就拿去用。”
“不用了。”我轻轻叹一口气,将碎品收进荷包里,
“你别瞧不上,老爷子帮一下忙,那边桌子抽屉里的木匣子。”
“真的不用了,我做捕头的,原本就不该梳这些繁复的发髻,做事动手都不方便。”我真的一直保持着很好的笑容,边笑边将发髻统统都拆散,向她借了把梳子,还是按照老规矩,简简单单束起,用布条绑一绑,可笑出门时,因为许箬荇多看了我几眼,还窃窃自喜。
笑死人了。
大概我的笑脸看着太过真实,费家娘子眼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消散开来:“姑娘家怎么说还是该打扮打扮。”
“我看她这样也很好。”白老爷子反正看我是千般万般地顺眼,怕是我这会儿说,看,月亮从东面升起来,他也照样点头称是。
“我们这就要去陈家村,去之前,我能问一句,那个用刀子伤你的人,你看清楚他的长相了没?”正经事情要紧,早点办完,我早点脱身。
费家娘子微微沉吟。
“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们吗。”
“他蒙着头脸。”
还是老话。
我正准备叹气。
“不过应该是个女子,年纪不大。”咦?她开口说了实情,“虽然当时他可以压低嗓子说了句话,不过我能听出来是个女子。”
“如果这人在你面前再说几句话,你还能分辨得出来吗?”我急切地问道。
“能,我的耳朵很好,听过的声音应该不会忘记。”费家娘子点一点头,“你怀疑是陈家村里有人想害我。”
我用手指头绕着衣带笑道:“还没有确定,我会把那个要害你的人找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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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39:证据(一)
三人行。
我走中间。
莫孤烟左边,许箬荇右边。
没有人有要开口的意思,两边的风景好像还不错,有树有花的,一抬头,天上的云也不错,天是很蓝很蓝的颜色,这个时代没有工业污染的缘故。
幸好陈家村离得不远,我们刚进村,有颗小炮弹老远对准我扑了过来,撒的那叫一个欢:“姐姐,七狗在这里。”
我拎着他的衣领将人往外扯,低下头看自己的衣服下摆,果然又是两个泥糊糊的小手印,微笑道:“七狗,你是不是皮痒了?”我都怕他肚子里生蛔虫,难怪一把抓下去,都是骨头。
“人家想姐姐了,姐姐是不是特意来看七狗的。”他嬉皮笑脸地对着我挤眉弄眼,压根没有怕我的样子,我可是富阳县的捕头,算了,和个孩子说他也不会明白的。
我想到先前的推测,不知为何心里头有点难受,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蹲下身替他擦脸,帕子原先是白色的,擦两下,灰色的,再擦两下,灰黑,不过七狗那张清清秀秀的小脸倒是显了出来,他也不动,任由我在他脸上捣鼓,擦过脸,又擦擦手,大概是看出点东西了:“姐姐,你怎么了。”
“这样子看起来好得多呢。”我笑着拉过他的手。
“去看平儿吗?”他侧过身打量我身后那两个不作声的保镖,悄悄对我说,“今天来的那个叔叔长得好看。”
小孩子也懂这些。
叔叔?我别过脸去看看许箬荇,我是姐姐,他是叔叔,明显长了一辈,可是他,他有这么见老吗,谁让他这么成天个板着脸的。
“先不去看平儿,我要见村长。”
“村长生病了。”他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什么病?”
“不知道,躺床上呢,红霞姐早上去给他抓药的时候告诉我的。”七狗在胸口抡出个大大的圈,“很多很多药。”
怕这得是心病,不是随随便便的药能够治疗得好的。
“我们先去看看,七狗,你找到平儿,让他在家里等着,我一会儿去看他。”
“好。”他很听话得跑开了。
我侧头对莫孤烟道:“莫大人,好像还缺了一点。”
他应该猜到我话里的意思:“也许是这会儿上下,应该要到了。”
“到了最好。”我是熟门熟路到了村长家门口,很大的药味,那个长得颇美的红霞妹妹正蹲在家门前煎药。
两个人仅仅打个照面,我刚想打招呼,她已经沉下脸来:“你来我家做什么。”小芭蕉扇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我又不是个风筝,扇不走的。
我是来办公务的,红霞妹妹,绝对不是和你心里想的那些是一回事,我主动地把身子让开去一些,把身后的许箬荇的翩翩身姿显露出来,小丫头到底是小丫头,对我是像秋风扫落叶般冷酷,对他立刻变成像春天般温暖,说话都结结巴巴的:“许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许大人,这称呼好听,下回我也这么叫。
“莫大人,我们进去和村长聊聊,这里留给许大人安排。”我摔下一句话,已经自己跨过门槛进屋,红霞是不会拦住我的,她两只眼睛里除了许箬荇,这会儿是再看不到其他人的。
屋子里的药味更重,莫非老村长是真的重病在床。
“我进屋看看。”莫孤烟拦着我,“你小心。”
我笑笑:“光天白日的,还能杀出个凶手不成。”
他嘴角一挑,撩起门帘,停顿一小会儿:“洪捕头,进来说话。”
可见里面真的是躺着个病人,村长比我前几日见到他时,显得更老,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色,看到我们进去,眼神呆滞地随着我们慢慢转,才几天光景,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我是富阳县的洪捕头,村长可还记得。”
他迟缓地点一下头。
“这位是都城六扇门总捕司派下来的莫孤烟大人,陈家村的惨案,我们想过来同村长说一个了断。”
老村长的嘴慢慢地向两边咧开,露出为数不多的几颗牙齿,笑容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十分诡异:“我什么都不知道。”
很好,脑子没有糊涂掉,我们既然找上门就是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
事情已经发生过,总有留存着的痕迹,不是一句两句否认的话能够轻易淹没的。
我给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莫孤烟倒也不客气,拿了凳子坐旁边。
“村长,上回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回去以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来因为在另一个人身上才想到是你的口音,你到江南之地也有很多年,乡音不在,你又刻意用地方土话和我交谈,不过你到底不是个孩子,不是七狗他们在此处土生土长,有些儿字音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我当时猜想,你应该是北方人,回去找到富阳县的县志与地图。”
莫孤烟将两张泛黄的纸片打开来,在村长面前晃过。
“四十年前,富阳县有郭家村却没有陈家村,你看这里,是一片空白,再请看这一张,这是三十二年前的县志地图,陈家村出现了,这么大个村子在一年里突然出现只有一种可能,你们是从北方举家搬迁过来的,北方金人入侵,边界之处百姓涂炭生灵,生不如死,更有人不愿做那亡国之人,抛开家乡一路南迁,想来陈家村的情况也是如此。”
老村长的笑容收敛起来,眼睛一眨,一眨。
“当然,你还是可以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可县志是不会骗人的,村长怎么忘记将这两份也去弄出来,销毁掉,我们倒是真没有了好证据。”
他出手快得出奇,干枯的手掌瞬间抓到莫孤烟面前,莫孤烟哪里是省油的灯,我一呼一吸之间,两人怕是已经交手四五招,用的都是类似小擒拿手的功夫,莫孤烟将地图换到另一只手,已经将其隔开:“老村长,你当着总捕司的人想毁灭证据,也太托大了。”
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0:证据(二)
他能托大,我不能,作为手无寸铁还无力的人,该对自己有个安全保护措施,我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觉得是安全区才淡淡道:“老村长果然是个高手,我还想继续把案情往下说,给自己找个安全之处才可放心。”
莫孤烟将凳子略微搬动,坐着的那个点正好卡在两个人中间。
“你说,我不会动你。”老村长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方才进门时的那一层死灰,荡然无存,变脸高手都没他这么快的,“我倒要听听你这个小丫头能说出些什么门道,不错,我们是北方过来的移民,大宋律法,移民不算犯罪吧。”
朝廷昏庸不堪,北方又被金国凌迟得遍体鳞伤,百姓只能归于江南的曲溪小村,以避时害,可惜的是富阳县的陈家村也并非传说中的桃花源记。
“移民的确是不犯罪,但是杀人者皆为重罪。”
“杀人,指证杀人要有证据,死者为何人,凶手在哪里,凶器又在哪里。”他是吃准了线索早被他擦得干干净净才这么放肆的。
“既然村长提了三条,那不如我们一条一条解惑。”我踱步来回,“证据不出,凶手如何能够俯首认罪,第一条死者为何人,五具尸体清一色为男性,所穿衣物都为半新不旧的常用之物,毫无破绽,身上又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其身份的文碟,许仵作查遍附近十四个县城都没有同时失踪的人口,想来凶手在暗地里很是得意,这五人原来的身份便颇有暧昧,不带身份文碟是为了掩饰自己本来的来历,不想倒是给行凶者一个大大的方便。”
屋子外头猛地一阵乒乒乓乓,好大的动静。
我们三个人倒是安然不动。
再是一个女声轻哼了声,仿佛很是痛苦,村长坐不住了,扬声道:“红霞。”
“爹,我没事。”这小声音抖的,是没事的吗,她确定?
“你先进来。”
“我……”她是进不来吧,我想来想去,她不该会对许箬荇动手,光是瞧她看他的眼神,怎么能下得去这个手,许箬荇能不能下手,我倒是有点吃不准。
正想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红霞抱着手臂,看不出是哪里受了伤,许箬荇手里拿着一纸文书,莫孤烟眼睛一亮:“这东西真是让人苦等,来得还算是时候。”一把抢过去,除去上头的火漆封口,快速地扫几眼,然后又传递到我手上,“已经证实。”
一个一个人名,鬼画符似的,怎么又长又难听的,蛮夷就是蛮夷。
“那五人的身份已经得到认证,是金国派来大宋的使者。”我皱一下眉头,哪里有使节这么藏着掖着自己的,怕是行踪可疑,专门跑到大宋都城来做一些见不得的事儿,朝廷还要给他们按一个美名,“十日前从都城离开后,下落不明。”
本来从都城到金国那个首府叫什么来着,我使劲想,大概是黄龙府,十日的时间并不算充裕,他们走的似乎也不是管道,所以一头以为他们已经离开,另一头只当是还在路上人还未到。
许箬荇冷冷扫村长一眼,红霞又是委屈又是不服地慢慢挪动到父亲身边去:“你女儿胆子真够大的,居然敢对朝廷的送信邮差下毒手。”
莫孤烟对他做一个你镇场子的眼色,人已经走出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想红霞妹妹怎么能对许大人动手,原来是现场来了重要的传信人,红霞妹妹,不是我说你笨,要灭口,你也该象上次似的,趁别人不在的时候,这会儿几双眼睛火眼金睛地看着你,我们在等的就是这位邮差大大,怎么能让你先下手为强呢。
别看许箬荇人长地白白净净的,他的心比我要狠得多,红霞妹妹那只手似乎都不会动了,村长应该也看到这点,替她仔细查看了下,低声道:“没事,不过是脱臼。“手指一动一分,咔嚓声响,红霞脸色惨白,这样的天气,额头上也抑制不住出了冷汗。
“信差无事,不过是受了点惊吓,我让他回县衙去,那里自然有人接待他。”莫孤烟施施然回进来,“我们继续说。”
他以为是来这里听说书的吗,要不要我翘起兰花指依依呀呀地唱: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仵作验尸,前后最少怕有三次。”看一眼许箬荇,他对我比了个五根手指,他暗地里又去了两回,啧啧,真敬业,“这位莫大人也是其中高手,得出的结论都是一般,死者死于失血过多,尸体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刀伤,大大小小的伤口足有一百二十三刀,死者生前毫无挣扎与搏斗的痕迹,既然能一刀毙命的结果,为什么会这样麻烦,弄出这么多的伤口,只是为了麻痹仵作的眼睛吗,不,绝对不是。”
红霞对着我大喊大叫道:“你胡说八道,人都死了,哪里有你这么多话的捕头,都是故弄玄虚,骗人的。”
许箬荇和莫孤烟两个这次倒是极有默契的,同时站到我前面,是怕红霞妹妹一时激动对我动手,她应该也并非是第一次对我动手,那一夜,回程的时候,我记得风声里有个隐隐的女子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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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1:证据(三)
“也是你在费家娘子手中取得了这世间现存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匣子梨花暴雨针,我并不知道你们是何种关系,密切到怎样的程度,一直到她被你腹部猛刺一刀,差点送命的当口,她都没有说出你的名字。”我冷冷地一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杀死费家娘子以后,便没有人会说出和这个案情有关的你们来,不过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刀伤在,证据就在,让我们从而得知多日前杀死五人的凶器还在,刀还在,幸哉,幸哉。”
掏出一张简单的图纸,白老爷子给费家娘子缝制伤口时,我可不是光在一边看着而已,这张是白老爷子回去以后根据伤口的大小宽度,画出凶器的形状。
和许箬荇当时所说的一摸一样,一把短刀,刀口锋利,长不过一尺三分,宽两寸。
村长抽手给了红霞重重一个耳光,怒喝道:“你居然瞒着我做下这等的事,费家娘子是何等人,她的夫君费醇放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当年为了抵御金兵入侵,抛下妻子,赶赴军营,为大宋日夜赶制杀敌的兵器,乃至于最后战死于沙场之下,留下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来,她后来搬到郭家村,又偶尔肯接受我们的接济,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你居然去杀她,你还有什么面目做陈家村的人。”
红霞不敢用手去挡,一张俏脸涨得血红,可见平时她对老爹十分敬重,在他面前压根不敢放肆,牙齿咬住自己的嘴唇,半个字都不敢再发出。
“不肖儿,给我跪下。”这一声犹如霹雳般,震得在场诸人耳朵隆隆。
红霞跪得笔直。
我是抱定气定神闲的态度,且不去论他们是否有演戏的嫌疑,对于一个能手持利刃杀自己熟悉的人都不眨眼的,我还真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对她泛滥。
“我这个人对数字算是有点迟钝,第一次听到一百二十三刀时,心下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思前想后的就是找不出来,东西明明就在眼前抓不住的感觉真是不好,一直到我又将与你见面后,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琢磨了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吗。”
——“第二天,那个大胡子的捕快不是已经召集全村人员都一一盘查过,陈家村上下一百三十二口人,除了在外头做活数月未归的九名,全部在场,死人的画像都给大家看过,可没人见过他们,这些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怎么会死在这里的,我们一概不知。”
一百三十二减去九,正正好好是一百二十三。
全村老小应该都参与此时,从案发的当日司马涂询问村长的口供起,到后来,我与莫孤烟又来过一次,村长紧咬着一句话,当日夜里没有异常动静,谁都没有听见什么,不是,不是没有人听见,而是所有人都在现场。
既然自己的一家老小都在其中,谁敢说一个不字。
七狗和陈平儿怎么说来着,天已经很黑,他们睡得迷迷糊糊的,却被父母从被子里拖出来说有其他孩子找他躲猫猫,小孩子也是必须要参与的,不过又怕小孩子口风不紧,既然是躲猫猫,那就安排所有的孩子都去做抓鬼的那一个,蒙着眼睛,还能看到什么。
七狗说手里被塞进的那个冷冰冰,又有些分量的物件,就是那把短刀。
怕是上面沾了一百二十三人的指纹。
村长这一步棋真是走得又惊又稳。
上上的万全之策。
这也就可以解释,可以轻松一刀杀死的人,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条深浅不一的伤口,每一条伤口都带着深深的恨意,几代人的恨意。
“村长,话已至此,你所说的三条,我是一条不拉地全说给你听了,这会儿是不是也该你说给我们听听事情的前因后果。”真的到了这会儿,我倒也不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
窗外头的天气,似乎渐渐阴了下来。
许箬荇却是对着我俯身下来问道:“刚才,他有没有伤到你。”表哥,你这人说话也太不分场合了,而且表示对别人的关心的话语不该用这种表情来说的。
老村长再抬头时,笑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平静的对红霞挥挥手:“你先出去等着。”
“爹,我们什么也没有做过,我们没有。”她尖声叫起来。
“费家娘子的伤势?”他倒是还惦记着别人。
“请了白枚老爷子过来疗伤,已经没有性命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白枚的医术我信得过,他说没事就一定没事。”老村长从榻上下来,缓缓走到红霞面前,一手将她拖起来,红霞哇地哭出来,他和蔼地摸摸她的头,“这事儿,我们原本便是心甘情愿的,陈家村每个人都发过誓的,不会后悔,哪怕是重新再来过一次,我们还是会这么做,你这么哭哭啼啼的,我如何与几位大人说话,去,去外面待着。”
红霞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扭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闷声出去。
“莫大人后面的还是你来询问,做好口供记录。”死者是金国使节,死在大宋国内,这事情又上报了朝廷,怕是莫孤烟身上的担子也绝对不会轻,说到底,我不过是小小富阳县的小小捕头,许箬荇更是跨行过来帮忙的一个仵作,离得更远,该如何定案,莫孤烟才是我们中间的那个关键。
杀金人没有错,可惜的是世事混乱,颠倒黑白,我似乎能看到结局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在那里,铁板钉钉。
村长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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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2:我都认了
一个月前,有五个陌生面孔的过路人在陈家村村口的小馆子吃了点东西,大概是赶路有点乏累,又大概是快到都城心里头有点放松,他们让店家去打了几角酒来喝,这几人酒量还真是好,几角酒不够,再加几角,银子先拿出来放在桌上,店家自然也乐意多跑几次腿。
村里头的酒都是自己酿的米酒,喝口清淡,后劲猛得很,附近的人都知道,可这几个人不知道。
喝到店家将附近家中的酒都拐了来,他们也喝上了头,话渐渐多起来,四肢动作的幅度也大了很多,听得叮一声轻响,有东西掉落在地上。
店家殷勤地帮忙去拣,被其中一人扇了个大嘴巴,骂骂咧咧的说出来的语言,不是中原人能听懂的,偏偏店家听懂了,怔在原地,他没有动弹,直到那个些人又开始要酒喝,店家慢慢退出来,直奔村长家。
陈家村的确不是富阳县原有的村落。
他们从很远很远的北方迁移过来,大宋与金国连年征战,边界的百姓民不聊生,到达富阳县的时候,只剩下了四十七个人,没有一家家人是齐全的,丧失亲人的苦痛在日落月生中慢慢化作开垦新家的动力,他们与本地人融为一体,江南富庶,过着也算吃饱穿暖的日子。
可恨意象是一颗有生命的种子,埋进很深很深的土壤,却总有一天会迎风招展,发芽长出叶子,开出绚丽却靡烂的花朵。
冥冥之中,他们似乎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着一个机会。
那人跑到村长面前说:机会来了,可能也只有这样一次,是老天爷开眼。
村长是村子里年龄最大的长者,也是将那段惨痛过往最铭记在心的,他微微斟酌后说,时间太赶,对方更可能是练家子,不方便在此时出手,需要做个周详的计划。
他取出家中的藏酒,让店家送过去,再详尽地打听一下,既然是到都城去,应该是去办事,有来自有回。
五人喝了村长家的酒连声说好,店家按照村长的叮嘱说是村里还有几坛更好的酒,要过十来天才能启开,领头那人笑开了,说他们过十多日正好要原程回去,还路过此地,记得要将好酒留给他们。
五个人前脚一走,村长将全村子的人都召集到一起,话已经是摊明了说,愿意的人留下,不愿意的人,可以退出,只要不说出去即可。
第一个站到村长身后的是陈平儿的父母,那一年,陈平儿的爹是家中留下的唯一一人,父母,哥哥,姐姐都死在金人的铁蹄之下,只有襁褓中的他被母亲用身体的血肉护着才免遭劫难,被村长一行人带到了南方。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黄昏时分,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站在村长身后,村长前面的一大片地是空白的。
酒喝到第三坛,五人的舌头渐渐都大了,手脚看着也不似灵活。
红霞取出向费家娘子那里讨来的梨花暴雨针。
费家娘子并没有告诉我们,这一匣子的梨花暴雨针和传闻中的不尽相同,这是一个双匣,第一个机关开启,射出的药针,一旦渗入人体,即刻便与血液融合在一起,即使是手段最高明,眼睛最尖锐的仵作都无法看出其中的端倪。
第二匣子才是我们后来差点中招的带毒细针。
红霞见到是许箬荇在场,不能真的下手伤了我们,不过是想给我们一个警示,又想借着这传闻中诡异的暗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他们未曾料到,许箬荇与费家娘子还是旧识,而且他在第一时间已经寻觅到她的住所。
五个人被弄翻后,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旧衣服,那些令牌,身上所带的银两,还有两封密函书信,都被村长处理掉,第一刀是村长动的手,然后,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十分有默契的,即便是村子里年龄最小的孩子都在队伍里,刀子塞进孩子手中,父亲抓着孩子的手往前送,哪怕是一道很浅的口子,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割到六七十道的时候,其中一个的药性过了大半,醒了过来,他惊惶地看着眼前一幕,想出声呼救,可惜体内的血液已经流失大半,能发出的不过是微弱的呻吟。
等最后一个人动手完毕,村长站在五具还没有成为尸体的半死人面前,双眼几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慢慢的,慢慢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放声大哭,然而,他不过是按照拟订的计划,让村子里的一个后生跑去富阳县的县衙报了案。
因为事先对每一步都做了周全的打算,该怎么报案,说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命案现场,村子里的人都具有自己不在场的证明人,而且看到的又不过是些陌生的脸孔,没有一个带着身份文碟,起初的大案,在他们的预算中,终将会不了了之,成为一桩离奇的无头公案。
“是我想得太简单,又或者象洪捕头所言,杀人者,不论杀的是谁,都逃不过去的。“老村长取出几件东西,放在我们面前。
凶器。
一尺三分的短刀。
金国使节身上所带的令牌,被火漆封好的书信,还有几百两的白银。
“东西都在这里,一件不少。”他直视着莫孤烟,“杀人偿命,请莫大人将我捉拿归案,遣送回都城或是就地正法,我都认了。”
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3:你是个草包
这话听着有蹊跷。零点看书
莫孤烟摸一下鼻子,笑开了:“村长此话怎么说。”
“莫大人,还不明白吗。”老村长拿起尖刀,在手中轻轻把玩,手腕一动,刀刃在空气中能划出像虹弧样的线条,我是个不懂兵器的人,也能看出是件好货色,怕是当时那些金人流干了血,刀刃也不沾分毫,“这东西陪我几十年了,这会儿要我亲手把它交出来,多少有点舍不得。”
“我是真不明白。”莫孤烟还是在笑,眼神炯炯,锐利如鹰。
“即便是六扇门总捕司,一下子死了五个金国人也算得上是大案子,既然是大案,朝廷必然限定你时日捉拿真凶,这次定的是几天?”
“七天。”他还真够稳得住气的,这会儿还有问有答的。
“过了多少天。”
“六天。”
莫孤烟当时答应我的是十日,他回去怕是还要一日时间,不能说为了我这头,耽误了他那头。
“我跟你回去复命够不够?”老村长讲尖刀放了下来,我看着他这么挥来舞去的多少也有点担惊受怕的。
终于是说到重点上了,莫孤烟摇一摇头道:“你一个人不够。”
“杀人抵命,如何不够。”
“一百二十三刀,你一个人怎么够。”
死的是五个人,你一个人怎么抵命。
“难不成你想抓整个陈家村的人去邀功。”
“方才我有听到你与令爱直言,在做整件事情前,全村的人都是心甘情愿参与的,因此归案后怎么判决,你都不会后悔,他们也不会。”
原本很是安静的外头,怎么有种人头攒动的感觉。
“洪捕头劳烦你出去看一看。”莫孤烟几乎都没有动过脚,看着眼前这个最要紧的主犯才是他这会儿的任务。
“好。”老村长的武功是很不错,不过许箬荇也在里面,他应该不能同时伤到他们两个人。
我才走出屋,好家伙,黑漆漆的一大片人头,大大小小的,怕有一百多个,红霞跪在第一排中间,头深深得埋着,也不做声。
这是要做什么,集体静跪抗议?
我清清嗓子道:“莫大人和村长正在屋里核对案情,请乡亲们各自回去,不用在这里等。”
“把村长放出来。”
“我愿意抵命,不要把村长抓走。”
“金人都该死,你们是大宋的官,为什么不帮着宋人,却要去帮那些天杀的金狗,杀金狗有什么错,有什么错!”
一人一句话,唾沫都能把我淹死。
我苦笑一下,在你们心里杀金狗是没错,不过按照律法,杀人者必然是死刑,何况还杀了五个人,莫孤烟拖着不肯说出如何解决,怕是想帮他们一把,如果真按照实情呈报上去,我看派正规部队来灭了全村都有这个可能。
红霞妹妹,你找这么多人来有什么用处,岂非害了他们。
这些人未必是都经历过战火磨难的人,他们是乔迁过来的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即便仇恨已经融在血里,村长也有想过,做下此案后,大家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们这些吃朝廷俸禄的,都是为虎作伥。”
说的是我?我一次薪水还没有领过,大哥,我是新来的。
我揉揉额角,这种时刻最好不要开口,一旦双方在舌战上胶着住,一百多个村民集体反抗,怕是要定性为乱民暴动的。
我不犯人,人家不一定肯放过我。
才一个不留神,老远扔过来一棵菜,正砸在我身上,这下子好了,似乎这棵菜是发令枪,其余的人是见什么扔什么,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我了。
幸亏我反应得快,抽出手先挡住头脸,在视线被挡住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红霞在那里轻轻得笑了一下。
双臂很快被扭到身后,脖子处一寒,我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要是再不知道是有件利器正对着我的颈动脉,我就真迟钝了。
“大家都不要吵,我先抓到这个捕头了。”红霞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乖乖得闭上了嘴,到底是村长家的闺女,说话有人听,我这个身为富阳县捕头的官差,他们根本是置若罔闻。
“你爹爹不是让你安心在外头等着吗。”这时候,要使用怀柔政策,我好声好气地对她说道。
“我爹,我爹把所有的事情都准备一个人抗了,不是吗,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你才滋生出来的,如果不是你,谁会查这么细,问这么多。”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满的全写着恨,“那天晚上,我应该就用梨花暴雨针结果了你。”
那晚,我身边有个护花使者,你眼睛一花将暗器射歪了,并非不是你对我心软吧,我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要用你把爹爹换出来。”她用的是把匕首,虽然比不上老村长手里的,也绝对是锋利得很,贴近皮肤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鸡皮疙瘩被寒气一颗一颗逼出来,“我原来还以为要抓你不容易,谁料到,你是个草包。”
“红霞,你抓我有什么用呢。”我是真的想这么问她。
“闭嘴,不许你叫我的名字。”匕首往里面刺进去一点,热热的,有液体往外流了。
“即便是莫大人愿意用你爹来交换我,你们又能怎么样,一个村子的人又能怎么样,连夜逃跑,拖儿带女,老幼皆有,怎么逃,怎么跑,你想过这些村民的安危吗,你爹爹已经后悔让这么多人一起牵涉进来,你为什么还要继续想错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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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4:我要淡定
她还是半句都听不去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固执,完全不理会其实我是站在他们这边立场上才说出这样的话。
太倔强的孩子在这种时代,不,是在任何时代都不吃香的。
“你说错了,我不会同意用人质来交换嫌犯的。”莫孤烟何时站到我们身后的,口气淡淡,仿佛她手里拿着的不是凶器,而是一根绣花针,当然脖子是我的脖子,他是不痛不痒的。
红霞是太留心听我说话,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即便是她也能看出莫孤烟是个高手,瞬间像是只遇敌的猫,爪子都伸出来了。
“红霞,你这是在做什么,放下匕首。”老村长也出来了?好一声怒喝。
“爹爹,你不要被他们假惺惺得骗了,他们没有一个是好人的。”她将我一把拖到身前,这么一个小姑娘,手劲大得吓人,说我没挣扎两下是骗人的,不过她抓着的手和铜箍铁链似的,况且脖子上还架着一件,我也实在没敢用大力。
“放开她。”许箬荇的脸色很不好看,表哥,你真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我觉得你要是对红霞妹妹笑一个,她会因为害羞腾出双手来捂住脸,那时候我就有机会脱身,这样子不好吗。
“红霞,你连爹的话都不听了吗,你这样做,是想将一村子的人的性命都一齐葬送掉吗。”大概是都看到我流血的惨状,老村长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他退一万步的权宜之策,不过是想牺牲自己,不再牵连他人。
“我说,你放开她。”许箬荇眼睛都快爆出噼里啪啦的火花了,难道是,难道是,我出了很多血吗,怪不得身上一阵凉,一阵凉的。
“她有什么好,你为什么处处都要帮着她,处处要维护她。”红霞说话都带着哭腔,捏住我的手指头都在发抖,眼见是要情绪失控,怎么,不是双方谈判吗,又牵涉到三角恋情,我上学那会儿,几何学得就不是太好,“她哪一点比我强,我动动手指头都可以让她死,你说啊,她哪里比得过你。”
人和人比,不是比谁会杀人的,这么浅白的道理,怎么都不懂呢。
话说到村长家,好像只有老村长和这么个老闺女,村长的媳妇也就是红霞的娘亲大概是不在了,从小跟着父亲习武的女儿,功夫是练得不错,其他问题上见着就有点迟钝。
“在我眼里,她什么都比你好。”他说这话是为了让红霞死心,不是当着这么多,一百多人的面向我表白,我要淡定,淡定。
“红霞,把匕首放下来,过来,爹爹还有很多话要同你说。”老村长缓缓走过来,贴近我们,一只手握住红霞那只威逼我的手,一寸一寸挪移开,“傻孩子,爹没事的,你不要做傻事。”顺势推我一把,将我推离到安全的位置。
许箬荇抢步过来:“青廷,我替你包扎伤口。”
“我没事,没事。“用手去抹一把,我呆在那里,手上满满都是血,一时都不知道往哪里擦才好,大动脉被割破了吗。
“只是皮外伤,我帮你止血先。”他抽出干净的布条还有止血粉往伤口上撒,那么镇定的人,眼神都藏不住慌乱。
关心则乱。
“不疼的。”
我才说了这三个字,他抬眼惊恐地看我。
我被他这么一瞧也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手指头割破个小口子都会哇哇叫的人,脖子被割开,怎么从头至尾都没有痛意的
“青廷。”他轻声喊我。
“匕首上是不是有毒?”我问他。
他点点头,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血液的颜色是格外鲜艳了点,赤红中隐隐带着碧纹,流出的那些都不会凝结。
“解药!”他都不肖直接同红霞说话,这句话是对着村长喊的。
红霞握着那把匕首,笑得不能自己:“是,是,在你眼里,她件件都比我好,那她不在了,你是不是以后眼里才会看得见我。”
估计我死了,还是轮不到你,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不过却是事实。
“杀了我也没有解药。”她昂着头道。
这是何必呢,这是何必呢,红霞妹妹,我一次都没招惹过你。
伤口不疼也有个好处,站着说话不腰疼,许箬荇的药又是一向管用的,血也止住了,手也擦干净了,我头不疼,肚子也不疼,虽然这会儿是不明白她给我下的是什么毒,不过看形势并不会立马伤人性命,还是做好本职工作要紧:“莫大人,陈家村的村长已经招供一切,该如何处置,请你发话。”
“都这个时候,你是不是真不怕死。”莫孤烟犹疑地看着我,又催促着许箬荇,“她身上能有多少血,这么流下去还不成人干了。”
我被他吓到,动都不敢动。
看样子,红霞也不准备把解药拿出来,我也实在不想在这死脑筋的丫头身上再浪费时间:“一时半刻应该没事。”许箬荇还塞给我一把药丸,让我吞下去,可怜我的喉咙管才多细,一次吞这么多药,辛苦啊。
“我已经分别让人传了消息,一是通知富阳县的衙役迅速赶过来,二是请白枚大夫过来救人。”许箬荇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些的,我怎么半点没察觉,除了我们三个人,还有其他人跟随而来的吗。
他和莫孤烟互换一个眼神,彼此点个头。
“村长,多有得罪了。”这根又细又长,漆黑一色的长鞭从何处取出的,莫孤烟将村长双手反束。
众人一片哗然,红霞又想冲过来,手里还握着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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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红 第二卷 第一卷 45:我对你的不是恨
许箬荇再不客气,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三招内直接放倒她,用的手法与莫孤烟如出一辙,不过丝毫没留情面,红霞啊地一声,委顿在地,再站不起来。
村长默默得望她一眼,开口道:“乡亲们,今日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其实在做下那案子以前,我已经料得会被朝廷擒拿,所有的罪行皆有我们父女承担,以二抵五,大快人心,我觉得还是赚到了,陈长发平日为人正直有担当,我走后,由他继任村长之职,只希望终有一日,众位能够重回故乡,不再遭受金人蹂躏,大家多多保重。”
一个中年男子走上前,对着村长恭恭敬敬磕三个头,人群里有个眼熟的孩子伸着脑袋不时往这边看,这位应该是陈平儿的爹爹吧。
“长发,我走后,你多多照顾大家,千万莫要再出异议,否则真是辜负了莫大人一片用心良苦。”村长到底也算是领导级的,我是不晓得,他们达成了怎样的协议,不过莫孤烟是网开一面,答应了由他来抵罪的请求。
“是。”中年男子沉声道。
人群中,有女子开始忍不住偷偷哭泣,啜泣声微弱而凄凉,后来,眼泪传染开来,一时哭声连绵,似乎所有的村民都哭了,衙役赶来时,见陈家村村民抱头哭成一片,面面相觑完全不知发生何事。
“我们回县衙。”莫孤烟轻叹一口气道。
“禀大人,白枚大夫已经赶往县衙,在那里等候诸位。”司马涂指挥衙役将村长与红霞押解回去。
陈长发默然地跪了下来,背脊挺直,头始终都抬着,村民跟随其后,再一次黑压压地跪满一地,为村长送行。
我被安排坐在一竿软轿中,许箬荇的意思是,不知毒液是否会跟随血液加速流动而变得危险,被动地挪移回去才比较安全。
白老爷子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是谁下毒害我未来的儿媳妇。”雪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我恨不能扑上去,拔几根下来,痛痛他。
我的性命比较要紧,因此许箬荇居然忍住没发作,听从白老爷子的安排,一会儿替他传递金针,一会儿替他去取大盆的清水,我是舒舒服服地躺在那里回答问题。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疼不疼。”
“不疼。”
“奇怪了,这血也止住了,她也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样子。”白老爷子回头对许箬荇说道,“把沾了血的布条取来。”他仔细又看一下,“下毒的人没有说出任何暗示吗?”
“说了,说要她死。”
“这么恨她啊,洪丫头招谁惹谁了。”
“不是我的错。”我抗议着想举起手发言,被许箬荇一个狠眼神给瞪回去了,表哥,你是不是怕我说出来,其实我很无辜,是被你的桃花沾到,一时没撇清的缘故,你放心,我的口风可紧,绝对不会当着白老爷子的面说这些。
“洪捕头,洪捕头。”司马涂那大嗓门隔着三道门都能听出来。
“什么事情。”许箬荇起身去开的门,语调冷得能冻人三层冰碴子。
“刚才抓回来那小丫头说要见洪捕头。”
红霞?
“洪捕头有伤在身,我去。”
“小丫头说,一定要洪捕头单独见她,否则谁也别想听到那个秘密。”红霞在大牢里还不忘召见我去,我的命真苦。
许箬荇衡量一下,觉得撬开红霞的嘴,比在这里和白老爷子耗着似乎更容易些,他弯下身问我:“你能不能走路。”
“怎么不能。”两条腿好好的。
“我送你到牢狱门口,你再一个人进去,想必她是要说关于你中毒的事情。”既然许箬荇这么小心翼翼得搀扶着我,我也多少配合一下。
大牢深深深几许,我扶着一边的墙慢慢走,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这会儿是显现出来,气短,四肢无力,头很晕,红霞关的还是最后一间,光线很差,她背对着外头,席地而坐。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你来了。”
完全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里原来那种闪闪发亮的东西黯淡了,仿佛一双飞到疲倦的鸟儿收起了翅膀。
莫孤烟应该有关照过,所以她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太糟糕。
“你流了很多血。”她注视着我衣襟上斑斑的血迹,这不过是我出血总量的十分之一,已经够惊心动魄。
“已经止住了。”我觉得站着有点累,隔着门也坐下来。
“为什么你不恨我。”
“世上没有这么多的恨。”我淡淡地答道。
“可是我恨你,我恨你得到了我朝思暮想的东西,却不知道珍惜。”
朝思暮想的,她说的可是许箬荇的青眼有加,可我们是亲戚,你和他又不是。
“我以为你对我们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假公济私,借刀杀人,爹爹却说,让我好好想一想。方才我看着你走进来,你的眼睛里面是像流水一样的神采,那里面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恨意,我想或许真的是我错了。”她始终背对着我,是怕两人一旦面对面,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吧,“我对你的不是恨,准确地说来,不过是嫉妒,嫉妒你罢了。”
我静静得听着。
红霞不过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
她这次从陈家村被押解到都城,怕是这一辈子都再回不来了。
“刀子上抹的不是毒,不过是这里的山上特有的一种草汁,泪魂草,本身有麻痹的作用,所以你才不会觉得痛,你血液里那种墨绿色,是它的特性,你,止血已经应该没事了。”
她找我来,想说的怕便是这一句话。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
“等一等。”
“怎么。”
“你再遇到费家娘子时,请替我说一声,对不起,我不该一时冲动刺伤了她。”
“好的,我一定会转达。”
“谢谢你,洪青廷。”声音很小很小,到我从大牢里出来,都有些恍惚,那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幻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