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花开半朵》
作者:子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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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
与初恋不期而遇,
却发现他已是朋友的男友。
曾经深爱过的两个人,
扮演着恋人还是陌生人?
我身边的高瘦男人是相亲认识的。
他告诉我,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相亲第一次恋爱就遇到了我。他心中有一个中学时代暗恋的女孩,耗费了他近十年的等待,现在,女孩婚期已近,他想踏踏实实地经营一段感情。我暗暗观察着身边的人,试图捕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造孽!"我苦闷地想,"我并不想认真投入结婚生子,我们都找错了谈情的对象。"
虽然如此,我们仍相约看了一次电影。回家的路上,他讲了一个母狮牺牲自己保护小狮的故事打发时间。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抬头看天上稀朗的星星,发现他此刻讲话的语气竟跟我心中的某个人相似。
于是有了第二次电影,第三次电影……
这期间,我换了一份工作。他忙于艰深的司法考试,各自碌碌,不常见面。我以为这样最好,毕竟是没有结果的相交。
至于新工作,虽不是万分满意,但薪水能够勉强养活自己,这已经谢天谢地了。几易职位以后,我明白要找一份可靠而长久的工作果然不是易事,如同感情没有天长地久一样。但我很喜欢临桌同事每天满面阳光的笑脸,看了让人心如花开,愉悦非常,所以决定留在这间小公司,直到厌倦为止。
有一次,在洗手间跟一个叫谭盈的女生撞了个满怀。她大笑,说怎么这么巧。我说:"洗手间这样小的地方,很容易撞车。"
谭盈立刻有异议,说:"不对,这是缘分,躲也躲不掉的缘分。我看见你第一眼就知道咱们有故事,可惜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只能当姐妹了。"
一席话说得我也好笑:"怎么不认为咱们是情敌?"
她从镜子里打量我,一派纯真:"不可能,哪有这么聊得来的情敌。再说我男朋友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可知道,我是爱帅哥的?"
"帅哥也有千万种,昨晚我在路上看到你跟你男朋友,与我那位完全两型。"她冲我眨眨眼,一对长睫毛像黑蝴蝶忽闪着轻盈的翅膀。
昨晚我确实与萧朋相约看电影,可惜她只说对一半。
"你又怎知那是我男友?"
她古灵精怪地笑:"我当然知道。"
"我以后改叫你谭仙,你可愿意?"我关了水龙头。
她摇头晃脑道:"唉,可惜了。小沉你怎么投个女胎,咱们这么投缘。"
我羡慕谭盈身上这份发自内心的孩子气。曾几何时,我也是个可爱又单纯的小女人,身边有心爱的男友问寒问暖,像被呵护的洋娃娃一般不染尘埃。
大学毕业那年,我选择去异地继续求学,心爱的男友投入工作。我们曾经发誓永不相忘,但久居两地,依恋被时间冲淡了,彼此默默分手,留下心中抹不去的名字却失去联系。后来我也被各色男人追求过,谈了几次失败的恋爱,骗过别人的感情也被别人欺骗过,渐渐对爱失去信心,加之工作换了又换,与安定无缘。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没离开他,或许现在的我依然是纯真的洋娃娃,每天过着公主般的生活。
鬼使神差,离开四年后我又因工作回到这个被我抛弃过的城市。身边事物一切如昨,只可惜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这份沧桑感像揉皱了的旧衬衫,铺在心底,怎么也熨不平整,洗不干净。
我也幻想过,如果某天我与某人在街头不期而遇会是什么情节,我们会说些什么?各种剧情在我脑海上演无数遍,可人生毕竟不像电影一样充满美丽的偶然。我必须收拾回忆,继续工作,继续恋爱,继续过生活。
第2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2)
然后我遇到萧朋,遇到谭盈,猜测着今后还会遇到什么样的陌生人。
谭盈总在公司对我讲述她的神秘男友。从相识到现在的每一个小细节在她口中都甜美浪漫。偶尔会苦着脸哀怨道:"今天他又没空陪我,好无聊的一天啊!"
我笑:"谭仙靠约会度日,没他不行?"
她张大眼睛瞧着我:"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我只是认为女人不能为了爱情而活。"
谭盈只小我一年,但我在她面前却像长她几岁,我显老,她显年轻。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也对。"
随即又说:"小沉你今天有约吗?"
我耸耸肩,表示时间充裕。
她大喜:"那今晚一起去逛街怎么样?上次看到两件衣服拿不定主意,你帮我选吧。"
我不是需要别人选衣服的女人,自中学开始我的大小事宜都自主决定,但是这不妨碍我更加喜欢谭盈的可人气质。
认识谭盈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对我的依赖与日俱增,程度堪比走红的股票,攀升曲线清晰可见。她拉我聊天,吃饭,逛街,选衣服,感情事除了没提过男友姓名和相貌无所不谈,俨然已把我看做密友。有时我觉得世界真是奇妙,女人与女人做朋友是简单的事,只要稍具好感、品味无差,便可做伴。而男女却不同。
这天临近下班时,萧朋来电话说要庆祝我们相识一百天,邀我共进晚餐。
我听了好笑:"共进晚餐?这么雅的词大概是订了哪家高级餐厅吧?"
电话那边他窘迫地接不出话来。
我明白以他现在的收入是订不起高级餐厅的。这并不令我失望,让人失望的是他向来无半点幽默感。若是我心中的某人接到这个问题,他会说:只要你坐在里面,再破的小饭馆都蓬荜生辉,如同五星级。
我叹口气:"别在意,我跟你开玩笑的。"
萧朋干笑了两声说:"等会我过去接你吧?"
"骑自行车?还不如搭公车,等会儿见吧。"说完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旁边的谭盈直盯着我。
"怎么了小沉?我上次说男友骑单车载我逛公园你还羡慕呢。"
我也睁大眼睛看她。这样明显的逢迎她居然信以为真,还惦念至今,可见不懂察言观色至极。只好解释:"我喜欢的不是单车后座,是某种气氛。"
她一脸疑惑,我已收拾好东西,不等她再发问便道了再见,整点下班。谭盈则像往常一样留在办公室等待他的白马王子。
走到公交站牌前我才记起没有问餐馆地址,一翻包又发现手机被丢在办公桌上,只好返回去取。心想或许能一睹谭盈神秘男友的庐山真面,居然稍稍紧张起来。
电梯送我到二十一楼,叮的一声向更高层去了。不远处谭盈正背对我锁门,我要开口叫她时,她身旁一个高大背影蓦地闯进我视线。我怀疑自己是否眼花,身体似被闪电击中,所有往事一齐涌了上来。
那个背影虽然已经着了正装改了发型却仍是熟悉,熟悉到即便化成灰我也能一眼认出。我心跳加速,感觉脑袋被大锤重重击了一下,不知所措。慌忙转身,背后谭盈轻快甜美的声音说:"许剑,我们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去?"
从没料到会在如此情形下听见这个在我心中盘旋多年的名字。
脑袋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要立刻离开是非之地。我拼命按着按钮,但电梯慢得简直令人窒息。
谭盈在我身后拍了下我肩膀,我转过身,只一瞥便捕捉到许剑久违的脸上掠过不可置信的复杂神情。我尽量避开视线,冷汗几乎从手心溢出来。
"这是我朋友蓝沉,我喜欢喊她小沉。"我听到谭盈愉快的声音。
第3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3)
"小沉,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男朋友,叫许剑。"
我尽全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始终不敢把视线偏向许剑的脸,我害怕与他目光接触的刹那我的表情会出卖我的心。我不希望谭盈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剑,小沉说她也喜欢百合花和《乱世佳人》,有机会咱们一起出去坐坐好了。"
许剑不动声色。我心中一时百转千回,只感觉身体忽冷忽热,几欲晕倒。
谭盈终于发现有什么不对,关切地握住我的手问:"小沉,你怎么了?脸色忽然这么差?"
我摇摇头,强撑着精神苍白地笑。这时迟来的电梯终于叮的一声打开。我一头冲进去,关了门,瘫倒在地。
狼狈地逃离了这场无声无硝烟的战役。走出大楼,傍晚的凉风吹在身上,我才发现脊背已经被汗浸透。
重新回到公交站牌下的时候,抬头望对面楼上的大钟,分针只挪动了几个小格子,但我的心似乎又老了几个世纪。
手机仍然没来得及取,我眼前一幕幕全是刚才的一瞥,他立在谭盈旁边,眼神里夹杂着心惊、心虚、悲凉或许还有一丝依恋,复杂难言。一辆辆公车停了又走,身边的行人匆忙拥动。我茫然站着,不知道何去何从。
此时一个温柔的声音说:"沉沉,你还好吗?"
我一定是在做梦。
车辆、人群,喧哗的、嘈杂的声响。整个世界扭曲旋转着挤进我的眼睛和耳朵。我站在人群里,那个熟悉的声音仿佛隔着千万重山水遥迢地传过来,却又清晰地字字停留在耳畔。
他说:"沉沉,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视线有点模糊。但仍然是看到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深深的眼,高傲的鼻梁。一切恍如隔世。
他仍叫我沉沉,但他早已没资格叫这两个字,他是我的谁?
我知道此刻自己若说话,声音一定是沙哑哽咽的,所以只点了点头。
许剑勉强一笑,像明白我的心事,又似有千言万语,终于还是沉默下去,只把我的手机放在面前,尴尬地说:"盈盈让我追过来的,她怕你等会儿找不到手机要着急了。刚才正好有一个电话进来,我不小心按了接听。"
他慌忙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一句话也没说。"
说完,他把手机塞在我手里,道了再见,消失在人群里。
电话再次响了起来,萧朋焦急地喊:"出什么事了吗?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哪?我已经快到你公司……"
我挂断电话,跟随人群走向面前的公车。我现在不能说话,一个字也不能,我怕自己会崩溃,更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崩溃。车门缓缓关闭着,一个身影挤上来,用力扯住我手腕。
"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等我?"萧朋关切中夹着一点生气。
我狠狠盯着他。
"没什么,我不喜欢你来公司。"我不顾颜面地对他大吼,引来周围的目光。
"你是生气了?"他委屈。
"是的!"
我生气了,不是生他的气,是气自己,气自己如此不争气,气自己到如今还惦念着旧人,气自己因为一次偶遇落魄如此。为什么我不能笑着打个招呼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
"蓝沉。对不起,我只想好好庆祝。"萧朋没有再说下去,傻瓜也看得出多说无益。
相识一百天,我们不欢而散。他很识趣地在下一站下了车。走前他一脸认真地说:"下次我来接你的时候一定会开着奥迪。"
我告诉他他误会了,我没有嫌弃的意思。但他脸上的固执在一瞬间像极了那个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要给我幸福的男孩。十足认真地、天真地许给我一个没有兑现的美丽诺言。
第4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4)
关于今后怎样面对谭盈,我用了整整一个不眠夜思考。无功,最后决定看她态度。
第二天,谭盈照常大笑着与我讲她跟男友之间的小秘密,可惜一切在我耳中已经变质。我能肯定许剑没有对她摊牌我们以前的关系,甚至连认识我都没有告诉她。既然他不说我也保持缄默,所以我以为只要避免碰面,我大可以像从前一样同谭盈说笑逛街,感情事尽量不提。
这时候谭盈忽闪着长睫毛看我:"你跟你那位也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吧?"
"他不是我那位。"我实话实说。至于昨天的事,我不想交代。
"那为什么跟人家频繁往来?"
"我们只不过看了几次电影,吃了几次饭。了解且谈不上,怎么交往?"
"你不喜欢他?"
我摇头。
"千真万确?"
我点头。
"那么你另有意中人了?"
我不置可否。我该怎么回答如此真诚的问题呢?告诉她一直以来让我念念不忘的人是她男友?这个答案恐怕不能令她接受,只好指指墙上挂钟敷衍道:"好了,谭仙,不谈这些,我们工作。"然后埋首看电脑。
谭盈不买账,按着我胳膊,郑重其事道:"小沉,既然你不喜欢他,我介绍许剑一哥们给你认识吧?家里巨有钱,人也挺好。回头我跟许剑说说去。"
她居然要把男友的前女友介绍给男友的朋友,真是讽刺。
我还不习惯"许剑"这两个字不时从谭盈口中冒出来,听得一身冷汗,直想找个地方藏身。而谭盈,无论何时总是笑吟吟乐在其中的样子。
不过几日,她果然又提此事。而且正色道:"小沉,我跟许剑说了把你介绍给他哥们的事,他居然反对,最过分的是连个正当理由都给不出,所以一直没有实施。刚好今晚那人要叫几个朋友K歌去,说是女生资源短缺,干脆我带你去认识他吧,好不好?你权当陪我去充数。"
我当然不能去。许剑的老朋友大都认得我,去了不是自讨没趣嘛。于是推托:"今天怕去不了,工作堆在那里等我挑灯夜战,哪有心情K歌?难道要我苦着脸献上一首《最近比较烦》?"
谭盈铆足力气反驳:"小沉我太了解你,从来不会加一秒钟班。"
我哭笑不得:"你人缘那么好,怎么愁一个充数的朋友。"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说罢,她真的苦下脸来,闷头不乐。
一个下午我都如坐针毡,恨不得突发一场怪病被送急诊。熬到快下班,恰巧有朋友来电约我,若在平时我一定尽力推托,但这次连去哪、同行有谁也没问便一口答应下来,然后向谭盈摇摇手机,讪笑道:"对不起谭仙,我今天有约了。"
按朋友磊子说的地址找了去,一下车便见他在不远处的大厅门口冲我招手,抬头一看招牌,竟然也是K歌。互相寒暄几句,忽然想起磊子曾是我与许剑共同的朋友,心里发毛,连忙问一句:"都是老朋友吗?"
磊子拉着我往里面走:"都是新朋友。别担心,等会儿我帮你介绍。"我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大包厢里已有五六个人,点歌的、点酒的、闲谈的,全部淹没在音乐里。磊子把我引到一个在吧台点酒的人身边道:"岩哥,介绍你一美女,蓝沉。"
这个被称为岩哥的人身材不高,微胖,比称着略瘦小的磊子更显得壮硕。一双浓眉带了三分娇纵,三分傲慢,单眼皮下是锐利的眼神,这样的组合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使他的任何表情都十分刚硬且霸道。
他打量我一秒钟,我也打量无造型可言的自己:素面朝天、衣着随便、头发胡乱绑成马尾。他伸手问候:"果然是美女。我是熊岩,你可以叫我岩哥。"我礼貌地握手问声你好,心中嘀咕,一定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不然怎么说起话来像黑社会老大般毫无礼貌。
第5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5)
这时一只大蛋糕送了进来,熊岩赶忙去招呼来人。磊子示意我他是今天主人,这场K歌算是他生日派对,请的朋友比较多。说到这里他忽然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角落说:"今天许剑也会来,带着他现任女友。"
此话一出,我立刻五雷轰顶,崩溃地瞪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有什么好怕的,你们只不过……"
我把他的话横刀拦住:"你有什么居心?给我难堪还是给他难堪?"
他见我真动气委屈道:"你又没问。"
顾不得争辩了,我抓起包要往外冲,一头撞上走过来的熊岩。他欲拦住我说话,那边谭盈的笑声已经到了门口。我只好转回去狠狠瞪住磊子,借昏暗的灯光掩护。偏偏谭盈一进门就惊叫一声,拉着许剑飞奔过来,一边大嚷:"你还是来了小沉,我们果然有缘。"接着又手舞足蹈地推许剑:"你不记得了?是我多次向你说起的小沉啊,丢手机的那个。"
看样子她一点也没想追究我来到这里的原委,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并趁机向许剑瞟了一眼。他双眉紧锁丢给磊子一个眼色,仿佛在质问:"你怎么能带她来?"
磊子大概也自知心愧,一张苦瓜脸对着我们。虽然关于分手的原因我一直欠他解释,但作为朋友他把一切看在眼里,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都不该这趟浑水把我们凑在一起,更何况他明知许剑又有女友,明知道三人相见难免尴尬。简直该拖出去五马分尸!
但谭盈待我态度一定把磊子弄糊涂了,他摸不着头脑,刚欲开口说话,我不管三九二七使劲在他手臂上掐下去,抛一个白眼瞪得他大气不敢喘。谭盈同他招呼问他近来如何,他也不做声。
这一晚整个包厢热闹翻天。谭盈亮开嗓子为大家献唱不得半刻消停,磊子生怕说错一句话闷声喝酒,其他人各得其乐。唯独我与许剑,隔着谭盈的座位,各怀心事。几杯黄汤下肚,一直坐我另一边的磊子沉沉睡过去,我这个最想买醉的人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时刻盼望着俟机溜走。
许剑忽然冷冷地问:"为什么要来?"
我被他吓一跳,继续盯着正唱歌的谭盈出神,并不回话。
他又道:"你不能与熊岩在一起,他不是你的对象。"口吻好似命令。
我好笑,他把自己当成我什么人?
说曹操曹操到,此时熊岩摇摇晃晃端着酒杯走过来,已现醉态,眼神迷离地敬我一杯。我脑袋里仍回放着许剑刚才说的话,一扬头赌气把杯里的酒喝个底朝天,差点呛住。熊岩拍手叫好,直夸我是女中豪杰,他坐在我与许剑中间的沙发上,一手搭在许剑肩膀,看着我说:"你们在聊什么秘密?"然后又对着许剑,"你小子,认识美女也不舍得给哥们介绍,想脚踏两条船?"
这话一出,我心里咯噔一声,忽觉此人此时其实心中清醒到不能再清醒,醉话怎能说得这样明白且玄外有音?立刻满脸涨红。见许剑一言不发,熊岩又转而对我笑:"美女,今天我是寿星,大家都带礼物来了。"话语里带着不可一世,分明想敲诈。
我只得赔笑:"事出仓促,万分抱歉。"
"不用抱歉,其实你只需留一件东西,我立刻原谅你。"
我仍笑,不接话,不问他想要什么。他的生日本与我无关,何来过错需他原谅?若是有错,只错在今天误打误撞,撞错了地方。
他不死心,凑过来指着自己一边脸颊说:"在这里留一个香吻。"这话带着酒气,但我更确定他是清醒的。
一旁的许剑脸色已大变,硬拖开熊岩:"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拉扯了一会儿熊岩不依,又拱我唱歌。谭盈一曲将毕还搞不清楚状况也跟着起哄,我推托不过,只好随意点了一首简单又稍短的《忽然之间》。音乐一响起,立刻后悔,往事历历在目,只是曾同听音乐的旧人拉的却是新人之手,伤感无以复加。
第6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6)
熬到唱完,熊岩叫好不断,直说这首无人知晓的平凡曲子被我唱到柔肠寸断,但究竟如何柔肠寸断,缘由只有许剑一人知道。
我余光看到许剑跟谭盈低语了几句,而后拖着睡死的磊子逃离了现场。谭盈走过来悻悻地对我说:"许剑平时也爱听这歌,你们竟有如此多共同点。"
我已经挤不出一点笑容,事到如今,她居然仍没察觉丝毫异样,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的谭盈。再看黑暗中的熊岩,一双锐利的小眼睛正虎视耽耽。我打了一个寒战,手心冷汗涔涔。
我借故已近午夜提出离场,熊岩坚持要送我回家,谭盈也黏着我寸步不离,举止十分奇怪。两人直送到我家楼下,谭盈豪迈地拍着熊岩肩膀,半认真半玩笑道:"我家许剑交代的,一定要我保护小沉回家,防止你这色狼有不轨举动,现在任务完成,送我回家吧。"
"他就不怕我对你有不轨?"
"你敢!"谭盈佯装举起拳头打人。
熊岩也不躲,一脸坏笑:"傻丫头,小心你老公跟这位美女跑了。"
我从后视镜看着说话的人,认识他不过一个晚上,但他的每一句都让我胆战心惊,简直是恶魔。"美女"二字在他口中也变得格外不堪入耳,我讨厌这个低劣的称呼。
"不怕,"谭盈大方道,"小沉是我朋友,把许剑送她她也不要,对不对?"
熊岩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通过后视镜看到他半眯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一道犀利的光仿佛可以穿透我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颅。
我深吸一口气,急忙下车走人。第六感告诉我,我的生活正陷入暴风般的疯狂,而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美好平静的安宁。
我很担心磊子。
他是许剑好友,与谭盈碰面实数正常。经过昨晚他一定对整件事好奇,那他会不会因此在不适当的时候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左思右想,决定下午约他在一间茶馆详谈。
待我把与谭盈的关系以及昨天的误会略略说明后,磊子才开口:"蓝沉,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与许剑为何分手?当初朋友们都认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语气甚是沉稳,我才发现四年未见,他虽然相貌发型与大学时无异,举止神态中却多了几分成熟,年轻的张狂和不安分藏在内敛后面,光芒自然与以前不同。以前那个心无城府地做着鬼脸的磊子在我眼前一闪,忽然不见了。
"许剑怎么说?"我苦笑。
"你知道他的性格,任何事从不解释,所以我一无所知。"
"那么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确实没有原因,如果有,只能说时间是良师益友,教我们改变和忘记。"
磊子一双眼洞若观火:"蓝沉,你变了太多,不该变的也太多。"
"你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
"今后有何打算?"他呷一口茶再问。
"无非工作、恋爱、过日子。"我淡淡地说着,磊子却面带惊异。我会意,连忙补充道,"不是同许剑,我们早不可能了。"
他方才稍稍松了口气似的,随意道:"谭盈今天可好?"说着又呷一口茶。我心生羡慕,谭盈那么可爱,人人都关心她。
"似乎一上午都精神恍惚,我们各自想心事无暇交谈,"我仔仔细细对着他的瞳孔,郑重道,"她与许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无意干涉他们生活,也不想他们干涉我的生活。对许剑,我若说完全无感情可以骗骗不相干的人,却骗不过你,更骗不过我自己。我也曾以为我们可以相守终老的,即使离开这里去念硕士时也坚定地相信着。只是造化多变,我能奈何?现在他有了新欢,我也不再是以前的我。我们没可能了。况且我真心喜欢谭盈,怎么忍心见她受伤?她单纯,全心全意地信任许剑,也信任我,待我好,这样的女孩太难得。我不知道许剑出于什么心理没有向她坦白我们之前的关系,我只知道如果他不说我也不能说,否则他们感情出问题我就是罪人。我能做的只有尽力避开许剑,尽力保持现在的平静。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我们从未相识,也就不必担心她哪天发现我们对她不够诚恳,双方受累。可遗憾的是,我们已经介入彼此生活,我做不出毁灭别人幸福的事,宁可选择欺骗。"
第7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7)
说到这里,我自知已经对不起谭盈,心中酸楚,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磊子不忍,安慰道:"你放心,只要许剑不说,这层关系我不会捅破,但你要想一想,隐瞒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糕。你要有心理准备,纸怎么能包得住火?"
"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步错,步步错。第一小谎言后面必定跟着一个更大的谎言。"我担心。
磊子又道:"你可知熊岩要追求你?今天已经问我拿了你电话。"
"什么?"我不置信地看着他,这简直是出卖,"你给他了?"
"我不给他他也会有办法。"
"你知道,他是许剑朋友。除非他们绝交,否则我到死也不可能与他在一起。"我无心地说。
磊子嘴角挂着事已至此无法逆转的怪笑,说道:"许剑已经同他绝交。昨天熊岩送谭盈回家后两人闹翻,可你知道原因吗?蓝沉,许剑亲口告诉我他生气是因为熊岩轻薄于你,我猜这也许是他没有对谭盈坦白的原因之一,许剑他还喜欢着你。可怜谭盈夹在中间,幸在她仍是你们三人中知道最少,痛苦最少的一个。"
磊子欷■感慨。
我震撼,原来磊子已理清楚其中的纠缠,并且以旁观人的身份看明白每一个角色。他来赴约大概只为探我态度,但他这一席话是要告诉我什么?谭盈无精打采的原因?许剑不似我想象中的薄情寡义?他告诉我许剑并没有对我忘情,但他话语之间分明全是对谭盈和许剑的维护,听到我无意闯入他们生活时如释重负的表情,轻易把我出卖给熊岩,他的来意再明白不过。可是我的感受呢?我的感受要被放在哪里?
我不敢再想下去。望着玻璃窗外被风吹落的树叶,任它沉在我心底,渐渐凉透。
沉默间,电话响起来。陌生号码,我接起问好,那边是霸气十足的声音:"我是熊岩,今天请你吃晚饭。"
我瞪一眼对面的磊子,他识相地双手作揖做道歉状。
我尽量保持礼貌:"对不起,我今天公事繁忙。"
"不可能,磊子说你没有加班习惯。我们简单吃点东西,下班后我接你。"
说完直接断了线,完全不给我推托机会。
我气结,闷闷看着磊子:"你究竟把我卖了多少钱?"
磊子委屈:"实在对不起,是我的错。但也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怎么办?"
他苦笑:"熊岩看上的东西一定会拿到手,看上的人一定会追到天涯海角。他的生命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不感兴趣的东西。"
这次换我苦笑:"请你帮我。"
"我无能为力,只能等他失去兴趣。"他话外有话。
"怎样使他失去兴趣?"
"说难也难说易也易,怕要你自己去想了。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上班,今天谢谢你。"
最后这句谢谢他说得语重心长,似别有用意。看来他的问题已解决,而我的问题仍前赴后继地压过来,有待革命。
回到公司与磊子的谈话仍在我脑子里打转,谭盈也垂头丧气毫无精神,一直到下班大家相安无事。
我正要离开时,谭盈忽然拉住我,一脸无辜地开口:"小沉,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我忐忑:"你指什么?"
"我是说熊岩。昨晚之前我实在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现在终于明白许剑为什么不同意介绍你们认识。可是现在,都被我搞砸了……"她懊恼。
我当然不怪她,相反,我对熊岩有些好奇。这个谭盈口中的坏人,磊子口中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究竟具有怎样的人格?
于是平静问:"他是怎样的人?"
"许剑说,他交过十几个女朋友,是大大的花花公子。"她眼里已经含泪。
第8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8)
十几个?数目可观,但至少不是天文数字,充其量只算多情加滥情。
看着谭盈担忧的样子,我心里一暖,笑道:"你不会为这事闷了一天吧?"
她气鼓鼓地:"你怎么笑得出来!"转而又伤心道:"也不单为这事,昨天许剑和熊岩醉酒,闹得不可收拾。"
既然许剑把这事推为酒精之过,我顺水推舟安慰道:"朋友之间闹点小意见没什么大不了。"
她连连叹气:"我一直以为熊岩是讲义气又正派的人。"
我真心劝她:"古人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轻信别人?你可知人的言语、表情,甚至笑容奇-书-网,都可以是骗术。"
这话是劝慰也是警告,从我口中说出又添了几分酸涩和自嘲。
我怕再谈下去要遇到许剑,简单道:"在感情上我也是身经数战,早已练就不坏之身,你不必替我担心,更无须自责,该来的挡不住。"
说毕道了再见我匆忙下楼去。躲一个人要到如此地步,活着真累。
终于没遇到不该遇到的人,但迎上来的却是不想见的人。我几乎忘记熊岩约我吃晚饭,他一出现我呆在原地。
他直入主题:"我想你做我女朋友,你愿意?"
我回过神冷笑:"当然不。"
"没关系,我可以等。总有一天你会甘愿到我身边。"
"以前几十个女友也是这样等到的?"我揶揄。
"她们都是过客,不能算数。"他倒是坦白的人,如果许剑跟他一样,也许事情会简单些。
我讥笑:"那么不久之后我也不算数?"
他盯住我不答,眼里的光半阴半明,极像黑暗中的豹子,仿佛可以穿透衣服、皮肤,直抵心脏。
"我讨厌你这眼神。我们不可能,你大可死心。"我打一个寒战,急于脱身试图绕路而行,被拦住去路。
"我们赌一次机会,你敢不敢?"
他不依不饶,我想起磊子对他的评价,若不答应恐怕要僵持到许剑出现。何况我也不是逢赌必输,于是爽快道:"怎么赌?"
"赌你一个月之后会爱上我。"
我冷笑:"这个笑话很幽默。既然如此我也要约法三章,若一个月后我对你仍无感觉,你要无条件随我去留,不来纠缠。你可同意?"
"一言为定。"他也是爽快人,言语里有那种从小被捧在天上,未遇过挫折不知失败为何物的自信。与自信掺杂的是傲慢和让人汗毛直竖的邪恶。
我背后一凉,暗暗告诫自己,与这人相处必须时时警惕为好。
那晚一同吃过晚饭后,因无话可说,便早早回家。我发现即使再讨厌的人相处起来仍可以发现出一些绅士般的举止。比如替女士开车门,为女士拉好餐桌前的椅子,诸如此类的细节。我惦记着磊子和谭盈的话睡去,闯进我梦里的却是许剑。
我们逛超市,搬了一大袋一大袋的蔬菜水果回家。他摸一摸我的头,无限温柔地看着我:"沉沉,我要做很多你爱吃的菜,还有你爱喝的皮蛋粥。我们把这五年错过的时光全部补回来好不好?"
可他的话还未完,谭盈却神兵天降般挡在我们中间,许剑忽然离我很远很远。我想伸出手抓住他,怎么也抓不到。而他凝望着我,什么也没说,渐渐消失在人群里。留下我和一大堆蔬菜水果,无声哭泣。
哭着哭着,我睁开眼睛,梦醒了。原来这场伤心是幻影,但眼泪却是真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慨。幸好,这一天是大周末,不然眼睛红肿加之心情郁闷如何再面对谭盈的长吁短叹?
整整一个上午,我贴着退肿的冰茶包仔细审视镜中的每一寸皮肤。久未整理的眉毛,似有若无的细纹,右眼下的黑痣,我对自己微微一笑,这张面庞虽然失去了十九岁的光彩照人,却并不算老。老的,是眼神中掩饰不去的疲倦和憔悴无力。也许最让女人恐惧的不是紫外线,不是松弛的皮肤,也不是斑点皱纹,而是岁月留在我们心里的沧桑和世故。
第9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9)
当一个女人不再纯真,她的青春也就随之凋谢、垂败、枯萎。这一种老是最可怕的,即使没有镜子我们也能感受到自己苍老的整个过程。因为它就在我们心里。
可除了任由自己一天天老去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虽然曾经年轻无敌,但我要生活,要在俗世中活下去,所以不得不历经人情世故和或多或少的磨砺,等到被磨得圆滑,活得如鱼得水,也就不知不觉老去。
多么可悲。再多面膜和化妆品也救不了女人老态的眼神。
我扔掉茶包,一头扎进床上,沉沉陷进梦里去。
直到一个电话把我从半睡半醒中拉出来,一看钟表,已经是晚餐时间。
打电话的人是大学时代的闺密李娴。
我们约在一家韩国餐馆,我匆匆赶到之时伊正端着菜单指指画画。多时未见,她更加妩媚,一席紫裙从容优雅,妆容精致时髦,加之此大小姐向来出手阔绰,大把银子砸在脸上保养得水灵白皙,整个人散发着娇艳的光彩。相较起来我的T恤、牛仔、素面朝天,简直是邋遢的不成体统。
一见我,她抬头笑道:"哟,怎么多了一对熊猫眼?"
似乎身边事一律逃不过她法眼,我只好老实承认昨天哭过。
李娴怨念地瞪着我:"又是为哪个男人?现今社会,太容易受伤害,你不看开些怎么活得下去?动辄掉眼泪是千年前的把戏,你预备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玩到二十二世纪?"
我赔笑:"我既没有你潇洒又没有你运气,总遇不到好人。歹命,只得躲起来哭去。"
"呸呸!"她不认同,"我才遇人不淑,可我不抱怨。"
"谁敢负你?光芒万丈的大小姐。"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
"为什么?"
"上个月我与米扬已分手。从今以后无人陪我吃饭,只好请你。"
我错愕。这理由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她与米扬是高中同窗,相识十几年相恋也已有五六年,感情一直稳定,双方见过家长,已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怎能说分就分?我呆看着她,一时不知该叹该慰还是该劝。对面的李娴却一脸坦然,端起大麦茶幽幽地说:"你记得我多次向你提起的高中好友吗?"
我点头。
"其实她与米扬暧昧多时,如今两人弃我不顾,长相厮守去了。"她说着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握紧茶杯,"我恨,我不甘心,我为米扬付出感情、付出时间、付出钱财,到头来米扬居然选择她?而她是我的好朋友,竟与我的男朋友一起背叛我,简直可笑。在他们眼中我算什么?这么多年的付出算什么?我的青春、我的花样年华在他身上耗尽,可到头来我换得的是什么?是赤裸裸的背叛和几句毫无诚意的抱歉。于我何用?不值一钱!"
她越发激动,我劝道:"不要这样说。你们在一起的岁月之珍贵怎是区区金钱衡量得了的?如若有人拿钱来换你们相爱的时光,你又怎会交换?你可舍得过去的种种快乐?即使他人离开了,有美好回忆留下来,也不失为一份财富。至少经历过不是?"
李娴一直摇头:"我倒宁愿剩下的是一大堆人民币,可用来吃喝玩乐。钱总好过伤心。"
我还想说点什么,却已经词穷。她说得不错,钱总好过伤心,人各有活法,活的实际一点并不是坏事,况且我无力帮她挽回变质的感情,多说只是废话、空话、大话。
李娴看出我心思,转而叹气道:"算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现在两手空空,只当损失了一大笔人民币,今后加倍努力挣回来就好。"
不得不佩服她的潇洒。我若能这般抚慰自己我的所有问题也就可一笑而过。
又喝了一会茶,她邀我饭后一起逛商场,说有一瓶眼霜可以祛除我的黑眼圈和浮肿,她曾试过,效果显著。见她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我更加佩服,这样的女人或许可以年轻到四十岁。我问:"如果能得到一种不老的方法你是否愿意用一切交换?"
第10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0)
她用毋庸置疑的眼光看我:"当然,古往今来多少伟人追求不老,何况我一凡人乎?用命换也愿意。"
我哑然:"命都没了还要不老?"
她恶搞地笑:"留着下辈子用呗。"
我又问:"若不用生命换,但需一样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肯不肯?你会用什么换?"
李娴知道我要把这个问题探讨到底,稍稍思考,一本正经道:"只要不损害家人朋友,一切都可以拿去。我想要永远年轻,我想每个女人都想要永远活在十九岁。若不然,为何化妆品产业富得流油?为何专柜的明星产品一经推出便卖到脱销?为何无数女人追捧其中的抗老成分一掷千金?为何有人忍痛打肉毒杆菌去皱,做各种令皮肤光鲜亮丽的手术?因为女人对美对年轻有与生俱来的执著,这一种执著经久不败。可惜的是,人并不能永远年轻,而我们年轻时并不懂,不知道珍惜这一生一次的机会。如果年轻有第二次,我一定活得更加精彩。"
说着她停下来喝一口麦茶,带着淡淡无奈,转头看向窗外。少倾又说:"可是有位诗人说得好:青春的美丽与珍贵,就在于它的短暂且永不重回。"
我品味手中的茶也细细品味她的话,心里轻声问自己:若是我呢?是否愿意用最珍贵的东西换取第二次青春?
这时李娴一个人咯咯笑起来:"这话太不像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蓝沉,难为你听我发了大半天牢骚。"
我也笑:"下次我宁愿听你问我借钱。"
她又咯咯笑了一阵,完全没有失恋的影子。拿得起放得下是难得的幸福。
我告诉她最近又遇到了许剑,而他也已是别人的男友。这世上有太多巧合,我们同病相怜。
她大叫一声:"真是造孽!你准备怎么办?"
我勉强一笑:"能怎么办?祝福他们吧。"说得冠冕堂皇。
"你放得下?"
李娴对我的了解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放不放得下由不得我。还有更造孽的,最近我遇到一个没谈过恋爱的稀有动物。我只想要恋爱,他要得却是婚姻。"
"你又准备怎么办?"她一双猫眼饶有兴味地看我。
"走一步算一步吧。"
李娴摇头叹气,嘴里念叨着:"可怜人,可怜人。"
我笑:"莫非你有兴趣?是否介绍与你认识?"
"我只是同情他,同情。"
话到这里她被一个电话叫走。分手之前我们相约改天一同逛街。
与熊岩之间的赌注我没告诉任何人,一来认定这是必胜之赌,二来故事略显荒唐我实在懒得去解释。
每天刚到下班时间熊岩已经等在楼下。有时两人吃饭,有时同他几个朋友,有时饭后还有节目,听他们谈谈笑笑时间很快消磨掉。我坚持十点钟之前回家睡觉,他也保持着某种风度,仿佛要谈一场柏拉图式恋爱。
上班的时候他会传来笑话和诸如"想你""在做什么?""心情好不好?"类似的短信息给我。
几天之后,谭盈又有说有笑,已经忘记之前的不快。听到我短信响个不停,伸过脑袋来好奇地问:"小沉,最近业务很繁忙呀。"
有天上午,熊岩叫我下楼去。我心中抱怨他不该在上班时间来扰,却见他手提一大束白玫瑰迎上来单膝跪在我面前,忽然被他的浪漫感染怒气全消。我抱着花走进办公室,引得同事们来围观。
谭盈嘴嘟老高:"单身就是好,总有爱慕者追求。"
旁边同事开她玩笑:"怎么?有个模范男友还不满足?想当年大家都目睹他一天一朵鲜花追求你,送足了满满三百六十五天。"
谭盈立刻幸福地翻一个白眼:"他可没送过我这么一大束好看的花。"
第11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1)
许剑喜欢白色百合,且只送一朵,他说一朵百合才清雅脱俗。现在,我宁愿收到的是一朵白色百合。
看热闹的男同事又道:"女人就是见不得花,男同胞们送花准没错。我得把这招记在爱情三十六计第一策。"
说完大家哄笑着继续工作去了,我也对着怀中的玫瑰微笑。花是天物,水嫩明媚的样子当然招人喜欢,而收到花的女人首先收到的暗喻就是:你的容颜如花明媚。这样的讨好逢迎,谁不心动?熊岩更是个中高手,懂得选花。
谭盈在一旁瞅着我问:"哪家公子送的?"
我笑而不答,心中一半欢喜一半忧虑。
一次早上错过公车,几乎迟到。我站在路边着急,熊岩忽然在路对面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向我挥手,我松一口气赶忙跑过去。
"这个时间你怎么来这里?"
"去见客户恰巧经过。"
"哇,感谢你的客户,雪中送炭。"
"你每天这个时间在这里等车?"
"是,不比你任何时间都有车开。"
"如果你愿意我就是你司机。"他冲我挤着小眼睛,爽朗地笑起来。
从那天开始,几乎每天早上他都会在这个时间把车停在我身边。
这个司机很称职。
再见李娴,我们约在商场专柜。此大小姐有一好习惯就是从不会让人等,我赶到时她手里已经提了双新款凉鞋。柜台小姐正试图向她推销今年的新款彩妆。一盒眼影被捧得似有死灰复燃的神效。一看价钱,二百多,这不是抢劫是什么?柜台小姐都是抢钱高手,越说越离奇,只差一句:此款颜色正是为你而生。
我实在听不下去,揶揄道:"这紫金色确实适合三十岁的脸,这样大的一盒你可一直用到三十,再适合不过。"
李娴正对着镜子沉醉在赞美之中无法自拔,听我一言,立刻扔下眼影拉着我奔下一家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说:"蓝沉,你丫头连个整妆都化不出来,还有脸乱下评论。"
"真有她说的那么好你为何不买?"
李娴嘴硬:"本小姐怕化得太漂亮,一出门被乱箭射死。"
"哦?"
"别误会,是丘比特的爱情之箭。"
我喷笑:"你就不怕被白眼瞪死?"
"谁敢?!"
"妒火中烧的超级怨妇们。"
李娴拿起一条细细长长的眼霜在我面前晃了几下,回敬我地揶揄:"擦了这条,你就熊猫变美女,倾倒众生了。"
我把她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早在几年前我已拔干净草,不相信这些瓶瓶罐罐。还是早起早睡多多喝水来得实在,倾倒众生不是我追求。"
"我知道,你的追求是倾倒许剑。"她快言快语,话一出口立刻面带悔意。我心狠狠跳了两下,然后镇定地挽起她离开。她当然是顺口说一句玩笑话,且这话是多年前由我口中说出。
彼时许剑与我仍是璧人一对。我站在镜子前面试着一套又一套裙子,不能决定今天要穿哪一件,一旁等我上课的李娴已不耐烦,挖苦道:"你准备倾倒众生去?"我扬起脸:"我的追求是倾倒许剑。"从此她常把这话挂在嘴边取笑我们。
而现今物逝人非,才发现平凡如我并不能倾倒任何人。人都是独立的、自由的,有权选择,有权变心。人也是善变的,今朝与明朝的太阳也许没有任何不同,但今昔的人绝不会同昨夕时一样思想。何况我与许剑分开太远太久。
李娴见我不语,尴尬万分,补救说:"我说错话,自罚请客。"
我已平静,微笑道:"你没错,只不过你说的那一个是以前的我。"
她冲我呵呵一笑,我也看她,金紫色的眼影在光线下流转着一抹淡金,几分妖娆,几分媚惑。在她脸上早已不见以前那个初学化妆的小姑娘的踪影,眼前的完完全全是一个精于装扮的都市丽人,对高级化妆品的坚持对衣物的考究都是多年修炼的成果。
第12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2)
两人坐在咖啡屋闲聊几句家常之时,熊岩来电问我行踪。
我最不喜欢受审,脱口道:"无可奉告。我没调查你前科,你为何反而查起我来了?"
他大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哦?"
"你正跟朋友喝咖啡。"
我下意识环视其他客人,全是生面孔。
"那你知是男是女?"
他笑得更大声:"我能把你这话当作试探吗?可惜是女。"
我一笑:"算你运气,你能猜我在哪家?"
"商场拐角一家装修别致的无名小店。"
我大惊:"你跟踪我?"
熊岩放声笑了好一会已然默认:"你转头九十度。"
我向窗外眺望,正午空落的街道上只有风摇树影,并未发现任何人影鬼影。
"你在哪?我看不到。"
"当然看不到,因为那是十秒钟前的方位。"
我警觉地蓦然回头,熊岩已经推开咖啡屋的木门向我走来,嘴角上挂着诡计得逞的痞笑。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大大咧咧坐了下来,没等我发表意见,两个纸袋已经落在桌上。
"这是刚才你们在商场看过的东西,我已替你买下。"他神情非常之得意,仿佛是成功做了一回零零七,立下什么丰功伟绩。
我看一眼印在袋子上的双C和玫瑰,是李娴试的眼影和她拿给我的眼霜,好气又好笑道:"谢谢你出资赞助又辛苦提了来,两件都是我朋友中意的。"
熊岩大大跌破眼镜,看看浓妆的李娴又看看素颜的我:"我觉得你更需要这些东西吧?"
我奚落他:"看见美女立刻阿谀奉承之,还拿我当垫背。看来我可以提前解放了,值得庆祝。"说着对李娴扬扬眉毛,"你说是不是?"
李娴连连摆手:"别把我扯进去。"
熊岩油滑:"我不是那意思。她不能再化了,再化就成唱戏的了。"
这次又换李娴不乐意:"我这才听明白,原来是踩着我恭维蓝沉啊。"
熊岩忙装孙子求饶:"两位,两位美女高抬贵手,饶命。我干脆自罚请客吧。"
李娴哈哈大笑,我也前仰后合。可见于熊岩自有他的吸引力,有房,有车,有钱,有事业,会讨人欢心。女人一辈子到底求什么?人活着不可要求太高,所谓知足常乐。
笑够了,我正式向熊岩介绍李娴。熊岩也很识趣地自我介绍说:"我是蓝沉现任追求者,未来男朋友。"
李娴对我挤眉弄眼:"追求者不少嘛,何时拨我一两个?"
"那还等什么?人都在这了,现在就拨。"
"你倒大方,怕人家不乐意。"
"你别小看人家,可是有十几段故事的人物。"
"哟,真是人不可貌相。又是情场高手又是青涩懵懂,我身边可一个也没有。"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带劲。熊岩不插嘴也不生气,忙着点蛋糕点饮料,殷勤周到。做到这样程度,李娴一定也认同他能追得十几个女友不奇怪。
不过李娴这一句话让我想起另一个很久没音信的人。她说的青涩懵懂,指的是萧朋,若他看见我与熊岩出入不知会作何反应?大概会像中学生一般急急忙忙来质问我到底有几个男朋友,他太缺少熊岩的恋爱技巧。但是他受了上次打击应该正努力拼搏事业,哪有空暇理会我与谁约会。
不想等到晚上我的想法马上应验。萧朋来电支支吾吾问我是否有其他男友。
"其他?什么其他?"我笑,我现在单身,无一男友。
他小心翼翼问:"我今天看见男士送你回家。"
"你跟踪我?"我反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似乎大家都无所事事?
他沉默了一刻:"很久没见,所以到你家楼下等,看到他送你回来……"
第13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3)
"你可看见什么亲密动作?"
"没有。"
"所以他不是你意义上的男友。"我实话实说。虽无意隐瞒与熊岩的赌注,但也无义务向萧朋解释。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他轻声说:"对不起,我没有责问的意思。我真心喜欢你,只是……只是没信心。蓝沉,你会等我吧?"
我重重叹息,这个表白实在平淡无味。他这么问无非是想要肯定的答案,想要一颗定心丸,可惜我没有这种神药,于是坦言道:"我没有这项责任与义务,你也不必为我做什么。"
他没得到想要的安慰更加静默。
我快言:"萧朋,你问问你的心。你真的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什么?你对我尚谈不上了解,何来喜欢?"
他仍不说话,或许正在扪心自问。我继续道:"你只是习惯于执著地对待感情。你让自己相信你喜欢我,但你喜欢的其实是那个执著的痴情的自己。你为了钟情而钟情,你为自己编造一个琼瑶式的故事,然后跳进去,陶醉其中。你以为你爱着别人,其实你爱的是你的故事,是故事中的自己。"
电话里沉默仍然恒久漫长。我想他大概一时不能消化我的论调。
良久,他柔声说:"蓝沉,你看今夜的星星很亮,很美。你累了吧?晚安。"
呼,他居然有心情与我谈星星。
我挂线,端一杯水走到阳台望着夜空。满天星辰如黑礼服上的颗颗钻石闪亮迷人。"星星是穷人的钻石",许剑曾这样说过。这么远远望着它们,感觉我的心像一块漂浮在温水中的冰,被一丝暖意包裹着,渐渐融化。我想,一个同别人分享星空的人,内心一定住着一个孩子。萧朋的内心,仍是初恋般的孩子,是为暗恋的女孩苦等十年的孩子。他跳不出自己为自己设的圈套,但他那份童真难能可贵。
刚才我对他的态度是否太刻薄太残忍太过分?他问我是否愿意等他,我完全可以善意敷衍几句,我做错了吗?我的选择错了吗?如他纯真的男孩我能遇到几次?这般年纪,还有机会吗?
又或者,我并不需要作无聊的选择,我无法选择生活,一直以来是生活在选择我。
带着困惑,我昏昏沉沉度过新的一天。
谭盈很久没提许剑,今日话匣大开,对我聊起他的成长故事。
他在幼儿园骑马打仗把小朋友摔得门牙落地;带着一群小朋友玩失踪惹哭了幼儿园阿姨;念小学的时候他骗同学说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能看见别人想什么,害大家不敢说假话;他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理想》,说长大要做太阳;初中他是老实孩子,每年的"三好"非他莫数;后来他爱上足球,整个高中挥汗在体育场。
从幼儿园到高中,谭盈说的每一件事我都熟悉得像昨天刚刚听过。
夏虫声声的月夜,我与许剑并肩坐在学校的大草坪上有滋有味地听他讲述童年和他的足球。我忽然嫉妒,他怎么可以这样狂热地爱着除了我之外的东西?于是我斜斜靠在他肩上问:"那大学呢?"
他那么了解我想什么,知道我要什么,拍拍我的头,眼睛笑成天上一弯新月:"大学我遇到了你。那一天开始我有了第二次生命。"他的话永远像微风抚过我的心房一角,无尽受用。
"有这么宝贝?"
"比你想像中还要宝贝。"
"比起足球呢?"
他呵呵笑,笑声传到月亮上面:"傻丫头。"
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刁蛮地任性地以各种理由霸占他与足球相处的时间。
现在去想,同足球抢男朋友的我可笑透顶。抢赢了足球却抢不赢时间。
而谭盈幸福的表情仿佛分享了许剑的往事便是拥有全世界。
第14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4)
我暗淡地自言自语:"大学呢?"话一出口恨不得立刻倒带收回。
幸在她毫无芥蒂,反而一脸骄傲:"大学他参加过全国大学生足球赛呢,球技一流。"
确实一流,那时他的激情飞扬我有幸得见,而谭盈只是想像却也说得神采奕奕:"他说过足球是他一生挚爱。"
我恍然,原来我并未赢过。
"男友这样爱足球你不生气?"
"生气?"她笑,"当然不,我喜欢看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潇洒无比。他看球时认真得神情更加迷人。"
我承认,谭盈说的我都承认。我也欣赏但更嫉妒,谭盈的大方非我能比。我与她同样有爱,只是爱的不同,她的爱是包容,我的是占有,她对许剑的感情也非我能比。不希望被对方束缚却要完全占有对方,这样的爱是不是很自私?我对许剑的爱之于谭盈对他的爱是不是很浅薄?
晚饭时,我打断熊岩的滔滔不绝发问:"男人对足球的钟爱总是超过爱女朋友吗?"
熊岩颇有兴致地看我:"你想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看样子我问错人,对面的完全是自大鬼。我泼一盆冷水过去:"与你无关,你可当作爱情哲学讨论。"
他似乎玩味着我的话,半挑逗地说:"要看女人与足球哪个能带给我们更多刺激。"
我泄气,连同他争辩的力气也不想浪费。谈话与谈爱都要找对对象,否则自讨没趣。
我干笑两声结束话题,却看到熊岩的眼神渐渐燃烧起来。
"有什么不对?"他不打算结束。
我摊开双手:"没什么,我已吃饱,该回家了。"
可这个人完全不受我控制,眼中又出现豹子般的锐利,变本加厉盯住我,仿佛盯住的是一餐美味:"去我家过夜怎样?"
有一秒钟,他的眼神邪恶外溢。我颤抖着得心狠狠沉了下去,砸在胃里,五内翻腾几乎吐出来。我捂住胃:"我要走了,请不要跟着。"
说完飞奔而去。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社会高中生也明目张胆地接吻同居,我当然知道以我们的年纪同居之事并不是禁忌。但为什么他总是话语直接、毫无顾忌?因为他不在乎,他视我为玩物,一时兴起百般追求,无兴趣时便会随手丢弃,对以前的女友们如此,对我也不过如此。我忽然明白了那天磊子一句"要他失去兴趣说难也难说易也易"的暗示。也明白了为何他有过许多女友却仍然找不到一个长久伴侣。与这样的人打赌,简直是玩火自焚,而我竟然险些被感动!现在已经是退出的时候。
但他也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隔天他仍旧出现在楼下,堵住我去路。
看到他我条件反射的胃疼发作。恨只恨这栋楼只设计一个出口,同时我清楚地知道即使有十个百个出口他也能找到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一天要面对。
他看我表情已知事态程度,嬉皮笑脸挡在我面前问我是否为昨天的一句话生气。我打定主意与他断绝来往,不作回答,绕路而行。他不放过跟着拦过来,来来回回我厌倦至极,冷眼道:"熊岩,一个月的约期已近,你可以死心了。另外谢谢你昨天一句话,让我看清楚本质,不至受到蒙骗。"
"蒙骗?什么蒙骗?"
"你心知肚明。"
"你凭一句话断定我这个人?"
"是凭一个月。"
"这么说已经结束了?"他没有半点失落。
"结束了。"
"我不会放弃,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磊子是对的,熊岩的生命里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只有他不感兴趣的东西。但是直觉告诉我,对我他已经没有兴趣,不然他为什么不再殷勤讨好,为何满脸不在乎?
第15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5)
我心情反而安定下来。
再次绕开他冲过去,成功之际,抬头却见许剑站在我面前。
许剑双唇紧绷,面色凝重,眼里熊熊火焰不知是对我还是对熊岩。他手指熊岩厉声喝道:"沉沉,为什么与他在一起?"
看来他误会了我与熊岩的关系,而熊岩似乎抱着看热闹的态度,狞笑不语。我深深吸一口气。他们的过节与我无关,我与熊岩的过节与他无关。
"与你无关。"我低下头去,"请你以后不要再唤我沉沉,你无资格。"我听到自己冷漠虚弱的声音像一把冰刀,被丢出去却在半空无力地落下,碎了一地。我看到他紧握的双拳,青筋不住颤动着,我想此刻的我在他心中必定狠心决绝,必定无情,可他大概不知道,除此之外我无路可选。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开口:"你也不准备让开?"
许剑用一秒钟的时间缓慢侧过身,我捂着翻疼不止的胃与他擦肩而过,拼了命向前跑出去。一个踉跄,身体似在空中向前仰去正中另一个不速之客怀里。
是匆匆赶来的萧朋架住险些跌倒的我。他脸上挂着几分憔悴几分关怀,他问:"蓝沉,你还好吧?没摔到吧?"似对待学步跌倒的孩子说。
我站定了望着他。他赶来热闹来看我出丑吗?他们如此默契在今日大派对?巧合堪比电影情节。可惜现实中的巧合总不似电影美丽动人,我并不是电影里的女主角,面前的三位男士也并不是折服于我的美丽,争夺我的芳心而来。他们一个视我为玩物,一个为了钟情而钟情,另一个扰乱我心却牵手其他女人。
该死的胃仍然隐隐疼痛,我很累,很想从这个太不完美的人间蒸发。可是这时候偏偏又有人喊我名字。谭盈的声音那么婉转轻盈,像蝴蝶挥动着翅膀飞落在我肩膀。
我转过身,对着齐齐望向我但表情各异的四人。疑惑的、关切的、痛苦的、乐祸的,四个面孔在我脑中旋转。我想我是彻底被打败了,溃不成军,只剩下疲惫的声音低语:"你们不要跟我来,全部不要跟来。"
现在的我只想回家,拖着奄奄一息的精神回家,倒进被窝里,沙发里,倒进任何一个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就这么睡下去。再也不去理会他们,不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不担心他们怎样对谭盈解释,甚至不管明天会不会来,不管这一觉要到什么时候醒过来。这些事从此与我无干,这是他们的电影,由他们去演。我要做的是关掉手机,填饱肚子,泡个热水澡,昏天黑地地睡死过去,等睡到自然醒,伸伸懒腰又是新的人生。人要学会珍惜,首先应珍惜自己。
回到家,门口放着一大袋苹果似无家可归一般。我弯腰去看,一个个红扑扑新鲜可爱,旁边留有信封,写着蓝沉收,字迹陌生。
会是谁呢?送了苹果又避不见面。不管,一切等喂饱自己再说。我把苹果提进来,挑着最好看的洗干净印下一个大大牙印,仰在沙发里拆开信来。短短一页纸,清晰隽秀的小楷。
我习惯先去看落款,居然是萧朋。我早该想到,这种初中生的做法怕也只有他想得出。他是何时送来苹果?我回来之前?但信并不是匆忙间写的,那么刚才他是去送信给我吧。他的沉默与羞涩使他一定要用这种原始的方法才能与我交流,现今有电话、短信、网络,他却独独要写一封信。
他说:"蓝沉,我已仔细想过你的话。你说得不错,爱一个人一定要了解她,但是一段感情的进化应当是先有喜欢才有了解,然后获得爱情,最终爱情在年深月久里逐渐升华,变成更坚固的亲情。或许现在我不够了解你,并不代表我不喜欢你。因为了解一个人需要相处,需要许多时间,但喜欢上一个人有时只需要短短一面之缘。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者一句话,都足以产生这种微妙的感情。相识时的浅浅喜欢在经过相处以后经过岁月的积累以后便能够成为爱情。
第16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6)
我的确是个习惯执著的人。但任何感情缺少执著与坚持都不能长久,对不对?相恋的两个人必须在执著的推动下才能维持长久到达爱情。对于那个让我等待了近十年的女孩,或许我惦念的不是她,而是年少时的那份痴情。但你不一样,对你执著并不是因为我还怀念着痴情的自己,我在最适当的时候遇到你,希望能够了解你,甚至保护你满足你,与你有一个将来,我相信我的努力与坚持能够使我们有一个幸福的将来。追求幸福需要的除了爱,还有执著。我的执著也不单单是为了自己,还有我们和我们的未来。蓝沉,我是否太古板太无趣?可生活本来就是踏实的、琐碎的,对不对?"
我咬一口手中苹果,除了甜还掺杂着酸,但实在可口。内心仿佛被很柔软温暖的东西碰触,是妈妈织的毛手套还是姥姥递过来的厚毯子?我不知道。鼻子一酸,忽然泪流满面。萧朋像个十足的傻瓜,居然像要求婚一般说出要给我一个将来这种话。在俗世的浮躁与喧嚣里,他的安静沉默、他的古板无趣如此可贵,可是自私的我不断伤害他,伤害爱我的人们。我不配,他的执著我不配,他的苹果我不配。
有时候,我觉得生活就像选苹果。我们只能从一堆果子中挑一个享用,它的滋味可能是酸可能是甜,只有吃的人知道。也许有人足够幸运在千千万中得到一枚可爱又香甜多汁的;有人挑中的偏偏是外表光鲜,掰开来,内里苦不堪言;但若去挑那些平凡的不入大众眼的果子呢?或许也可得到人间美味。毕竟不可能万事完美,你的苹果究竟包含着什么滋味?酸的、甜的、苦的,一定要吃到最后一口才会知道。即使你的苹果不似别人的那么好,即使让你微笑着流泪,你也应该把每一口细心品尝,然后永久记忆,这样才不枉来过。
谭盈究竟听到了什么解释?我不得而知。我只能肯定的是许剑不会全部交代。假话不能说,真话却可只说一半。我相信他是真心喜欢谭盈,但真心喜欢并不代表能够坦诚相待,从隐瞒与我的一段恋情便可见一斑。推此及彼,当初他对我是否完全诚实?想必当时也暗藏着许多善意的谎言。是否情人们相爱时互相许诺坦诚相对大抵是因了不够坦诚?
想到这里我暗自叹息一声。
谭盈听见放下手中工作,伸着脑袋问:"你与熊岩可在交往?出了什么问题?"
看来许剑没能成功打消她对我的好奇,而这一问同时也引起我的好奇。
"许剑怎么同你讲?"我反问。
"他只说你们在交往,似出现小问题,具体情况他并不知道。"
"哦。"他一句不知道把责任尽数推给熊岩,自己撇清干系,而他的话谭盈照单全收,深信不疑。可我也无权责备,我与许剑都善于运用小小谎言。多讽刺,我们的相似已超越电影、书籍、音乐和幽默感,我们的相似抵达了更高境界。
我们臭味相投并保持着同速成长,许剑同我一样退去纯纯的青涩,同我一样懂得世俗,懂得善待自己,懂得自私的必要,不然为何会在同时放弃承诺选择更实际的恋爱?呵,他不配谭盈的天真如同我不配萧朋的执著。但我们是幸运儿,在还未成熟未世俗之时于人海中相遇,创造了繁花样一生难忘的灿美回忆。因为那些回忆,因为太过相像,我们不能对彼此忘怀。然后遇到谭盈、萧朋这般可爱的人,真诚待我们,一再纵容我们。如他们般的人,比大熊猫更需要被一级保护。
当下我作了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决定。牺牲小我,解放全人类。
我笑着同谭盈说:"谭仙,我要辞职了。"
这话太突然,使她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鞋的细跟缠住电线,电脑"啪"地断电黑屏,辛苦做的文件大概报销。可她一点没注意,拼命摇着我嚷:"怎么可以!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合理解释,不然我首先不同意。"
第17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7)
我随口道:"这里工薪实在不够用,我已是月光一族,总不能一直靠父母补贴,只能另谋生计。"
谭盈无言可驳"嘭"一声摊在椅子上,垂头丧气:"你不在我有多寂寞,多无聊。"
说着眼泪已经在打转。她的眼泪多于常人数倍,动辄梨花带雨。没想到她这么依赖我,心中竟有点不舍了,故意取笑她:"小心这话被许剑听见打翻醋坛。"
她埋怨:"他怎么会吃你醋,你是我朋友,我喜欢你,他也一定要喜欢你。"
如此要求男友让我大受感动:"说得好,我们是朋友。现在是,今后仍然是。我不在这栋楼工作,下班后仍可以相约喝茶逛街。我不在这个城市了,仍可以电话谈心。即使没有我,你也还有许剑,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这一说。"
她稍微安心:"你要去哪里?"果然是小姑娘,随时需要别人哄一哄,许剑一定也为此耗费不少心血。
我笑:"还不知道。而且这边辞职至少留一个月,我们还有许多时间"私守"。现在紧要的是抢救你电脑中的文件。"
谭盈又大叫一声:"呀,一上午的劳动成果泡汤了。"吓得所有同事侧目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我迅速整理出一份辞呈,下班之前上交老总办公室。
老总是年近五十的中年人,颇有点长辈风范。见到辞呈也不挽留,直夸我过去几个月工作认真,为公司作了不少贡献,他本人也对我十分欣赏,最后送我一句离别赠言:"希望你尽快处理好个人问题,投入下一份工作。公司随时欢迎你回来。"
我也礼貌道谢,心生敬意地替他关了门。他这两句话虽简单却传达出不少信息,他知道我的辞职不为薪水,所以只字不提;他知道我有许多私事亟待解决;他当然更知道我对工作向来不够用心,所以勉励我要努力。而之前的欣赏云云只是礼貌应酬。至于欢迎我回来,哪家公司会少不了一个闲差的小职员?圆滑、有眼光、精于世故的中年人是让人佩服的,不然他凭什么在商海摸爬滚打多年而后经营起一个公司。试想中年后的我会修炼到何种境界?不用想已经泄气,"偷得浮生半日闲"便满足的人,不肯加班半分钟的人,大概到中年仍在频繁更换工作吧。
算了,干脆不去计较,且看老天安排。
我向老天祈祷,剩下的一个月不要再生枝节。
果然之后没有再出现任何与许剑碰面的机会,熊岩几次来电被我拒绝后终于不来纠缠,同时我在邻近城市找到一间公司愿意接收我做职员。老天是厚爱我的,很仁慈地把世界粉饰得太平非常。我轻松之余主动致电萧朋对他的苹果表示感谢。
电话里听得出他同样心情愉快。一时兴起,我学着谭盈的语气嗲声说:"加油,好好工作吧。"
收效是满脸笑容和萧朋一句:"我们一起加油。"
暧昧得俨然一对热恋小情侣。原来装可爱一点不难,我也可做得不错。
接下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某周末与李娴同玩,她忽然问:"你与那个熊岩怎样?"
我告知她全部过程。
她似松了一口气,点头道:"前几天他不知怎么得到我电话。"
"他说什么?"我莫名紧张,有不好的预感。
"没什么,随便聊了几句。"她低头不正视我。
我认真握起她手:"你可去问磊子他是什么样的人,磊子比我了解他,更有说服力。我只希望你与他保持距离,至少不要招惹。"
李娴不在意地挥一挥手:"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听得我更加心神不宁。熊岩究竟怎么找到李娴?通过磊子?他不可能碰巧知道磊子与她是故交。他莫非真神通广大到无所不能?他接近李娴又有何目的?我心跳停滞。莫非李娴是他下一个目标?是李娴分散了他对我的兴趣使我得以脱身?我不敢乱猜下去。
第18节:第一章 恋人?陌生人?(18)
最坏的消息是谭盈执意要在我离开之前为我送行聚餐,客人包括磊子和许剑。我提议单独与她聚,但终于拗不过。况且这是最后的见面,或许会是这辈子最后的见面,权当与许剑决绝吧。我怀着这样的觉悟为自己的私心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内心其实对他不舍,所以以同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找出当时与他同买的情侣衫。一眼望去我仍是八年前的大学生,只是笑起来少了一些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重的沧桑。
晚上许剑独自站在约好的餐馆门口。我像多年前一样远远向他招手,奔跑过去。他怔怔看着我,表情有一刻舒展的心无尘埃,暖若春风迎面,似又回到相恋时的样子。我仿佛感觉他的手臂正张开要将我拥入怀。
但是并没有。他伸出的手尴尬停在半空,笨拙地,不知所措地,又缓缓地,重重地回到他的裤袋里,脸上笑容也在空气中僵硬。
我用力笑着,感觉笑得有些傻,脸颊有些麻木,眼睛有些涨,却仍然努力维持这个苦味笑容。同时心中自责,蓝沉,你是在做什么?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也就算了,还要穿不该穿的衣服,做不该做的动作,有不该有的想法。实在该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
许剑也越发不自然,初秋的天气他额角却滴汗,他六神无主地说:"谭盈要我在此等你,跟我来吧。"我以为他会再叫我沉沉,可是也没有。说着他慌张转身亟亟上楼去,不再看我一眼。
我们进门,谭盈同磊子正聊得火热。磊子招呼许剑又向我看,目光如炬,我立刻被看穿一般手心滴汗头脑冒火。许剑也狼狈地直说入秋了天气为何如此热。
我们明明没做贼,却心虚得厉害。为什么?因为我早有预谋?因为刚才那一刻的心动?那许剑呢?他又是为什么?
这一顿饭的结局是不得不提早散场。
磊子主动要求送我回家,我心知肚明他是有话同我说。
路上他很直接地问:"蓝沉,为什么要走?"
我也不绕弯子:"原因你知道的,这里关系过于复杂。"
"何时离开?"
"几天后。"
"什么时候回来?"
"天知道,"我笑,"你希望我回来?"
他不语,连一句离别的寒暄都没有,可见心中答案。
片刻他说:"我认为你的选择是对的。"
哦,我活该倒霉牺牲自己,幸福他们。
"你也说过你喜欢谭盈。"他接着说。
是,我为朋友牺牲,光荣可嘉,并且我因此得以问心无愧的生活,一切值得。何况这是我的选择,无人持刀枪要挟。可我与谭盈同样是他朋友,这话说的未免太过偏心,有失公平。
磊子送我到楼下:"祝你在新城市生活愉快。如需搬东西随时找我。"他又热心起来,在他眼中我是个多余的人。
"只一小箱衣物,不必担心。我们在这里分手吧,也许永不再见。"我微微一笑。
他笑得似有点不舍,没头没脑地说:"蓝沉,今晚的你很像大学时的你。"
我的用心被拆穿了,只好讪讪地笑:"我一直是我。"
不知是因为路灯灰暗还是因为空气严重污染,我笑着的时候竟发现对面磊子眼中有一片朦胧的、温柔的光芒。
细细的风吹着头发,他说:"蓝沉,我能抱你一下吗?离别的拥抱。"
我点头。他张开的双手像一双翅膀轻轻围着我。他的手臂没有许剑的结实,他的胸膛没有许剑的温暖,但他的心跳在安静的空气中异常清晰。今夜我扮成大学时的自己,没有得到许剑的怀抱,却得到了磊子的。世事难料。
几秒钟之后,我又是一个人站在灯下,磊子已经沿着来路跑开几米。
我以为他就这样走了,很想道声再见。他却忽然转过身,向我轻喊:"蓝沉,你一定不知道,大学时我一直暗恋你。可是许剑的光芒包围着你,它太强大,你永远都不去注意其他人,我只能跟在你们身后。那时我比不过他,到如今仍比不过他,这就是宿命。"
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释怀,转身跑远了。
他的话对我来说是个惊天大秘密,我们认识的时候他身边一直有女友,他的暗恋何时开始何时结束,我全然不觉。那个调皮的磊子,在我生气的时候做鬼脸的磊子,笑我哭鼻子的磊子……
或许如他所说,这是宿命。
第19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
第二章 深爱?错爱?
有时候明知是错,
仍不计后果,
仍飞蛾扑火,
哪怕两颗炽热的心被燃成灰烬。
是爱得太深?还是错误的时间遇到了错误的人?
与其说离开,不如说是逃跑更适合我现在的行径。
但不可不辞而别,所以走之前我还是约萧朋见了一面。简单讲了新工作的情况后他眉开眼笑:"司法考试已经通过,我正要另谋一份高薪职务,或许可去彼城与你做伴。"
我由衷高兴。在举目无亲的城市有个朋友照料总不是坏事,何况他真诚待我又少有是非,于是立刻表示欢迎,他也笑得同孩子般开心。我渐渐发觉与他相处毫无负担,其实是件乐事。
两城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我到达提前租好的一套小公寓后直奔超市搬回一堆生活用品,然后打扫清洗一直忙到黄昏。电话也比平时更加勤劳,谭盈打来零零碎碎聊了一个小时之久,我权当听故事,不时应和两声算数。磊子问候我是否平安到达,李娴抱怨电话一直占线,萧朋说不久他便能来作伴,新公司的秘书要我明早报到。我赶在太阳落山前到附近的小花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不亦乐乎。
新公司从事进出口贸易,比我想像中规模略大。总裁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谈话间睿智果断,可见风度。我的薪金也比初谈时略高,应可以更好过生活,或许还能养一两只宠物。现在看来我作了一个十分理想的抉择,只有一件事,几天下来发现工作气氛严谨,没有出现谭盈般可爱的人物。这样也好,大家互不干涉,可平静度日。
每天早晨六点半钟我会准时出门购置一天的食物,在楼下偶尔与一个遛狗的少年擦肩而过,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模样,似有用不尽的青春活力,羡煞旁人。
工作之余我常到小花园散步,周末一个人看场电影,淘几本好书,或者花大半天时间打扫一下两间屋子,然后出去找间别致的小餐厅慰劳自己。很快我喜欢上了新生活。
一日傍晚去花园散步。这时来到此地已有两个月,天气正是深秋,黄叶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我坐在角落的一把长椅上吃饼干翻那本读到烂熟的《乱世佳人》,看到白瑞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痛苦地自责时仍然陪着他掉眼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谭盈感染,越来越容易被感动。想到谭盈,似乎已经一个月没有音信,她被幸福包围着怎么会一直记挂远方的朋友,只有那些身处异地无人做伴的人才会时时怀念旧人。有许剑宠爱,她应已把我忘记,至于许剑他应该是最希望我永远消失的人吧?人世间的草木枯荣、气候轮回实在太快,我还没有细心欣赏夏日繁花它们便已凋零。失去了花的叶子是伤感的,这种时候连同人也会随着大自然伤感。
记得六年前的秋天,我还与许剑手牵手走在校园小径上,那条小径也似这一条被一层厚厚的黄叶覆盖着地面。我们安静走着,许剑忽然跑到一棵落了叶的大梧桐下面,回来的时候手上握着一朵小白花,我想那是被夏天遗忘的一朵花。他握起我手把花缠绕在中指上,变魔术一样把它变成一枚小小的戒指,虽不精致却别样自然可爱。
第20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2)
我玩弄着戒指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站正了清清嗓子,学着电影里牧师的音调:"蓝沉小姐,你愿意嫁给许剑为妻。一辈子爱他,守候他吗?"
我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戒指又看看他一脸的严肃,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多想立刻抱着他喊:"愿意愿意,我愿意做你妻,一辈子黏着你、跟着你、守着你。"可是我偏偏不说,故作矜持地收起笑容,骄傲扬起头转身走开了。
一步、两步、三步,一米、两米、三米。落叶在我脚下沙沙作响,而他居然没有追上来,居然没有拉住我求我嫁给他!实在不可原谅!我忍不住一跺脚转过身去准备骂他大骗子,可是他,正站在原地微笑着看我,那笑容就是我氧气。黄叶像蝴蝶样翩翩舞蹈着落在他深蓝色的毛衣上,他向我张开双臂,叶子又继续它滑翔的旅程。
呼,我认输,我投降。我向他奔跑过去,如奔向天堂般重重地投入他宽大的怀抱里,让自己在他怀里大口呼吸。他拍拍我头,在我耳边轻诉:"沉沉,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这辈子我娶定你了,永不分离。"
一阵凉风吹过,头上又落下几片叶子,我打一个寒战,"啪啦"饼干撒了一地。这时一只黄色的大拉布拉多犬跑到我脚边对着饼干嗅了又嗅。
"你喜欢饼干吗?"我问狗狗。它似乎听懂了,抬头看我,用热气腾腾的长舌头舔我的手和膝上的书。呵,它大概也喜欢《乱世佳人》。
狗的主人紧跟着跑过来,蹲下身去抱着它毛发顺滑的脖子。来人一身休闲,鸭舌帽挡住了半个脸,他抬起头来给我一个大大的阳光般的笑容:"杰克喜欢你。"
我看到他青春的模样也笑,正是常在楼下遇见的小伙子。他看清楚是我先吃一惊,然后红着脸抓一抓后脑勺,嘿嘿一笑:"是你呀。"像是问候熟人。
我指着大狗问:"它叫杰克?名字真酷。"
"是的。来,杰克,向新朋友问好。"他举起杰克一只前爪示意我与它"握手"。
我接过它软绵绵的爪子,十足认真道:"杰克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杰克伸出长舌头,舔一舔我手,非常有灵气。
小伙子对我讲了杰克出生和成长的故事,我听得入神,杰克则趴在我们脚边打起哈欠。我问他杰克爱吃什么口味,他说蔬菜海鲜。我指着一地碎饼干笑:"怪不得,是这味道把它引了来。"
我们轻松笑着,太阳的余晖照着小伙子朝气蓬勃的脸,为他的年轻染上一层红色光晕。我向他告辞,带着满眼的美丽和在他那里沾染的一点年轻光晕回家去。
当日子简单重复的时候,有种人生是恍然一梦的感觉,记忆里睡去的时候还是秋天,一觉醒来,睁开眼已经来到飞雪的严冬。
这是今年冬天的初雪。我懒懒地赖在床上,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冬天遇到许剑时他在雪地里飞奔的样子,如梦如幻。
直到久未联系的萧朋打来电话,我看着窗外的一片洁白说:"这里下雪了。"
"是,这里也下雪了。"他声音已经有点陌生,"非常之冷,几乎呵气成冰。"
"呵呵。"
"蓝沉,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
"是的,我今天就去看你。工作调动一拖再拖终于办成。"
"恭喜恭喜。"
"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一只宠物或者一些回忆做伴,驱逐寒冷的孤单。我把窗玻璃呵出一团雾气道:"要一罐你那里的空气。"
"啊?!"
是的,我想呼吸一口那座埋葬着我许多回忆的城市的空气。在那里的积雪下面,有我的青春故事和毕生全部记忆。
我找出最厚重的羽绒衣罩在身上,毛线帽,长围巾,棉手套,雪地靴,全副武装,只留眼睛,但走在外面仍然冷得发抖。
第21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3)
呵着白气一路小跑到公司楼下,远远地看见一个长长的身影裹着大风衣立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什么,头上身上落满雪花,被冻得得得瑟瑟,不停踱步。
我心中纳罕。真是怪人,这么冷的天,这样大的雪,他在这里等谁?出于好奇我一直瞅着他,渐渐走近了,看清楚他手里捧的是一个印着蓝色碎花的纸盒,包装丝带上盖了一层厚厚的雪。
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礼物?离他越来越近,那盒子自己颤动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我惊呼出来,抱箱子的人像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向我冲过来。他停在我面前wrshǚ.сōm,拍去头上的雪。呀!我一把拉下罩住脸的围巾,怎么可能?我一定是看错了!而他已经开口:"差一点认不出你。"
大雪落在我们中间,变成一层灰白的轻纱隔开他呼出的白气和他开心却掩饰不住疲惫的眼睛。他头发长了一点,冻得通红的脸颊消瘦了一点,没刮干净的黑胡楂散布在下巴上,显得气质颓废。他穿得很少,只一件单薄的卡其色大风衣,没有围巾也没有手套。
"怎么是你?我不是做梦吧?"他害我鼻子又冷又酸。
"我赶来把它带给你。"
我不敢相信站在我面前的是许剑,有血、有肉、有温度的许剑,当他空出左手拍掉我帽子上的积雪时,那温暖使我坚信我不是做梦。
我望着他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他笑得仿佛春天,我曾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容,可怎么也没想到现在他又把这笑容送到我面前。我再也不要顾及任何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钻进他左边的怀抱,踮起脚尖紧紧搂住他脖子,再也不想放开。他微弯着背配合我的高度,一手抱住我一手托着心脏般扑通扑通乱动的纸盒,胡楂刺到我耳朵。他说:"沉沉,沉沉,我已经拿不住盒子。"
"我不管。"我才不要管。
啪啦一声盒子真的落在雪地里。我稍稍松开他低头去看,丝带已经断开,盖子下竟有一只小狗怯怯伸出脑袋。
我松开搭在他肩上的双手跳起来,他带给我的是一只小狗,他总是这样神奇,总是知道我要什么,未卜先知。
他忙弯腰把小狗抱进怀里,雪白的小东西立刻享受地缩成毛茸茸一团亲近地依着我,很是可爱。
"昨天路过宠物店,看到它耷拉着脑袋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就想到你,大概它与你有双一样的圆眼睛,所以决定今天一早把它抱过来,没想到居然下起雪,真是好天气。"他还是喜欢所有白的东西,包括这冻坏人的雪。
"你这是什么破比喻。"我抢过他手中的小东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主人,应该有个名字,叫许剑吧。"
"它是女娃呢!"他抗议。
"抗议无效,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我们冰释前嫌,站在雪地里开怀地笑。仿佛又回到大学时代,仿佛这一片茫茫白雪没有纷扰的桃花源。
许剑只请假半天,他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短暂欢乐过后只剩下无尽空虚。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中,我的心也渐渐凉下去。雪地里那一串脚印通往有他的方向,被新雪覆盖上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我多么害怕脚印就这样不见了,多么想跟着这串脚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追上他的步伐。可是之后呢?同他一起回去吗?回去以后我该如何自处?"谭盈"这两个字是千斤巨石压在我心里,连提起都不敢更何况面对。刚才有一刻我几乎脱口而出问许剑谭盈是否安好,又是谁告知他我现在的地址?可是我怕提起他们,怕这些问题太煞风景。我宁愿忘了他们。
我要好好保存当下的快乐。
萧朋在下午到达。他来电时总裁正交代我负责一份新的进口贸易提案。
第22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4)
我只好抱歉地同萧朋说:"非常不巧,工作繁忙,不能去接你。"
他理解道:"没关系,希望晚上能见到你。"
我答应下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出两份草案,刚刚停笔,秘书小姐告知我总裁有事召见。
他的办公室装修简朴但不失精致考究,大落地窗可俯视半个城市的雪景。他坐在一张大得夸张的老板桌后面,仔细审阅草案的每一个细节,时而拧眉思考时而频频点头。
他是认真的实干家,是睿智的精英,同时也是倜傥的男人,他不算高大威武,但见到他的人会不由自主以仰视角度看他,仿佛他是盘踞在高空的雄鹰,蓝天之下都是他的臣民。他向来不过分称赞他的员工,他只鼓励他们。如果你做得令他满意,他会赞许地说:"就是这样,继续保持下去。"如果你做得差强人意,他会提醒你:"我认为你有能力做得更好。"这时候你需要把事情从头整理,以证明他没有看走眼。而他手下绝没有做事糊涂的职员,他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由他现在的表情判断,他将用沉稳的声音告诉我,我有能力做得更好。
果不其然。但我没料到他接着说:"对方派来谈生意的伙伴是土生土长希腊人,今晚你需代替秘书出席。"
"我?"我质疑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的英语八级将有用武之地,我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这样被他看得起,我是否该备感荣光?
"可是,我从不加班。"我理直气壮,何况已有约在先。
"哦?"他浓眉上挑,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显然对我的答案很感兴趣,"你可以得到一个好机会。"逆光之下我可以感觉他独具威慑力的眼神。
"我更希望是人民币。"
他哈哈大笑:"我认为人民币收买不了一个从不加班半分钟的人。你将得到的是一次去希腊公差考察的机会,我相信这更有吸引力。"
哗,公差考察,地点是风光旖旎的希腊,谁能抗拒爱琴海的诱惑?
"可是……"与萧朋的约会怎么办?他原是为我而来。
"在我的公司没有可是。"他恢复严肃,"你去准备一下。"
他是善于独断的统治者。
我不想丢掉工作,更希望得到公差旅游的机会,于是致电萧朋改约他明天再见,听得出他失落到极点,但他仍坚持说没关系。
下班时我跟在总裁身后走出公司,似听到秘书小姐在背后窃窃怨念,同时收到几个同事艳羡的目光和他们礼貌的问候。这个社会现实至极。
上车之前他回过头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对我的平底鞋表示异议。他面无表情地说:"下次换上高跟鞋,这样太不专业。"
我大着胆子顶回去:"我本不是专业秘书,何况高跟鞋或平底鞋不能判断专业与否。"我且看他表情,仍然波澜不动让人捉摸不透。也许他并不赞同我观点,但他没再做要求。
这一顿晚餐下来,我几乎崩溃。全部时间用在讨论和约细节及橄榄油的品质,专业术语满天飞,我只得以跟上他们思路增长许多见闻。而总裁的专业程度让人怀疑他是否是橄榄油科研人员。最终谈判成功,我们握手庆祝合作愉快,但因为整个晚上我只能勉强跟上并未帮助他争得更多利益,回去路上他仍面无表情地警告我,他认为我可以做得更好。
我垂头丧气,希腊之行是否已无希望?
第二天中午见到萧朋,得知他已加入本市最负盛名法律事务所,初阶段的工薪已是我两倍之多,若再加提成数目可观,看得出他对工作环境、待遇、各方面都满意,所以笑容多多,开心多多。我由衷为他高兴。
他说:"蓝沉,做个一年我可以买辆中等车接你上下班。"
第23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5)
我享受走路上下班,但不忍心打消他的积极性,于是点头微笑。我们开了一瓶红酒,他酒量很浅,两杯已经微醺,我怕耽误下午工作,提议改天再聚。服务员来结账,一看单子只红酒便花去三百多块,他一下傻在座位上。
我会意,忙热心道:"我来请。"
他尴尬地低下头,脸上忽红忽白着说:"我没想到会花这么多,身上的钱不够付账。"
我笑:"没关系,一顿饭我还请得起,权当补偿昨天的失约。"
他一再抱歉,说改天一定还钱给我。这个想买车接我上班的男人,为了我奔走事业的男人,对一切都不在乎,此刻又为了一顿饭计较起来。金钱与爱情终究不能很好地协调融合。我哑口无言。
更让我哑口无言的是,一个星期后我被通知由企划部职员荣升总裁秘书,而原秘书被挤到前台。忙了一个星期的橄榄油进口案子刚有头绪,现在却全部转手给他人,可惜之余我想起希腊之旅也彻底泡汤,带着文件急冲冲去总裁办公室质问:"我的职位怎么办?谁来顶替?"
我怀疑公司上下几百号员工只有我具备如此胆量。从上次陪他见客户起总裁看着我的脸永远是无表情,他没有马上把我扫地出门,而且仍然把贸易提案交给我做,但态度永远严苛。
他硬邦邦地答:"这些不用你关心,你的职责是做好秘书工作。"
"我要求换回以前职务。"我再次壮着胆子理论。
"把秘书工作做好便调你回去。现在你可以去工作了。"他头也不抬,实在无视人尊严。
我迅速盘算一下,这份工作本就是为了糊口,做什么都无太大差别,而且总裁秘书的薪金比普通职员高出一倍,我并不吃亏,为此闹得辞职流落街头才是傻瓜。既然抗议无用我便从命,谁让他是老板。
想通了我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命令道:"明天开始穿高跟鞋上班。"
他支手撑起整个公司,心思缜密追求细节是无可非议的,但为何总与我平底鞋过不去?并且我无半双高跟鞋。不过等我走近新办公桌时,这个借口从此不成立,整整十个各色各样大小不一的鞋盒子赫然叠在桌上危楼一般,清一色二十三码半,清一色十寸高跟。
次日,总裁经过我身边,我起立问好,他首先低头去看我鞋子,整个人显得古怪且有点滑稽。当他看到我脚上还套着昨天的平底鞋时,面色平静地咳嗽一声,未置一辞进办公室去了。可我总觉得在他看见我鞋子那一刻,脸上露出一丁点几乎无法察觉的、似笑非笑的怪表情。多么匪夷所思的上司。
秘书的工作比起做企划无趣得多,琐碎得多。打扫他办公室,不停接电话,安排行程表,整理打印他丢过来的成堆文件,诸如此类。几天下来我开始怀疑他是否不满意我之前松懈的工作状态,借此差将我搁置起来?
有次收拾他办公室,不经意看到他桌上散乱摆着许多商家报表和差价报表等机密文件。我一张张翻阅,一张张天文数字看得我心脏扑通乱跳。这些文件是保证本公司在进出口贸易界屹立不倒的重要支柱,这间总裁办公室可以说是整个公司心脏,关乎几百人饭碗,而这间屋子只有两把钥匙,一把由总裁保管,另一把正握在我手里。想到这里我握钥匙的手沉重起来,这小小一件东西代表的是何等信任。我把文件按照日期收整妥当,把一切打点干净,越来越觉悟到秘书这项工作的意义。
圣诞节这天早上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总裁送的。一条横格棉袜里套着小小的手机吊饰。一把银质的小弓上镶满着白色和蓝色亮钻,做工精致、光线迷人,虽是小东西但扣环上的名牌标志表示它价格不菲。
第24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6)
其实这一天全公司员工桌上都放有一只同样的袜子,里面装有不同面额的奖金。可见经理严格要求我们同时,待我们也十分大方。我感兴趣的是以前他的秘书都收到什么圣诞礼物?无人知晓。
中午萧朋匆匆忙忙赶过来,他说工作实在忙碌,晚上仍要加班,放下一个包装好的玩偶熊匆忙赶回去。我索然无味地把玩偶丢在一旁,早已过了喜欢这种东西的年纪。看来这个圣诞夜我要独自度过。
今天我想破例晚一点下班,等华灯初上时可以沿路欣赏街道旁的节日霓虹。偌大一栋楼无人加班,连保安也在看电视狂欢。我走出去的时候天上竟飘着雪花,厚厚地积雪静静地铺在地面,铺满停在路灯下一辆黑色汽车,想来已下了多时。门口两棵大圣诞树上挂满彩灯、圣诞老人布偶、各种小玩具,积雪厚厚的压在上面,平添许多节日气氛。楼前的小广场一片空旷,隐隐约约听见不远处的车马喧哗。下得台阶,看着身前的影子长了又短忽感寂寞纷至沓来,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孤单的。我告诉自己,我不怕寂寞,我不怕寂寞,可是心里仍然空荡,渴望有个人来填补这无穷无尽的空白。
这时一个人影从黑暗里闪出来,撒丫子向我奔跑着,一边挥手一边远远地喊:"圣诞快乐。"
我几乎是飞翔着跑到他面前,他弯着腰大喘粗气,他说:"全部出租都堵在路口,我还以为会遇不到你。"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加班并不是为了看一看热闹的圣诞夜,而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等他来填补我内心的空缺。
看着许剑因奔跑涨红的脸我心中无限酸涩,顷刻又被快乐包围。
"饿不饿?我们去吃东西,我要饿晕了。"我问。
偏偏在这个时候,那辆一直停在雪地里的汽车加足油门诡异地蹿了出去,我受惊吓一不留神跌倒在雪里。
许剑开怀大笑,伸手拉我起来:"你真是饿晕了。"
我吐吐舌头,口中抱怨,内心其实感激那辆车的主人。因为借此我有充分理由拉住了许剑的手,坚决不再放开。
然后我们跑了一整条街寻觅餐馆的空位,居然家家爆满。两个人抱着咕咕叫的肚子从最后一家店出来,饥寒交加,我脑子忽然亮起一盏小灯泡:"去我家做饭吧,有水果蔬菜,只需添置一点熟食即可。"
他立刻两眼放光,点头如凿蒜。
回到家两个人都饿得肚子扁扁,再也走不动一步。一打开门屋里伸出一个小头来。我居然把狗狗忘得一干二净,它一定坐在门口等了我一个晚上。
见到许剑它似见到熟人,摇着尾巴扑上去。许剑也似遇到故知开心地问:"叫什么?"他当然知道我不会傻到真给它取名为许剑。
我说:"初雪,冬天的第一场雪。"
许剑会心地笑,刚要伸手去抱,我唤它:"初雪来,准备开饭了。"
它听习惯了我说这话,知道有东西可吃,又扑着我的脚跟过来。
许剑郁郁:"有了新主人,忘了旧主人。"
我手里端着初雪的饼干无心地揶揄他:"看,狗跟男人一样,新欢胜过旧爱。"
等我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时急忙收声,一转身,许剑在我身后像被吸走了灵魂般,两眼空洞无神地站着。
该死,我竟然在这样完美的时刻说出这种扫兴话。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瘫在沙发上说:"沉沉,为什么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忍不住渴望见到你的心情?"
我立刻明白,他是瞒着谭盈来看我。我们之间还有一个谭盈,但我不在乎。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女友或者情人,我都不在乎。
第25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7)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握紧他无力的手:"许剑,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我早知你离不开她,没有关系,现在让我们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时光,明天的事明天再计较,好不好?"
他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久久地看着我,然后用力拥抱。我轻拍他的脊梁,他瘦了许多,轮廓略显单薄。这是第一次,我的内心升起一种力量让我觉得自己必须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保护他、安慰他,不让他再受到伤害。
可是我忘了,一直以来不断伤害他的人其实只有我。
夜里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蜷睡在沙发里,身上披着许剑的大衣。
厨房的灯亮着,我爬起来悄悄走近,许剑高高的身影正立在炉前低头做食物。橙黄色的灯光,男人与食物,这是我见过的世间最温馨的画面。
他转身取工具,看到正一声不响倚在门框的我,微微一笑,说:"沉沉,来看我为你做了什么,全部是你的最爱。"
我过去拉过他手靠在我脸颊上,贴着他的手就像贴着一杯热咖啡,暖意由心底缓缓升起。
"许剑,我离不开你,我不要求你全心爱我,只想你记得我,时常来看我就已知足。"
他无法答应更无法拒绝。我懂他的苦楚,心酸地几乎落下泪来,但我仍笑道:"现在不要回答,如果你我再次相聚我便知道答案,如果再也不见,我宁愿永远听不到答案,就让我相信你是爱我的,相信自己是被爱的。"
他似有千言万语,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我仍紧紧拉着他的手:"来,让我看看你做了什么。"
一锅皮蛋粥,两份青菜,一盘糖醋虾仁加一份水果沙拉,做夜宵足够丰盛。
歇斯底里的时候,食物是最好的安抚和治疗。等我们吃干净桌上所有食物,精神又恢复如初。我看着他清洗碗盘打扫厨房,有种小夫妻过小日子的幸福满足。我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永远不要流逝,但又很清楚身边的男人不属于我。
凌晨五点,他赶回去工作,我祝他工作顺利,他看着我,心中的抱歉、愧疚、宽慰、感激全部写在脸上。出门之前他在我额上留下淡淡一吻,这柔软的一吻像是一种默契或者一种仪式,宣告我们的感情大概是这样了。谭盈的地位不可撼动,而我只是不见光亮的小情人。
那就这样吧,我们注定离不开彼此,也无法拥有彼此。
有时候走在路上抬头看灰蒙蒙的天。我猜想下一秒钟许剑会不会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间一秒钟一秒钟过去,他仍没有出现。这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冬季。
在一月末的一天,谭盈打来电话问我好不好。近两个月未联系,我本以为她把我忘了,再听到她的声音既内疚又惊喜。她开心地向我报告着:"小沉,明天我要结婚了,你能来做我伴娘吗?"她诚意邀请,"我需要你的祝福。"
他们要结婚了,可不久之前新郎还在我身边牵我的手,吻我的额头。我料到这一天,却没料到它来得如此快。
见我不答,电话那边谭盈有些焦急:"小沉,你在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
我苦笑着:"当然不怪你,这是喜事,祝福你。"对谭盈我有什么资格责怪?
"我太高兴了,那么你能来?"她雀跃。
"对不起谭仙,我不能确定明天是否请得到假。"
她向我撒娇:"没有伴娘,没有你的祝福,怎么算结婚?"
她一再求我一定要参加她的婚礼,我找不到不去的理由。
趁下班之前向总裁告假,他逆光坐在大办公桌后面,全然看不见表情。空落落的大房间里只听到他冷漠的声音:"你要去见重要的人?"
"是,很重要。"谭盈很重要,她身边的男人很重要。
第26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8)
"非见不可?"
"是,非见不可。"
"可否问是什么人?"
他的声线颤抖一下,似夹杂着些微复杂感情。这算什么问题,对下级表示关心?但是这个问题已经跨越上下级的范畴。我心脏停顿一秒,莫非他对我有一点情愫?或者是我自作多情的错觉?
我坚定答:"不,那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他在阴影里沉思了片刻,声音刚硬:"你回来以后去做前台接待。"
我心沉下去,果然是错觉。我应一声自行出去,在他手下做事已经习惯大起大落。
婚礼是中西结合的酒会,大冬天里谭盈穿了一件时髦的薄纱裙,形成一道动人的风景,动人亦冻人。我握起谭盈冰凉的手问她冷不冷,她笑容灿烂地摇头,被幸福温暖着怎么会冷。许剑站在她身边,西装革履更显英俊挺拔。他事先一定不知道谭盈找我做伴娘,慌张地向我问好,我也客套地寒暄几句,在谭盈面前我们扮演着陌生人。
当牧师依照习惯问谭盈是否愿意嫁给她的丈夫时,我眼前重叠着许剑问我同样的话时的表情,一刹那泪流满面。而现在我亲手把新娘交到自己爱的男人的怀里,人生际遇就像一则讽刺的冷笑话。
谭盈用一个闪着光亮的纯净笑容给了肯定的答案。我在教堂一角望着许剑的背影,我很想看一看他回答这个问题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把钻戒套在她指间,那个戒指比我的小野花亮多倍,美多倍。这时全场响起祝福的掌声,淹没了我的存在。
婚宴上我遇到磊子。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我,敬我一杯酒说:"你脸色不好,喝点酒暖和一下吧。"
我把酒和着苦泪一起咽进肚里。没什么大不了,没有谁我都能过下去。我不断这样告诉自己,渐渐地飘飘欲仙,我的灵魂上升到一个美丽的处所,那里似天堂的云朵轻柔暖和,金灿灿的阳光照着我,眼前一片洁白。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休息室的一张大沙发里。身边,许剑目光无限温柔怜惜。他伸手抚摸我前额,指尖温凉如玉石。他声音涩涩地说:"沉沉,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
深情的脸庞让我想起刚才梦里的地方,于是我微微一笑说:"我刚才去了天堂,你看,酒精不是全无好处。"
他垂下眼,双眉轻蹙,他还欠我一个解释,他心知肚明:"对不起,你回来之前我们已经得到双方家长认可,有过口头婚约,事到如今我不能反悔。你知道盈盈不似你坚强独立,你知道她像个脆弱的孩子,我不能伤害她。你也知道她爱我太多,为我付出太多,我不能辜负她的深情厚谊。"
谭盈付出太多,难道我为他付出的少吗?难道坚强独立也有错吗?这是什么道理?追根究底他是爱谭盈的,所以他那么在乎她,舍不得她,怕辜负她,以一个婚约为借口,撇开对我的感情转身迎娶她。谭盈是美娇妻,他是好男人,那我又算什么呢?
"今后呢?我们怎么办?"我紧紧追问。我去握他手,他拒绝,他慌张退开两步,双目明若星辰。
他痛苦道:"沉沉,我们没有以后。这整件事情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是我的错误。如果当初我没有与盈盈在一起,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坦诚告诉盈盈我们之间曾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如果我能够控制想你的心情不去找你,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可是做错了的事已经错了,我只能选择对大家伤害最小的方式,希望不要继续错下去。沉沉,我们没有以后,没有以后。"
说完转身离去,留给我一个模糊的背影。
我无力去追他,望着天花板,窗外阳光刺进眼里,整个房间恍若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缭绕不息。
第27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9)
这就是我的人生吗?难道我的爱不够多吗?轻易地被抛弃了,只因为一个口头婚约,只因为有人比我脆弱,只因为他说我很坚强?太可笑。但我又忽然想起与李娴撕破婚约的米扬,想起李娴恨恨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或许许剑是对的?孰是孰非我可以不去计较,但我不能放弃自己,即使许剑不要我,全世界都不要我,我也要活下去,快乐给自己看。既然没有人可以依靠,那么我依靠自己;没有人与我取乐,那么我自娱自乐。我是谁?我是蓝沉,我最爱的人是自己。
整理了衣衫和散乱的头发,我走出房间。热闹的人群中谭盈拖着她的白婚纱跑过来:"小沉,我一直在找你。你这么憔悴,是不是感冒了?还好吗?"
看到她无邪的大眼睛,我释然。我是否应该庆幸?因为我并不是无人问津。
我尽量笑对她:"我只是累了,我要赶回去,明天一早要面对铁面无私的老板和堆积如山的工作。谭仙,祝福你。"
她甜甜地笑,用柔弱的双臂抱住我说:"小沉,也愿你早日找到幸福。"
总裁办公室旁边,我的东西已经被打包丢在地上,我的位置上坐着被调回原职的前任秘书吴小姐。她傲慢地抬高下巴仿佛在说:"这次轮到你去前台做接待。"风水轮流转。
这时候总裁走出来,把一份文件甩在秘书桌上,不看我一眼。他视我为透明,我也视他若无物,搬着东西走人。
我暗暗考虑是否该换一家公司。得罪上司多次,以前遭他冷眼,现在沦落到前台接待,迟早要被扫地出门。我顶着硕士学位、英语八级证书,不担心工作,被人赶走不如自己解决,我应识相,尚可昂首阔步。
但这位总裁的态度实在令我费解。他不正眼看我却时常把办公室钥匙丢到前台命令我去办公室拿大衣、拿围巾、拿文件。这些事完全是他私密的职责。辞呈写好,每次要递给他的时候,每每被他下达的小命令挡回来,比如,替我打扫办公室,我回来之前要干净如新;窗帘需要换一换;墙上那套西装送去干洗,视我为佣人一般,又像是一种刻意的、略带孩子气的惩罚。只因为我说我的事与他无关?
这样熬到年假,我一身疲惫地回到父母家中。半年未见,年过半百的他们非但不老,反而返老还童越活越有精神。我问秘诀,他们答:"心无旁骛天地宽。"确实,做人最怕庸人自扰。
一家人吃年夜饭,三人对着一大桌饭吃不完。父母问我是否有对象可结婚,我苦笑着摇头:"你们的女儿没人要。"
两位老人异口同声:"胡说,这么好的女儿怎么会没人要?"
我窝心,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自己的孩子再糟糕也是宝贝。
他们接着道:"上次相亲那一个呢?"
我才想起已有时日没与萧朋联系。他在忙什么?他的事业有永无止境的工作等他忙,圣诞加班,元旦加班,连过年也要留守办公室。他似乎为了工作而活。真不懂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人各有活法,不干我事。
我夹一只香酥大虾,满口鲜美,感谢上苍赐我好家人。我笑对父母:"我与他根本不曾相爱。我的爱只给为我准备丰盛晚餐的父母。"
两老被我满口蜜饯逗得合不拢嘴。
七天假日,我守在家中看了三天电视。
李娴邀我逛街,我说忙于盯着一部陈长电视剧,没有空闲。我以为她会大动肝火让我抱着电视进棺材,但她一反常态地平静道:"我有要事见你。"
外面寒风呼啸,她有什么要事?
见了她我惊呼事态严重。围巾下面,她一张小巧瓜子脸肿成大饼脸,妩媚的单凤眼变金鱼眼。我总算明白了惨不忍睹的意思。
第28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0)
"你怎么了?被人打还是自残?"看她神态愉悦,自残的可能性偏大。
果然,她慢悠悠张口:"前些天去缝了双眼皮,外加微晶磨皮。不过一周脸会退红,一个月眼睛退肿,然后我焕然一新。"
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蹬十几公分高跟鞋的人,不吃饭减肥的人和在脸上身上动刀的人。女人到底要自虐到什么程度才有自信?
以她的姿色居然还对自己诸多不满在脸上大动干戈,那么许多路人简直可以去自杀,早投胎早转世。
我不苟同:"毛细孔有那么可怕吗?没有现在的大饼脸可怕吧。单凤眼有什么不好?独特又有风情,喜欢还来不及,你偏要搞成毁容才满意。"
"乱说,医师一流,什么毁容!今天叫你出来不是为了展览我的脸。"
我不留情地刻薄她:"知道,是为了吓我做噩梦而来。若今后贞子鬼娃娃之类找上门我也不至于害怕,应谢你一辈子。"
她疑惑地掏出小镜子照:"有这么可怕?"
照了一阵干脆喝尽杯中茶,重新裹好围巾戴好帽子,只留一双红肿的金鱼眼道:"说正事,蓝沉,我与熊岩交往,你有无意见?"
我不比刚才惊讶,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儿戏过感情?"
这是实话,她外表妖娆妩媚,骨子里其实守旧本分。
她叹口气接着道:"女人过了二十六岁,资本已经所剩无几。要抓住身边最好的一个男人,早早结婚。不然过了这村再也没这店,追求者的质量一路下滑不说,弄不好要孤老终生。"
"有这么可怕?我不信。你爱他吗?"我问。
"你是知道我的,我不爱他。我只想为将来投资,找一个可靠的人。他有钱有背景,我至少少奋斗二十年,不到四十就可退休在家养老,而且他有经济能力提供我奢侈生活。"她裹着围巾声音暗淡,我几乎认不出她,"蓝沉,究竟什么是爱呢?爱对我们有多重要呢?我爱米扬,可他抛弃我而去了,你爱许剑,他跟别人结婚了。有时候我们自以为对自己很重要的爱,在别人那里根本什么都不是。但婚姻不一样,婚姻是找一个人共同生活,有没有爱情无所谓,有没有共同点无所谓,看不顺眼都无所谓,过个一二十年,木头也能培养出感情来。到时候就功德圆满,谁也离不开谁了。"
"那居高不下的离婚率怎么说?"我辩驳,"你等于是在找一个不用存但可以取的存折,太不靠谱。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打断我的话:"确实没有,但我可用美貌投资,我相信他是只潜力股。"
"你这是赌博。"
她大笑:"你与我都热爱赌博。蓝沉,不要再说,你是我最好姐妹,祝我好运吧。"
我还能说什么?这是她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她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但我无法对她负责,所以只好生生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就像小时候父母教育我们的那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是真理。即便好友问我意见,她真正想要的也并不是我的看法,她要的是赞许和支持,我能做的只有祝福或者倾听。
我只好勉强说:"祝你好运。"
假期最后一天谭盈来电,新婚不久的她撒娇说:"小沉,我将去蜜月旅行,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我以身体不适婉言拒绝,我怕见到许剑,怕见到他与谭盈牵手的画面,更怕见到谭盈单纯的幸福的笑脸。
我希望见到的是自己的笑脸。
忽然之间我想到李娴,似有某种觉悟。我对镜子中的自己说:"蓝沉,你不能消沉下去。今日的你要为明日的自己负责。你孤身一人是难得的自在,但有爱可谈时你要抓住恋爱,机会失了不会再来。"
第29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1)
年假后的第一件事是再次把辞呈交到总裁手中,他居然漠不关心地丢进垃圾桶。
这又算什么?我出奇愤怒地盯紧他,不做声。
他一定感觉到我浑身散发着怨愤,反笑:"你有什么不满意?"
我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满意。他的行为等同于无视我存在及自尊。我咬着牙关说:"你不尊重员工,我要辞职。"
我料定此话一出他必背过身去,大手一挥下逐客令,因为无视别人自尊的人往往不容许被人踩踏。
但他笑了,而且笑得放达舒畅。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你比较好,蓝沉,我最欣赏你无论何时都能坚持自己。"
在他这是至高的表扬吗?
可我没心情说笑:"坚持自己是因为我爱自己懂得自尊,所以不受他人左右;坚持自己是因为我相信自己,我相信即使没有高跟鞋依然能做好工作;坚持是因为我与别人同等金贵,我同样有学历,有能力,有智力,为什么要做别人奴隶?只因为我不够有钱?我有手、有脚、有眼、有脑,难道怕养不活自己?"
我与他针锋相对,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放声大笑,十分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将风度:"我没看错人。几天后有一个去希腊考察的机会,你可愿随我去?这一次我想要看你的真实能力,你有自信吗?"
他知道我不受诱惑,故意言语相激。
我是一个胸无大志的MBA硕士,一直满足于轻松工作悠闲生活,并不代表我不能胜任更高要求的工作,何况只是考察而已。但我偏不入他激将法的圈套,我理应得到更有诚意的邀请。于是干笑:"我要考虑。"
他立刻会意:"我为一直以来的无礼表示歉意,我以总裁的身份邀请你留任我私人秘书,加薪,加奖,加假期,外加一把办公室钥匙。满意吗?"
他说得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我胜利微笑,但笑得颇为心虚。我不知道我有何等才能博得他厚爱。太过牵强。但这场战役我赢得光彩,省去重新寻找工作适应环境的麻烦,得到一个加薪的承诺,并且这个承诺里包含着除了金钱之外的某些东西,比如假期,比如欣赏。
希腊之旅安排在两周后。在这十四天里我做足橄榄油贸易的功课,以备不时之需。即使高考、研考时也没有这样高度紧张过。但等飞机落地,当爱琴海湿润的微风带着新鲜的海洋气息迎面而来,所有紧张全部松弛,只觉全身血液顺畅。
我叹:"如果是单纯的旅行想必海风更加美妙。"
总裁也完全换了一个人,露出前所未有的清爽笑容,爱琴海魔力无穷。
他轻松道:"这就是单纯的旅行。"
我不懂他意思:"不是要看橄榄油?"
"看橄榄油只消半日不到,用不了十天。机器尚需要休息,何况我一介凡人。"
我突然意识到前面两周的功课是浪费精力与时间,但得以享受眼前的碧海蓝天,一切值得。
总裁是凡事以工作为先的人。我们首先随供应商派来的导游参观了他们工厂,我问了几个相关问题,看得出经理对我表现十分满意,此趟旅程的工作部分宣告结束,剩下的是在海风中悠闲度假。
早中晚餐都设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十平方米见方的小小平台由白色石砖砌成,被海景和各色当地植物环绕着,乡土味浓郁。我们开了一瓶香气醇美的当地葡萄酒,在星空下伴着涛声和曼陀铃乐进食。曾经听闻希腊式美食以橄榄油和蔬菜为主,是世界上最健康的饮食,没想到它同时色香味俱全。吹着海风,吃一口地中海的新鲜虾球,幸福感油然而生。
"男女饮食,人之大欲。"这话一点不为过,人对美满的爱情和美味的食物都有所偏心。
第30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2)
他兴致也格外好,闲谈间我得知我们所在克里特岛虽是弹丸之地却是希腊最大的岛屿,加上其他诸岛有许多古迹可供游览,虽然现在是旅游淡季,部分岛屿已经停航,但游客稀少反而相对宁静舒适且温度适宜。他说来过多次对这里十分熟悉,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可带我走走。
我婉言道:"不用工作已经非常享受,能躺在崖石上吹一吹海风,晒一晒太阳,我已满足。何苦车马劳顿去看古迹?不如躺着看名信片。看景不如听景,相见不如怀念。"
他表示同意并说:"我每次来一定要跳进爱琴海游到尽兴。"
我好奇:"为什么?"
"你知道我名字?"隔着晃动的烛光他面带笑意,我才发现他五官其实端正精致,深眼窝、高鼻梁、阔额头,微卷的鬓角,似有混血味道。
为他工作了半年之久,我竟没仔细看过他的容貌,也不晓得上司名字。实在尴尬至极,被他一问更加难堪,我只好故作幽默:"我只听说你姓游,这个姓已经稀少,不会又恰巧叫游泳吧?"我自觉不好笑,干巴巴笑两声闭口。
他却被我逗得仰面,笑道:"没错,我确实叫游永。不过此永非彼泳。我的名字是永恒久远之永。"
我惊得下巴掉到膝盖上。什么样的父母会为子女取这等名字?按此思路,姓齐要叫骑马,姓华要叫滑冰,姓钱要叫潜水,姓祖要叫足球。十分搞笑。
"那我该叫篮求?"我自嘲,"此求非彼球,是求神拜佛之求,有求必应之求。"
他接我的话:"真的有求必应?"
"只要不是无礼、无聊、无诚意之要求。"我笑答。
"那么请对面的小姐跳支舞算不算无礼、无聊、无诚意之要求呢?"
我挑一挑眉毛。
他起身来到我面前,弯腰,伸手,彬彬有礼。
如果放下工作放下成见,我们也可以非常合拍。
隔天游永开一辆银色跑车载我去看卫城宫殿。我换上钟情的宽松格子衬衫、牛仔裤、帆布鞋,他则一身白色休闲,一只金边大墨镜,潇洒倜傥,我才记起这个纵横生意场的老练男人其实大不了我几岁。他相貌虽平凡但气宇不凡,身材不算魁梧但气势威武,怎么看都是不可多得的抢手男人,但他来度假不带女友却带着处处跟他别扭的秘书。太奇怪。
好奇心驱使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成家?工作忙碌乎?眼光太高乎?"
他转头露出一排洁白牙齿:"非也。世界之大,未得遇可爱之人也。"
他的语言艺术了得,就此敷衍了事,我完全没有掌握任何可用信息,只更加确定他是挑剔之人。
他反过来问我:"篮求又是为何?"
他叫我篮求又抢去问题以彼道施于彼身,无非怕我追问,借此转移我注意力。
我死守防线:"我先发问,请尊重一位女士的问题。"
他更不甘示弱。"我已在公司楼下见过你男友,"说着摇头,"看上去非常一般。"
我猜他见到的是萧朋,索然道:"你见到的不是我男友,另外,人不可貌相。"
他试探:"哦?与人拥抱过还不是男友?"
"你何时见我与他拥抱?人证物证?"我随口一问,得到的答案却非同小可。
游永说:"圣诞夜,物证没有,人证是我。上次请假也是去见他吧?你们不在同一城市对不对?"
了不得,被他看到的竟是许剑。我回忆起那晚害我跌倒的车,全部明白了。
我拱手道:"那晚要谢你。"
他好笑:"谢什么?"
"谢你突然开车,谢你害我滑倒。"可他当时为什么停在灯下,让爱车盖满积雪?
见他一脸似懂非懂但目的达到不想继续深究的表情,我也不再追问。
第31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3)
他轻描淡写地说:"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现在你在我身边,与他隔着一个大陆两个大洋。"
他尽选远距离说,说完打开音乐。
收音机里播着一首披头士的老歌,他随着旋律吹起口哨,像寻得什么稀世宝藏般快乐似的。
他的话暧昧,包含着太多暗示。他欣赏我到什么程度?是否有一点喜欢?他注意我的生活有多久?他带我来希腊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这样的情况是否在追求我?有太多疑问和疑点。我不假思索,已到达举世闻名的巴特农神殿。
站在巨大的石柱脚下,我的目光和思想完全被征服。幸好没有躺在海边看明信片,真实的希腊比图画美千万倍,比我想像中震撼千万倍。在苍穹之下,悬崖之上,面朝大海,我渺小得如同蝼蚁。我的面孔,我的想法仿佛海底的沙子随波而动,世上独此一粒但与其他沙子并无太大区别。
世上的人,都独一无二同时又千篇一律。我们都是呱呱坠地,都会历经爱恨,最终灰飞烟灭。人生在世也不过数十寒暑,活过算数,何必计较得失,何必追名逐利,何必深陷情仇,何必不甘寂寞,何必与自己过不去?转眼百年,终归尘土,与人争一辈子得到家财万贯也等同于一无所有,争与不争毫无差别。何况百年寂寞后是千年万年永久的寂寞等我们去度。即便是眼前恢弘的宫殿,巍峨的峭壁,壮美的景致,也不能永世长存。或许是风霜的洗礼,或许只一场天灾一次地震,这一切有天会落入海底,也会归于尘埃。人的一生之于它们能算什么?
所以我更应当洒脱应随遇而安。有酒当饮,有爱既爱,有乐行乐,如果无酒无爱无乐,不要奢望,不要抱怨,不要强求。试着欣赏能够拥有的,也不失为一种平淡的幸福。自己的人生自己快乐即可,快乐的标准也不是获得他人肯定,而是内心的充实与满足。
古人已经把这个道理解释得浅显: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切记,切记。
游永摘了眼镜在一旁看着出神的我,海风牵起他衣角,欲飞欲仙。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无法向他表达,人都有一些思想是无法凭借言语传达的。我想他感慨一定也无法让我理解。我只笑不答,仍然面对着海这样站下去,如果可以我想看一看什么叫海枯石烂。
直到夕阳西下,红彤彤染了半个海天。游永说:"蓝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最好的相爱就是两个人彼此做伴,并肩看一看落日和天空下的广阔人间。像不像在说现在的我们?"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地平线那一抹嫣红。
这就是他的感慨吗?没想到他感性起来这样诗情。他当然可以,他同我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会对周围的人和事都细腻感知,我们区别在于他获得了世人眼中的成功而我没有,但这并不影响他渴望最平凡的爱情。他的气度是高高在上的,但他清楚自己的所需,故不把自己放在凌驾于人的位置。他也说过,他是一介凡人。又有谁不是一介凡人?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我同意你的观点,但不赞成你的感觉。如果如我们这般并肩看一次夕阳便是爱情,那么爱情的定义未免太随便太简单。"
他研究我眼睛,又问:"你认为爱情有多复杂呢?一份默默欣赏,一次浅浅心动,还不够吗?"
我的眼前掠过一张熟悉面孔。
初见的一瞥,他在人群里似绝世独立,风度翩翩。他能文能动,占据着我全部视线,勾起我心悸动。我以为只得远远欣赏他的才华,他却穿越人海向我走来,那一刻时间静止,空气稀薄,画面就此定格。
我承认,爱情是简单的。我驳不倒他,闭口不言。
第32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4)
下山时遇到操希腊语的老妇。橄榄绿披肩,橙色粉色的大花裙,颈上手上挂着波西米亚风格银饰,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满面春风,使我由衷羡慕。她要我们帮她拍照,用她的语言同游永聊天。我听不懂,但我明白游永一笑我便微笑绝不会失礼。
路上我问游永那位老妇对他说什么,他神秘兮兮:"她问我是否是与妻子度假。"
我想到自己刚刚的傻笑,后悔莫及,赶忙问:"你有没有澄清?"
他得意:"当然澄清。"
我稍微放心。
他接着道:"我告诉她,我们没有结婚,只是男女朋友。道别之前她推荐我去圣特里尼岛,那里是恋人的胜地,落日更美数倍。明天我们去瞧一瞧。"
呼,我俯首认输。
游永载我去圣特里尼岛看了一个星期日落。
这座小岛果然如老妇所说拥有世上最浪漫华美的夕阳。至少是我见过最美的黄昏。
我们有时在民宿阳台,有时到洁白海滩欣赏。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多说话,坐到天黑,离开时只对看一眼便知彼此心意。
白天大部分时间环岛徒步旅行,谁见到可爱的小生物、斑驳有致的旧石墙或者隐藏在树丛中的奇特植物便发现新大陆般嚷起来,两人不相让,那些不被常人注意的小景致全部被我们翻出来,嚷得越来越大声,最终我嗓子冒烟,又输他一筹。
有次他拉我游泳。二十度的气温入水冰凉,我抵死不下海,吓他说看过一个纪录片,说越美的海滩越多鲨鱼。他嗤之以鼻,一个人游了一圈,无趣地回来,他说:"我越来越来喜欢有伴的感觉,即使有鲨鱼也好。"
某天下雨无法出门。我们留在民宿与当地人联欢。
岛上居民热情好客,听到游永纯熟的希腊语如见故知一般。我同他们讲英语,他们便亲切地接过我的问候,改用英语把我带入他们话题。原来谈话内容是当地小伙子与心爱的姑娘私奔的故事。房主随即开玩笑地问我与游永是否属私奔。游永狡猾地只笑不答,我两颊绯红,忙解释说不是。希腊人用他们母语道:"不可能,我们不信。"游永向我摊摊手:"确实说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
西方人对待感情的开放程度简直不能接受。更气人的是游永不解释还好,一开口更糟。后来在海滩上被问了多次后,我也不再浪费口舌争辩。
一日晚餐时游永接电话后把手机置于桌上。我眼前一闪,挂在他手机上的一支银质小箭十分眼熟,拿出自己手机,挂着他送的圣诞礼物,我的小弓与他的小箭明显是一对。再看两人的神情和打扮,都散漫休闲,加之每天在这个岛上出双入对,难怪人人误会。
离开那天,主人与客人抱了又抱都依依不舍,房主送我们到港口,并赠一对由橄榄核雕制的珠串,做工粗糙但很有乡土特色。她挥手向远去的我们喊:"一切都会好的,杰克会拥有吉尔。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天下的人都是感情动物,天下的语言各有趣味。
游永一直是那副得意的笑容。小游轮摇摇晃晃,他替我把橄榄核珠串套在腕上,另一只戴在自己手上,他说:"现在我们又多了一样共同点。不如我们真的交往看看,怎样?"
我不确定。因为我对他的感觉无法言喻,有敬佩,有感谢,虽与他争执却倍感亲切,他给我的时光是轻松的惬意的。但我眼中还留有别人影子,我知道现在的自己无法全心待他,不愿欺骗他感情。我们是否相遇太晚?
他站在阳光里,面容平静如高远的天空。他总是忽远忽近,犹如飘移的云,他的心思很深,我猜不透。
当我们搭上返程飞机,他已经换上西装打起领带,又变回之前那个一丝不苟的生意人。
第33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5)
回到公司他仍是上司,我仍是职员,工作之外的事一律免提。每天把整理妥当的文件交与他,他仍公正对待,做得不够快不够好,他严厉批评,希腊之行一夜之间似不存在。既然老板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把它抛在脑后,努力应付繁忙公事和他的超高标准。
有次没能在下班前完成一份重要文件,他要求我加班。我断然拒绝:"我从不加班。"
他异常严厉道:"蓝沉,我欣赏你,喜欢你,并不代表我会纵容你怠慢工作。如果今日内不把这份文件做完,我会一视同仁开除你。"
开除?我不怕。可我还是饿着肚子留到七点钟,我怎么了?
当我把文件交在他桌上时他说:"蓝沉,我的原则是公与私一定要分明,你能理解?"
我点头,委屈退出。不加班是我习惯,我也有我的原则。
回到家第一个动作就是取下一直套在手腕的珠串扔进抽屉里。合上抽屉之后才觉似乎应丢出窗去。
初雪也饿坏了,缠在我脚边摇着尾巴讨食吃。狗狗的世界单纯得多,讨主人喜欢有吃有喝便是乐活。人怎么就不行?
打开冰箱发现"蛋"尽粮绝,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沾了一手灰尘。
我抱起初雪自我检讨:蓝沉,最近都在忙什么?家中无食物,地板忘记擦,连初雪都忘记喂。还沉迷在爱琴海的落日里?可人家公私分明,人家有原则。你的原则呢?你的生活呢?被他开除又怎样?你怎么能够为此妥协?你寂寞了?你不平衡了?但你与他之间的根本不是爱情,你要回到现实中来踏实生活。你有你的节奏,不能因外界而改变。
默念完毕,精神也大抵恢复。
李娴总说我全身上下最大的优点就是凡事看得开,善于自我分析,自我安慰,自我解脱。能够一直保持很好的生活规律多半得益于此。
带初雪外出觅食,三月底春寒料峭,我用外衣裹住初雪一路小跑。养拉布拉多犬的小伙子由后面追上来问好。
他牵着杰克出门散步,杰克嗅一嗅我摇起尾巴表示相识。初雪也从我怀里钻出小头凑热闹。
小伙子见了兴奋:"你也养狗?"
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件乐事,我开心答:"是的,它叫初雪。"
介绍完毕,发现我们知晓了宠物的名字却仍不知彼此姓谁名谁就已经聊得这样高兴,可见宠物是人类间很好的桥梁,堪比音乐与艺术。
我欲问他名字,路旁却闪出一个黑色身影。待看清楚他的脸我已喉咙阻塞,问不出一个字。那黑影也深深看着我,什么都不说。
小伙子懂事地牵着杰克道别,在我面前,许剑伸出手,轻轻抹掉粘在我睫毛的泪珠。
他说:"沉沉,你对我施了什么魔法?我忍不住想要见你,仿佛见不到你会在思念里窒息而死。"
我想起他新婚那天离我而去的背影,心中酸疼:"你的娇妻呢?"
他神色暗淡:"沉沉,不要再折磨我。我已经被自己折磨得太辛苦。被世俗、被婚姻、被道德、被责任束缚着,想见又不能见,那种感受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我明白。"我全部明白,我奋不顾身扑进他怀里。
长长地拥吻过后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不管。此刻除了他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纵使金山银海、刀山火海也不能令我动摇。
我们的初雪咬着许剑裤脚,似顽皮的孩子拉着大人要糖吃。许剑抱起它拉我手道:"我们去吃东西,希望餐厅不像上次集体爆满。"
他仍那么体贴,点几样我最爱的菜夹到碗里。可热情退去,清醒之后,我脑中有一个声音问:他也这般体贴对待谭盈?
他的笑容在暗红色灯光下暖得诱人。我脑中又有一个声音问:他也这般对谭盈笑吗?
第34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6)
他浓情款款望着我时,那声音问:他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谭盈?
甚至午夜梦醒在他抱着我的暗夜里都有一个声音问:他用什么姿势怀抱谭盈?
谭盈如鬼魅般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都会令我问一声:他怎么对谭盈?
因为谭盈已是他昭告天下的妻?因为我心虚?因为我嫉妒?
是的,我嫉妒,我疯狂地嫉妒谭盈,疯狂地渴望占有。我不断对自己说:这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但我控制不了这个发了狂的自己,我讨厌这个自己,我恨不得把自己摔个粉碎,恨不得把整个世界摔得粉碎。
许剑走后的几天里,我被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口一口,它把我撕裂,让我迷失。几乎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我都在想:他现在守着谭盈吗?他会不会想起我?他还会不会来看我?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直到他再次出现,我像抓住天堂圣洁的光芒一样紧紧抱着他不肯放手,我要嵌进他的皮肤里,钻进他的血液里,永远与他在一起,而他走后我的世界仍旧一片废墟。
他来了,他走了,他还会不会再来?他来了终又要走。
我们紧紧相拥,我们绝望地缠绵,仿佛不断在天堂与地狱之间往返,我们为什么要爱得这么痛苦?我们为什么不能冲破束缚抛弃一切远走?他是不是同我渴望着他的爱一样爱着我?他是否更爱谭盈一些?
当我触着他消瘦的脊梁,忍不住问他这些问题的时候,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许剑,告诉我,你会带我离开这里。"
"许剑,告诉我,有一天我们可以像正常情侣那样在一起。"
"许剑,告诉我,你是爱我的。"
一遍又一遍。
可是,我得不到答案,我的声音在空气中寂寞地回响,直至坠落,碎在坚硬的地面。
为什么我要乞丐一样每天乞讨他的爱、他的施舍?为什么?
我下定决心与他断绝往来,但是当他捧着花,捧着他的笑容向我靠近,我抗拒不了那份诱惑。从初识的那一天开始,我便抗拒不了。因为寂寞也因为渴望着被爱。我该怎么办?
我找不到答案,最后我如同一具濒临腐烂的尸体漂浮在黑洞的中心,脑中只剩下一个问题:同时爱着两个女人的男人,他的内心是什么样的世界?红玫瑰和白玫瑰,他爱哪个多一点?
许剑彻底扰乱了我秩序。我陷进这个巨大的问号里无法自拔,无数次自我暗示仍无法自救,我只有求助最好的姐妹李娴。
我把问题抛给她,她立刻机敏地问我是否出了什么事情?我只有和盘托出,我说我做了许剑的婚外情人,现在的我很矛盾。
电话另一边死寂了半分钟,我想她一定不能接受。然后她大骂:"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你不知道。让我告诉你,你会遗臭万年,你们会两败俱伤,你们三人都不会得到幸福。蓝沉,趁现在没被发现立刻撤兵,找一个好男人嫁了,过正常的生活吧。"
"我想我是疯了,对不对?我的心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许剑。"
李娴重重叹一口气:"这不是你,蓝沉。不是我认识的你,你的独立,你的坚强,你的自重,你的自爱呢?你一直按照自己独特的步调生活,这是我最佩服你的。可现在呢?你让自己沦为感情的奴隶,你失去了自己。"
"是,我失去了自己的舞步,我彻底沦为许剑的奴隶,我也不喜欢这个自己。可是,是什么使我沦落到这种境地?是我的独立我的坚强?如果我更脆弱一些,许剑的选择会不会是我?"
我听到李娴轻蔑地笑着,她说:"我不是许剑,我无法给你他的答案。但如果我是,我不但不会爱现在的你,相反我会轻视你。一个不懂得自爱的人,不配谈爱。你想一想,当初许剑爱你什么?你的青春?你的美貌?不,青春和美貌太多人拥有,他爱的是你的与众不同,是你对自我的那份坚持。究竟是什么让你忽然看不清楚自己?"
第35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7)
我冲进洗手间,大把大把的眼泪落下来。镜中的自己生着一张平凡的脸,平凡的头发,平凡的身材,平凡得甚至有点邋遢的打扮。没有青春,没有美貌,没有倾国倾城。可是仍有几个男人曾为这个我着迷过。为什么?如李娴所说,他们喜欢的是我由心散发出的自信的、散漫的、独特的香气。这一种香气来源于我对生活的坚持,来自我强大的自制力。
可是现在,我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就像失去了灵魂,平凡的躯壳下变得空无一物。这样的我只会被轻视,被自己轻视。
我想每一个人都有支撑起的灵魂天平,它也许是一个梦想,也许是一份执著,也许是一分认真,也许是一种态度,也许是一派单纯。
只有那些坚守着天平生活的人,才不至在混沌的世界中渐渐倾斜,渐渐不平衡,渐渐失去灵魂,失去自我。
试问如果失去了灵魂,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不止是我自己,游永对我魂不守舍地表现也大为不满。
我打错几份文件题目,颠倒了几个重要条款。游永铁青着脸把文件压在桌上,我想他要大发雷霆逐我出门了,却听到他按捺着愤怒温和地说:"蓝沉,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我可否帮你打开心结?"
他的话使我积蓄在体内的情绪火山爆发般随着泪水流出。他要替我分担,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倾诉。
他拉我坐在沙发上,倒一杯热茶:"还是不关我事吗?如果你还这样认为,那么我所做的努力付诸东流了,我们愉快的相处也全被抹杀。"
我拼命摇头,当然不是。只这一次他为我放下他的原则,没有公私分明,我已经非常感动。
他坐在我身边,像一位老友那样按着我颤抖的肩膀,徐徐地说:"蓝沉,你的事我大概猜到几分。你与喜欢的人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一起,对不对?虽然我猜不透其中的原因,但我认为你能看透佛语中"无嗔、无我、无欲、无求"的含义。既然是得不到的,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话带我回到那个站在爱琴海的悬崖上的自己。我也对自己说过,凡事顺其自然,不要强求,不要怀有太多欲望。可今日为何我做不到了?人们所想的与所做的总有偏差,人非圣贤。
"你可问自己,你究竟多爱他,你爱他什么?"游永的声音似我手心热茶,温度适宜。他是良师益友。我应想一想我有多爱许剑,也许想清楚便可找回平衡。
恰是这一晚许剑又出现在门前。这一次我没有冲过去抱着他,而是隔着距离去看。
他裹在一件旧风衣里,头发胡须多时未打理胡乱地生长着,嘴角紧绷,眼中布满血丝。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憔悴得不成样子?上次见他还是上次的上次?可他见到我却说:"蓝沉,这些日子你憔悴了。"眼神和声音都游离且无力。
我为他倒杯热水,问他要不要稍事梳洗。他置若罔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满屋子找火。我说我不备火源,他拧紧眉头手足无措地团团打转,焦躁不安显些踩到初雪,最后他冲进厨房去开自动打火的煤气,香烟点燃,他终于安静下来。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当香烟吸入他喉咙的一刻,他似从某种痛苦中抽离般,吐着云雾沉迷于尼古丁的麻醉之中。透过烟雾,我看到他曾骄傲的眉蜷曲成败北士兵;他灿若星辰的眼睛晦暗不明;他曾拿笔写字弹钢琴的手指被香烟熏黄;他一向整洁的衬衫不再如新;他一向笔挺的西裤压满皱折;他的鞋子上蒙着一层灰尘。
我几乎认不出他。这是我爱的那个人吗?我冲过去抢下他手中香烟,用力摔在地上,用力碾碎。他竖起眉毛似要发火,终于又一言不发地重新点起一支香烟。我冲上去夺,他推开我,一个踉跄我跌坐在地板上,香烟的火星烫在手心里,疼得刻骨。
第36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8)
为什么我总是在同其他的东西抢夺许剑?同足球,同谭盈,同香烟。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我已经累了,累得没力气站起来。
许剑看到我的伤似清醒过来。他歇斯底里地扑在我身边,把我抱得不能呼吸。他恍恍惚惚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冲动。最近压力太大,我有些失控。"
这段日子他也同我一样失控,生活混乱不堪吗?
他似在自言自语:"谭盈追查我行踪,李娴跳出来审问我,连工作也万般不顺利,一切都跟我作对。现在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得到暂时的安慰。我该怎么办?"
说着他僵硬的手臂松开我,身体向碗柜倒过去,"啪"的一声后脑重重撞在柜门上也不觉。
我终于明白他遭遇的精神折磨不比我少,只比我多。在他面前我没什么好埋怨,因为这段关系本是我选择的,我纵容他,甚至是怂恿他。
我抱着他,试图扶他起来,可他挣脱我,他求我:"蓝沉,让我吸烟。"
我柔声道:"吸烟有害健康。为了我,为了谭盈,不要吸烟。"
他抬起头惶恐地看着我:"蓝沉,你说什么?为了谭盈?你在嘲笑我?你变了,你不再爱我?"
人在脆弱时是敏感多疑的,我握紧他手安抚道:"不要乱想,我那么爱你。"然而当我说出这话时,内心平静得一无波澜,仿佛我面对的只是一个受伤的灵魂,而不是一个我爱的男人。
他的惶恐也没有消失,他神色呆滞,推开我的手,嘴中念着:"你骗我,你骗我,你不再爱我。我一无所有了。"
他跌跌撞撞走到沙发,整个身体以坠落的姿势沉了下去。我想告诉他,他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谭盈,还有我,还有家人和朋友。但他说:"蓝沉,给我一些酒,求你,我要酒。"
我于是不再试图讲任何道理和苍白的慰藉。只找出家中所有的红酒、白酒、啤酒、米酒,堆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沉默地看着他把自己灌醉。他需要的是酒精,是尼古丁,而不是我。
他醉得比平时容易,不一会儿仰在沙发上陷进睡眠里去。
我替他退去鞋袜,收拾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这个我曾深爱的男人让我的心碎了一地。
我抚摩他的胡楂,他的头发,他被烟染黄的手指,眼泪滴在他唇边,流进他呼吸里。
我究竟爱他什么?是他的曾经还是现在?我们牵手走过的大学时光,那一点一滴的浪漫渗透在我身体发肤里。他阳光般的笑,他如诗的情怀,他飞扬的青春,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角,他的表情纹全部印在我的每一个细胞里。曾经他像金子般在人群中熠熠闪光,那白衬衫的翩翩少年,让人无法移开落在他身上的注视。
而现在呢?他背叛妻子,他颓废荒唐,他吸烟成瘾,买醉消愁。他伤害自己,也伤害爱他的人。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在角落里,连舔伤口的力气都没有。他那么可怜,可怜到我对他的怜悯已经多于深爱。
或许我真的变了,他也变了。只是我们没有察觉,我们的爱早已经变质腐败。
为他擦洗满脸酒臭,剃净胡楂。他眼球跳动一下,我吻他眼睑。不知道他现在看到了什么样的世界,他的梦里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我一定不在他梦中,我们心灵之间的那扇门已经关闭,从此他的世界是我进不去的世界。也许我们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曾相亲相爱,我们曾难舍难分,但我们之间隔着一扇永远无法开启的门,在门的两边,我们有各自的人生,我们只是陌生人。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置好早餐,留书要他多吃一点,然后提前出门。
我刻意躲开他,因为害怕道别,怕见到他怅然若失的表情。
第37节:第二章 深爱?错爱?(19)
早晨的空气迎在脸上,干净、清透、微凉如新鲜泉水。远远的,小伙子牵着爱狗杰克同我打招呼。他说:"怎么很久没在这个时间见到你?"
我莞尔:"以后会常遇见。"
小公园的回廊边,树木花草正在发芽,一缕缕阳光从稀疏的常春藤叶缝隙间落下来,照在亟待阳光的植物们脸上。我忽觉精力充沛,有好多事情在等我去做。
赶到公司为游永打扫了满室灰尘,把这些天做的乱七八糟的文件重新整理,我才发现那些工作已经被游永做完大部分。当我重新整好全部文件交与他时,他看着我露出放心笑容。
他说:"蓝沉,做得不错,再接再厉。"游永式的鼓励。
李娴打来一通电话,他说他去找过许剑。我窝心一笑:"我已知道。"
她迟疑:"你知道?你们又见面了?"
我坦然:"是的。你不必担心,我终于认清了对他的感情。"
她忙问:"是什么感情?"
"是怜悯,是记忆,是幻影。我想我一直喜欢的是从前的他,可惜我们都变了。"
电话里我听到李娴终于松一口气。她声音转为轻松说:"蓝沉,我也有好消息。我与熊岩打算结婚了。双方家人满意,是得到祝福的婚姻。"
"这么快?"我小吃一惊。
"认识近一年了,已经不算快。我修成正果,你也不要再犹豫,婚姻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父母的期许和盼望我们不能辜负。只为这一点,你也不能无视婚姻。"
是,还有父母,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那是一群人的事。
李娴又道:"蓝沉,忘了那些该死的过去,一切好好把握。"
我满怀感激。
李娴让我记起许剑爱我什么,游永使我看清我爱许剑什么,他们让我认清自己应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