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潇潇易水寒
果然不出万俟怪所料,雪儿终因“长途跋涉”外加抵抗强大冲击力和振荡力所耗真气颇多,又身在半空,一时难以自调,“生生相克”便如约而至,但她毕竟是不凡之辈,虽已全身僵直难动却仍硬生生的连翻数个筋斗来至岸上,却是再也动弹不得。
万俟怪便也及时放出了如光之箭,眼看雪儿将性命不保,正此千钧一发之时,红旭奇迹般的出现了,他欲入佛嵩山,确是取道于此。
红旭乍见雪儿,惊喜交加,“太好了,雪儿,你原来还活着?!”大笑着已飞身至其面前,红旭虽是武功被废,但轻功尚存,是以身法仍是快极,单手抚住其肩正欲再言,却觉耳边风声有异,是以又忙将雪儿扑倒在地,一支利箭方凌空而过,若是不躲,定是正中雪儿心脏。
雪儿犯案累累,早被武林树为公敌,是以受人追杀并不足奇,红旭也深知此点却又苦于自己身无寸功,难以抗敌,是以忙抱雪儿在怀,撒腿便向林间奔去,万俟怪又是连放数箭,却始终不中,毕竟山高人远,功力难以持久。
万俟怪又是沮丧不已,自己连日奔波,精心策划,却仍是难达目的,是以败兴而回,突然想起陌晴受伤之事,忙冲门而入,却不想陌晴正立于桌旁,温柔的向自己笑着。
其时距当日已过半月,陌晴受伤虽多,却无性命之忧,是以休养数日之后便可下地行走,头上伤势最重,所以仍以绷带缠住,却不失一病态美。
万俟怪视其良久,深觉愧疚与感动,已慢慢张开双臂,陌晴也便迅速跑上前,二人不乏默契的拥到了一起,“师妹,你的伤好了么?”
陌晴点了点头,却道,“师兄,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没有了。”语中却是满含苦楚。
“没了?”万俟怪抚其立直,又道,“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怎么可以,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其说着已伸手朝自己的脸上扇去。
陌晴忙一把拉住,劝道,“师兄,是我身子弱,不小心,这怪不得你,有没有小孩没关系,师兄,我只求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怕,我怕我会死,我怕我会永远见不到你,我怕你会不理我,我怕我会失去你!”其一口气连说了数个“我怕”,可想而知在万俟怪离去的这段日子里,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万俟怪闻言忙又将其揽入怀中,劝慰道,“傻孩子,师兄怎么会不理你呢,你放心,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谢谢你,师兄。”陌晴甜甜的说道。
“如果娘问起孩子之事,我们该……”万俟怪心中不免忧虑,试探性的问道。
“傻师兄,我不是说过了嘛,孩子是因为我身子弱,不小心才没有的嘛。”陌晴忙道,其实她话中早有暗示,万俟怪闻其亲口说出,立时松了一口气,却突觉全身酸软无力,“哇”的一口鲜血从嘴中喷出,身子也便伏倒在陌晴身上,登时晕了过去。
陌晴心中早有准备,因为她知道师兄出去以后再不会是好好的回来,是以毫无军事情报之色,只跌跌撞撞将其拖至床上躺好,这时方采星带二星闻声赶来,“小姐,出了什么事?”
陌晴摆了摆手,轻声道,“没事,师兄只是想睡觉而已。”方采星及二星却同时望向了地上的那滩鲜红的血,“小姐,要不要收拾一下?”
陌晴又道,“不用了,你们先出去吧。”
“是,奴婢们在外守候,小姐有事请吩咐。”方采星说罢便与二星退了出去并反手带上了门。
陌晴回身坐于床边,左手握住万俟怪的右手,右手用手帕为其轻轻擦去嘴角的残血,始终是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却有一滴泪轻轻滑落-仅此一滴。
有果必有因,万俟怪此时吐血实是由于击杀雪儿之时运功过猛过急且又受到玉女神剑的巨大反冲,能坚持到此刻才发作,确实不易。
陌晴起身来至房后,便有一座坟墓尽现眼前,其上之土蓬松细腻,显是新立不久,正中立一木碑,上书:爱子之墓。原来此坟正是她为其子所立,因小孩尚未成形,是以内中所埋并非尸体,只是几件小孩衣物而已。
陌晴跪于坟前,双目呆滞,已是泪流满面,轻声说道,“儿子,是娘对不起你,娘没办法让你出生,没办法把你抚养成人……”说着已伏于坟上放声大哭。
不知何时,方采星已来至身后,其上前扶陌晴肩头道,“小姐,事已至此,还是节哀吧。”陌晴闻言更是痛不欲生,一口气缓不过来,登时晕了过去,方采星不禁落泪,摇头轻叹道,“你真是太傻了。”说完忙将其扶回房间。
且说红旭怀抱雪儿逃入树林,抬眼间突见一块石碑上刻有三个大字:绝命林,其心中大惊,立即回身出林向天命山奔去,心中念道,“不管林外箭客是何许人也,自己轻功尚在,能逃便逃,总比呆在这‘绝命林’中强千万倍,况且有‘天命山’在,定可化险为夷。”不过片刻,二人到得天命山下,红旭已有气息不匀之态,正不知身在何处,突见一山洞尽显眼前,其欣喜若狂,迅速抱雪儿进入洞中,内中除了一尊大石如床,再无他物且冷气森森,阴暗霉气。
红旭虽知条件不好,却也无奈,忙脱下身上长衫铺于石上,轻放雪儿躺于其上,自己也便坐于其边,紧握其手,紧盯其面,再也不愿分开,又轻轻为其理顺衣服,抚平秀发,突在其边碰到一物,拿起细看却是一串精致小巧的铃铛,“叮零零”立时发出一阵悦耳动听的铃声。
红旭将其拎于手中,颇感新鲜,突觉眼前飘过一物,同时手中之铃也便不翼而飞了。
“哈哈,这个铃铛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它,哈哈,叮零零”红旭猛抬头见数米之外一个衣衫不整,头发花白且凌乱不堪,泥垢布面的老头儿手上摇着铃铛,疯疯颠颠的说着胡话,还始终不停的转来转去。
红旭见状忙起身向其平作一揖道,“不知老前辈是何方神圣,怎会来此僻静山地?”
此老者闻言这才停止转动,但仍是摇摇晃晃疯道,“你休要骗我上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你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浪仙神疯子,哈,这下没办法了吧?气死,气死你!”其边说边笑,还跳了起来。
红旭心中不由苦笑,不知其是疯是傻:你不愿告诉我所为何人,但不仍让我知道了吗?江湖浪仙神疯子?什么大名鼎鼎,我怎么没听说过?唉,算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此人如此怪异,想来说不定会什么奇功异术,能将雪儿的“不得动弹”之病医好呢。想到这儿,红旭忙又毕恭毕敬道,“神疯子神老前辈,舍妹不知身受何伤,麻烦您为其诊治一下如何?”说着手已指向雪儿。
“神疯子,你怎么知道我叫神疯子,是谁告诉你的?快说,快说!”神疯子跳上前,手摇铃铛已围着红旭转起圈来。
红旭见其如此,无可奈何,只得跳出圈外,又道,“江湖浪仙神疯子的威名可谓是尽人皆知,晚辈陋闻却也素知您不但武功盖世,而且医术高明,尚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能得您救治是舍妹前世修来之福,还望前辈不吝救治。”
“哟哟哟,费那么大力气拍马屁为的还不是要救这个小丫头,我看她倒不像你的妹子,与你却有夫妻相,是你的老婆,对不对,对不对?”神疯子又上前,伸手在其肩上来回的拍个不停。
红旭闻言脸上微红,心中窃喜,不觉低下头去道,“神老前辈见笑了。”
“哈哈哈,承认了吧?”神疯子笑着,又绕红旭转得一圈,“救她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其此时方稍作正经,神秘兮兮道。
“你认不认识小美子,知不知道她在哪儿?”神疯子继而又晃来荡去的说。
“小美子?”红旭的大脑高速运转,在深浅不一的记忆中搜寻一个名为“小美子”的人物:难道是林美贞?!唉,这下可惨了。其想着略带伤感慢道,“神老前辈,实不相瞒,您所谓的‘小美子’不久前已过世了。”
“臭小子,不老实,竟敢戏耍我,摇死你!”神疯子听完之后,脸上并无任何奇怪的表情,只是手握铃铛狠命的摇个不停,红旭只道他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忙劝道,“神老前辈,人死不能复生,您也不必太过伤心,节哀顺便吧。”心中暗道,“怎么林美贞会认识这个疯老头了?”想着再望向神疯子,却见其正张大嘴巴,瞪圆双眼紧盯自己身侧,一时不解忙扭头看去,这一看可真是大惊失色,原来此时雪儿手中之剑尖离自己喉咙已不足半寸。
“你醒啦?这又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红旭话未说完,顿觉下颔一丝凉意,显是已被剑尖抵住。
“你快滚!”雪儿见其并未做令自己不满意之事,是以便无杀他之意。
红旭已明白面前之人是无情并非雪儿,因身被抵,不能动弹,是以眼望雪儿却对神疯子说道,“神老前辈,舍妹如今受人控制,,六亲不认,还望您前来救治。”
雪儿手已然略抖,“还不滚?!”
“你……你……,如若你确实不念兄妹之情,那就杀了我吧。”红旭见其如此,顿时心念俱灰,哪里还有求生之念,狠命的闭上了双眼,但求一死,却又不免奢望老天赐一个奇迹下来,岂不是个痴人么?
“那就成全你!”雪儿说着已是手动剑挑。
“不可!”神疯子大叫一声已飞起一脚踢了过去,雪儿本无杀红旭之意,只是想吓他一吓,不想却被人横加阻拦,忙移身避开却已是怒从心起,恶在胆生,回剑指向神疯子,厉声道,“先杀了你也还不迟!”说着,脚尖点地飞身上前,一招“飞星击月”已刺了过去,凌厉之势不可言。
神疯子并不还手,只不停的上蹿下跳,口中说道,“喂,小丫头,别那么凶行不行,小心没人要,哦,不,对不起,旁边就有一个痴心人呐,唉,我神疯子什么都不懂,还总是说错话,不说了,不说了,你快住手,我有话问你……”说也奇怪,其只笨拙的跳上跳下,雪儿迅捷诡异之剑却始终难挨丝毫。红旭在旁看了却是心惊肉跳,冷汗直冒。
“到阎王殿再说不迟!”雪儿说着,手上剑招仍是毫不松懈,一环紧扣一环,风声四起。
红旭忙退至洞口,惟恐自己难抵剑气,无辜受伤。
“好,小丫头,既然你不愿停手,那神疯子就陪你边说边玩,”神疯子又嘻笑道,显得轻松无比,“你知不知道小美子?”
“……”雪儿并不答话,只顾发招。
“哈哈,我知道啦,你一定不认识她,要么你干嘛不说话?”
“……”
“宇文子美,你来干嘛?”神疯子突的惊叫道,双目紧盯雪儿身后之洞口,已是一动不动。雪儿闻得宇文子美的大名也就停手,转身低头抱拳道,“师父。”
红旭也是一惊,忙回头望去,却哪有半个人影。
“哈哈哈,我知道啦,原来你是小美子的徒弟,怪不得中了她‘偷魂换魄术’的道儿了。”神疯子拍手笑道,手上的铃铛仍不停的“叮零”作响。
雪儿见此人所言之小美子正是自己恭敬万分的师父,是以便不再以剑相逼,待弄明白状况之后再决定是否动手不迟,这才左手剑指点向神疯子,“快说,你是谁,为何认识我师父,免得做了我的剑下冤魂。”
红旭在旁却更是疑惑不解:原来小美子不是林美贞,可宇文子美又是谁呢?她怎么会成了雪儿的师父?雪儿向来不喜练功,怎么却肯拜他为师?难道这套诡异剑法便是学自她处,怎么会连自己人也不认识了呢?“偷魂换魄术”又为何物?……红旭一连串的不解,却只有冷眼旁观了。
“哟,没想到小美子的施术功夫练得不错了嘛,你却怎么还如此的冷血无情,居然连自己的心上人都要杀掉?!”神疯子笑着望向红旭,红旭却不敢与之对视,忙低下了头。
原来偷魂换魄术本是另有用处,十恶不赦、作恶多端之徒只要受过此术,便会完全听命于施术之人,所以此术可谓是点石成金、点恶成善的救世救人的最佳方法,不想却被宇文子美反其道而行之,岂不悲哉。
“你到底说是不说?”雪儿剑尖上挑,作势还欲再战。
“小丫头,别不……”神调子仍是笑说,却又突然住口,原来他看到雪儿眼中正有两道紫青交加之光向外射出,是以大叫一声,“不好!”忙飞身扑到其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她二十四处穴道,令其盘腿坐于地面,自己却手摇铃铛围雪儿转个不停,向其胡乱作势,口中还念念有词,“小美子啊小美子,施术不彻底,你可害人不浅呐,若不是今日我神疯子替你救命,你可真是作孽太深呐。”
“雪儿……”红旭突见此变,心忧更甚,但看雪儿脸色紫青,双目紧闭,知她正在运功,恐会惹其走火入魔,是以忙又住口不言,细观其状,待得神疯子又转至雪儿面前,雪儿却将一口淤血喷出,继而不由自主的推出双掌,二者同时正中神疯子胸口,他登时躺倒在地,不再动弹,雪儿仍是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脸色却已转为红润。
“神老前辈,”红旭忙跨步上前,单腿跪倒,将其扶起半身,“你醒醒,这是怎么回事啊?”不多时神疯子便幽幽醒转过来,气息不匀,但仍急问道,“小丫头,你见过毒君子,他如今身在何处?”
此时雪儿对神疯子刚才的无礼已是着恼,哪里还有心思回答他的所问之话?更何况现在的雪儿根本就谈不上见过毒君子,更别提认识了,其此时欲立起再战,却是不能,心里似乎正有一串寒冰在周身四处游走,犹如火炉中的一丝冷气,凉彻心扉;又如冰窖中的一股暖流,温透脾胃,是以其此刻那通身奇痒难当的苦楚这才消除,显是受神疯子救命不假。
“小丫头,你快告诉我,毒君子与你是什么关系,他现在哪儿?”神疯子问道。
红旭见雪儿只顾调息运气,并不理人,是以忙道,“神老前辈,待晚辈告之于你。”其实是对神疯子的气若游丝,面如金纸之态有些不忍,接着便简单讲述了雪儿与李浩然的见面经过,然后又不无惋惜道,“听忘缘师太所言,李老前辈恐怕此时早已不在人世了。”说完紧盯向他,恐其会伤心落泪,却不想神疯子脸上一喜,哈哈大笑起来,却已是声若蚊蝇,“他……他终于死……死在我的前……前头了,哈……哈,这个毒君子总算是……是输给我一次……哈……”说着突然住口无声。
红旭忙试其鼻息,果然已没了半点儿呼吸,显是死了,其甚是心忧,又心抬眼望向雪儿,却见她突得立瞪双目,一个“白鹤晾翅”腾空飞起,直射洞外,厉声丢下一句“饶你不死!”在洞内久久回荡。
“雪儿,你去哪儿啊?”红旭忙起身一个箭步冲至洞外,环望四际,却早已不见雪儿踪影,顿时,一颗燃满希望喜悦的心重又归于沉寂,又是失魂落魄。红旭愣得片刻突想到将神疯子暴尸洞中甚是不妥,于是重又回洞,不禁又是一愣,洞中哪里还有神疯子的尸体?其疑惑不解,又怔怔的呆了片刻,这才重又奔出洞外,心中已是悲凉无限。
天地茫茫一水间,恰逢红旭失意之际更抹一层凄惨,如今暮色已浓,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一道七彩的屏障;河水波光粼粼,仍无尽无止的流着,如金子般上下翻飞,这在红旭看来却是刺眼的很,此后将是何去何从却也难知,其深感孤苦伶仃,心中苦闷,不由得跪于江边痛哭失声:一痛父母早逝,自己从小凄苦无依;二痛师叔逐已出门墙,此刻又是孤魂野鬼之身;三痛保护雪儿不力,以致其遭此大劫,又失兄妹之情。
正哭至忘情处,突觉右肩头有异,冥冥之中的自卫意识令其右手反掌挥出便将身后来者掀翻在地,自己也已腾空转出一丈开外,一双朦胧的泪眼望过去,顿时笑逐颜开,“雪儿!”大跨步上前欲将其扶起,“你又回来了?”
来人一跳而起,拍红旭肩头道,“什么雪儿雨儿的,我是小不点!你呢?一个大男子汉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干嘛?”说着又低头拍去自己身上的尘土。
“你?”红旭闻言大惊,瞪起一双大眼直盯住她,小不点儿与之对望,却也略显出吃惊,用手在其上嫺晃了晃笑道,“喂,老兄,见到美女也不必这么吃惊,太过分了吧你?”
此女果然与雪儿长得相似至极,可为毫厘不差,恰如一胎双生,只是年纪略小,不过十四五岁,红旭也知认错了人,忙搭讪道,“你,你怎么会来这?”心中暗叹怎么与雪儿如此之像,又想一个小丫头近身我怎么毫无感觉?
“我啊,是来帮你的,上天看我太伤心就派我下凡来安慰喽。”小不点儿笑着说,一脸的顽皮。
“姑娘真会开玩笑。”红旭不觉苦笑一下,道。
“没有,我说的全是实话,”小不点儿连忙声明,一脸认真,“你看,你笑了吧,我就是你命中的开心果喽。”
“多谢姑娘美意,在下告辞。”红旭点头示礼,欲转身而去。
“喂,”小不点儿一把拽住其手臂,问道,“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萍水一面,此后再无他日相见,又何须知道名姓呢?”红旭说完转身走了开去。
小不点儿愣了一下,又忙追上挡于其前,大声道,“你讲些什么死活不通的话?为什么不肯说出名字?好,我就叫你大一点儿啦,大一点儿,你想单飞可没那么容易,别忘了你有责任带我一起走的。”却是一脸的理直气壮。
红旭只有苦笑,“姑娘,你我素不相识……”
“停!”涉点儿举手反驳道,“你现在不认识我么,你不知道我叫小不点儿么,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上天派来救你命的,你不带我走,万一死了怎么办?”倒真是直言不讳。
“你何必要苦苦相逼呢?”
“喂,你还不明白,我是上天……”小不点又忙驳道。
“不可理喻!”红旭从未见过如此死缠烂打之人,一气之下不再理会,掉头就走,谁想小不点儿紧追上来,“喂,大一点儿,你慢点儿,好不好?把我丢了可是你的重大损失!”红旭不理,只快步疾走,小不点儿也是连跑带跳的形影相随。
二人就这样一走一跟的来至镇上,红旭进店吃饭,小不点儿也挨其坐下,已是气喘吁吁,“大,大一点儿,你走那么急干嘛?累死我了。”
红旭只顾扒饭,对其视若不见,充耳不闻,小不点儿调匀气息,望红旭的一菜一饭不免摇头,伸掌猛击桌面,如炸雷笛般大叫道,“小二!”其余饭桌上的客人目光均齐刷刷的射了过来,小二也忙奔过低头哈腰嘻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给我来十斤竹叶青。”小不点挺胸抬头深沉道。
“客官对不起,咱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没有您想要的那种酒。”小二闻主稍惊,忙赔笑道。
“没有?”小不点儿轻转头望向小二也是笑容满面,突又猛拍桌面,咬牙切齿道,“快去买!”小二脸已变色,吞吞吐吐道,“你要十斤竹……”
小不点儿连点其头,右手握拳伸出食指在其面前倒划一圆,又引领其视线指向桌面,小二250的大眼立时瞪的溜圆,喜上眉梢,原来桌上正是一颗十两银子的大元宝,“快去买!”小不点儿稍起身在其耳边大叫道。
“是!”小二抓过银子便如火烧屁股般向外窜去,其其余人的目光却仍是不肯收回,齐盯住她不放,小不点儿左右望了望,嘻嘻一笑道,“各位老兄,不好意思。”见众人仍无丝毫要收回目光的意思,突又瞪目大叫道,“吃饭!”“唰”小不点儿身围顿时黯淡无光,因为所有人立刻便将目光收回,均低头吃饭去了。
红旭仍是不闻不问,留下十五文钱,拔腿向外走去,外面已是夜幕不浅。
“喂,你去哪儿?”小不点儿忙起身追去,却不见了红旭踪影,“死呆子,休想逃出我的掌心。”
红旭随便寻了一家客栈,钻入房内,倒头便睡,心道,“这个小丫头,真是顽皮的过份。”毕竟已将这块“粘糕”甩掉,心中不免舒畅许多。
正迷迷糊糊间,突觉右脸柔痒难耐,忙睁眼一看,却是小不点拽着她的小辫子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仍是满脸的鬼笑,红旭心下一沉,立身坐起,不满道,“你到底有完没完?”已下床走至窗前立定,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喂,这话你可得说清楚,是生命完结的完还是事情完结呢?”小不点儿说着已走至其身侧,红旭不愿与之抬扛,沉默片刻才道,“你我素眛平生,姑娘又何必紧随不舍?”
“呐,你看你又胡言乱语了不是?”小不点儿笑着说完忽又变为一脸严肃道,“本姑娘再郑重声明一次,不是我必须要跟着你,而是你,”一指红旭又接道,“必须要我跟着。”已是双手叉腰的架式。
“好,”红旭走至门边,开门送客道,“我现在不要你跟着,请便吧。”
小不点儿转身望向红旭又重申道,“喂,你得弄弄清楚,是你命中注定非得要我跟着才成。”
“要你跟着干嘛,做我老婆么?简直是无理取闹!”红旭心里很烦,故意说出此话,欲将面前的小丫头吓走,不想其却坦言道,“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也不反对。”毫无羞涩之意。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答应与我成亲?”红旭闻言倒是吃惊不小。
“你是好人嘛。”小不点儿天真的笑道。
“好,”红旭真对如此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无计可施,只有以假乱真严肃道,“既然你我是两情相悦,那今晚就圆房吧。”说着已上前将其按倒在床上。
“谢谢你。”小不点儿又笑道,居然毫无惧色,很自然的轻轻躺向床里并温柔的闭上了双眼,静待片刻不闻有甚动静,忙一跃而起,见红旭已立于窗前,不觉一笑,忙跑上前轻拍其肩头笑道,“哈哈,怎么样?我就说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嘛。”
红旭沉默片刻这才转身小不点儿,眼圈微红,哽咽道,“姑娘,就算我求你了,别再跟着我了好不好?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残废,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的。”
“我不怕!”小不点儿却兴奋道,“没有武功未必不是好事,没有左手,还有右手啊,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难倒我们!”一种雄心勃勃,信心满怀之态。
红旭不觉苦笑一下,“小丫头,你也太天真了。”说着已走至桌边落座。
小不点儿见其不再有赶走自己之意,更是喜形于色,“哈哈哈”大笑三声也跑到桌边坐下,笑道,“天真一点儿有什么不好?无论什么时候,我看到的天空都是五颜六色的,而你有的只是满眼的灰色。”突一巴掌拍于其肩头,装腔作势道,“不过你放心,我小不点儿一定会让你开心起来的。”
红旭见其煞有介事之态,不免又摇头笑一下,但却没再说话,因为怕再招来她的一套歪理邪说。
雪儿的再次出现令红旭入嵩山之决定顿改,他的新目标是奔冰岛找雪儿,毕竟心中有无情之忧,是以一路上实在打不起半分精神,除了赶路便是待在房间里闷坐,毫无开心可言,小不点儿却是对其悉心照顾,每日都将饭菜送入其房,眼睛直盯其把饭吃完,好似他用饭很是一道壮观美景似的。
小不点儿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逗红旭高兴,讲些简直可以笑死人的笑话,倒也可以令其忍俊不禁,也时不时的讲些有心无心的话,“人呢,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千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怎么样都是一生,若不开心点儿,岂不活得冤枉?虽然我烦心事一大堆,爹娘死了,家给人烧了,连唯一的大黑也让人煮着吃了,但我还不一样整日介张着嘴哈哈笑么,我不照样活得自在?”
红旭见其小小年纪,居然可以将世事看透,诉说起悲惨身世如饮白开水,不禁心生佩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猜测着她的身份、来历。
小不点儿见其望着自己不动,不觉低下头去,突又立身抓住其脖领,神秘兮兮道,“大一点儿,我教你一个开心的法子,好不好?”
“你又想到了什么鬼点子?”红旭回神道。
“听清楚了,这可是我的祖传秘方,从不外传的。”小不点儿郑重道,心中却想:这可是我三天三夜才想到的。
“哎,那还是不说的好。”红旭赶忙打住。
小不点儿一笑,又道,“不过,告诉你没关系。”说完便俯至其耳边轻声道,“你先大叫三声‘我是开心鬼’,然后再狂笑六声,保证开心的不得了。”说完重归旧位,一直笑望着红旭。
“什么,要我做鬼?!我不干。”红旭闻言却是连忙摇头。
“笨蛋,做了开心鬼,不但整日里笑个不停,而且还会心想事成的。”小不点儿忙开解道。
“真的?”红旭半信半疑心道,“我要尽快找到雪儿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呢?”
“当然是真的啦,我小不点儿什么时候骗过你?”小不点儿忙肯定道,见其仍是满脸疑色便拽其胳膊轻摇道,“试试看也无妨嘛。”
红旭见其一脸恳求之色便道,“好吧。”但却不知如何开口。
小不点儿见状,忙拉其至屋中,二人对面而立,“呐,跟我一起做,两腿开列,与肩同宽,挺胸,收腹,眼望屋顶,”其边讲边做,红旭也便如法炮制,“好,跟我叫,我是开心鬼!”
“我是开心鬼。”红旭一时难以放开,只用说话之音道来。
“放开一点儿,大声叫嘛,我—是—开—心—鬼!”小不点儿大声叫着,简直有将房屋震塌之势。
红旭见状,舔一下嘴唇,便也大声道,“我—是—开—心—鬼!”其虽内力尽失,声音仍是宏亮深厚至极,不可与小不点儿同人而语,是以待其喊完,屋中已有点点灰尘飘落下来。
二人却不理这些,如此喊完三遍,便齐声哈哈大笑起来,灰尘顿时弥漫全屋,两个人身处朦胧云雾中,四目相视而狂笑,倒也惬意,却不免惊动了旁人。
其时屋门大开,二人纵情欢笑,有小二跌跌撞撞的冲进确是不觉,小二连叫几声“客官”无人理会,便也突得放开嗓门大喊,“二位客官!”
红旭与小不点儿闻叫这才住口,同时转向小二,其态倒也把他吓得倒退出门,且哆嗦着说道,“小店做的……二位客官是鬼爷,恐怕小店伺候不了,您还是请……”说话已是语无伦次了。
红旭见其如此心惊肉跳之态,又闻其语,知他是误会了,忙欲上前解释,小不点儿却早一步跨向小二,拽住其手臂道,“来,和我们一起学开心之法。”
“妈啊。”小二已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挣脱其手,大叫一声沿走廊向东窜去,倒差点儿将小不点儿挥个跟斗。
红旭正想,“刚才还说从不外传呢,如今却要弄得人人皆知。”见小不点儿快要摔倒,忙上前一步将其扶住,二人这才有机会向四外望去,只见整个环形走廊已站满了人:店掌柜拽住小二正立于最首,想来刚才小二胆敢独自进屋应是被掌柜推进去的,其后是几个店伙计,然后便是住店客人,或武林人士,或平民百姓,或鲜衣玉人,或粗布麻衣,或农或商,或卒或学,男女老少,齐聚一堂。放眼望去,却已成黑压压的一片,且表情各异,胆小的圆瞪双眼,惊恐万状;胆大的,面带笑容,抱手旁观;拜天信鬼的,已在双手合什,不停的念叨;练武学艺的,抓兵器在手,一触即发。
“好啊,好大一堆人啊。”此种壮观景象倒着实将小不点儿吓得一跳三尺高。
红旭在其耳边轻声道,“这下祸可闯大啦。”然后上前一步,欲做解释。
“别……别过来。”为首的掌柜与另外几个人倒退一步齐声道。
“好,好,”红旭笑着立在原地欲拱手见礼,不想右手变为平拳之时却忘记左臂已失,不免有些难堪,正低头犹豫间突见一只红粉玉手从背后伸出握住自己右拳,立即会意,忙向众人拱手道,“各位前辈,兄弟姐妹,在下与舍妹忘情玩耍,打扰诸位休息,实是不妥,在下这就向各位赔罪了。”说着又是长作一揖。
众人见得二人真面目,又闻其言,早知是人非鬼,是以立时便怒声满天。
“开什么玩笑,半夜三更的不睡觉?”
“你们还是别玩耍的好,是个开心鬼倒也勉强可以承受,可万一要是蹦出个厉鬼,吊死鬼之类的,岂不要将人活活吓死?……”更有甚粗鲁者已经开口大骂,“他娘的什么狗玩意儿,大半夜的该死不死,装神弄鬼的吓唬老子,吵了我的好梦。”
“……”
一时间整个客店已成了炸开之锅,沸腾之水,红旭与小不点儿对视一眼,“唉,这下完蛋了吧?”
小不点儿却是不以为意,拍拍其肩头鬼笑道,“不会的,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你又要怎么样?”
“快托我上房顶。”红旭虽仍不解其妙,却也不敢怠慢,二人双掌相叠,稍一用力将其送上屋顶。小不点稳住身形,向红旭鬼笑一下,便又俯视众人,双手挥舞着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见是无人理会,仍旧兀自埋怨叫骂,是以音调立时又升高几万度大叫道,“安—静!”店内立时便寂静无声,连呼吸之音都,因为人们全都张大了嘴,瞪大双眼,正如被人突然在口中塞入一个热茄子般一动不动。
小不点儿笑一笑道,“我想兄弟们此时的心情定然是气愤再气愤,糟糕透顶了,对不对?”众人这才缓过神来,立时便放声附和,“废话!”“那当然!”“就是嘛。”
“好,既然如此,我小不点儿倒有一个办法可令诸位的心情马上好起来。”小不点儿神秘着,倒自感活菩萨下凡救人之意。
“什么办法?”
“开心之法!”小不点儿扫视众人的面面疑态,接道,“下面本人把学习过程讲述一遍,大家可要记准了,首先要大喊三声‘我是开心鬼’,然后再大笑六声,接着便各自回房睡觉,最后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红旭闻言倒不得不怀疑小不点儿是不是阎王派来广收鬼徒的,却仍不动声色的笑望着众人。
在场诸人闻言却已在议论纷纷,过得片刻便有一位代表出来说道,“既然如此,姑且照你说的办,但若你想玩什么花招,嘿嘿,到时可别怪我等手狠!”
“不会不会,”小不点儿赶忙摆手解释道,“保证是正宗祖传,百用百灵的。”
小不点儿见到众人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忙道,“好,大家一定要按令行事,现在开始。”其讲完便带领众人大喊大叫起来,顿时整个酒楼便如千军万马交战般惊天动地,幸好此刻天色尚早,街上无人,否则见到如此阵势,非得吓出人命来不可。
红旭见男女老少过百人煞有介事的随一个小丫头胡喊疯闹,甚觉好笑,若不是强自忍耐,怕是得要笑破肚皮了,待得众人齐声哈哈大笑之时,红旭却已实在难而,正趁此良机,仰天俯地的发泄起来,小不点儿笑的尤其开心,她可能与红旭是同一心态。
众人笑着即便返身,下楼的下楼,回房的回房,“早安。”小不点儿轻摇其手鬼笑道,毕竟现在已是曙色正明。
红旭仍是笑个不停,却突见不上点儿已立于自己身前,面现焦急之色道,“快走!”已拽住自己手臂朝房内冲去,其虽只随她进屋,却仍是心有不明,“为什么?”
“笨蛋,不逃等着挨打啊?”小不点儿又急道,抓起床上包袱道一声,“快走”便向门外冲去,二人正欲跨门而出,却只听一片嘈杂声由远及近,“死丫头,老子非得扒了你的皮……”
“糟了,”小不点儿又拉红旭返身,“窗户。”
红旭早已会意,忙上前打开窗户,二人携手跳了下去,正落于街中,红旭施展轻功,拎小不点儿狂奔起来。
街上无人,那种空阔,那种带风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此时正值阳春时节,日暖花开,绿草茵茵,杨柳依依,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之景象。二人奔过十数里来至郊外,见无人追来这才松得一口气,相视一笑便又不约而同的并躺于地,稍适休息。
不过片刻,红旭突又起身放声大笑起来,其中自是充满了欢欣喜悦,小不点儿忙翻身坐起,笑问道,“你又在笑什么?”
红旭不理,仍旧笑个不停,小不点儿一笑,重重在其手臂上捏了一把,红旭笑声顿停,满面严肃的看着小不点儿。小不点又是一笑,忙又上手为其揉搓,“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鬼灵精,”红旭反手推掉其双手,也笑道,“喂,你刚才看到没有,一个老太婆,至少得有八十岁了,满口的牙齿也已掉光了,还在那大口大口的喘气,断断续续的叫着‘我是开心鬼’,喊完又是不停得喘气,哈哈,我……我真担心她马上就去真的做鬼了。”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哈哈,”小不点儿也跟着笑起来,“怎么样,我的计策高明吧,他们就是做鬼也开心啦。”
“大言不惭,他们若是真的开心的话,咱又何必如此没命的逃?”红旭却是实话实说。
“锻炼身体嘛,”小不点儿却是毫不在乎,说着站起身,双臂伸平,吸一大口气又道,“你看我们呼吸着如此新鲜的空气,”又转头望向东边刚刚跳出地平线的太阳又道,“又能观赏如此美丽的日出,岂不是一种享受?”
红旭闻言也便望向东天,果然是景象壮观,初升的太阳透露出第一道光芒,其色之艳,如美女所施之腮红;其状之圆,似金玉所制之莹盘。一刹那,火球腾空,凝眸处彩霞掩映,恰似婴儿的脸,笑得那么自然纯真,好甜呐,在平地上看日出,其倒还真是平生头一遭。
小不点儿见其不再言语,忙蹲下身抚住其肩,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红旭回脸望其一笑,“说实话,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开心本来就是要自己找的嘛,只要你每天都去努力发现,就一定会笑个不停的。”
“你这个小丫头真是个活神仙,”红旭打趣道,不想小不点儿忙立正站好,对其长作一揖,郑重道,“老兄过奖,小妹实在愧不敢当。”说完二人又是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