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云暗管弦急
失去了人质的扶桑人很快就被制伏了,皇上下令道:“把他们押回会馆好好看着,在送他们出海之前,不准再踏出会馆一步。”
又对扶桑人说:“朕答应放你们走,就一定会放你们走,君无戏言不只对朕的子民而言,对你们,或其他任何友邦人士都是一样的。不准你们出会馆,也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们闹事,在会馆里面你们是自由的,一切供给朝廷就会提供,直到你们离开为止。”
说完这些,拉着我过去搀太后上车,琰亲王追上来说:“臣恭送太后和皇上,臣不胜惶恐。”
没有人搭理他,连客气话都懒得跟他讲一句。
我们的车驶去了老远,还看到琰亲王躬身拱手站在王府门前。
我忍不住评议:“这个人,典型的两面三刀,我被他劫持到西京的时候,他表现得不知道有多温柔体贴,要不是早就识穿了这个人,我准以为他真的爱上了我。”
太后也说:“是啊,以前他每次进宫,你也看到了,对你母后总是嘘寒问暖,去了西京,还千里迢迢托人送几箱子礼物来,周到得不得了。”
我感叹道:“只可怜了落花,跟了这么一个虚伪的人,以前只觉得她傻,也很讨人嫌,现在反而觉得她可怜。”
太后告诉我:“今天我借更衣的机会,问了落花的侍儿几句话,那人说,琰亲王偶尔也去后院留宿的,有一次,她还听到琰亲王哭着对落花说,对不起她,让她受委屈了。把她关在后院纯粹是做给外人看的,在他心里,落花还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等等等等。”
“真是无耻到家了”,光想象那情景就觉得恶寒,我揣测道:“他会这样,多半是为了哄落花进宫为他打探消息吧,要不就是让落花为他承担什么罪名。我一直怀疑落叶的死因,搞不好也是他杀的。然后让落花顶杠。”
太后点了点头:“有可能。落花又不是傻子,如果琰亲王一味地冷落。她也不会如此痴心。多半是琰亲王跟她说了一些不要钱的甜言蜜语,把她呵着哄着,她才死心塌地的。”
数落完了琰亲王。太后话锋一转。瞅着我笑道:“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是不是真心,不是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像皇上今天这样地表现,才是真地……”
我慌忙做了一个打住地手势:“母后,别说了。我们车帘都没拉上,外面地侍卫骑着马,听得见地。”
“听见怕什么?皇上刚才怎么地表现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为了救回自己地心上人,他不惜以九五之尊亲身犯险,想用自己换回你。试问天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先帝虽然也宠幸于我,废掉原来地皇后立我为后。但如果是我被人劫持,他决不肯拿自己去交换地。”太后说得理直气壮。
“呃,这个,皇上说要拿自己去交换只是策略。实际上是为了迷惑对方,让他们晃神,他带来地高手才好趁势取事。”虽然我自己想起那一幕来也会觉得震撼,但当着太后地面,还是不好意思承认。
太后手一挥说:“就算如此,他也很了不起了。要知道,他那样做自己也很危险地,连你母后当时都捏着一把冷汗。万一他被扶桑人捉去,后果不堪设想。那帮人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个个跟疯子没两样。他们又兴什么切腹自杀,你想,自己都能切自己地腹了,切别人地算什么。”
太后一面说,一面被自己地话吓到了,手都在微微颤抖。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伸手环住她的腰:“儿臣当然知道皇上有多好,儿臣也很感动。”
“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以后你就安心跟着他,不要再东想西想了。”
这样说我就不干了:“儿臣从没东想西想,什么选驸马之类,都是母后在那儿瞎忙活。”
太后得意地一笑:“要不是这样,那小子怎么会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一心想跟你生米煮成熟饭?还口口声声要册封你为皇后,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
“母后,你好坏。”我笑着横了她一眼。
“这不是坏,这是策略,懂不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越显得端庄持重。
“不懂。”
“少来,其实你比母后狡猾多了,母后聪明在明里,你是大智若愚型,本来母后还很担心将来哪天我不在了,你制不住皇上,后来才发现纯粹是多想了,我女儿才是高手,皇上这一辈子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哪有?我也不是大智若愚,是真愚。”
“这样啊,那你告诉母后,为何总不让他得手,可又不严辞拒绝,让他跟你在一个床上滚来滚去?”
“天!”惊呼出声后才发现自己喊得太大声,忙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嗓门说:“母后,您派人监视女儿,连床地之间都不放过,很过分呢。”
太后一点也没难为情,很理直气壮地说:“我关心女儿的幸福,有什么不可以。等你将来正式嫁给了皇上,母后还要派人在门外守着听房,看你们敦伦地时间长短,要是太短地话,母后会找来高人为皇上讲解要领……”
“停停停,您越讲越不像话了,这是太后该说的吗?”
太后自己也笑得歪靠在车壁上:“母后跟你开玩笑地啦,看到我女儿笑,母后比什么都高兴。”
我明白了太后的苦心,她故意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我忘记刚才那惊险地一幕,想一些愉快的,哪怕是让人脸红耳热的幸福事。
但有一点,我还是有些后怕:“母后,我们今天对琰亲王这么不客气,他怀恨在心怎么办?”
太后目光一变。慈霭不见了,代之以冷厉:“我们对他客气,他就不怀恨在心。就会心软放过我们吗?”
也是,“但,这样当众打他耳光,走的时候又不睬他,当众给他难堪,看客们会不会心里偏向他。觉得朝廷对他不尊重,他才愤而造反的。”
太后道:“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但民众还有一种心理,叫恃强凌弱、欺善怕恶。如果今天,琰亲王差点害你送命我都姑息着,皇上也对依然他客客气气的。民众会说,这孤儿寡母就是没用,任人搓圆捏扁,屁都不敢放一个,那个位子肯定坐不牢。民众拥戴强者,鄙弃懦弱,所谓地仁,也要在强的基础上才有效。比如,某日琰亲王成了阶下囚。哀家一定和颜悦色,不只不打耳光。还亲手给他送好吃的,以皇嫂地身份语重心长地叮嘱他。好好坐牢,他府里的猫猫狗狗哀家会派人给他照顾得好好的,他死了哀家也会派人去给他上香,临了,再洒下几滴眼泪。”
“母后,瞧您说的”,我咯咯地笑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琰亲王就是这种做派,就像我在西京的时候,明明是人质,却被他捧得像个公主。”
“什么像公主,你本来就是公主。”
“在西京,我只是人质嘛。”
“倒也是,”太后点头道:“他就是这样,跟谁都自来熟,谁都说他和蔼可亲,宽仁体下,要不是这样,怎么会笼络到那么多人为他卖命,在百姓中有这么高的威望?但凡他名声差一点,皇帝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也许早就解决他了。”
我不解地问:“不是说西京事件后,他地名声大不如前了吗?”
“是下滑了一些,但他的势力和支持率还是不容低估,”太后给我分析了一下朝中局势,然后总结道:“在没有绝对把握地情况下,皇上不会轻易动手,因为一旦判断失误,不仅扳倒不倒他,还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同样的道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敢在暗地里布局,表面上,还得毕恭毕敬的谨守为臣之道,他也怕一旦失手,就会万劫不复。西京事件已经让他大伤元气,他再也经不起另一次失败了。”
即使如此,双方的忍耐力估计也快要极限了,今天太后地表现,就是压抑多日后的一次小小的爆发,所以我说:“应该快了吧,我看琰亲王都快对京城形成合围之势了,东西南北,只有一个东部他掌控不了,就借机挑起扶桑人的仇恨,我怀疑落花根本是他杀的。”
“我也怀疑,落花是扶桑人,又被发配到王府后院,一向深居简出,从哪里认得江湖游医的?而所谓的增高药物,连哀家都闻所未闻,扶桑公主因何得知?”
我顺着太后的思路说:“游医其实是琰亲王暗中找来地,增高药物也是琰亲王想出来地,就为了不着痕迹地毒死她?”
“哀家只是这样猜,落花死,对琰亲王有几大好处,”太后扳着指头说:“其一,终于摆脱了这个他不想要的夫人;其二,挑起扶桑人地仇恨,让海疆不宁,以牵制祁云海的兵力;其三,向宋方表达忠贞。”
前两条我都没意见,但最后一条:“向宋方表达忠贞?他不是正在向宇文泰地妹妹求婚吗?说不定还要向匈奴求亲呢。”
“这些不过是手段,宋方是为他出谋划策的人,自然清楚这些所谓的联姻只是政治需要,与感情无关。”
他们的感情纠葛也与我无关,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信任宋方,我总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也许吧”,太后笑得很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其实已经落了下风,你别看他上窜下跳,越是这样,表明他心里越慌,这场戏就快演完了。”
虽然我不知道太后的自信从何而来,但她的笑容还是感染了我,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道:“那我们就等着看结局吧。”
但愿结局够精彩,而且,不要悲剧收场。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七十九章 缠绵自有时
回宫后,一起在太后那边坐着聊天,用膳,然后太后发话道:“你受了一场惊吓,早点回去歇着吧。”
皇上也跟着告辞,和我一起进了我的寝殿,刚一进屋坐下,他就扑上来抱住我,弄珠忙带着人出去了。
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只是紧紧抱着彼此,当他的唇寻找到我的,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
不是没吻过,但不是这种吻法,当他的舌尖寻找到我的,我不只没躲闪,还迎了上去。
被扶桑人劫持时,我悲哀看着太后,悲哀地想着他,如果扶桑人的手再用力一点,也许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他的容颜。又或者,他们终于把我掳掠而去,让我跟中臣耕夫一样的死法,我情愿永远不再见他,因为不想他看见我死得如此凄惨。
他的舌尖和我的舌尖不住地缠绕,他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白色暗花的苏绣襦裙,白色的中衣,粉色的肚兜层层揭开,当他的手握住一只柔软,我们同时发出一声低喘。
他的嘴从我的嘴上移开,在颈部流连,慢慢下移至锁骨,就在我以为他要把手中捏弄的珍珠送进口里时,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他眼底的炽热让我浑身起了一阵轻颤,不知不觉中,我已被他抱离了贵妃榻,向更里间的卧室走去。
鹅黄淡金的床单,同色系的锦被上繁花簇拥,当层层帐帘放下。刚才那个急不可耐的孩子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就像面对一道觊觎了很久地美味,不知如何下口。
我爱怜地拉下他,反客为主地开始把他当美味品尝。为防止他反扑,我紧紧握住他的两只手。
当我终于松开他时。他已没力气反扑了,因为他最关键的部位已经在我的手中。
“皇上。这个时候。是不是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地手轻轻滑动。
“嗯嗯。都给。都给。”他呻吟着回答。
“那。我先要这个。”我含住他胸前一颗凸起。
他发出一声剧烈地喘息。“给。你要什么朕都给。”
“再要这个”。我地舌尖在他地肚脐里打转。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当然,我最想要的还是这个”,我伸出舌尖轻触他全身最柔嫩的所在,一下,两下,三下,我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当数到第九下时。他发出一声低喊。一股琼浆喷射而出,在繁花地被面上留下了一滩激情的痕迹。
“真好。这个数字太吉利了。”我把手指放进口里吮吸。
他本来已经放松的身体在看到我的动作后再次绷紧了,我还想再打趣两句。笑一笑刚在我手里**的处男,他已经一跃而起,将我按倒在锦褥中说:“这次该朕了。”
“嗯,刚才是开锣前的戏引,下面地正式戏文,当然要皇上唱主角。”我继续吮着手指。
他眼神一变,某个已成绕指柔的部位又开始蠢蠢欲动。
外面鸦雀无声,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我们两个,彼此呼吸相续,身心交融。我知道肯定有许多人在听壁角,有许多双眼睛恨不得穿透墙壁看个究竟,有许多张嘴恨不得跑到大街上向全京城的人喊话:皇上和他姐姐梵音公主那个啥了!
那个啥就那个啥,关你们鸟事?我们男未婚,女未嫁,郎有情,妾有意,爱那啥就那啥。
至于以后,冬烘老腐儒们会不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管他呢。假如我今天被扶桑人劫去杀死了,一黄土掩香骨,皇上再悲伤,再想念,于我于他,又有何益?生不相欢死成撼,我不要死了以后,再悲悲戚戚地在他身畔流连,不肯去喝那碗孟婆汤。尘归尘,土归土,太后和我父亲如此相爱,一旦别离不得再见,也只好一个改嫁,一个另娶,然后对着骨灰流几滴无用的清泪。
“姐姐,你不专心。”他在我上头抗议。
“我不敢专心,怕你支持不住。”我笑着向他挑衅。
“朕会支持不住?看到底是谁支持不住。”他扶好他的犁,开始一寸寸耕地。
我惊呼出声,刚才握住时,就在暗自感叹:真龙之身果然不同凡响,现在亲身感受,更觉饱满伟大。
也正因为如此,我先用手和嘴给了他一次,不然,怕他会过早缴械,也怕自己经不起,毕竟,我也干旱了一年多,需要时间准备,这天家雨露,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很快,我就被他带起的狂风骤雨裹挟而去,再也不能思考任何问题,也不可能再打趣或挑衅,整个世界变成了旋涡状,我成了一叶身不由己的轻舟,浮起又沉下,沉下又浮起,永不停息地旋转。
我听到自己地声音由小变大,到最后,几乎是在狂喊:皇上,皇上……在这天地混沌地时刻,我只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含情地眼,只感受得到他的力量……每一次要命地撞击,都像黑夜中的烟花,在迸发的一瞬间,绽开漫天烟火,再往上,琉璃碧瓦,玉宇琼楼,那是我不曾到过的天堂。
“姐姐,我好爱你”,他暂缓冲刺,吻上我的眼。
“我也爱你”,我的舌尖刷过他的喉节。
他轻轻律动着,心疼地问:“是不是我弄痛了你,你那样叫喊。”“不是,你没有弄痛我,我会叫喊,是因为我太快乐了,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么说,朕是个真正的男人了,能让姐姐快乐。”他眼底光彩无限。
“岂止如此,皇上是这世上最棒的男人,男人中的男人。”
“那这样呢?”他抽出,再慢慢旋弄着进入。
“非常棒。”
“这样呢?”他抽出,抵住花蒂研磨,再猛地冲进最深处。
我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发出呓语:“我会死掉的。”
“不会的,我会让你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人,知道吗?我特意找来好几本春宫研究了一年多,就为了这一天,就为了跟姐姐在一起的这一天。”
他一面说,一面加快速度,每当冲刺到我们都快爆炸的时候,他就停住,长长地深吻,等我喘息稍定,再慢慢旋转研磨,引燃火信,然后极速冲击。
累积的兴奋是惊人的,当我们终于一起攀上顶峰,身下已经流成了一汪小溪。
“你是我的了。”他埋首在我的颈间说。
“你也是我的。”我抚着他的背。
“当然,朕永远是姐姐的。”
“记住你今天的话,永生永世不要忘记。”“永生永世不忘。”他郑重地宣誓。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章 临窗待曙色
“皇上,该回去了”,我揭起粉紫色的水晶纱帐,想看看挂在墙上的沙漏,奈何房里光线太暗,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了,但估摸着,至少也是三更天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该上朝了吗?”
“还没有,你回去后还可以再睡一两个时辰。”
他翻身把我抱住:“朕不回去,早上就从你这里走。”
“那怎么行”,我想挣脱开,奈何力气不够,又被他压住了,而他的呼吸和动作,都有想掀起另一场大战的嫌疑。
我只好去捉他的手,捉住了一只,另一只已经熟门熟路地扯开我的衣带。情急之下,我索性松开他的手,一把抓住那个惹事的“祸根”。
他呻吟着,哀求着:“让我进去嘛,只进去一下下,就在里面放放,我不动,好不好?”
“不好!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不动?”
“上次是我一下子没忍住,这次我保证不动,君无戏言。”
“少来,上次你也保证来着,上上次你也保证来着,你都保证几回了?”
“这次一定不动,一定,求你了。”
因为我始终握住不放。他性急地在我身上扭动着。哀求着。最后。还是……还是……
等这次折腾完。都差不多四更了。在我地一再催促下。他很不情愿地扶着小安子回了承乾殿。
我们地关系并不名正言顺。他晚上在我这儿留到多晚。对外都可以说有事相商。但早上起床、梳洗、穿衣。这些事是绝对不能在我这里做地。
其实我们有个很好地借口。昨天我被扶桑人劫持。差点送掉小命。他留下来陪伴安慰。一直到很晚才离开。这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
他走后。我挥手叫下人们统统回去睡回笼觉。自己则在一张榻上浑身虚软地倚靠着。心里开始懊悔上来。
昨天。当他奋不顾身从丧失理智地扶桑人手中救下我时。我是非常震撼地。后来地拥抱以及接下来发生地一切。对我们俩来说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事情。至少在当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地地方。
可是等激情平息,脑子能冷静思考的时候,问题就来了:祁云海那里怎么交代?我可是他的“未婚妻”,我们有人尽皆知的“海棠花之约”。还有张钧彦的提议。让皇上迎娶宇文泰地妹妹,并许诺立她为后。一旦我和皇上的私情传出去,这些都可能会出现变故。在这决胜之前的关键时刻,皇上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
怎么办?我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想越焦躁,明明乏得要命,很需要睡眠,可是却眼巴巴地看着窗子盼天亮。等天亮了。我好去太后那边,请她帮我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从没有哪一个夜晚如此漫长,从四更到五更,我仿佛坐了一个世纪。等宫门打开,太监宫女们开始走动的时候,我已经自己梳好了头发,换好了衣服。
弄珠走过来把我瞅了又瞅,笑得好不暧昧:“一夜没睡还春色满面,有雨露滋润果然不一样啊。”
“瞎说什么,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一声断喝。
弄珠呆了一下。她平日见我这个主子脾气好。主仆之间说笑打趣也是有的,昨晚我和皇上的事又是宫里最敏感的话题。她们当时守在外面。只怕耳朵都竖尖了,心里又是好奇又是嫉妒。早上会忍不住打探也在情理之中。我会突然发火斥责,她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就反应过来,跪倒在我脚下说:“奴婢放肆了,还请公主恕罪。”
我摆了摆手,放缓语调说:“起来吧,这件事不是能开玩笑地,皇上昨晚会在这里待得比较晚,是因为我被人劫持受了惊吓,他怕我晚上做噩梦,所以一直陪着聊天,直到我情绪稳定了才走。你要是乱说一气,本来没什么的都传得不能听了。”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决不敢乱传的。”弄珠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
我目光冷冷地向四周一扫:“其他人也是,你们,都不许在外面乱说。要是日后有什么不好的风声传到本公主耳朵里,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小莲是什么下场,你们都心里有数吧?”
噗通噗通声不断传来,屋里屋外跪成了一片,小莲的下场让她们每个人都吓白了脸。
我做了那么久的良善主子,今天终于做了一回恶人,但愿她们知道利害,管得住自己的嘴巴,不要给我添乱子。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要坏了皇上的大事。
下了禁口令后,我吩咐弄珠:“派个人去太后那边瞧瞧,看太后起来了没有。”
弄珠自己去了,没一会儿回来禀报说:“太后屋里还没动静,但奴婢看前面地路上好像有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好像是……是祁侯爷。”
“什么?”我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个人早不来迟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朝床看了一眼,要不要躺上去继续装睡?可是万一,这样反而让人浮想联翩,认为我昨夜太“劳累”了,所以今早起不了床,那不是更糟了?
我还在胡思乱想,前面已经传来了太监拉得长长地通报声:“祁侯爷求见公主。”
“传吧。”我无奈地说。人都堵到门前了,不传又能如何。
祁云海进来的时候,我的脸色肯定是尴尬的,笑得也不自然,人家好歹是我的“未婚夫”,我却跟别的男人倒凤颠鸾,站在他的立场上,肯定是不能容忍的吧。
侍女们也很紧张,弄珠差点把茶都弄翻了。
茶碗茶盖的磕碰声让我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也很快恢复了镇定,事情已经发生,人也找上门来了,他要怎样就怎样吧,天又没塌下来。
祁云海地表现却跟我想象地完全不一样,他在座位上欠身为礼道:“公主,微臣惶恐,昨天那个时候,微臣还在郊外的军营。听到公主被劫地消息,微臣快马加鞭往回赶,可惜还是迟了一步,等微臣赶到王府门前时,公主已经回宫了。”
“没什么啦,有惊无险,再说已经过去了。”我打着哈哈。
“公主没受伤吧?”
“没有,他们连刀子都没用,只是一个人伸出鹰钩一样的手指扣住我地咽喉。”
“啊”,祁云海惊呼一声,看着我脖子问:“哪里呀?”
我忙拉了拉衣领:“没留下什么痕迹,你想,手指嘛,又没扣进去,只是抵在动脉和咽喉处,当时有个淡淡的印子,过了一晚,已经看不见了。”其实,是多了许多印子,红色的吻痕从脖子一直往下,分布到全身。
祁云海居然露出心疼的表情,又恨恨地说:“那帮该死的扶桑人,竟敢劫持你当人质,本侯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我巴不得他这样想,立刻把话题引到倭寇可能有的反应上,到最后,两个人完全在分析当前形势,远离了可能会让人尴尬的话题。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一章 时艰人亦忧
祁云海终于起身告辞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到午膳时间了,本来出于礼貌,应该留下他一起用膳的。但我实在不想再面对他,我急于去见太后,跟她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祁云海一大早就赶到宫中慰问,显然还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真把自己当准驸马了,而且好像越来越进入角色,他的急切、歉疚、还有关心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越是这样,越是叫人不安,担心他知道昨晚的事后会有什么过激反应。
走到太后的寝殿,从太后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低着头在她身边坐下,嗫嚅着开口道:“母后,儿臣……”
她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恭喜。”
我猛地抬起头,立刻被她的笑容感染了,她笑得那样欣慰,那样得意,甚至悄悄向我竖起大拇指说:“我女儿了不起,皇上是你的了。”
“母后,瞧您说的。”我羞红了脸。
“但这件事,暂时不宜宣扬”,太后的语气转为严肃,“尤其不能让祁云海知道。”
“他刚从我那儿离开。”我叹了一口气,想起来真是一头包,“他暂时还不知道昨晚的事,是听到我被劫持的消息特地赶来安慰的。”
太后的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他不会对你动了真情吧?那就麻烦了。”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出将入相的男人,个个都是精到家的利害角色,不能简单根据他们的行为去揣摩他们的心意。要说体贴周到,我在西京时琰亲王何尝不是,比祁云海可周到多了,难道能因此推断他对我动了真情?要是我居然那样想,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太后思考了一会。然后说:“也没什么。他真问起。你就说皇上在你屋里陪着坐了一会儿。当时屋里发生地事。除了你们俩自己。谁又看见了?再说。皇上地私事。下人也没那么大胆子敢妄加议论。”
“嗯。我那边地下人我已经警告过了。他们不会说地。”
“那你怎么还愁眉苦脸地?”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担心地。除了祁云海地反应。还有皇上以后地表现。怕就怕他食髓知味。我们地关系再也回不了从前。一次可以遮掩过去。两次。三次。若干次……当我和皇上地“私情”往来成为常态。那就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人尽皆知地事实了。
可是如果拒绝他。他找了别人怎么办?宫里美女千千万。每个都在等着他临幸。到时候。我将何以自处?
“皇上驾到!”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干嘛?”太后扯住我的手。
“我……”我看着后面的门,站起来的一瞬间,我想的是赶紧躲到内室去。可是这会儿太后问起,我又觉得自己地行为很好笑,皇上来了,我躲什么?
“坐下,别紧张”,太后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母后金安。”皇上站在太后跟前行礼,我看着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心砰砰直跳。
那明黄的身影移了过来,站在我面前笑着说:“姐姐好。”
“皇上好。”我的声音有些不稳。
“姐姐昨晚休息好了么?”
小坏蛋。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问我。而我还不得不一本正经地回答:“很好,谢皇上关心。”
“昨天那扶桑疯子掐过的地方还痛吗?”
“不痛了。谢皇上。”
“呀,这个红色的印子。是不是扶桑人掐的?”皇上突然指着我还不及掩上地一个吻痕惊呼。
坏透了的孩子,看我待会怎么收拾你!我一面咬牙一面脸红红地拉上衣领,余光瞥见太后在偷笑。
好在崔总管及时进来请示是否传膳,这才解了我的围。
吃过饭,太后一脸困倦地挥手让我回去,说她要午休。我明白她的意思,就是想多给我们一点相处地时间。
一前一后地走进我的寝房,看弄珠又在使眼色叫下人们出去,我赶紧说:“你去切一盆蜜瓜来。”
“朕不吃蜜瓜。”皇上忙声明。
“我吃,那你再洗点皇上爱吃的樱珠。”
“朕也不吃樱珠。”
“柿子呢?”
“也不吃”,他举了举手里的消食花茶:“刚吃过饭,喝点茶就够了。”
我只好对弄珠一挥手:“出去吧。”
门刚一带上,就听见桌上传来了磕碰声,然后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快,我已经尝到了他口齿间的茉莉花香味。
辗转反侧,无尽缠绵,直到我无意中触到他双腿间的贲起,才推开他,挣扎着说:“皇上,别这样,现在是白天。”
“白天怎么啦?”
“白天,呃……”,也没怎么,就是不适合做某些事。
“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两个”,说到这里朝后面看了看,“和一张床。”
我像被什么蛰到一样,猛地从他身边跳开,眼睛鼓鼓地看着他说:“你别想,大白天的,外面尽是人。”
他不满地嘀咕:“宫里什么时候外面没人啊。”
“昨天晚上我们睡下的时候就没人,他们都去睡了。”
他立刻眉开眼笑地重复我地话:“昨天晚上我们睡下地时候,那是什么时候啊?”
我瞪了他一眼,转开脸去,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从后面抱住我,鼻子伸到我颈间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撒着娇说:“母后在午休,我们也午休好不好?”
“不好”,谁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啊。
“朕昨晚没休息好,现在好困。”
“好困回去睡,我叫小安子进来。”
“不要”,他拉住我的手说:“我头痛,晚上睡那么少,早上又那么早起来,你帮我按摩一下嘛。”
要是他说别地,我还能拒绝,可他说头痛,再想到他昨夜的确睡得很少,我就不忍心拒绝了。
于是,局面就演变成了,他一手抚额喊痛,一手拉着我往床地方向走,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这下,他头也不痛了,人也不困了,生龙活虎一般,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我的衣服。
果然是食髓知味,刚经人事的男孩子就是这么急色,子孝初婚的时候也一样,每天除了吃饭,就想着这个。
刚刚闪过这个比较的念头,立刻愧疚起来,我跟皇上在一起时,居然想着别的男人,哪怕只是一闪念,也觉得对不起他。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男孩子,不像我,心里还藏着一段过去的历史和一个已成过去的男人。
皇上喘息定后,躺到一边问我:“祁云海早上来过?”
“嗯”,我从枕头下扯出一条绢子拭着他额头的薄汗:“为昨天被劫持的事上门探望的。”
“就为这,没说别的?”
“没,昨晚的事,我已经警告他们不许多嘴,但如果皇上继续……继续……”
“继续怎样?”他的目光再次炽热起来。
我鼓起勇气迎视着他说:“如果皇上继续来我这里留宿,纸怎么也包不住火,最终这事会天下皆知,祁云海面上无光,皇上失去了最大的支持,朝廷前景堪忧。”
他沉默了,这么现实的问题,他也必须面对。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二章 轻敲月下门
为了避开那个似乎上了瘾的孩子,还有避开可能会出现的流言蜚语,当天晚上,我匆匆收拾了一些东西,带上几个人去了公主府。
看弄珠弄琴忙着收拾房间规整行李,我吩咐道:“明天你们再回去一趟,多拿些衣服和日常用品来。”
弄珠会意地问:“公主以后要在这里住下了吗?”
“是的。”如果我继续留在宫里,从今天的情形看,我和皇上的关系必定会因循成某种模式,唯一的办法,就是我避开一段时间。至于他会不会转移目标去找别的女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为今之计,只能先从大局出发,稳住祁云海再说。
我住到外面,其实是给外人,尤其是给祁云海一个交代:我没跟皇上怎样,他在宫里,我在宫外,我们都没住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有什么呢?
弄琴问:“公主,您准备在这里住多久?”
我回答说:“看情况吧,反正离宫里近,随时都可以回去看太后。”
“可是皇上……”
我瞟了弄珠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晚上,下人们都退出去了,我合目在枕上躺着。尽管是自己的府邸,住在里面仍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春熙宫里人多,公主府空旷安静,本来应该是很好睡的,我却失眠了。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我住地小院门前。
“谁?”是赵嬷嬷的声音在问。
“皇上驾到。快开门。”小安子答。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等我走到房门口时。皇上已经进来了。
“你……怎么这个时候出……出宫啊?”我地口齿都有点不利索了。
“自然是来看你地。”虽然已经很晚了。他地笑容还是很灿烂。
来都来了。又不能推出去。我只好把他让进房里。同时让弄珠去准备茶水点心。皇上照例是说“不要”。这回我没依他。
“这么晚了。还喝什么茶。”某人不瞒地嘟囔。
“您也知道这么晚了,居然偷跑出宫,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忍不住数落。
“你自己还不是跑出来了。”他比我更有理。
我叹了一口气:“这里是公主府,是我地家,我回我自己的家,哪里是跑了?”
“为什么早不回迟不回,偏偏在我们那样之后你就回?”
余光瞥见弄珠和弄琴端着托盘进来。我把本来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端着茶喝了两口。皇上道:“现在都子时了吧。”“嗯”,子时地更鼓早就敲过。现在最少子时二刻了。
“今晚宫里注定不平静。”
“什么?”我有点没听明白。
“你以为朕会无缘无故半夜出宫吗?自然是有原因了。”
我吃惊地问:“您是说,今晚宫里会有变故?”
他点了点头。
我立刻想到太后。“您出来了,太后怎么办?”
“太后没事的,他们不会针对太后。”
“不行”,我一下子站了起来,“皇上在这里待着,我要回宫去陪太后,如果他们不会针对太后,也就不会针对我。”
皇上拉住我:“宫门已经关了,到明天早上之前是不会开地,现在宫里在到处搜刺客呢。”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用责备的口吻说:“您怎么就那么肯定他们一定不会针对太后,就算他们进宫是为了刺杀您,找不到您,难道不会转头去劫持太后?”就像扶桑人一样,本意是想劫持太后的,没抓着,就顺手把我捞了过去。
“这次绝对不会的,扶桑人是一群疯子,只想劫持一个朝廷重要人物做人质交换宋方,但这回进宫行刺的人,目标只是朕,他们是杀手,收钱干活,叫他多杀一个人,还得另外给钱才行。”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诧异地问。
“自然是有内线了。”他微微一笑。
我越发不解了:“你既然能掌握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什么不趁机抓住刺客,逼他们供出主谋,然后以谋反的罪名一举查获逆党?”
皇上轻叹:“你也说是逆党了,他不是一个人,他的根基扎得太深,万一朕在这里查获他,他在各地培植的党羽纷纷造反怎么办?现在朝里地和地方地,至少还有一半是他的人,牵一发动全身,所以哪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最多玩玩行刺这种小伎俩。”
“所以皇上一直隐忍,努力培植能跟他对抗地力量。”
皇上点着头道:“是的。以前,他是占绝对优势地,朕亲政后遭到的冷遇和抵制,你也是亲眼所见,朝堂上的气氛每天都能把朕气疯,恨不得杀光那些敢藐视朕的逆臣。到匈奴入侵,朕御驾亲征,满朝文武无一人劝阻,更无一人自动请缨为朕打前锋,大家都冷眼旁观,很多甚至等着看笑话。那时候真的很烦躁,很焦虑,所以只想牢牢地抓住姐姐,让你陪着朕一起上战场,甚至不惜对太后逼宫,现在回想起来,好惭愧,那时候心态绝对是不正常的。”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看着我笑了笑。
我顿生怜惜,忙安慰道:“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皇上能慢慢扭转局势,到现在势均力敌,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想到刺客的事,我还是很担心,“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刺的次数多了,万一皇上的消息网有疏漏,只要得手一次,我们就……”我说不下去了。
“不会的”,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一吻:“即使只为了姐姐,朕也会长命百岁,不然怎么和姐姐白头偕老?”
这个词让我听了好感动,心一软,眼神一柔,他立刻抓住时机牵着我站起来说:“夜深了,我们去睡吧,宫里再闹得沸反盈天,也影响不到咱们。”
“那你明天早朝怎么办?”
他回头一笑:“笨呢,皇上都被行刺了,还怎么上朝啊?”
我到这时才会过意来:“皇上不会是打算将计就计,装……装……”那个字我实在说不出
他接过我的话头说:“不是装死,是装重伤。”
“然后引蛇出洞?”
“嗯”,他重重地颔首:“游戏玩得太久了是会腻的,我想王叔也已经忍耐到极点了,让他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吧,朕想早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安安心心地迎娶姐姐。”
“这恐怕很难,我们到底有姐弟之名。”
“你放心,只要朕铲除了逆党,从此朝野归心,朕娶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谁会多嘴多舌。”
我可没他那么乐观,不过现在还不是操心这个的时候,先等他把这个大难关渡过去了再说。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三章 静观风云变
虽然在府里住着,我还是真切感受到了那种紧张气氛,听弄珠说,府门前不时有巡逻的队伍走过,京城已经全天候戒严,全城搜捕刺客同党。
皇上若无其事地躲在我的公主府里,每天很开心地过日子。而在外面的传言里,皇上受了重伤,为安全起见,已经送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养伤。更有人说,刺客其实已经得手,皇上已于当晚驾崩了,只不过太后出于种种考虑,暂时秘不发丧。
种种耸人听闻的传言弄得京城人心惶惶,皇上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立刻悟出这都是他故意放出去混淆视听的,不然,小小年纪就被人咒“驾崩”,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
期间太后来过一次公主府,当然打的名义是探望爱女,和皇上交换了一些意见。我提议皇上换个地方,怕公主府太招眼,可是太后说,公主府反而安全,因为离皇宫近,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是我看太后和皇上的神情和眼色,如果不是外面风声鹤唳,关于皇上遇刺的各种流言满天飞,我会怀疑这根本是一个幌子,目的只是为了让皇上躲在公主府里和我同居纳福,好好地享受“婚后”生活。朝里则由太后主事,成都王等人也一跃成了太后的左右手,风头一时无两,甚至有超越琰亲王之势。
琰亲王自西京事件后,原本收敛了许多,基本隐退到幕后,操纵一帮手下暗中掌控时局。现在看成都王等人渐渐羽翼丰满,他急了。落花的丧事一办完就自动随朝议事,想夺回昔日的地位和尊荣。
皇上在我的公主府住到第十天,我终于忍不住催他:“皇上,您这样长期在外也不是办法呀,以前就是因为老是称病不朝,才让琰亲王有机可乘。得以大量培植党羽,扰乱朝纲的,您现在这样,不是又给他机会了吗?”
皇上笑着纠正我:“是给他们机会。”
“谁?成都王兄弟?”
“是啊,你不觉得。看他们几个明争暗斗很有意思?”
是有意思没错,重要地是,“皇上希望最后出现怎样的结果呢?让他们两败俱丧,您坐山观虎斗?”
他先笑而不答。过了一会儿给我解释道:“也不光是这样。老是朕跟他两个人对着。弦绷得太紧了。随时都会断。朕担心准备不足。弦断地结果是力量反噬。结果受伤地是自己。”
“那么您现在刻意离开风暴中心。是想缓解一下过于紧张地局势?”要说呢。在此之前。情势地确一触即发。京城明明风平浪静。可是天天戒严。连扶桑浪人都被感染了。所以。他们会发疯。胆大妄为到劫持太后和公主。除了落花和中臣耕夫地死给了他们刺激外。京城持续地低气压也让人烦躁不安。据说这几个月京城地大牢人犯爆满。集市上一言不合就动刀子地暴虐狂越来越多了。
皇上点了点头:“朕自己也需要找个地方冷静地思考一下未来何去何从。难道姐姐不觉得。当你千头万绪纠葛不清地时候。换个环境。远离那些让你烦恼地人和事。把自己超拔出来。以冷眼旁观之姿去审视整件事情。会有不一样地感觉和全新地体会?”
“是这样没错。那皇上在我这里审视了十天。对全局地理解。有了怎样全新地感觉呢?”
“四个字”。他向我伸出四个手指头。“以静制动”。
“我还以为是先发制人呢?”
“朕也想先发制人,早点解决这一切,好早点迎娶姐姐”,他带着遗憾轻叹了一声,然后说:“可问题是,朕没看清王叔的底牌,怕贸然举事,会面对完全没预料到的情况,一旦陷入被动,事情就棘手了。”
“我明白的,决胜之战,只能赢,不能输。”因为输了会输掉全部所有。
他伸手把我抱到膝上,头埋进我地颈窝里说:“要是以前,朕没这么胆小谨慎,反正皇权旁落,朕在位也只是个傀儡,不如放手一搏,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个死,比半死不活只怕还好点。但自从有了姐姐,朕不那么想了,跟匈奴对决的时候也一样,每次觉得快要被匈奴击破,再也没有力量抵抗时,只要想想远方还等着我去解救的姐姐,就会重新焕发斗志,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认输,一定要赢,要赶跑匈奴,同时一并摧毁琰亲王地阴谋,再带着姐姐凯旋归朝,向姐姐求婚。”
我又感动又心疼地吻着他的头发说:“皇上都做到了。”
“是啊,朕做到了!”他无限感慨地抬起头,脸上尽是幸福的喜悦:“朕不仅赶跑了匈奴,挫败了琰亲王,还娶到了姐姐。抱得美人归的感觉真好啊。”
“你哪有娶我。”我笑嗔着。
“原来姐姐在怪我没娶她”,他笑弯了眉眼,“这好办,叫她们准备花烛,朕和姐姐先在这里拜堂,等回宫的时候立刻宣读册封诏书,好不好?”
“不好,你现在是重伤员,正在某处秘密休养,外面谁不知道皇上跟公主的特殊关系啊,要是皇上重伤期间公主府竟然办喜事,傻子都猜得到皇上在哪儿了”。
我力图挣脱他的怀抱,他却顺势抱着我站了起来,很认真地说:“叫赵嬷嬷她们去集市上偷偷采买花烛喜帕,我们晚上拜堂,也不宴请宾客,也不放鞭炮,公主府这么大,你的房子又住得这么深,外面怎么会知道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盯梢吗?赵嬷嬷她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有尾巴,采买花烛喜帕要到专门的店子,一进去别人就知道了,您还偷偷呢。”
“那”,他眨着眼睛琢磨了一下,“叫人从宫里带出来?”
“第一,宫里不可能常备有这样的东西;第二;宫里盯梢地人更多地,皇上神秘失踪,现在满天下都是耳目,任何一点蛛丝马迹他们都不会放过。”
在确定以及肯定拜不成堂后,他索性抱起我往卧室而去,“也没什么,反正皇后的册立只要有诏书就够了,诏书朕早就写好了。”
“啊,什么时候写地呀?”听到这个消息,我都忘了要继续挣扎,任由他抱着跨过了门槛。
“就那天晚上啊,我们的定情之夕,被你狠心赶回承乾殿后,朕也没睡了,叫人磨墨拟诏,册封你为皇后,现在那诏书就在朕地枕头底下。”
“皇上”,我的心再次激荡起来,不是为了皇后之名,而是为了他这份至诚之心,不由得愧疚地说:“那天半夜赶皇上走,我也舍不得,只是……”
他低头吻住我,“朕明白姐姐的苦心,为了大局着想,不得不如此。”此时我已被他放到床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还有卧室门外可想而知的各种暧昧眼神,尽管两个人已耳鬓厮磨了多日,到底还是有些含羞,“皇上,这个时候,就不要了吧。”
“就为了朕半夜打着呵欠为你提笔拟诏,也该犒赏一下吧。”
“嗯……”
“答应了哦”,他已经欺身上来。
“哪有?”
“你说嗯,朕都听见了。”
“嗯的不同语调,表达不同的含义。”
“我们这种亲密的姿势,只能表达一种含义,那就是……”他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立刻连耳根子都红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新到将门女(一)
皇上在公主府住到第二十天,宇文泰携妹宇文娟入朝。
太后把宇文娟接进皇宫,据说因为特别喜欢,所以留了下来,特赐椒香殿居住,赏赐了一堆珠宝玩器。
太后此举已经是很明显的昭示了。一个未婚女子,又并非皇亲国戚,却在皇宫中占据一座宫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替皇上纳妃之意,只因皇上暂时在外养伤,所以不曾正式册封。
为了这件事,太后还专程赶到公主府向我解释,我没等她说完就笑道:“母后,儿臣都明白的。”
既然想嫁给皇帝,就要有这样的觉悟:必须跟别的女子分享他,不可能一个人独占。尤其在皇位未稳的情况下,跟权贵之家结亲,更是笼络权臣最好的办法,历朝历代皆如此。
皇上一开始静静地坐在一旁,等我们说完了才皱着眉头问:“她会在宫里住多久?”
太后回答说:“到皇上彻底肃清琰亲王余党的时候,哀家就下旨。”
“让她回家?”
“当然不能那么直接。哀家会认她当义女,封她为公主,亲自为她择婿,给她准备丰厚的嫁妆,再从宫里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我点着头说:“虽然同样是打发她走人,但这样人家心里多少好想些,怕就怕……”我瞟了某位长得很妖孽的美男一眼,怕就怕,到时候,宇文娟恋上了这位的姿色和帝王家的尊荣,不肯接受太后的安排,宇文泰也认为太后此举有欺辱大臣之嫌,到时候就麻烦了。
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略带忧虑地说:“就是这女孩子浓眉大眼,颇有将门之女的英气,其实她的个性我倒挺喜欢的。就是跟音音一样,担心她性子倔,认死理,尤其咱们皇上又长得俊美非凡,很容易招蜂引蝶。”
皇上地眉头越发打成了结:“要这样。还是让她住到宫外去吧。别又跟兰妃一样。半夜跑到朕地寝宫去。她既是将门之女。更有这个能耐了。”
太后为难地说:“弄到宫外去。就收不到这个效果了。皇上别忘了。琰亲王也向她求过亲。还在我们前面呢。宇文泰都口头应允了。只差正式下聘。后来还是我们悄悄派人去。找到宇文娟本人。告诉她琰亲王只好男风。只疼男宠。并涉嫌害死了两个老婆地底细。这事才在宇文娟本人地强烈反对下告吹。现在宇文娟一心一意等着皇上回宫跟她完婚。等着做皇后。她哥哥也因为妹妹地坚持倒向了皇上这边。如果这个时候把宇文娟赶到宫外去。不仅我们会前功尽弃。宇文泰在恼羞成怒之下。很可能会采取一些激烈地手段来报复。我马上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这对兄妹暂时只能呵着哄着。不能得罪地。”
皇上气得一拍桌子:“朕处决了琰亲王。第二个就拿宇文泰开刀!他意图谋反在前。要挟朕躬在后。”
我笑着安抚他:“人家没要挟你。他只想做你地妹夫。”
太后补充:“是国舅。”
“国他娘地舅!”
第一次听皇上说粗话,我和太后忍俊不禁。眼看日影西斜,我站起来道:“母后,今天就在这里吃一顿便饭吧。儿臣亲手做几道小菜给母后尝尝。要是母后爱吃,以后儿臣再给您做。”
太后乐呵呵地看着我们:“早就听说哀家的宝贝公主在这儿天天为皇上洗手做羹汤。小两口模仿民间夫妻的生活,看来传言不假。”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反正窝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做嘛。又不能出门,皇上更是,这些天,连房门都没出过。”
太后转头看着皇上:“你问他愿意出房门吗?”
皇上应声答:“不愿意。”
“不理你们了,我去做饭。”我脸红红地出了门。
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我一面调味一面吩咐弄珠:“等会吃完了饭,你把我常穿的衣服包上,咱们明天回宫去。”
弄珠端着盘子站在旁边问:“公主要搬回宫里住?皇上也一起回去吗?”
“当然不”,他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那公主打算回去多久?”
“看情况吧”,其实我是对宇文娟很好奇,想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个“浓眉大眼”法。不知为什么,虽然太后已经说得很明白,一等皇上稳定了局势,就把宇文娟打发走,皇上也对她兴致缺缺,我却有种感觉:这个宇文娟不是那么好打发地!她跟兰妃不同,兰妃是外国人,在中原无依无靠,再怎么受冷落都不会有人替她撑腰。宇文娟呢,有她哥哥宇文泰在,又是临阵招安、需要朝廷安抚的封疆大臣,如果到时候宇文娟坚持要皇上践诺,皇上还真的没办法断然拒绝。
因为有心事,端着饭碗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走神,以致于没听清楚皇上地问话,他马上停下筷子问:“你怎么啦?”
“没啥。皇上,我正想跟你说呢,明天我想回宫一趟,出来这么久,只回去看过母后一次,母后倒来了两回,怪不好意思的。”因为我平时和太后很亲密,一月中至少有一半时间是住在太后寝殿的,现在突然搬到宫外居住,都不大在宫里露面了,不大合情理,要是引起那帮人怀疑就不好了。
皇上越发疑惑起来:“你想回宫一趟,这又不是什么伤脑筋的大事,怎么神不守舍的?还有,回宫也是当天又回来,带那么多衣服干嘛?”
“没带多少,天气热,怕到时候要换。”我不好意思地答。
“现在天气热?”皇上好笑地看着我,“这都冬天了,再过些日子,京城就该下雪了。”
“才十月,刚立冬。”
“你日子过糊涂了?今年九月十六立冬,九月二十一小雪,十月**雪,你算算,还有几天?”
我仓促地答:“现在冬天也很暖和啊,去年就一直没下雪。”
“所以今年发大水,该下雪的时候不下雪,那些水总要落下来吧。”
我笑了起来:“你从哪里的书上看的?冬天不下雪,夏天就会发大水,没什么根据吧。”
皇上不回答我,而是把话题饶了回去:“说吧,为什么神不守舍地?你是不是又在乱想什么了,刚才母后不是都跟你说得很明白吗?这只是权宜之计,只要琰亲王倒台,朕肯定让宇文泰滚蛋,他妹妹也跟着滚蛋。”
“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啦。”我当然不会承认,我多带两套衣服回去,是怕明天中午会跟宇文娟一起吃饭。这一路回去,虽然不是很远,但坐车颠簸,衣裙免不得打皱或弄脏,我不想第一次见面被这位浓眉大眼的将门之女比下去,她有英气,我起码要像个真正的淑女吧。
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介意她,以前兰妃在的时候,我从未想过跟她比较。但宇文娟却让我起了警惕之心。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新到将门女(二)
太后当晚就回宫了,我本来准备跟她一起回去的,可看了看皇上,没敢开口。
第二天动身的时候,皇上果然问:“中午回来吃饭吗?”
肯定是回不来的,但语气要尽可能的委婉:“恐怕赶不回来,我已经吩咐赵嬷嬷,中午让厨房准备您的午膳,菜谱也拟好交给他们了。”
皇上一脸的不情愿,半晌才说:“好吧,那晚上你要早点回哦,朕等你一起吃饭,今天你跑来跑去累了,晚上就不要下厨,叫他们送过来。”
“呃”,我犹豫着,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地问:“我很久没在宫里住了,要是太后留我住下,皇上您看……”
“有多久?”他不悦地反问:“我们在这里统共才住了二十来天。”
“是不久”,我试着跟他解释:“可是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晚上经常住在太后的寝殿,比在自己屋里住得还多,现在这么久都不去陪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那种有了男人就忘了娘的感觉。
皇上很是不以为然:“别傻了,你以前那样是因为你还没嫁人,哪有嫁了人的女儿总跑回去跟娘住的。”
我脱口而出:“我也还没嫁人那。”
这句话一出口就捅了马蜂窝:“你还没嫁人吗?”他的笑中已经带着明显的怒意,声音也骤然冷了下来:“是不是在姐姐看来,即使每天和朕同床共枕。哪怕肚子里已经怀上了龙种,只要没经过那道繁文缛节的手续。咱俩就不算夫妻,你还是未婚在室女,有随时回家给娘亲暖床地义务?”
“什么暖床啊”,这话听起来好别扭,只听说有暖床的小妾。女儿陪陪寡居地娘亲,不是很正常吗?
但某人一旦钻进了牛角尖。是很难拔出来地。我还想好好跟他解释。再安抚一下。他已经一叠声地喊人了:“小安子。你这就出去叫人备车。赵嬷嬷你是宫里地老人。有经验。你跟车去。在街上找间喜店。采办花烛喜服。朕要跟你们公主拜堂成亲。”
“皇上。您别这样。算我说错了好么?”我对外面一干不知所措地下人们挥了挥手:“小安子赵嬷嬷你们先出去。这里没你们地事。”
“快去买。难道你们想抗旨不成?”皇上声色俱厉。小安子和赵嬷嬷只得答应着。
我朝弄珠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带着人出去。把房门拉上了。我叹了一口气走到皇上身边。想跟他说话。他忿忿地板着脸不理;想拉他地手。也被他不客气地甩开了。
看他站起来想出门催着采买拜堂地物事。我心里一急。也算急中生智吧。扑过去抱住他。然后拉下他地头不由分手地吻住。还怕药下得不够猛起不到药到病除地功效。手伸进他地衣服里轻轻抚摸着。
事实证明。这贴药又下得太猛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了地面。并且以最快地速度被移到开着富贵牡丹地大红锦褥上。然后在晕眩中被彻底侵占了。
一阵狂风暴雨似地冲击,一阵慢摇桨橹的厮磨,交替良久后,在到达最绚烂地顶端之前,他停下来问我:“告诉朕,你嫁人了吗?”
“嫁人了”,我呻吟着辗转着。
“嫁给谁了?”不管我怎样以声音和身体语言明示暗示,他依然不动如山。
“当然是皇上。”
“没听清。”
“嫁给了皇上您。”
“还是没听清”,他猛地抽出,再一贯到底。
“皇上!舜华!”在最致命地瞬间,我从心灵最深处呼喊出他地名字。
他倒下来紧紧地抱住我,吻着我汗湿的额头说:“乖,终于又一次听到你叫我地名字了,真好。”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已经是午膳时间了,太后一向有午睡的习惯,不便打扰,再说也没有下午拜客地礼数----既然皇上认为我是嫁出门的女儿,暂时跟身兼皇帝和驸马两职地他住在公主府,回宫就等于是回娘家了。“回娘家”的时间于是被顺延到了第二天的上午。
马车在宫道上行驶时,多嘴的弄珠又忍不住问我:“公主,我们今天还回去吗?”
“看情况吧”,我只能这样回答,如果太后开口留我住下,我真的不忍心拒绝。
赵嬷嬷道:“公主,恕老奴多嘴,皇上的性子您是最了解的,他不乐意您住下,您最好还是别住,像昨天那样,差点闹出事来。”
“对呀,皇上一个人在那府里也挺寂寞的。”弄琴跟着帮腔。
我轻叹:“这我知道,太后心里也有数,应该不会留的。”
弄珠又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只有公主在身边的时候才有说有笑,公主一离开,他的脸就阴下来了,小安子他们也只敢在公主陪着的时候回事。”
“真的吗?”他有心事是肯定的,朝廷上的权势之争已接近白热化,皇上最得力的助手张钧彦又一直没露面,无从得知更多内幕。而且他也不能老躲着,总得有“伤愈”回宫的一天,究竟什么时候回去比较好,也需要等张钧彦他们回来之后再商量。总之一切都处在“未知”、“待定”的状态下,人不可能不烦躁,难为他还每天笑脸相对。
“真的”,弄珠重重地点头:“每次公主只要离开知语轩一会儿,皇上就会闷闷不乐。”
“嗯,那我们在宫里用过午膳就回去。”要说起来,这段日子也真的难为他了,抛开皇帝的身份不谈,他就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仅肩负着整个国家的重担和权臣明目张胆地背叛,现在连行动都几乎失去了自由,不能出府,最好连房门都别出。若不是生在皇家,这个年龄,正是到处撒欢玩儿的时候。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我吃惊地掀开车帘,就见一位身披红色风衣的女子跃马迎风而至,赶车人怕出事,忙“吁”了一声,死死地拉住马缰,把我们的车子停在一边。
红衣黑马险险地从车旁擦过,带起一阵劲风,虽然只有很短的一瞬,马上女子的俊容和英姿还是收入眼底。我突然想到太后说的“浓眉大眼”,立刻悟出了这位女骑手的身份:将门之女宇文娟是也。
若非是她,谁敢在宫里骑马?太后碍于面子,也为了日后遣走她时少些愧疚,现在必然对她十分纵容,在宫道上骑骑马而已,又不是什么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乐得开恩。
正要吩咐车夫继续前行,那匹马居然又折了回来,停在我的车旁,浓眉大眼儿直凑到窗沿,笑吟吟地问:“您就是梵音公主?”
我含笑应了一声,她咋呼着恨不得把头扎进车窗里:“天那,你好美!我进宫这么多天,每天都在宫里转,一天往宫门口跑几趟,就是想早点见到你和皇上。宫女们都说,你们俩就跟画儿上的人物一样,今天见了,才知道不是吹的,你真的就跟我家的那副麻姑献寿图上的麻姑一样,那幅画是不是照着你画的呀?”
“当然不是,没人找我画过画。”
“可是真的很像啊。”
我只能陪着笑笑,因为争论这个是没有意义的。
看她一直抵在窗口不走,我不得不问:“宇文小姐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我不上哪儿去啊,就是无聊,在宫里到处逛逛,溜溜马。当然也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皇上和公主,嘿嘿,今天真走运,遛马溜到大美人了。”一面说,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差不多要流口水了。
弄珠和赵嬷嬷一脸的怪物像,我也哭笑不得,若非眼前的人是地道的女儿身,我会以为遇到了登徒子。
“那宇文小姐继续遛马吧,我要进去看母后了。”
“已经溜够了,这就跟公主一起进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有,公主,别叫我宇文小姐啦,多生分,叫我娟儿。”
“好吧,娟儿,我们进去吧。”
她这才挪开了一点点,让我们的马车起动。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六章 新到将门女(三)
在春熙宫前下车,我刚赞了一声宇文娟的马漂亮,她立刻把我拉过去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真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公主你看,我这马浑身乌黑,就马蹄儿上面一圈白毛,这是有名的乌云踏雪我哥用一百颗南海珍珠换回来的,他本来是买给自己骑,结果被我看上了,马上抢过来。我哥当时的脸色你是没看到,跟割他的肉似的,那个心痛啊,哈哈,我就喜欢整他,看他吃瘪,他越舍不得我越骑得欢。”
我也跟着她笑,这个女孩子有一种让人开心的本事,因为她够爽朗,够直接,什么都写在脸上,难怪太后会说,“她的性格我倒挺喜欢的”。如果是个厌物,也不会这么纵容。
太后喜欢,皇上见了,也必定会喜欢吧,宫里的女人个个拘谨,个个虚伪,宇文娟的出现是个异数,会给沉闷的宫廷增添许多亮色。
这样一想,我的笑容不觉黯淡了下来。
看似粗心的宇文娟却很敏感地捕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关切地问:“公主你怎么啦?不喜欢我的马?有的人是不爱黑马只爱白马。”
“不是”,我朝她露出笑容:“这么漂亮的马谁看了都喜欢的。”
“真的呀,我就说嘛,这马明明帅死了。”
“嗯嗯,真的很帅”,第一次,我觉得“帅”这个字眼用在一匹马身上这么贴切。
“公主很喜欢?”
“是啊。”我只好再次强调。同时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她自己喜欢地东西是如此急于得到别人的认同。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大吃一惊,她把马缰交还给我说:“公主真喜欢,就这马送给你吧。”
“啊?多谢小姐地好意。我不会骑马。”我忙把马缰交还给她。恍惚中。那认主地踏雪好像还对我翻了一个大白眼。也是啊。又不会骑。还占着举世罕见地名马。跟明珠暗投一样地令人扼腕。
宇文娟热心得很:“我教你呀。我知道你不会骑。一看就是养在深闺娇滴滴地小姐。跟我不同。我是粗人。哈哈。”
“哪里。小姐很美。连太后都夸赞你呢。”这话我是发自内心地。并非客套。她地五官不算顶精致。浓眉大眼。圆溜溜地脸盘。稍微嫌大了一点。身量身板也不符合杨柳细腰地标准。但胜在活泼大方。神采飞扬。看多了宫里精致地瓜子脸。清一色地细眉尖下巴。她地长相反而很出彩。
“真地呀。嘿嘿”。她一面笑。一面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到底是女孩儿家。再大方也还是会害羞地。
随行太监把马牵走了。她还在一路很我讲解骑马地要领。如果不是要去给太后请安。我怀疑她会当场拉我去骑马场。半强迫地当我地马术“教头”。
“咦。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看见我们俩携手出现。太后讶然一笑。
我还没开口,宇文娟已经再次叽呱开了:“太后娘娘,娟儿今天好走运,遛马溜到了一个大美人。”
我先给太后请安,然后把进宫时相遇的那一幕简单说了一下,当听到宇文娟要教我骑马时,太后立刻出言阻止:“音音跟娟儿不同,从小在深闺养大,学不来这些的。”
“没关系啊,娟儿慢慢教,要是这样的大美人骑在马上,在皇家马场绕一圈,那些骑手们还不得把眼睛看直,脖子扭歪了?哈哈,真想看见他们那副呆像。”
太后轻轻皱了皱眉,趁着宇文娟进内室更衣的机会,附在我耳边说:“宇文娟性格是够爽朗,就是太能闹了,你可别跟着疯,尤其不能骑马,你跟你皇上这些日子,说不定肚子里面已经有龙种了。”
“娘,瞧您说的,这才多久啊,再说,我已经嫁人三年都没……”
我的话还没完,已经被太后打断了:“母后早跟你说过,要相信自己,何以见得是你不育?我的女儿,不可能不育地!”
“好好好,我不去跟宇文娟疯就是了,我本来也没打算学什么骑马。”
“不只如此,你现在就要开始好好调养身子,我已经叫太医准备了一整套调养方案,要不是你们现在处于半隐居状态,不便劳师动众,我早找叫他们跟去侍候了。”
“千万不要”,我急了,“就算我和皇上回宫,母后也别这样,我和皇上又没正式成亲,在公众眼中,我们是姐弟,还有祁云海夹在里头。”
太后安抚着说:“放心,母后自然不会大张旗鼓明着来,会找个很好的由头,比如你有弱疾啊什么的,太医们也不敢乱说,就怕怀上了遮掩不来,不过,真到那时候,朝廷地局势也应该好转了,皇上可以公开册封你,让你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
“母后,八字没一撇地事,瞧您说得有板有眼的。”我难为情地低下头。
余光瞥见宇文娟已经从后面走出来,我有点坐不住了,对太后说:“儿臣回自己寝殿去整理一些要带去公主府地东西,到中午用膳的时候再过来。”
“嗯,去吧”,太后点了点头,谁知宇文娟听到了,也缠着要跟去“拜访”,我只好带着一个尾巴回了玉芙殿。
她跟着,我也不敢收拾了,怕被她看出破绽,只能陪着喝茶聊天。
我心不在焉,宇文娟却兴致高昂,就只听见她不停地说笑。
见我不吭声,她突然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皇上在哪里养伤,公主肯定知道吧?听说皇上跟公主感情不是一般地好。”
我立刻紧张起来,心砰砰直跳,但表面上还不能露出痕迹,微微笑着说:“当然知道啊,我是皇上的姐姐,他地秘密养伤之地,别人不知道,太后和我肯定是知道的。”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一面说,一面孩子似地举起手发誓。
弄得我有点想逗她了:“告诉你了,你准备怎么做呢?”
“去看他呀,听说他是遇刺受伤的,我家还有些祖传的金创药,说不定有点作用呢。”
“不用去的,皇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能再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到时候小姐就可以看到他了。“
“皇上是不是特别俊?”
“这个嘛……”不知为什么,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笑得又爽朗又天真,我却起了一点疑窦:一个进入宫廷,准备问鼎皇后宝座的女子,真有这么爽利,全无一点机心?她若果真如此,她的家人也不放心把她送进宫吧。
心里有了怀疑,就会不自觉地换上另一种眼光,然后,就发现宇文娟的话未免太多,笑声未免太夸张,就连笑容和身体姿势,都有造作之嫌。
其实早就有传言说,宇文泰的幺妹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老姑娘,芳龄至少有二十多了,但对外只说十八岁。太后会笼络她,原只是权宜之计,所以也不在乎这些,管她多大呢,反正也没打算真让皇上娶她。
直到太后那边派人过来请用晚膳,她才总算停住了一直说个不停的嘴巴,而在这时,我对她的好感已经随着她的呱噪大打折扣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到将门女(四)
去太后那边的路上,就有嬷嬷悄悄告诉我,祁云海来了,太后一直拉着他说话,他不便走人,不然早到玉芙殿拜望我了。
我顿时紧张起来。我和皇上的事,除了姐弟名份是个障碍外,和祁云海的纠葛也是很让人头痛的问题。他最近这段时间没出现在公主府,我已经很纳闷了,当然更多的是庆幸,但心里也明白,他随时都可能出现,再次提醒、或强调我和他的“特殊关系”。
祁云海见到我,立刻笑着站了起来,很亲热地说:“公主,好久不见了,听说您最近一直住在公主府的?微臣昨晚刚从嘉峪关回来,本来打算先觐见太后,然后就去公主府看望您,想不到您也进宫来了。”
我还没回话,宇文娟向前一步说:“你就是渤阳侯?难怪我哥说,四位戍守使中只有他最丑,其余都是美男子,果然不假,可惜迄今为止我还只见到了三位。”
我心里一动,不着痕迹地问:“宇文小姐还有哪位没见到呢?”
宇文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稍微停顿了一下,但这个问题我既然提了出来,她又不得不回答,只好说:“就是定远侯还没见到。”
只有严横没见到,也就是说,连琰亲王她都见过了。琰亲王的官方记录是没去过镇南关的,宇文娟以前也没来过京城,她要见琰亲王只有两种可能的途径:她来京后曾去拜会过琰亲王;要不就是琰亲王曾秘密去过镇南关。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耐人寻味。如果是第一种,宇文娟既然已经坚拒了琰亲王的求婚,跑到宫里当起了准皇妃。进京后却跟琰亲王密会。这是玩地什么名堂?若是第二种,琰亲王曾去过镇南关,他和宇文泰地交情就要重新考量,也许,不是一个宇文娟就能离间这二者的,他们甚至可以拿宇文娟当幌子迷惑皇上。让皇上以为已经靠联姻收伏了宇文泰,他们再暗地里继续勾结,这样更易于达到颠覆皇权的目的。
祁云海不知是顾虑到我的情绪,还是本来就对宇文娟这种类型的女子不感兴趣,竟然对她地殷勤示好全无表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就领着我去看他带来的“土特产”。
又是几大箱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件紫貂皮大衣,据他说,是从一位东北的皮货商人那里买到的。
早就听说,“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鹿茸角”。但我进宫这么久。也就见过白色的貂皮大衣,紫色地还是第一次见呢。
宇文娟地反应更热烈。竟然伸手一把从箱子里捞起大衣。拿在手上摸了又摸。还贴在脸上磨蹭着。赞不绝口地说:“好漂亮哦。摸起来真舒服。”
这样还不算。摩挲半晌后。索性穿在自己身上。左右转了几圈。喜欢得不得了。
祁云海站在一边直皱眉头。宇文娟好像看不见别人地脸色似地。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仰着脸恳求道:“侯爷下次再碰到那个商人。也帮我买一件好不好?我让我哥先把银子给你。”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这件衣服是我自己买地。肯定就顺手送给她了。再贵重。不过一件衣服而已。我地衣服根本穿不完。并不稀罕多一件紫貂皮地。可问题是。这是祁云海地礼物。送礼地人还站在现场呢。怎么好转送他人?
大美女相求。又是同僚之妹。一般地男人。多少会给几分薄面。反正只是口头应允。到时候就说买不到。也不妨碍什么。
想不到。祁云海一点儿也不肯敷衍。硬邦邦地回了一句:“紫貂皮大衣是很罕见地。那个商人卖了几十年皮货。也只卖出了这一件。本侯恐怕无法满足小姐地心愿。”
都这么明确地拒绝了,宇文娟还不肯死心,继续缠着:“侯爷帮我物色着嘛,有就有,没有难道我会跟侯爷强要?”
祁云海闻言更不耐烦了:“本侯接下来的日子都会留在京中,最早也要到明年开春才会回戍所。”
“娟儿不急,什么时候买到什么时候要。”
我和太后相顾失笑,祁云海无可奈何,遇到这种毫无“温恭俭让”观念地女子,神仙都要低头。
之后的午膳,宇文娟的一双眼睛也总盯在祁云海脸上,这让我兴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可以撮合这两个人,让皇上和我都得到解脱,同时也不会影响到“皇党”的团结。
但观察祁云海的反应,又叫人泄气,根本就不接茬嘛,不管人家看他也好,找他说话也好,他一概不理不睬。
打发他们两个走后,和太后回到内室,我立刻开口问:“母后,您看这两个人有可能吗?”
太后笑道:“没可能我都要把它变成有可能,这么好的一对呀,简直天造地设。”
我思衬着说:“这个宇文娟我是越看越看不明白了,最开始遇到,觉得她是个豪爽大方的女子;在玉芙殿闲聊,又觉得她表现夸张、做作,竟像是有很深心机的那种;刚才看她跟祁云海打交道,又像是个没心机的傻大姐。”
太后也深有同感:“给她弄糊涂了吧?这样的人,就要警惕了。”
“可是,她对祁云海的兴趣之浓厚,不像是装出来的。”这也是最叫我想不通的地方,宇文娟进宫是奔皇后之位来的,只应该对皇帝一个人感兴趣,若跟别的男人勾搭,那是犯了大忌,可以直接毁掉她的前程。
太后沉吟良久,才小声告诉我:“听说她在镇南关的时候很不检点,每天在马场、演武场上跟男人混在一起,是有名的镇南关一枝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面的男人不计其数,宇文泰军中整天都有为她打架的。”
“所以,您猜测,她会对祁云海发生兴趣,只因为祁云海对她没兴趣,她服不下这口气,所以想征服他?”
“嗯”,太后点了点头,“就拿那件紫貂皮大衣来说吧,明明是祁云海送给你的,你还没试穿呢,她先抢过去穿上,还公然开口求祁云海再给她买一件,如此僭越,若不是皇上现在急需她哥哥的支持,哀家早对她不客气了。”
“这倒没什么”,虽然当时她的表现确实有些失礼,不过看在她哥哥的面子上,也不想跟她计较。再说了,祁云海送的礼物对我本来就是负担,巴不得当着他的面转送出去才好,也趁机向他表明态度。
“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现象。”太后最后总结道。
“是的,要是能促成这两个人就好了,就怕祁云海没那意思,他这样的权高位重之人,又不好勉强他。”
“谁说不能?”太后神秘一笑,“你放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母后一定会为你扫清障碍的,现存的机会不用,那不成傻子了。”
“母后,您打算怎么做?”
太后很淡定地端起白玉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山人自有妙计。”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八章 府邸遇突袭(一)
本来太后是要留我用过晚膳再走的,可太阳还没落下,公主府那边就派人过来了。
一见那小太监在门口露头,太后就笑开了,悄悄对我说:“你家相公等不及了,派人来接你回家呢。”
“母后”,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说他不是我相公?明明就是那种关系啊;说他是吧,又不曾有过任何仪式。
太后忙安抚道:“好啦,母后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们新婚燕尔,他会这样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好好陪陪他吧,真等他养好伤回宫,可就忙起来了,那时候你想这样陪他都不能了。他也十六岁了,最多到明年就要大婚,到时候不只要立后,还要封妃,皇上的后宫必须维持一定的规模。”
“我明白的。”我忙接过话头,不让她再说下去,心里有些隐隐的刺痛。他是皇上,大婚之后,会不断地纳入新妃,即使他不愿意,后宫制度摆在那里,朝廷的局势也需要通过这种手段拉拢权臣。赶走宇文娟其实无济于事,会有更多的“宇文娟”被迎入,这座皇宫里专门给皇上后妃准备的中宫部分会很快被美人们填满的。
整座皇宫按用途分成了三大部分:第一道宫门进来后,是勤政殿、养和殿等给皇上和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的地方,皇上的寝宫承乾殿也在前部。进入第三道宫门后,占据着右手一大片地盘,最富丽恢宏的宫殿群,就是皇城中的重中之重,太后的春熙宫。左手则是寿安宫、慈安宫等安置先皇遗妃的地方。而中间的那一部分,也就是第二道宫门和第三道宫门之间的地盘,才是真正意义的后宫,现在基本上都空着的,只有负责打扫的太监宫女在,那是给皇上未来后妃们住地地方。
每次我的车经过那里。都会忍不住掀开窗帘一遍遍地打量那些或巍峨或精致的宫殿院宇,想象几年后那里面的情景:这屋住的某贵妃,那屋住的某昭仪,皇上的宫车不断地往返于其间,各处都有醇酒美人,数不清的风流,说不尽地韵事。
每次想到这里,就会一阵心酸。正如太后说的,现在他要我陪。就好好地陪陪,以后再想这样,是不可能了。无论他有多喜欢我,都不可能完全不理睬那些妃妾。再说了。一个男人地喜欢能管多久?子孝当初娶我时,何尝不是喜欢得要命,恨不得日日守在房里厮磨,可是成亲没两年就生出外心,琢磨着娶新人了。
带着这种黯淡的心情,我踏进了自己的小院,那个同样叫知语轩的地方。
曾几何时,瑶光殿。白雪皑皑地凌晨。皇上托小太监带话,让我去知语轩和他烹茶赏雪。那时候他还是单纯少年,我则是带点忧郁带点迟疑也带着莫名期待的姐姐。现在。我和他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这种关系,而他的后宫时代。也已经正式开启,住进了一个奔着后位而来,有着强大外戚势力的准皇妃。
“你回来了!”在外面的大客厅没看见他,里面的小客厅也没有,一直走进卧室,他才猛地冲过来抱住我,那激动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分别了多少天呢。
“嗯。皇上肚子饿了没有。我叫他们传膳。”我闭上眼睛。呼吸了一口醉人地气息。想趁着他还在我怀里地时候。好好品味一下幸福地滋味。
“饿。不过不是肚子饿。”
看他又露出那种坏坏地笑。我急忙推开。低声道:“皇上。大白天地。正经一点啦。”
“朕哪里不正经了?朕说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不行啊。你一天不在。人家好想你。”他一面说。一面把我头埋进我地颈窝处磨蹭。
我差点笑出来。这“朕”和“人家”之间地转换还挺自然地嘛。只是外人听到皇上说“人家”。还有那撒娇地模样。不知作何感想。
抱着腻了一会。两人挤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我开始讲起宫里地种种。讲到宇文娟地时候他一副兴致缺缺地样子。但提到祁云海地紫貂皮大衣。再提到宇文娟对祁云海地态度。他总算来了兴趣。乐呵呵地说:“这下好了。他们郎有情妾有意。正好凑一对。免得跟我们俩夹缠不清。”
我摇了摇头:“难就难在他们好像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光妾有意是不中的,又不能拉郎配。”祁云海是什么身份的人,即使是太后,也不能靠下旨硬塞给他的。
皇上却说:“总比一头都不热好吧。不过呢,宇文泰我是不会让他在朝廷久待的,镇南戍守使也不会再让他担任,顶多派个地方上有职无权的闲职给他。如果现在祁云海就不喜欢宇文娟了,将来联姻的可能性只会更低。”
“但是母后……”我欲言又止。
“母后怎么啦?”
从太后的口气,似乎打算无论如何都要促成这门亲事,虽然我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办法,但以太后的手腕和毅力,最后说不定真给她弄成了。
我担心地是:“皇上,如果这两家真成了亲家,他们都是一方戍守使,万一联合起来,这天朝的半壁江山可就”,落到他们手里了。
“放心”,皇上搂住我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朕早就说过了,像宇文泰这种墙头草,朕决不会继续留用,一旦清除了逆党,不再需要他的兵力支持,也就是他卸甲归田的时候。”
“怕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朕就不信这个邪!”,皇上抗声道:“他如果在镇南关拥兵自重,的确有点棘手,但他现在人在京城,离开了军队的将军,不过一凡人尔。”
我马上想到了一点:“皇上派人向他妹妹提亲,其实也是希望借此把他调离镇南关,让他失去军队的依托吧?”
皇上很肯定地回答说:“是的,如果他不肯来,朕还真的没办法。京城的形势一触即发,不可能再派出军队讨伐他。”
“那他为什么肯来呢?就为了皇后宝座?”
“这一点肯定是很重要的因素吧,他妹妹做了皇后,他会跃升成朝廷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比现在的地位还要高得多。”
“那不是又一个琰亲王了。”
“你以为他不是打地这个算盘?”皇上轻蔑地一笑:“若不是有这么大诱惑力,他怎么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京城,还不是为了分得一杯羹。而且是最大的那一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细节:“他很可能真是为了宇文家的第一外戚身份而来,只不过。宇文娟不一定非要嫁给皇上您,只要能嫁给当皇帝的就行了。”皇上的眼瞳瞬间收缩:“这话怎么讲?”
我把宇文娟说漏嘴的那句话分析给他听,皇上越发冷笑起来:“不出朕所料,他果然打着两手算盘!墙头草就是墙头草啊。任何时候、任何问题上都是墙头草,他就不怕两把椅子都坐空,把他给活活摔死?”
我想到的是,“那宇文娟也就不可信了,亏我还以为她是个爽朗直率的人。她不是坚拒了琰亲王地求亲,执意要嫁给皇上吗?怎么一来京城,未曾进宫见驾,先跟琰亲王秘密私会了?”
皇上思衬着说:“她会见到琰亲王。估计是她哥哥搞的鬼。刻意安排地,朕的琰亲王叔也是一表人才呢。”
“可惜再俊朗也是个兔子哥。宇文娟又不傻,怎么会想嫁给这样的人。”
“有些人男女通吃的。琰亲王也娶过亲啊。”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请问圣上,男女通吃是什么意思?”
他眉头一挑:“这个嘛。说不清楚,朕还是亲身示范给你看吧。”
“啊?你要干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怎么示范通吃嘛。”
“吃法都一样,就像你吃这个菜,那个菜,都是用筷子夹到碗里,再放进口里对不对?只需要示范一样,其余地就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了。”“少来,这跟吃菜能比吗?”
“当然能啊,都是技巧性的动作,朕做过一遍后,保证你什么都明白了。”
“不要”,我极力挣扎着,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把我往床的方向拉。我要是拒绝得不彻底,他绝对会玩真的。
情急之下,我向门外喊着:“传膳!传膳!”
“是”,门外一叠声答应着,皇上这才满脸不甘地住了手,嘴里还嘟囔着:“是你自己要朕示范男女通吃的,又不给人家表现的机会。”
我承认我差点引火烧身,这个人一点都经不起逗,尤其不能用任何与暧昧有关的词汇刺激他,他会马上顺着杆子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下人们已经端着大盘小盘陆续进来了,我轻吁了一口气,被他看见了,立刻凑到我耳边说:“暂时放过你,晚上再好好给你示范。”
“到处都是人,您还是收敛点吧。”
“叫皇上收敛点?单凭这句话,也不能放过了。”
此时菜已经差不多摆好了,见皇上在跟我咬耳朵,下人们也不敢催请,默默在一边侍立着,有些大胆的,如弄珠、弄琴,已经在偷笑了。
正要入座,外面传来地急促地奔跑声,很快一个太监跑进来说:“皇上,公主,前门来了好多官兵。”
“官兵?”我和皇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由皇上发问:“是哪一路的人马?”
小太监摇着头说:“奴才没看出来,他们只是把前门围住了。”
“我出去看看”,我把皇上按在椅子上坐下,“堂堂公主,还怕官兵不成?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领兵包围本公主地府邸。”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附耳对弄珠交代了几句,这才带着人走了出去。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八十九章 府邸遇突袭(二)
走到大门口,发现公主府前果然围了一群官兵。要是我一个人在府里,根本不用怕的,我才刚从宫里回来,宫里一片宁静,太后还在朝中主事,谁敢找我的麻烦?除非他活得不耐烦了。
见我出现,那群人中走出来一个蓝袍武官模样的人躬身抱拳道:“惊扰了公主,末将不胜惶恐,但事关公主的安危,末将不得不请公主暂离府邸,待末将搜出刺客,排除了危险,再请公主回府。”
我先问他:“你是谁的手下?”
他回道:“末将是九门提督王元化大人的手下。”
就这二十几天的功夫,九门提督竟然换了人,我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皇上这些天一直在我的府中,这事肯定不是他颁下的旨令。而能换掉九门提督的人,除了太后,就是现在朝中主事的成都王、或琰亲王等少数几位。但即使是他们,也不敢单独做决定,必须要请示过太后才行。
想到这里,我不安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些,然后对那个人说:“本公主府中没有刺客,将军还是带着你的人马回去吧。”
“公主”,看我拂袖欲回,蓝袍武官紧走两步跪在阶下禀道:“有人亲眼看见黑衣人翻墙进了公主府,末将已经派人去通知提督大人了,他应该会很快赶到的。此地不宜久留,末将恳请公主暂时回宫居住。”
我怒道:“如果本公主不回呢,你当如何?”
蓝袍武官磕着头说:“求公主体谅太后和皇上的爱护之心,那天琰王爷府前公主被扶桑人劫持的时候末将也在场,亲眼看到皇上不惜以身为饵营救公主。这回翻墙进去的人,从衣着上看,也似乎是扶桑浪人一类,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我纳闷地问:“扶桑人不是被你们软禁在驿馆了吗?”
他回答说:“这批是新上岸的倭寇,自从两位扶桑公主相继去世后,海疆就不平静。常有倭寇袭击我国渔船,甚至上岸掳掠渔村。就为了此事,渤阳侯爷离京多日,在沿海一带布防,昨日方才赶回。现在沿海那边是稍微平定了一点,但不排除有倭寇弃舟登岸,来京城为他们的公主复仇。他们叫嚣着要血债血偿。所以渤阳候爷临走时特意交代了提督大人,务必密切关注公主府的动静,怕他们以公主为复仇目标。”
“你地意思是。他们地公主死在我国。所以他们也要杀死我国地公主?”
蓝袍武官点了点头:“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宫中禁卫森严。此等非常时期。公主还是回宫安全一点。”
见我不为所动。他又加了一句:“公主若身临险境。在外养伤地皇上听到了也会不安地。公主肯定希望皇上能安心养伤吧?”
我将信将疑地站在原地。单从对白上分析。他地理由是站得住脚地。似乎没什么另外地企图。只是想说服我回宫以策万全。但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吗?就如他所说。这是个非常时期。敌我难分。忠奸难辨。就算他抬出了祁云海。但以祁云海和我、还有皇上之间复杂关系。也不见得没有自己地打算。
想了又想。最后说:“我府里有自己地侍卫。他们一直守在我住地小院周围。即便有人翻墙进了府。也很难接近我住地小院。不过如果将军实在不放心。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搬回宫里住。”
“公主请留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由末将现在就护送公主回宫吧。”他走上台阶。伸手做了一个请地动作。
我终于火了,虽然很不愿意在下级武官面前光火,还是忍不住厉声喝道:“把本公主请出公主府,然后你再带兵进去肆意搜查打劫?”
“末将不敢!”
“你是什么将?你们九门提督王大人也不过是个四品武将,你是他地手下,算什么将?本公主尊你一声将军,那是给你面子,你就蹬鼻子上脸,公然驱逐起本公主来了。”
“末将……呃,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公主恕罪。”
“奉谁的命?叫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出来跟本公主说话,你,还不够格!”骂完了不知高低进退的武官,又对围在外面的官兵说:“本公主的侍女数到三,限你们马上离开,如果三声之后还敢留在原地,统统以谋反论处,杀无赦!”
于是弄珠开始大声报数,到二时,有人开始后退,其余的赶紧跟上,到三时,已经基本上跑光了。
我就不信有人不怕死!又不是太后倒台了,皇上让位了,我失去了所有的靠山。
喽罗退散,幕后指使者就不得不现身了,只见有人顶着一张久违的面孔从停在一旁地车上下来,笑容可掬地走到我面前说:“公主,好久不见,你比以前出落更美丽,也更有公主风范了。”
“王爷过奖。许久不见王爷,王爷也更有气度了。”我敛衽为礼,背地里再怎么较劲,公众面前,他还是王叔辈地。
“哈哈,暮色将至,月上梢头,公主愿不愿于华灯初上之际,与本王同车共游,看看帝都的万盏灯火,逛逛长安地夜市,再由本王护送公主回宫?”
我也满脸是笑,再次弯腰致礼道:“王爷盛情相邀,音音荣幸之至,只是与渤阳侯爷有约在先,不好临时变卦,王爷的邀请,容下回再领吧。”
琰亲王眼里露出了疑惑:“渤阳侯今晚也约了公主?”
“是啊,渤阳侯与音音地海棠花之约,王爷想必也听说过吧。”
他吁了一口气,继续微笑:“海棠花还要一两个月才开,现在还早呢。”
“可是,音音既已应了渤阳侯爷的海棠花之约,又怎么能跟王爷共车同游长安呢?”
他潇洒地一挥手:“那有什么关系,只是结伴同游而已。”
“可是看客们不那么认为啊,王爷信不信,只要音音今晚跟王爷在街上走一遭,哪怕只是一小会儿,明天这事也会在长安城传遍,成为最具谈资地话题。”
“真的吗?本王还真不信呢。”
“王爷可以不信,音音却不得不有所顾虑,毕竟,音音是有约在身的人。”
我刻意只说一个“约”字,不说“婚约”,就是怕话说得太明白了,自己没有退路。其实,像今天这样当众强调和祁云海的关系,对我而言,本就是自掘坟墓的事情,但仓促之间,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拒绝琰亲王的邀约。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想借此转移琰亲王的视线,迷惑他的判断。我猜,他会带兵出现,肯定是皇上住在我府里的消息已经走漏,但他也不是很肯定,所以假称有刺客闯入,妄想先把我哄走,再以搜查刺客的名义搜我的公主府。
但只要我不离开,他决不敢带兵硬闯,太后还好好地在朝里坐镇呢。我呢,也必须找个既合情合理,又能完全把皇上撇清的理由搪塞他,不然,一旦他坚信皇上就在我的府里,也许会铤而走险。反正早反迟反都是要反的,如果一开始就能除掉皇上,他的谋反之路会顺遂得多。皇上的皇党,有皇上在才能结成“党”,否则只是一盘散沙毫无凝聚力和战斗力。
正僵持不下,街道的一头又来了一队人马,我只看了一眼就头皮就开始发麻----虽然也有庆幸的成分在----祁云海赶到了。
“正牌未婚夫”现身,琰亲王自不好继续纠缠,不过他是不会让我好过的,当下亲亲热热地拍着祁云海的肩膀说:“侯爷来了就好,本王听说公主府有刺客闯入,生怕出什么意外,赶来请公主暂避,可惜公主不肯离府,还是侯爷再好好劝劝吧。公主离开后,这府里也要彻底搜查一遍,免得留下隐患。”
我作恍然状、谢罪状:“请恕音音愚笨,还以为王爷是特地来请音音同车出游的呢,所以才会提及海棠花之约,让王爷见笑了。”
祁云海皱起眉头,琰亲王有些尴尬拿开手,放在身前搓着说:“本王怕说得太直接了,会引起公主惧怕,故而只说夜游赏玩,想尽量把气氛弄得轻松点。”
我顺势给他台阶下,“多谢王爷替音音想得这么周到,是音音鲁钝,未能体察王爷深意。”
祁云海也不会为这点小事跟他闹僵,当下抱拳致谢,说了一番客气话。
到了这个时候,琰亲王还不肯死心,竟然提议说:“天快黑了,搜查刺客之事宜早不宜迟,既然侯爷赶到了,不如就由侯爷护送公主回宫,本王在此坐镇,务必在今晚把刺客找出来。”
祁云海回绝道:“怎敢劳烦王爷大驾?搜府之事还是由微臣来做吧。”
我抢在琰亲王之前开口道:“那就有劳侯爷了,天色也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说罢深深一福,弯着腰不肯起来。这样明显的送客动作,而且是在众目睽睽的大门口做出的,琰亲王脸皮再厚,再不甘心,也不好赖着不走了。
他走的时候,虽然也做足了礼数,说够了客气话,脸上的表情是不自然的,背影也是僵硬的。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章 府邸遇突袭(三)
打发走了一个碍眼的人,留下的那个,同样叫人头痛。
其实到底有没有刺客闯入,我心里也没底,但禀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原则,还是让祁云海带着人在府里搜了个底朝天。
甚至我的内寝,也大大方方地让他亲自检查了一遍。最后的结果是:没有发现刺客闯入的痕迹。
等折腾完,都差不多亥时了,赵嬷嬷上前请示:“公主,让他们把晚膳端上来吧,奴婢叫他们重新做的,都比较清淡,这么晚了,吃油腻了怕积食,但一定要吃一点。”
我点了点头,对祁云海说:“侯爷若不嫌简陋,一起用个便饭吧。”
祁云海也没推辞,只是命副将先行领兵归营。
两个人在餐厅坐定,一面看下人摆膳一面扯些闲话,真的很不自在。以前虽然也在一起吃过饭,但都有其他人在场,大家说说笑笑,容易混过去。不像今天,诺大的餐桌旁就坐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说了上句不知道下句该怎么接下去。祁云海平时谈锋甚健,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
其间,我总算想到了一个话题,就是从刺客的身份引出海疆问题,以此向他请教。祁云海是军人,对此类话题最津津乐道,我开始安心吃自己的了,偶尔抬头微笑一下以示鼓励。
一顿饭终于吃完,我暗吁了一口气,可惜还未起身,就祁云海猛然冒出的一句话问住了:“皇上是不是来过这里?”
“哦。来过的。”我谨慎地回答。
之所以选择承认,是因为我怀疑他搜刺客的时候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毕竟皇上在我这么住了二十多天,纵然人已经从秘道走了,穿过用过地东西也藏匿起来了,但不排除有个别“漏网之鱼”。如果我矢口否认,很可能陷入被动,最后没法圆谎。
“什么时候?”他问得不急不徐。眼睛却盯着我地眼睛等答案。
“刚遇刺地当晚”。然后很自然地给出理由:“因为城里宵禁。不便大张旗鼓地出城。在我这里暂时落脚。”
“那就难怪了”。祁云海朝我露出了意味深长地笑。
我懊恼不已。果然有“漏网之鱼”。幸亏负责搜查地是祁云海。他再疑心也不过捻酸吃醋而已。若进来地是琰亲王。可就糟糕了。
不过我也不打算跟他打探具体是什么。怕说得越多破绽越多。索性不再回话。只顾低头喝茶。
祁云海能混到如今地地位。不可能像那无赖男子一样。逮着“未婚妻”地一点什么就纠缠不休。务必要她招出“奸夫”地下落。见我不吭声。他也就知趣地告辞了。没再说什么多话。
祁云海刚走,弄珠就凑到我跟前躬身道:“公主,时候不早了,奴婢这就下去给您准备热水。洗了好早点休息。”
我放下茶碗。冷冷地说:“你们都给我跪下!”
弄珠朝弄琴看了一眼,后者也一脸纳闷。但还是很快跪下了。
也许是神经高度紧张后需要一个发泄渠道吧,我把他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太监宫女们慌得赶紧去内室查找,不久真的找出了一双男式鞋子和一根显然是给男人用地翡翠簪。
看着那两样东西,我气得差点动了家法,祁云海真算是涵养好的了,没当面戳穿我,不然我的脸往哪儿搁啊。我跟皇上再好上天去,那也是私情,暂时见不得光地,表面上,我还是失婚待嫁女,祁云海的准“未婚妻”。
训斥完,我几乎吼着命令:“还不快滚去给本公主备车!我要回宫。”
赵嬷嬷小心翼翼地劝:“公主,您看都这么晚了,宫门也关了,是不是明天再……”
我不耐烦地地打断她:“宫门关了你们不会喊那,你们平时在宫里不是很得势地,小太监们都赶着巴结?要是今天进不了宫,明天你们都服侍别的主子去吧。”
一通火发下来,进宫的过程异常顺利,连速度都比平时快了许多,到亥时二刻,我已经坐在太后的寝殿里忿忿的告状了。
太后听了我的描述,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过了半晌才说:“照这样看起来,我们地安稳日子没几天了。”
我急得问:“母后,您的意思是?”
太后道:“琰亲王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上门搜查,已经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虽然他用的理由很冠冕堂皇,哀家也不好因此降罪于他,但肯定会加剧双方的矛盾。如果他连这都不管不顾,只说明了两点,其一,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日不如一日,他有点狗急跳墙的意味了,与其等死,不如以命相搏;其二,他已经部署完毕,自认可以跟皇上做最后的了断了。”
早就知道这一天是不可避免地,真地到来时,心里还是止不住惊慌。但这种感受只能自己压下,即使面对生身之母,也不好宣之于口,怕人为地制造紧张气氛。
彼此默坐了一会,我抬头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看样子要下雪了呢。”
太后“嗯”了一声道:“也该下了,小雪都过了好些天,再几天就是大雪了。”
我感慨地说:“去年冬天没下雪,结果夏天就闹洪水,但愿今年雪大一点,瑞雪兆丰年。”
“冬天么,本来就该下雪。”太后也附和着。
真希望早点下雪,下得大一点,久一点,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地日子。那些好斗的男人们总该安分一点吧。我用祈祷地语气说:“让我们好好过个安稳年,大雪天,一家人围炉夜话,这样才年味十足。”
这一直是我心底地渴望。以前在老家时,因为母亲意外失踪,家里好几年鸡飞狗跳,根本没心事过年。后来逃荒到樊口,父亲入赘别家,大年夜要跟别人团年,要陪别人守岁。一直忙到初三、四才得空回家陪陪我和奶奶。好不容易和母亲团聚了,去年的春节,又没下雪。
太后眼里浮起疼惜。揽住我说:“会的,谁不想过安稳年呢。他们自己也一样。”
“不见得”,我摇了摇头,“您刚也说,有人已经狗急跳墙了,说不定已经立下宏愿,要坐在勤政殿的龙椅上接受群臣的新年朝拜呢。”
“就凭他?”太后轻蔑一笑:“若是西京未毁。他的地盘和声望还在,皇上的确没多少胜算,但今非昔比,他现在闹事,无异于自寻死路。”
“您对皇上这么有信心?”太后的话让我有些诧异,我原以为,这两方争到现在。最多只是势均力敌。以前则是皇上明显处于弱势。皇上亲政后的最初两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人比我更感同身受。那时候,满朝文武谁把这个皇帝当回事?全都倒向琰亲王那边。对小皇帝地一系列举措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皇上说御驾亲征,朝野反应冷淡,一个个置身事外,说不定还盼着皇上早点走,好腾出地方来给琰亲王主持大局。
太后用肯定的语气说:“皇上虽然年轻,那沉稳地气质,心里的沟壑,已经直追先帝了。他能忍而不发,甚至借口遇刺,住到宫外以避其锋,这都是有毅力又有耐心地人才做得出来的。以前是琰亲王躲在暗处看皇上发疯,现在他们刚好掉了个个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的确,琰亲王今天的举动,其实很不明智,无谓地挑起矛盾,又徒劳无功,简直不像他做出来的,他不是以老谋深算著称地吗?怎么这么毛躁了。”
“所以母后说他有点狗急跳墙了,这个时候,谁最沉得住气,谁就能占到上风”,太后打着手势给我分析道:“本来以为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发出,全身都绷得紧紧的,突然有一方宣布,我受伤了,要先休养一阵子,您一个人慢慢玩吧,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更要命的是,皇上就此从宫里消失,也不知道是真受伤还是假受伤,也不知道那秘密养伤之地是在近处还是在远处。想利用这个机会起事吧,又怕人家只是故布疑阵,正张着弓等他自投罗网;按兵不动吧,又怕错失了大好良机。总之,皇上遇刺后的这段时间,他受的煎熬绝不亚于皇上亲政之初,烦躁到了极点,才会有今天这样不明智的举动,平白无故地开罪哀家。”
我对此的理解是:“也许他认为,您本来就不待见他了,多得罪一次也没什么。再说,此番铤而走险,如果能搜出皇上,趁人不备给一刀,再推给刺客,他不只不用担弑君地罪名,谋反也成功了一大半。”
“天下有这么容易地事,那才叫奇怪了。哀家的宝贝公主住地地方会没有秘道?皇上敢住在皇宫附近会没有依恃?他只要稍微动动脑筋就不会这么冲动了,还是沉不住气,乱了方寸才会出此下策。”
我笑道:“原来皇上的失踪还有这一层深意在,我原来只以为他想冷静一下,从漩涡中跳出来审视一下全局,免得判断失误,后悔无极。”
“这当然也是其中一个考量”,太后称赞道:“母后早说过,皇上年纪虽小,其思虑之深远周全,已经直追先帝了。”
“那我们就当没发现这件事地,懒得跟琰亲王计较?”
太后重重点头:“真计较也不好说什么,人家打的是爱护你的名义。”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各自坏鬼胎(一)
太后果然料事如神,第二天,我还没起床,礼物已经送进来了。
我让弄珠拿到床前一看,嗬,真是大手笔呢:晶莹剔透的玉玲珑,精美的苏绣,绚丽的波斯绸,甚至还有一盒产自益州的雅鱼干。
据说这种鱼出自益州丙山的石穴中,山泉甘冽,中有小银鱼隐约其间,味甚鲜美。就是产量少,物稀价贵,在益州府最大的酒楼里,出十两银子方才吃得一盅清蒸雅鱼。我们在益州的时候,因为是赈灾,也没有心思品尝当地名产,故而迄今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琰亲王居然送人一盒雅鱼干,这种适合清蒸的小嫩鱼,做成鱼干了还好吃吗?
不管怎样,作为礼物而言是很稀罕别致的,我让弄珠把东西收起来,顺口问了一句:“皇上这会儿该上朝去了吧?”
昨晚刚一回来,还在春熙宫外,小安子就派人悄悄向我禀告说:皇上已经回到了承乾殿,正在接见张钧彦等一干亲信。我不便打扰,故而只和太后闲话了一会儿就回自己的寝殿睡了。
弄琴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发问,赶紧过来回话:“小安子公公说,皇上昨晚跟张大人他们商量了一宿,今早洗把冷水脸就上朝去了。”
我愕然:“为什么要洗冷水脸?难道怕在朝堂上会撑不住睡过去?弄珠说:“洗冷水脸头脑是要清醒一些,不过,通宵不睡,再怎样还是看得出来的,奴婢要是通宵不睡,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保准像个鬼一样,呵欠扯破口。”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忙跪下道:“公主恕罪。奴婢说的是奴婢自己。”
“好啦,起来吧”,我不在意地一挥手,谁跟她计较这些,我这会儿心里想到的是,通宵不眠的皇上,扮演遇刺受伤刚刚痊愈的角色倒正合适,脸色差一点。精神不济一点,不至启人疑窦。
正打算起床梳洗。太后那边打发人过来请去陪客,我重新钻回被子里,装出有气无力的声音说:“请回禀太后,就说我昨晚感了风寒。鼻塞脑热的,不便见客,”
来人很快走了,我既然说出了那样地话,只好一直装到底,赖在被子里不起来了。
其实见见琰亲王也没什么。昨儿还见过了地。只是见了他。未免陪话。从来言多必失。我又地确有许多秘密。人再谨慎。也有不小心说漏嘴地时候。还是不见为妙。
太后也未见得真希望我去陪他。但人家一大早巴巴地送了礼来。太后派个人来叫我一声。做做样子是必须地。
我装病呢。其实还有一个好处。不是送礼“压惊”吗?本公主地确“惊”到了。“吓”病了。不能见客。你怎么着吧。想从我口里探消息。门儿都没有。
我没想到。这人地脸皮真是厚到了一定地程度。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竟然亲自到我地玉芙殿“瞧病”来了。
赵嬷嬷引着一干太监宫女把他挡在外面。说我刚吃了药。在蒙着被子发汗。实在不便见客。下次一定登门拜访云云。
正吵吵间。外面又通报说:“宇文小姐求见公主。”
我顿时来了兴趣,这二人的见面,肯定有很多精彩处,不容错过。
当我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客厅时,琰亲王正跟宇文娟告辞:“孤王还有些琐事要去处理,听说小姐骑术颇精,弓箭、枪法样样来得,下次孤王请小姐与令兄宇文将军去围场打猎,不知小姐可肯赏光?”
“王爷请留步”,我适时出声,“很娇弱地”倚靠在弄珠身上说:“既来之,则安之,要是没有很重要地事亟待办理,音音斗胆请王爷用过午膳再走吧。宇文小姐也不是外人,此番能在玉芙殿再晤,也是缘份,大家正该把酒言欢,不然,等大雪落下来,就没这么便利了。”
我刻意加重“再晤”二字,成功地在琰亲王脸上看到了一丝诧异,宇文娟也有些不自然,她既是奔皇后之位来的,进宫前私会皇上的死对头,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不过琰亲王这样地人,什么场合没见过,很快就恢复了镇静,打点起关切的笑容说:“刚进来就听说公主玉体有恙,现在看起来,气色还好呢。”
宇文娟也找到了说辞:“是啊,害得娟儿还以为公主病得怎样了,心里着急得要死。”
我伸手请他们坐下道:“昨晚确实发烧来着,大清早起来拿药当早点吃了,再蒙头睡了一觉,起来就觉得好了很多。”
此时弄琴过来奉茶,端给我的时候说:“这是冯老太医特意为公主配置的川芎茶。”
我揭开盖碗一看,里面有川芎、桔梗、白芷、葛根,很地道的药茶,专治风寒症的,不知她从哪里弄来地,我不记得我屋里备有这个。
这丫头,机灵是机灵,只是她忘了一点,我明明没病,却喝药茶,不会喝出毛病来吧?
弄珠站在一旁问:“你放了冰糖没有?”
弄琴摇头,弄珠用责备的口吻说:“你连冰糖都不放,就这样端过来,想苦死公主啊。”一面说,一面把茶重新放回托盘。
弄琴诺诺连声地端着茶盘进去了,宇文娟道:“难怪人家都说公主最是宽仁体下,若娟儿地奴才这样,早挨训了。”
琰亲王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我猝然变色的话:“不这样,怎么母仪天下?”
宇文娟听出玄机来了,眼珠子在我和琰亲王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我沉下脸,也不搭腔,也不驳斥,转眼看向窗外。表面上看起来,我是气琰亲王用词不当,实际上则是掩饰惊慌。我并不是一个很沉得住气地人,这个时候与人争执,我怕连声音都会忍不住发抖。
皇上如此狂放,如此不加节制,我们的事,本就瞒不了多久,迟早会弄得人尽皆知,我一直都有这样地心理准备。可是由琰亲王当着宇文娟的面揭露出来,还是让我措手不及,因为太出乎意料之外。
半晌,才听到琰亲王说:“孤王地意思是,公主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酷肖太后,太后能母仪天下,正是靠了谦恭敬穆,宽仁体下。”
宇文娟附和道:“王爷这样一说,娟儿也觉得是呢,公主和太后娘娘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然,她们本来就是母女么。” 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母女也不一定长得像啊,娟儿就不像母亲,倒是有七分像先父。”
他们这是在隐射我和太后的真实关系?也不嫌无聊,太后入宫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先帝都不计较了,关他们屁事。再说,时过境迁,再纠缠这个根本没有意义。
不过我总算有话说了:“宇文小姐长得像先父?难怪有几分少年英气,尤其是骑在马上的英姿,让人过目难忘。”
“真的?”女孩子总是喜欢人家夸她美的,宇文娟立刻脸泛桃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娟儿还从没去过皇家围场,什么时候公主带娟儿去那里骑马打猎好不好?”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宇文小姐当着一个战功彪炳的马上英雄的面,让一个根本不会骑马的弱女子带你去打猎,小心人家会生气的哦。”
琰亲王眉头一挑,我抢着对他说:“王爷昨天不是还说要带音音去游长安的吗?不如改为骑马打猎吧,正好我也想学学骑马。”
这话一说出来,把宇文娟激动的,恨不得中饭都不吃了,立刻就去套马。弄珠则急得抓耳挠腮,又不便言明,只好扯别的由头:“公主,您病体未愈,骑马之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我轻轻一摆手:“不碍事的,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她不明白,正因为我还“病着”,才好跟去,到了那儿,很容易就找到理由“沦为”纯粹的看客。
本来,从内心深处,我对琰亲王是有些惧怕的,这人喜好不正常,又心狠手辣,一连弄死了两个扶桑公主,还让人瞧不出一点破绽,连复仇心切的扶桑人都找不到证据。我以前奉行的策略是“惹不起躲得起”,尤其在得知他有劫持我的企图以要挟太后和皇上的时候,更是见他躲三里远。
可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宇文娟伴着,跟他接触也方便一些,避免了孤男寡女的嫌疑。
至于宇文娟,尽管她依然一副傻大姐的模样,好像只是痴迷于骑马打猎,但我敢肯定她看琰亲王的眼神是有内容的,她脸上的桃花色也不纯是为了我夸她美。
这女孩越来越引起了我探究的兴趣,名为准皇妃,还对皇后之位志在必得,可是祁云海来了,她追着赶着搭讪;琰亲王来了,她又满脸桃花开,若说是花痴投胎,又实在不像。
因为太后那边又有了拜客,我也想单独跟他们“培养一下感情”,所以这顿中饭,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的。当然,事先我就派人知会了皇上,免得他不小心闯进来,到时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各自坏鬼胎(二)
约定去皇家围场打猎的日子是三天后,这样安排是为了琰亲王,直到现在他仍然是朝廷重臣,不是说走就可以走的,必须事先安排好相应事宜。若照宇文娟的意思,恨不得立刻出发,她爱骑马打猎,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皇上下朝回来,听到这个消息后很不高兴:“你怎么跟他们搅在一起了?你忘了琰亲王曾经绑架过你,你倒好,送羊入虎
我依偎在他怀里,抚着他的背说:“放心,同样的手法,他不会用第二次的,上次就因为绑架我,他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我怀疑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经被定义于煞星级的人物,只会给他带来霉运,他肯再邀请我出游,已经很叫我意外了。”
皇上益发不悦了:“听你这样说,很盼着他跟他出游嘛。”
“哪里,是很不情愿!”我立刻表明态度:“如果没有宇文娟同行,我是不会考虑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皇上被我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他手心里轻轻画着问:“皇上,您自己说实话,对手下的几员大将,您最不放心的是谁?”
他的答案是很肯定的:“这个,当然是……”
我接过话头说:“宇文泰对不对?您也说过,这人是标准的墙头草,早先倒向王党,后来因为妹妹进宫的缘故,又成了皇党。其实,他现在到底是王党还是皇党,谁也说不清楚,因为,宇文泰立场不稳,他妹妹又非常多情,我看她对您。对祁云海,对琰亲王,好像个个都有意思。当然这也与宇文泰的纵容有关,他只要自己的妹妹做皇后就好,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皇上冷笑道:“朕早就听说了,他妹妹在镇南关一带名声很不好。宇文泰在四方戍守使中势力最弱,东西两方都是侯爵,北边是正一品。只有他是从一品。麾下的人马也是最少的,因为南方的邻国都是小国。对天朝没多大威胁。他军力不强,才干也不突出,偏偏野心最大,所以有点不择手段。正好家中小妹有几分姿色。又天生淫荡,他管也管不住,索性就废物利用了。”
“废物利用”这个词把我给逗笑了,乐呵呵地摇着手指说:“您可千万别小看了废物,利用起来威力无穷地,用美女做武器从来都是非常规手段中最有杀伤力的一种。当所有的办法都想尽。所有的路都走绝了之后,这往往是最后一张底牌。如西施之于夫差。貂蝉之于董卓,若没有这两个美女用她们**蚀骨的柔媚瓦解对手的意志。勾践纵尝遍天下的猪苦胆,王允再忠心不二欲为国君锄奸。也只能徒唤奈何。”
“你说地这个词朕也喜欢。若能亲身示范一下更好。”身边地那个人突然向我露出邪肆地笑意。
“哪个词啊?”我本能地向旁边挪了一下。
他顺势把我压倒在榻上:“**蚀骨地柔媚。朕也好想体验一下哦。”
我气得一把推开他。跳到对面地椅子上坐下:“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啊。就会想些不正经地。”
他不在意地一笑:“天塌下来又如何?朕希望临死前地最后一刻。还在跟姐姐缠绵。那就真地死而无憾了。”
我更气了。手指着他低吼:“你知不知道君无戏言?一个当皇帝地人。怎么可以随便乱说?快给我把这些不吉利地话收回去。不然。你以后也别来了。我承担不起这样地诅咒。”
他扑到我的膝上,如纯稚地孩童一样仰头看着我,用带着祈求的声音问:“姐姐认为这是诅咒吗?难道你不愿意跟朕死在一起?”
我地心霎时软作一团,忙拉起他说:“不是我不愿意,话不是这样说的”。
他顺势坐在我地椅子上,把我抱坐在自己腿上,脑袋在我的肩窝里磨蹭着:“姐姐愿意就好,这些话,随口说说嘛,没什么地。若朕说的话真那么灵,朕诅咒了琰亲王那么多次,他怎么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呢?”
我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一点,不该那么迷信地,但,“这不是灵不灵的问题,而是听了心里难过,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说那个字了。”
“好的”,他点头应诺,“除了这个字,另外两个字也不许说。”
“哪两个字?”
他在我手心里画了几下,到第二遍的时候我辨认出来了,他画的是“分开”二字。
为了掩饰那份感动与莫名的心酸,我抽回手嗔着:“哎呀,别老画嘛,怪痒痒的。”
他不由分说地拉了回去:“你也知道痒痒啊,你刚不是在朕的手上一直画来画去,画得朕差点没忍住。”
我脸红了,夺回自己的手藏在背后:“我只说手痒痒,谁像你呀。”
“朕是男人。”他毫无愧色。
我努力给他树立光辉形象:“柳下惠也是男人。”
他快速反应:“登徒子也是男人。”
我气结,长叹着说:“皇上,作为有道明君,您应该见贤思齐”。
回答我的只有一声爆笑。
为了让登徒子的信徒心服口服,我不惜掉书袋,摇头晃脑地念着:“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笑得更厉害了:“如果朕没记错了话,孔夫子还说了一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姐姐好狠心,要朕做孔夫子都没见过的怪人。”一面振振有词,一面还向我眨巴着眼睛“抛媚眼”。
我也掌不住笑了。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越是情势紧张,越应该表现得轻松,甚至,就连我们之间频繁的床第之欢,也是减压的一种方式。
据小安子说,皇上一个人住在承乾殿时,晚上是会失眠的,有时候是熬夜批阅奏章,有时候纯粹是睡不着,半夜还披着衣服在前庭的小花园里徘徊。可是在我身边,他每晚都睡得很香,只有昨晚,我们分开两地,他又一次通宵未眠。
想到这里,我心疼地问:“皇上,昨晚都没睡,现在困不困?”
他立刻顺驴下坡,靠在我肩上打着呵欠说:“困死了,你也不陪朕睡。”
我一咬牙:“好吧,我陪。”只要能让他休息好,醒来后有精神跟琰亲王斗,叫我怎样就怎样吧。
“真的?”他喜出望外,好像生怕我会变卦一样,揽着就往内室走。
“皇上,皇上”,就在这时,小安子一路喊着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个时辰后再来回事。”皇上应了一句,同时一脚踢上房门。
我倒踌躇了,停住脚步说:“要是他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向皇上禀告呢?”
“真的十万火急,他会敲门的。”
我们站在原地等了一下,外面并无声响,皇上抱起我说:“天下太平,我们大被同眠去吧。”
“就知道不正经”,我笑骂。
“太正经的不是好男人,至少不是有魅力的男人”,他答得理直气壮。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三章 和亲议又起(一)
一个时辰后,从卧室里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小安子还等在外面,见我现身,忙过来禀道:“是宋大人回来了,他连王府都没回,先进宫来了。”
我接过弄珠送上的莲子羹,喝了几口才问:“他从匈奴回来的?”
小安子点了点头,又跪下道:“奴才斗胆说一句,不管皇上有多讨厌宋大人,都该见他一面,他带来的消息说不定很重要,又只肯对皇上一个人说,不肯让奴才转达。”
“这我何尝不知”,想了想,还是起身道:“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唤唤看,唉,一夜没睡,好不容易才得空打个盹儿,真不忍心叫醒他。”
小安子摇着头苦笑:“娘娘,这个关键时刻,没办法的,只能等见过了再睡。”
我闹了个大红脸,小安子这才悟过来,磕着头说:“公主,奴才也是心急,一时说漏了嘴,请开恩恕罪。”
什么叫“说漏了嘴”,这不还是一个意思吗?我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进去。
本来以为很难叫醒的,谁知才刚喊一声他就睁开了眼睛,只是声音中尚带着浓浓的睡意:“已经一个时辰了吗?”
“是的”,我蹲下去给他拿鞋子,“宋方在外面等着求见,他刚从匈奴回来,还没给自家主子回话呢,先来见您了。”
皇上脸色一沉,重新躺回床上道:“有什么事叫他跟小安子说吧,小安子是他找回来的。拿他当救命恩人,难道他还信不过?”
我斟词酌句地劝:“不是信不信得过地问题。而是他一心想见您。小安子试过地。他摆明了不见真神不烧香。谁也拿他没辙。”
皇上不肯动弹。我只好爬到枕上摸着他地脸哄着。好话说尽。最后才“开恩”发话道:“看在你地面上。朕就去会会那厌物。朕遭了这么大地罪。回来你要补偿哦。”
“好好好。补偿补偿。”我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心里祈祷着:祖宗。您快点吧。要把那厌物气走了。我们可就失去得到第一手消息地大好机会了。
不出意外。他又拉着我同往。继续玩一个帘内一个帘外地把戏。这回宋方倒是规规矩矩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怎么看都像个斯文谦恭地君子。让人以为上次那个把裤子扯到大腿上。当堂露肉地猥琐男纯粹是我眼花了。
我猜。上次地拙劣表演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很失礼。很失策。只会在皇上心目中留下极端不好地印象。所以这次特意为改变形象而来地。
他不过分。皇上也不会故意为难他。毕竟还有用得着人家地地方。整个会客室里地气氛----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还算和洽。
宋方先简略分析了一下匈奴国内的情况。然后拱手向皇上提议:“以微臣看来,既然狼主有修好之意。陛下不妨顺水推舟,跟匈奴和亲。在这里节骨眼上,多一个支持者比多一个死对头要好,不然,让琰王爷捷足先登的话……”
说到“和亲”,皇上下意识地朝我坐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微微冷笑着说:“你也叫他狼主了,狼是养不熟地。匈奴一向对中原虎视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你以为靠和亲能让他们打消这个念头,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宋方诚惶诚恐地低头回道:“微臣愚昧,多谢皇上指点迷津。微臣只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双方暂息干戈,免得有人趁火打劫,又像上次一样,勾结匈奴谋夺皇上的江山。匈奴国内经过了上次的战事,如今朝中明显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主战派多是家里有子弟命丧西京的,成天叫嚣着要血债血偿;主和派则认为,匈奴就因为在中原吃了败仗才引起内乱,以至元气大伤,老百姓怨声载道,朝廷应该先安抚百姓,让他们休养生息,等国力兵力强盛起来了,再图中原。”
皇上气得一拍桌子:“不管主战主和,总之他们就是贼心不死,一心想吞并中原就是了。”
宋方道:“这是没办法的,匈奴是北方苦寒之地,一年有几个月天寒地冻,雪下到几尺深,微臣要不是快马加鞭,再迟几天,一旦大雪封路,不到明年春天别想回来。”
皇上带点讥讽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们羡慕中原的风物和气候,所以想霸占中原地领土,再举国迁徙过来?”
宋方居然点头承认道:“微臣原来也以为,他们只是跟山上的土匪一样,下山来烧杀掳掠一番,抢一些金银财货和中原地美女回去享用。这次到匈奴住了几天,才发现匈奴立国越久,野心越大,早已不是原先的土匪思路,现在他们觊觎地不只是财货美女,而是整个中原的大好河山,他们想在汉人地土地上称王称霸,让所有的汉人成为他们地奴隶。”
“真是痴人说梦!”皇上愤怒不已。
“他们是在做梦,微臣也觉得又可恨又可笑,但”,宋方话锋一转:“这对皇上来说,却是个可趁之机。”
“此话怎讲?”关系到国家的前途命运,即使面对的是宋方,皇上也愿意虚心求教。
宋方再次拱手致礼:“既然匈奴有主和派,不赞成烧杀掳掠,妄想从长计议,让中原的汉人对他们心服口服,甘心接受他们的奴役。皇上就可以利用这一派,暂保国境安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向他们借兵。”
皇上警惕起来:“你想让朕引狼入室?是不是匈奴的狼主许了你什么好处?”
宋方急忙跪倒在地,指天发誓说:“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唯天可表!微臣只说可以,不是真借,只想让它作为一种威慑力量存在。当初琰王爷跟匈奴勾结,不就给皇上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吗?到最后对垒的时候,任何形式的支持都是有益无害的。”
皇上沉吟了一会才问:“这和亲之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匈奴那边有什么暗示?”
宋方笑道:“那些鞑子,都是五大三粗的野蛮人,懂什么暗示,是他们的主和派首脑达鲁花向狼主盛赞天朝公主的美丽,狼主动了心,在朝堂上亲口跟微臣提出的。”
皇上突然厉声呵斥:“大胆奴才,竟敢欺瞒朕躬!”
宋方有点摸头不着脑,但还是磕着头问:“恕微臣愚昧,不懂皇上何出此言?”
皇上怒道:“那达鲁花又没来过中原,又没见过公主,怎知她有多美?多半是你向他行贿,故意让他在狼主表面夸赞的吧。”
宋方伏地不起,半晌方说:“圣上英明,什么都瞒不过圣上,但微臣会这样,确实出自一片赤诚。琰王爷本来是要微臣代他向狼主提亲,迎娶匈奴公主的,还让微臣带了几个美女送给狼主。”
皇上叹息道:“朕的王叔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难怪他要杀掉扶桑公主的,原来是为迎娶匈奴公主做准备。那狼主既得了几位中原美女,怎么还想着娶中原公主呢?”
宋方得意地说:“微臣怎么会让他看见中原美女,早在路上就处理了。”
坐在帘后的我浑身一寒,不自觉地抚向自己的手臂。
皇上楞了一下,随即问了一个我也很想知道的问题:“朕不解的是,你这样明显吃里扒外的人,朕的王叔怎么会宠任至此?”
宋方笑而不答,那自得自负的样子,想必又让皇上恶心起来,挥挥手让他出去了。至于和亲之说,皇上的答复是:“朕还要跟太后商议一下。”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四章 和亲议又起(二)
宋方的背影从门口一消失,我立刻掀开帘子走出去问:“他刚说的和亲公主,是不是指我?”
皇上安抚道:“不管他说的是谁,朕都不可能让你去和亲的,你是朕的皇后啊,这一辈子都要跟朕在一起的。”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这里不是内寝,下人们会自觉回避,这里是皇上会客、议事的地方,外面走廊里立着成排的太监宫女,人多嘴杂,我和皇上的关系,到现在还是需要遮掩的秘密。
察觉到我的不安,皇上抱住我说:“还是早点册封的好,省得连鞑子都打你的主意。”
我笑着摇了摇头:“鞑子本无此意,多半是宋方想借机赶我走,若非他故意渲染、夸大我的美貌,匈奴的狼主怎会闻色起意?这一点,刚才皇上也质问过,他自己也承认了,但他打出的理由很冠冕堂皇,说是为了帮皇上变外侮为外援。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还有一层私心在,就是把情敌驱逐出境,从此跟皇上老死不相往来。”
“情敌”两字让皇上眼里泛起了阴冷的杀气,手握成拳在御案上一击:“居然敢算计你,分明是找死!”
“皇上本来就没打算让他活么,他这样,兴许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呢。”
皇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我,我解释道:“在他看来,皇上之所以不能接受他,是因为皇上有心上人,因此心无旁骛。如果除掉了这个人。他再用无人能及的忠诚和无人能及的功勋得到皇上地赏识与信任,以后慢慢就有机会了。”
“他如果真这样想,那就太蠢了,敢动你,朕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我轻轻谓叹,敢跟皇上相好,势必招来许多嫉恨,这本在情理之中。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嫉恨我的竟然是个男人。
我还没被册封呢,和皇上还处在“偷情”阶段,就被人当成了眼中钉。欲拔之而后快。而且事关边境的安宁和两国的交好,最起码,不能断然拒绝,不然惹恼了匈奴,万一又招来一场战事。就现在的情势而言,无异雪上加霜。
我思衬着说:“皇上。像这种两国和亲。可不可以先许着。以后再遣嫁?”
“你想让朕答应匈奴地提亲?”
“我就那样想想。匈奴还没来提亲呢。”
“就是”。皇上轻抚着我地头发说:“别想多了。这事也许只是那厌物一厢情愿。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跟匈奴交好过。更遑论和亲了。总之。无论如何。朕是不可能让你外嫁地。许亲都不行。朕地皇后。许嫁给匈奴?那朕不成了天下地笑话?”
我嗫嚅着说:“其实。如果没有别地办法。先假意允婚也未尝不可。暂时维系一下两国地表面和平。等皇上扫清了国内地奸佞。可以全力对付匈奴了。再扯个由头回绝。或者。另封个公主嫁过去。这又不是没有先例地。历朝历代外嫁地公主。有几个真是皇上地骨血?大多数都是临时封地。或宗室女。或大臣女。甚至就是一个普通宫女。如王昭君。”
尽管我说得在情在理。皇上还是不肯点头。说无论如何不能打我地名号。因为这样有损国威。哪有一国皇后婚前被自己地皇帝夫君亲拟诏书许配给外国鞑子地?
后来我想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那就是:如果匈奴遣使提亲,回复的诏书上只说不日将送公主北上,故意不提公主封号。这样,即使嫁过去后匈奴发现此公主非彼公主,也没办法争什么了。
皇上提出了两点反对意见:其一,这个办法未必行得通,如果匈奴使者够精明的话,会很快发现问题;其二,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会导致两国关系更加恶化,如果待嫁公主不能得到狼主宠爱地话。
正争议不下,太后派人来请用晚膳。
在餐桌上继续讨论此事,让我意外的是,太后竟然赞同我地提案,因为,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个时候,应该尽可能扩大支持势力,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都不能再树敌。
二对一,皇上只好咕哝着说:“匈奴未必会派人来地,他们那边现在已经大雪封路了吧。”
我和太后相视而笑,这人到底还是年纪小,虽说做了皇帝,也免得了偶尔说出一句两句孩子气的话来。大雪封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不代表不会来呀,最多推迟几个月而已。
因为心里有这件事堵着,皇上一直闷闷不乐,晚膳也吃得比平时少。
晚膳后他说要去御书房批阅奏章,我便留下和母后闲话,其间宇文娟还来搅合了一通,她似乎在遵守媳妇给婆婆“晨昏定省”地礼数,每天早晚必至春熙宫候问。
这女孩,打交道越久,越觉得捉摸不透,如果真是心无城府的傻大姐,怎么会懂得这些?若说她心机深吧,她做起来又偏偏是傻大姐地调调,比如,老远看见我坐在太后身侧,就大声嚷嚷着说:“公主,娟儿好想你哦。”
我好笑地问:“为什么呢?我们白天才见了的。”
“那个啊”,她抓耳挠腮做可爱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娟儿从小就爱美人,见了美人,命都不要的。如公主这般绝代佳人,娟儿有幸得见,自然恨不得时刻亲近了。公主,今晚让娟儿跟你一起睡好不好?”
太后适时出声:“公主晚上是要陪哀家的,你也来抢啊。”
“娟儿不敢”,她跪倒在太后面前,扯着太后的裙摆,可怜兮兮地恳求着:“那晚上让娟儿在太后娘娘的寝房外守夜好不好?想着里面就住着咱们天佑皇朝最美的两个女人,娟儿会兴奋死的,绝对不会打瞌睡。”
太后本来板着脸的,这会儿也放松了,因为,无论是宇文娟的语言还是动作,都叫人生气不起来,一个喜欢耍活宝的人,走到哪儿都是受欢迎的。
谁都知道宫规森严,再不拘小节的人,到了太后这里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一旦惹了太后的嫌憎,以后没好果子吃。唯有这宇文娟,禀着一惯的疯丫头劲,每天来去春熙宫几趟,基本上想说啥就说啥,走路走得挡住了太后的视线,太后也没说过什么。
曾私底下问太后:“您是不是挺喜欢宇文娟的?”
太后未言先笑:“你不觉得她特逗吗?宫里太沉闷了,需要这么一个会逗乐子的人。”
当时我还真有点郁闷呢,自己的亲娘都当面承认喜欢别的女孩了,因为她会“逗乐子”,而这,恰恰是我的短处,我就是太后口里“太沉闷”的人。
太后尚且如此,皇上呢?皇上会不会也觉得我闷,转而喜欢会逗乐子的宇文娟?
也许正因为有这层隐忧在,皇上回宫了好几日,一直到约定去皇家围场打猎的那天,宇文娟才第一次见到了皇上。
而之前的几次,她到我的玉芙殿拜访时,只要有皇上在,我都会以各种理由拒见。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静殿宇深
约好了去围场打猎的那天,一大早起来就阴沉沉的,贴着剪纸的窗棂被风吹得嘎嘎着响,我从枕上揭起一角帐帘问:“外面是不是变天了?”
小宫女弄蝶过来回话:“是的,公主,昨天半夜刮起了北风,您等会去围场,要多穿点衣服才行。”
此时弄珠正领着人端着盥洗用具进来,听见这话马上说:“都要下雨了,还去什么围场啊,看这北风吹的,没准儿一会就变成了雨夹雪。”
我躺回枕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晚就为了这事,还被皇上“审问”了好久呢。
原本我是没打算告诉他的,他自回宫后,每天日理万机,国家大事都操心不完了,我出围场玩玩这种小事,何必惊动他?没想到,我不说,有人说。
昨晚在太后那边陪着闲聊的时候,有小太监悄悄向我禀报,说皇上已经在我屋里等着了,我匆匆告辞。没一会儿,宇文娟也追踪而至,还是一路打着哈哈硬闯进来的。
皇上要太监去拦着,我笑了一声道:“算了,随她吧,她其实就是想见见您,又不好单独去您的寝殿,只好一天到晚在春熙宫打转。她进宫也有段日子了,估计也收买了几个眼线,知道我会突然从母后那里离开,肯定是您来了。”
“又是一个兰妃!”皇上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句。
我也恍然回到了依兰还在宫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场景:每次皇上来我屋里,她就会“刚好”过来串门。
其实这很好打听。皇上地生活起居是有规律的,某时上朝,某时下朝,某时午膳,某时晚膳,宇文娟瞅准时机来撞过几次,都被我以种种理由挡在门外了。看来,她是忍到极限了。这回索性装傻到底,不管三七二十一咋咋呼呼就进来了。
为什么她们都这么性急呢?在我的理解里,如果一个准皇妃进宫后能保持尊严和矜贵在自己屋里待着,安闲地过着衣食无忧的小日子。也许皇上会对她发生兴趣也说不定,男人对急火火送上门的女人总是不大瞧得起的。兰妃来自热带的异族,行事风格跟中原姑娘不同,又是正式册封了的,倒也情有可原。这宇文娟又没册封。又是华族,为什么比兰妃有过之而无不及?
“啊。皇上?”闯进来地宇文娟跟依兰如出一辙地惊诧表情。声音却比平时柔媚了许多。盈盈下拜道:“娟儿不知皇上在此。惊扰了圣驾。还望恕罪。”
跪了半天。皇上只不吭声。直到我碰了他一下后才开恩道:“平身吧。”
“谢皇上”。宇文娟从地上爬起来。自动自发地就近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几乎看傻了眼。即便皇上不在场。她要坐也要主人请一下吧。现在面见圣驾。她并无封号。不过一无职无衔地官家小姐。身份跟草民差不多。怎好这般托大?虽然看在她哥哥地情面上。没人会喝令她起来滚蛋。形象到底不雅。
要说起来。这样对我其实是件好事。所谓“过犹不及”。爽朗直率到粗鲁地地步。男人也不会喜欢地。她在军中所向无敌。个个都拜倒在她地石榴裙下。那是因为军人地特殊生活环境所致。皇上从小在极为精致讲究地宫廷中长大。傻大姐型地“可爱女孩”可能还真入不了他地法眼。
我悄悄打量着宇文娟。她真傻也好。假傻也好。被皇上迷住了是肯定地。
见到祁云海时,她饶有兴趣,半真半假地跟我争宠;见到琰亲王,她也眼儿发亮,缠着说这说那;现在见到皇上,除了刚进来时有点装疯卖傻,坐下来后,竟出奇地安静,整个人呈梦幻状,白痴状。说得再明白点,就是怀春少女状。
“朕还有些奏章要处理,先走了。”有外人在,坐着甚是尴尬,他又是爱动手动脚的,一旦被禁锢住了,想也知道有多扫兴,索性一走了之。
“好的,您去忙吧,别熬得太晚了”,我起身送客。
宇文娟也赶紧站起来说了一声“恭送皇上”,见皇上不搭理她,不甘心地又问了一句:“公主明天去围场打猎,皇上您也会去吗?”
皇上猛然回头,“你明天去围场打猎?”
“哦,是这样的”,仓促之间,我只好拿宇文娟当幌子:“宇文小姐说要教我骑马,正好我也想去郊外走走,就想到皇家围场了。”
皇上一脸的不赞同:“你连马都不会骑,还去围场!那里圈养了许多猎物你知道吗?虽然没有老虎豹子,但即使是梅花鹿山羊之类,受了惊吓后乱窜起来也挺吓人地。”
宇文娟似要替我辩解一样,抢着说:“皇上别担心,娟儿会保护公主的,还有琰亲王和他地手下也会保护公主的。”
皇上地眼睛危险地眯起,旋即露出清冷的笑意说:“看来,这场猎事规模很大嘛,连朕地王叔都去凑热闹了,朕是不是也……”
生怕他说出自己也要去的话,我忙催着说:“您先去批阅奏章吧,打猎是小事,朝廷之事才是大事。”
皇上走了,宇文娟也没多留。想着皇上走地时候那表情,我带着不安去他的御书房“自首”了。
皇上果然还在生气,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胆子很大嘛,都瞒着朕跟琰亲王约上了。”
“不是我约的”,我慌忙摆手,要是他误会我跟琰亲王私下里有交往就麻烦了,“是琰亲王跟宇文娟商定的,我会答应去,是想看看这两个人搅在一起搞什么鬼。”
皇上冷笑道:“还能是什么?有其兄必有其妹,都是典型的墙头草。”
“所以我更要去啊,有我在,他们总得收敛点是不是?要密谋什么也没那么方便。”
“傻瓜”,皇上放下手里的笔,把我抱到膝上说:“万一你判断错误,他们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诱你出宫,再伺机对你下手怎么办?”
“对我下什么手啊”,这一点我还真没想过:“杀掉我还是绑架我?若说绑架,琰亲王又不是没干过,差点惹来灭顶之灾,我赌他再也不敢了。至于杀我,那就更没必要了。”我又不是什么人物,我的死活对时局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让皇上化悲痛为力量,把对手赶尽杀绝。
也许是我提到了死,皇上目光一黯,把我抱得更紧了,依偎了半晌才说:“琰亲王想对付你,不是只有这两个选择的,比如,他可以玷污你,然后逼你答应嫁给他,在朕的身边给他当内应。”
“这怎么可能?”如果刚才我还有点担心的话,现在只觉得他太危言耸听了,因为,“别说我不是黄花闺女,就算是,也不可能为了这个舍皇上就他啊,他拿什么跟皇上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句话成功地取悦了他,脸上不仅立刻由阴转晴,还露出了得意的笑:“真的?原来姐姐这么爱朕。”
“我……好吧,我很爱皇上。”承认爱他没那么难,只是我刚才那句话真没这意思。
“爱就爱,还好吧,听起来很不情愿,像屈打成招一样。”
“本来就是屈打成招么。”我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屈打成招是吧?很好,朕现在就屈打一次,看姐姐招不招。”他就势抱起我往里间走。
这回我真的吓着了,这里可不是公主府,也不是我的玉芙殿,而是皇上的勤政殿啊。里面的龙床,只有皇后才能留宿的,其余妃子,即使被皇上招幸了,也必须完事走人。我现在名义上还是公主,皇上的姐姐,怎么能睡在勤政殿的龙床上?
好说歹说,千求万求,他总算放下了我,但提出了两个交换条件:第一,不许走,要留下来陪他看完奏章,然后一起回玉芙殿就寝;第二,明天不许跟琰亲王去围场,至于监视那对男女,他自会派人去的。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六章 幕卷冬雨寒
老天爷真配合,我刚梳洗完,外面就下起了小雨,气温也降了许多。想着皇上早上走的时候并没有添衣,我让小太监送了一件斗篷和一双木屐过去。
昨夜,他干脆就在我的玉芙殿留宿了,本来说好了还像平时那样,半夜回承乾殿的。可是后来我们都撑不住睡着了,再醒来,就到了该上朝的时候。
现在回想起来,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留到早上才走,好看住我,免得我碍着面子还是被宇文娟拖去围场。
其实,宇文娟不可能那么早来,皇上也最好别让人看见在我的屋里留宿,那样真的很难为情。道听途说和亲眼看见是有本质区别的,作为当事人的自己,感觉也会大大不同,再也没法装得若无其事。
不过宇文娟也来得很早就是了,进来就一脸沮丧样地看着窗外说:“真倒霉,偏偏今儿下雨。”
“宇文小姐吃过早点了没有?”我淡淡地问,不想跟她讨论打猎的事,更不想跟她改约下一个日子。
“哪有心思吃嘛。”她闷头闷脑地坐下。
不能去骑马打猎而已,至于连饭都不想吃吗?她到底是太爱玩,还是太遗憾不能跟琰亲王并辔嬉游?我让弄珠给她盛来一碗稀饭,她也不推辞,接过去就吃了起来。
不是没胃口的呢,吃得蛮有味的嘛,我猜,她还是有所图而来。我也不动声色地埋头吃粥,不再主动开口,看她如何作为。
扒拉了小半碗红米稀饭。她放下筷子说:“公主您看,这雨并不大,要去还是可以去的。”
原来还是想缠着我出宫。其实像她这样的人。成天关在深宫里也的确难为了她,就不知道她当初为何肯答应地。本是自由自在的将门骄女,如今却做了凡事束手束脚的笼中鸟。
赵嬷嬷听她这样说。站在一旁撇了撇嘴道:“雨不大。风大呀。这么大地风。怎么骑马打猎?再说了。老奴听说。下雨天骑马很危险地。因为路很滑。还有水坑什么地。颠颠簸簸地很容易摔马。”
“不怕地”。宇文娟恨不得当场拍胸脯。急急地表示:“我地踏雪无论下多大地雨。照样跑得稳稳当当。嬷嬷说地那种下雨就走不稳地蹩脚马宫里也没有。这里地马可都是千挑万选地。”
“马稳不稳也要靠骑手掌控。小姐在军中长大。马术精湛。别说下雨了。下冰雹子都不怕。但我家公主是深闺弱质。只会看看书。绣绣花。不会骑马。小姐别害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赵嬷嬷无论脸色还是声音都已经很不客气了。
宇文娟显然没想到一个宫里地嬷嬷都敢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立刻不自在起来。脸儿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只不好当场发作。毕竟玉芙殿是我地地盘。赵嬷嬷也是宫里地老人。还轮不到她教训。
我本来不想理会地。想到她那墙头草地哥哥。又不能不安抚两句:“下雨天不去也好。本来就很冷了。要是再淋点雨。很容易染上风寒。宇文小姐也别太大意了。你现在亲人都不在身边。可要好好爱护自己。”
“谁说娟儿身边没有亲人?公主就是啊。太后娘娘也是。”
“对对对,我们都是你的亲人,所以更要提醒你,别太任性,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公主姐姐对娟儿真好!那,我们今天就不去围场了,换个地方去玩,好不好?”
幸亏我已经吃完了粥,不然准得噎住,就不说她的实际年龄到底是二十几,单讲她公开报出来的,也是整整十八岁了,还是上半年的生日,明明比我大,居然喊我“姐姐”。
连弄珠都听不下去了,在我身后笑道:“如果奴婢没记错地话,宇文小姐好像比我们公主大哦。”
“多嘴!”我回头瞪了弄珠一眼,然后说:“即使从长相上看,宇文小姐也是我的妹妹,她看起来还是个蹦蹦跳跳地小姑娘呢。”我本来语带讥讽,宇文娟却笑开了:“我哥也老喜欢这样说我,长不大,一看就是个小孩子。”
我强忍住不适感,频繁地看着门口,希望她早点走掉,别老说些自恋的话折磨我地耳朵。
其实真要评价起来,宇文娟的长相,也算得上百里挑一了,圆圆地脸盘,大大的眼睛,总是很有活力很有生气地样子,初次印象真的很好。可惜不能持久,打交道越多,越觉出那种骨子里的虚伪和做作。
看我对她的提议兴致缺缺,连发问都懒得,宇文娟只好自己说:“娟儿想邀请公主去我家走走,若能得公主凤驾莅临,宇文家将倍感荣幸,真正蓬荜生辉。”
瞧她这字眼咬的,宇文泰的武功肯定不弱,文才如何则不得而知,不过从宇文娟的表现来看,也知道不是什么诗礼之家了。更叫我惊讶的是,“你家不是在镇南关吗?”
宇文娟给我解释道:“这次哥哥回京,把我娘,还有嫂子侄儿们都带来了,如果我们去围场的话,正好从府门前路过,娟儿本想求公主让娟儿顺路回去看看娘亲的,想不到又下雨。”
我起了一点恻隐之心:“原来你是想回家看你娘。”
“是啊是啊”,她急忙点头,“娟儿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没离开娘亲这么久,娟儿的爹死得早,哥哥又长期在军营,直到出任戍守使,定居镇南关后,才从老家把我和娘接来团聚。算起来,娟儿和哥哥在一起也不过几年,以前都是娘儿两个在乡下相依为命。”
“你家不是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呢?”在我印象里,宇文娟是“幼妹”,比宇文泰小了将近二十岁,这两人之间不可能没有别的孩子。
“没有”,她容色惨淡,“我娘一共生了十三个,只养大了一头一尾两个,中间的都夭折了。”
见我不吭声,她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公主您想想,一个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十一个孩子在自己怀里死去,对侥幸活下来的那两个,是不是特别疼爱?我进宫这么久都没回去看她,我娘不知道想成怎样了呢,唉,宫里的规矩大,又不让探亲。”
“谁说不让啊,你娘实在想得紧,可以进来探望的,只要先打声招呼,得到许可就行。”
“可是娟儿现在又没品级,顶多算寄住在宫里的”,她顶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公主说的那些,都是各房娘娘的贵戚吧,品级稍微差一点的,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出入宫禁岂是随便谁都可以的。”
我到这时才恍然大悟,敢情人家绕了九曲十八弯,是找我要册封要品级来了。为什么不找皇上要,为什么不找太后要,而要在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面前哭呢?大概是觉得我脾气好,又跟她年龄相仿,比较容易开口。最重要的是,我跟这两大巨头关系密切,她希望借我之口转达。
之前她说起寡母,还真的打动了我,准备陪她出一次宫,满足她的思母之心。以后她母亲要进宫探亲,我也可以帮她出面说清的,但找我要册封,就真的找错了人。
突然想到那个可疑的称呼:“公主姐姐”。她明明比我大,却以妹妹自居,是不是在洞悉我和皇上的关系后,打算退而求其次,先依附我,弄个贵妃当当,以后再图其他?
可是不对,她是奔皇后的宝座来的,以她哥哥的野心,还有她张扬的个性,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人。那么,突然上演思亲心切的苦情戏,想把我哄出宫,甚至哄去她家,到底是什么用意?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幕卷冬雨寒(二)
“今天风太大了,等天气稍微好一点,我就陪你出宫一趟。”经过一番思虑后,我这样回答宇文娟。
“真的?”她喜出望外,旋即又唉声叹气地说:“这北风一吹,冬雨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放晴。”
见赵嬷嬷和弄珠她们都露出了忍无可忍的表情,我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问宇文娟:“那小姐意欲如何呢?”
“娟儿想……”她眼睛眨巴了几下,突然跪倒在我的脚下说:“公主,能不能求您开恩,今天就陪娟儿出宫?娟儿实在是太想娘了,不约还好,一旦约下了日子,就每天扳着指头盼啊盼,却不想盼了个空,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我娘想必也是。娟儿实在不忍心让她难过,她都快七十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还不知能……”
我知道她想说的是,她娘还不知道能活几年,唉,也难为她,为了回家,哀兵政策都用上了。
见我有松动的迹象,弄珠急得朝弄琴打了个眼色。
没一会儿,就见一个小太监从前面走进来说:“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
我立刻站了起来,宇文娟也要跟去,小太监拦住道:“太后娘娘只召见了公主,说有要事相商,宇文小姐还是改日吧。”
宇文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我走了。我走后她有没有跺脚我不知道,其实她根本不用这么急的,我既然答应了陪她出宫就一定会做到,去她家也好,去围场也好。我都奉陪到底,看他们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其实,去一下宇文家可能真的有必要。皇上对宇文泰的印象不管有多差,现在都必须笼络他。墙头草倒向哪边,对时局的走向肯定是有影响地,宇文泰怎么说也是四方戍守使之一,手握重兵的封疆之臣。
可是皇上和太后公开出面拉拢,目标太大了。也有屈尊之嫌,容易助长宇文泰的骄矜之气。我陪宇文娟走一趟,可以看成是女孩子之间地走动玩耍,不会太引人注目,又能起到联络情感的作用。即使不大可能跟宇文泰直接打交道。但跟他母亲搞好关系,关键时刻,母夫人的一句话,说不定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我以为传话地小太监是弄珠和弄琴装神弄鬼做成地。想不到见了太后。发现她竟然真地在等我。而且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听说宇文娟又来缠着你去围场了?”
“啊。您怎么知道地?”
“她一进你地屋子。赵嬷嬷就派人来知会了。你现在地身子怎么能骑马打猎?她不安好心。你又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母后派去侍候你地人要是连这点警惕心都没有。要她们干什么?”
我觉得自己够“小人之心”了。一直在怀疑宇文娟有什么不可告人地目地。在太后眼里。我居然还是以君子度小人。
虽然如此。我还是要说:“这种恶毒地想法我估计她没有”。我也不认为自己怀了龙种。我要这么容易受孕。现在早就有孩子了。“她地真正目地。其实是指望通过我地口。转达她求册封地心愿。”
太后冷笑起来:“皇上才刚回宫。她就耐不住了?”
“好像是”,我沉吟着说:“她早过了婚龄,女人嘛,总是希望有所归依的,她现在的情况又跟一般人不同,名份未定,人先住进了婆家,她会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那就让她着急好了!”太后一点也不为所动,“皇上还未大婚,也并没有招幸她,她就好意思要起册封来了,脸皮可真厚。女儿啊,你最大地毛病就是心太软了,总把人往好处想,你以为她是因为年纪大了想要归属感么?”
我低下头:“她的确年纪大了啊,听说实际年龄早过了二十岁,她今天还告诉我,她娘快七十岁了,就算四十多岁生地她,她也不只十八了。”
“我知道她的年龄有假”,说完这句,太后反问我:“但我们没有早早地订下她,然后一直不迎娶,蹉跎人家地青春吧?”
我轻轻笑道:“也是哦,既然有母有兄,为什么不早点给她找个婆家呢。”
“所以我说你心太软”,太后趁机苦口婆心地教育:“不要把不是自己的责任也往身上揽,她老大不嫁,是我们耽误地吗?她又不是一天长成这样的,早干嘛去了?她娘,她哥哥,她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生怕下嫁吃了亏,一心只想攀高枝。她哥哥已经是南方一霸了,在南方还有谁比她家门槛高地?这才是她嫁不出去的真正原因。”
“还是您看得透。”我由衷赞叹。
“那当然,皇上也看得很透,哪怕宇文娟长得跟天仙似的,他也不会正眼瞧她一下。一个在娘家阅人无数的刁蛮女,他看一眼都嫌脏。”说到这里,又怕我多想,忙补充道:“你跟她不同的,你是正正当当地嫁人,她纯粹是行为不检,有违妇道。”
这话以前太后就提起过,今天再听她重申,我不由得低声问:“有证据吗?”
“当然有!人证、物证俱全”,太后的手指轻轻在茶几上敲击着,“没有这一手留着,我根本不会接她进宫的。我是你娘啊,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招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进来?你也承认她长得不错,性格又开朗活泼,跟宫里的女人迥异其趣,万一皇上看上了怎么办?所以,一定要先排除这种可能,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能接她进宫,让她过过做皇妃的干瘾,她哥哥做做当国舅的梦,只等皇上清除了叛逆,就不必再敷衍他们了。”
原来如此,难怪太后敢跟我打包票,说宇文娟最后一定会走,有这样的把柄握在太后手里,还怕请不走她?到时候太后还可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哀家真的很喜欢你,也很想要你当儿媳,可是你的情夫都找上门来了,你叫哀家怎么办?皇家的声誉不能不顾啊。”
宇文娟是自掘坟墓,太后是老谋深算,我呢,是越想越惭愧,要不是因为我无能,太后何至于如此殚精竭虑为我出谋划策?
太后是对的,既然进了宫,做了皇上的女人,就不能心太软,那样容易沦为别人的棋子。像宇文娟,一口一声公主姐姐,喊得多亲热,究其因,不过是想让我替她说话,让她早点受封,在宫里站稳脚跟。
现在的问题是,“宇文娟让我陪她回家看看她娘,您看可行吗?”
太后最先想到的是,“她又打什么主意了?”
我把之前两个人的对话,还有我自己的想法说简述了一遍,然后说:“与其让她一个人回去,不如我陪着,一来,可以拉拉关系;二来,也免得她趁机跟琰亲王之类的私会。这女孩多情得很,朝中这几个金龟婿,她好像人人都有兴趣。她现在住在宫里,这期间要是出了什么事,丢的可是皇家的脸。”
太后犹豫着问:“你确定她没有别的企图吗?”
我不能确定,但也不是很怕,“她敢拿我怎样呢?冒犯公主可是死罪。”
又磨了半天嘴皮,太后才勉强同意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八章 幕卷冬雨寒(三)
尽管雨一直下,风也吹得呼呼直响,在宇文娟的强烈要求下,我还是跟她一起出了宫,到了位于城南的镇南将军府。
先帝赦建各戍守使府邸时,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他们府邸所在的方位,正合了他们的职衔,如祁云海的渤阳侯府就在城东,宇文泰的则在城南。
在车上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这次出宫,因为是临时决定,来不及请示那位爱管东管西的小皇帝,还不知道人家心里会怎么想呢。不过我顶多在宇文家吃个中饭,下午就回宫了,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宇文家的接待很郑重其事,连七十岁的老夫人都穿着很正规的礼服站在雨中侯驾,下车的时候,更是领头在湿地上跪下了,倒叫我过意不去,赶紧上前两步扶了起来。宇文娟也跑过去搀着,然后母女娘就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宇文泰----我真没想到他也会等在府门口----不好意思地上前劝道:“还没请公主进府呢,你们怎么就站在这里哭上了?”
母女俩这才擦干眼泪,把我让了进去。
进门后,宇文家的人把我请到上座,再次行参拜大礼,说了一大堆客气话,那感恩戴德的模样,给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宇文娟是我一手提携进宫的呢。
我暗自思衬:先把“恩人”这顶大帽子给我戴着,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女眷们在内室坐定后,老夫人未语泪先流:“臣妇古稀之年,娟儿她哥哥承蒙先帝和当今圣上隆恩,得以荫妻封子,臣妇对他倒是放心。就是娟儿这孩子……”
我只得陪着笑说:“宇文小姐很好啊,在宫里住着,太后也很喜欢,专门赐给她一座宫殿。”
老夫人忙站起来朝皇宫所在的方向行了个礼,口称:“谢太后恩典!我们宇文家肯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这辈子才得到了太后和公主的垂爱。”
我回礼道:“还是宇文小姐得人疼。要不然。每年进宫觐见太后地官家小姐该有多少啊。也只有宇文小姐才让太后另眼相看。”
我每提一句太后。宇文家上至老夫人。下至宇文泰地妻女。就站起来朝皇宫地方向行一次礼。弄得我都不敢提了。
客套话讲完。老夫人重新绕回正题。照例又抹起了眼泪:“都怪娟儿地父亲走得早。她哥哥又随军去了。臣妾妇道人家。不敢随便将女儿许亲。以至蹉跎至今。”
“宇文小姐也不算大嘛。”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整整十八岁了啊”。老夫人哭得越发厉害了。哽咽着说:“别地女孩像她这么大。早嫁人生孩子了。就是公主您。也是……”
“咳咳咳”。宇文娟赶紧出声制止。
我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咱们天佑皇朝的这些将军们。多数出自寒门,家眷也不可能是大家闺秀。说话行事就明显欠了一点底蕴。
见场面有些尴尬,宇文娟又展露出她可爱的一面。从座位上跳起来说:“好饿哦,早上就喝了一碗稀饭,娘,又没有做我喜欢吃的菜?”
“就知道吃,没看公主在这里啊。”老夫人疼爱地嗔着自己的女儿。
“公主是我的姐姐,她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取笑我。”宇文娟倚在老夫人怀里朝我“抛媚眼”。
我正好想早点回宫,跟这家人聊天实在太痛苦,于是顺着她的话头说:“你归心似箭,哪里还有胃口吃早点?现在会饿是必然的。”
“其实娟儿就是想看看娘,娘,娟儿好想你哦。”宇文娟在母亲的怀里扭着蹭着。
“娘也好想娟儿。”
看着这对母女宛如情人般地互相厮磨,我竟然有点反感,不知道自己平时跟太后撒娇时,旁人看了是什么感觉。至少,我们没有当众说过我想你你想我之类地肉麻话。
她们不厌其烦地表达思亲之苦,我也不能老坐着不吭气,因而说了一句:“这里离皇宫又不远,以后还是可以回来探亲的,老夫人也可以进宫去探望宇文小姐。”
我说这句话绝对是诚恳的,七十岁地老母,又是诰命夫人,想进宫看看女儿,任谁都不会阻拦。
但人家显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贵戚进宫,里面的贵人需要一定的品级吧,不然,宫女们的父母哪个不想念女儿?”
我实在是厌烦这种暗示,索性断了她们的念:“老夫人想进宫看女儿,只要事先跟我或太后知会一声就行了,咱们特事特办。”反正宇文娟在宫里地日子又不会很长,不如卖她一个人情。
“那就多谢公主了。”
同样是谢恩,可这话说得好没底气,像经了霜的茄子,瘪了的牛皮鼓,只有其形没有其魂。
话不投机,剩下地,就只有开饭了。
饭菜自然是丰盛的,比宫里的御膳不会差,但食欲地好坏也要看心境,坐在一群充满了算计的人中间,怎么可能尝得出食物地美味?
我已经后悔这一趟出宫之行了,偏偏宇文家的老夫人还给我玩一出惊魂记:只见她突然放下碗,坐在那儿拼命吞咽。宇文夫人慌忙问:“娘,您又噎住了?”
她艰难地点头,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也开始涨得通红。宇文娟接过丫环手里地水去喂,她娘已经翻着死鱼眼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片忙乱,灌水的灌水,顺气地顺气,最后还是宇文泰上去,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才把他娘救了回来。
把老夫人送回房里安顿好后,宇文夫人告诉我:“娘这是噎症,吃东西就梗住,好几次差点梗死了地。”
“可是人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宇文夫人说:“平时就喝点稀饭。”
我提议:“还可以熬点汤,人参鸡汤什么的,又补,又不会梗住。”
宇文夫人摇了摇头:“没用的,她吸收不了,只要沾了荤腥,立竿见影地拉肚子。”
“要这样,就真的没办法了。”光靠喝点稀饭,我是受不了的,老人不知道行不行。
宇文娟哭得眼睛红红地从老夫人房里出来,在她大嫂身边坐下道:“娘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在南边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宇文夫人告诉她:“其实在南边的时候就有点了,只是没这么严重。”
我插了一句:“难道是水土不服?”
宇文夫人回道:“北方是要比南方干燥一些,不过娘这样,还是年纪上来了吧。”
宇文娟又哭了起来:“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南方去吧,继续留在这边,我怕娘会……”宇文夫人一面给小姑子拭泪一面说:“我们哪天不劝她回去?也要她自己肯啊,你在这里,她死都不会走的。”
“那我陪她回去,呜呜。”
我静静地坐在一边,看这婆媳姑嫂演戏,她们的目的,到底是要回南方去?还是想逼皇上尽快册封,以便留住宇文娟,从而留住墙头草宇文泰?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一百九十九章 幕卷冬雨寒(四)
回宫跟太后把在宇文家的所见所闻一说,她立刻打发两个太医去宇文府问疾。至于宇文娟,就暂时留在家里了,人家的娘都成了那样,还能不让女儿尽尽孝?她在宫里住着,严格讲起来,也只是客住,并非正式的嫔妃,因而也没那么多限制。
不过我同时也留下了自己带去的四个太监和四个护卫,有八双眼睛盯着,谅她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听到宇文泰有离京的意愿,太后觉得兹事体大,等皇上过来用晚膳时特意跟他商量,皇上说:“怎么可能让他回去?镇南戍守使朕都打算换人了。”
我立刻想到:“宇文泰是不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急着回去?等他回到自己的地盘,就可以拥兵自重,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自己就是南方的土皇帝,皇上反而鞭长莫及了。”
太后点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他家今天上演这出好戏时,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我们想留下宇文娟,势必得给她正式的封号,有了皇妃的身份,就不可能离宫南下了,宇文家的老夫人也可以放心回去;如果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肯册封,情愿就这样打发她回家,宇文泰这根墙头草保不准又倒向那边去,所以我估计,肯定是琰亲王许了她们什么。”
“许了一定会立宇文娟为皇后?”我揣测着问,“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空口说白话,他现在又不是皇帝。也不可能马上迎娶宇文娟。”
皇上默默地在一旁坐了半天,到这时才开口道:“朕的王叔口才还是挺厉害的,也许一番花言巧语,把宇文泰说动了吧。为了取信,他甚至可能给宇文泰立个书面承诺,比如,在书信里言明,到时给宇文泰,宇文娟什么封赏。”
我笑道:“您家那位王叔,心里早就以皇帝自居了。说不定未篡位成功。先整出什么圣旨来。”
皇上也忍不住咧了咧嘴:“这也不无可能,他反正厚颜无耻到极点了,还怕写圣旨。拟诏书?说不定连假御玺都有了。
“你们两个,说起叛逆之臣地僭越之举,居然还这么开心。”太后不满地扫了我们一眼。
“母后,您不觉得这很好笑么?”我凑到她耳边说:“想想琰亲王的圣旨,还有上面加盖的假御玺。是不是跟戏台上的戏子们一样煞有介事?”
太后自己也掌不住笑了。但又马上提醒道:“这事要快点拿主意。没法蒙混过去地。那一家人都已经在音音面前这么卖力地表演了。肯定是要讨个说法地。”
我惭愧地说:“还是我考虑不周全。要是我今天不陪她走这一趟。她家地戏没观众。也没法演了。”
“这怎么能怪你!”皇上马上表示:“宇文泰一惯立场不稳。左摇右摆。你不去。他会通过别地方式让朕明白。要是不早点给他妹妹一个交代。他就南下归营。拥兵为患。”
“是啊”。太后也安慰我。“你早点去。早点得悉他们地居心。也好早做打算。”
“真蠢!”皇上突然重重地顿下手里地茶盏。见我和太后齐齐望向他。忙向我们解释道:“朕在说宇文泰。他以为有琰亲王地亲笔御函就有保障了吗?朕地王叔是个什么地人。没有谁比朕更清楚了。典型地笑面虎。永远和颜悦色。让人如沐春风。可背地里干地这些事。一件比一件龌龊。宇文泰如果手里真握有琰亲王地亲笔承诺信。绝对是催命函!不管未来是谁主政。他有这信。都是死路一条。琰亲王岂是肯受人要挟地。”
经他这么一分析。我又觉得宇文泰其实也是个可怜人。这也许就是做墙头草地下场吧。表面看起来很受欢迎。两边争着笼络。实际上谁都不可能真正倚重信赖。都存着利用完了就一脚踢开地心理。
我不由得感叹:“宇文泰也不知道怎么想地,单是爱男人这一条,也决定了琰亲王不可能给他妹妹幸福。他做哥哥的,就半点不为妹妹的将来着想么?宇文娟一直在南方,不知道这些内幕还情有可原,宇文泰不可能不知道地。”
太后道:“功名心太重的人,亲情就淡了,上回我们不是说过,他妹妹就是被他耽误地,如果不是想着利用妹妹攀上高枝好提携自己,何至于拖成老姑娘。”
“可是再怎样,不能嫁一个根本不喜欢女人的男人吧,两位扶桑公主都被他弄死了,难道他想让自己地妹妹步上这两位的后尘?”想到落花和落叶不明不白地死因,扶桑人至今的怨气,我再次摇着头道:“其实,琰亲王连宋方都不爱,不然为什么要把杀人罪名往宋方身上赖呢?惹得扶桑人把宋方当仇人,发誓一定要杀掉他为自家公主报仇。”
现在宋方回京了,可以说,随时处在被人追杀的危险中,扶桑人很极端的,是那种不惜牺牲一切也要达成目的的人。
听到“厌物”宋方的名字,皇上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端起茶碗喝了几口,不做任何评议。
倒是太后接过话头说:“关于这一点,我也琢磨过,记得音音曾说,想不通为什么琰亲王到现在还信任宋方,屡屡委以重任。所以我猜,这杀人罪名是宋方自己揽上身的,就为了重新取得琰亲王的信任。”
“苦肉计?”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词。
“也算吧”,太后颔首道:“揽上这种罪名,被所有的扶桑人仇视,随时处在被杀头剖腹的危险中,也非常人可以做到,只能说,宋方也是个狠角色,对自己都这么狠。他背叛得那样彻底,最后还能回到原主子身边,估计就是得益于这种狠劲,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么说,“琰亲王还是真爱他的,不然,一次背叛,永远弃用,琰亲王表面谦恭和顺,内心再骄狂不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嫌不够尊贵的人,岂容一个娈童如此加害翻覆。”
“宇文泰之事,母后您看怎么处理比较好?”皇上突然发话。
我朝太后偷偷做了个鬼脸,我们在谈论那个“厌物”,他能忍受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以前,只要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要跳起来躲开的,免得污了耳朵。
太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还是我建议:“现在还不宜跟宇文泰闹翻,再说,削职查办也没理由,不削职,人家要归营就是正当要求。只要他头上还顶着镇南戍守使这个职衔,在朝廷和京城平安无事的情况下,他本来就该回戍所去,南部军也不能老是没有首领。”
“就这样放他回去,不等于放虎归山?”皇上很犹豫。
我笑道:“皇上想牵制他,不如索性应他的心愿,册封他妹妹就好了。”
太后赶紧看了我一眼,皇上却读懂了我的眼神,发狠道:“好,就依姐姐的,他要册封,朕就给他册封。他以为暗里拿着琰亲王的承诺函,明里让妹妹得到朕的正式册封,他就可以稳坐国舅宝座,在南方坐山观虎斗,然后择其胜者投靠么?朕要让他两头落空,摔得粉身碎骨!”
“皇上,真的只有册封一途?”太后显然不大愿意。
我开解道:“母后,册封怕什么,以前的兰妃不也册封过?您进宫之前的那位皇后,还手握着金册诏书和皇后玉印呢,最后怎么样了?”
“也是,母后老了,脑子不管用了。”太后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我嘴里轻描淡写地安慰着太后,心里其实也有些担心的。这是一步险棋,宇文娟一旦册封,就成了皇上的女人,我倒是明不正言不顺的“偷情”对象。
可不走这一步,眼下就会陷入死局。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章 不如乐逍遥(一)
很快诏书下来,宇文娟被晋封为贤妃,宇文泰的官衔升了一级,变成了正一品,家里的老少夫人也分别加了封号。
宇文府连摆了几天宴席,老夫人奇迹般地没有噎住,据说每天白天陪客,晚上还能吃着宵夜看大戏,精神好得很。
老夫人噎病好转,宇文泰也不提起回南的事了,这出闹剧就此告一段落。
太后闻言不屑地笑道:“他怕走远了,京城这边万一出现重大变故,权力重新分配,他赶不及捞好处。”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都是国舅了,自然要住在京城。远在南方,偏安一隅,如何在朝中扶植党羽,把持朝政?”
太后被我说得忍俊不禁:“一个贤妃而已,就是在四妃中也只排行第三,上头还有皇后、贵妃、惠妃、德妃四大主子压着,要是贤妃的哥哥就把持起朝政来,叫前面几位的贵戚往哪儿放啊。”
“可现在不就是她一位吗?”我摊着手道:“前面的统统空缺,她暂时还是老大,而且,我们也默许了她将来立后的。”
“那她就等着吧”,太后冷哼一声:“哀家还没死呢,什么时候轮到她在宫里充老大
“人嘛,总是贪心不足的,旁人也不可能了解太多内幕,只知趋炎附势,不然她家这几天怎么会门庭若市?”我停顿了一会儿后说:“而且一般来讲,宫中的女人,一开始就进位贤妃。起点已经很高了,母后最开始被册封的时候才是个小小地美人呢。”
“母后是来自民间的普通秀女出身。跟她不同地”太后给我解释道:“像她这样的背景,不可能是美人。最起码也是昭仪昭蓉什么地,不在妃位,也在九嫔之列。”
“要是其他戍守使家里也有适龄女儿,是不是也会接进宫来加封?”
“应该会地。要那样其实还好些。免得她一个人晋封。自以为是独一无二地老大。”
又闲聊了一会。门外通报说。有人求见太后。我便起身从侧门走了。
看我又绕到前面往大门地方向而去。弄珠问:“公主。我们不回玉芙殿?”
“不回。我想在宫里随便走走。”
“那去哪里呢?”
去哪里呢?走到春熙宫外。我向四周一看。到处都是宫墙。清一色地红墙碧瓦。原本在绿树掩映下。倒也赏心悦目。现在是萧索地冬天。连残存枝头地最后几片黄叶。也被上次一天一夜地北风刮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地枝干。像无数渴望地手臂。徒劳地伸向天空。
在这深深宫墙里,有多少双渴望的手臂,多少个无望地灵魂?我会不会慢慢沦落为其中之一?
皇上又立妃了!
虽然是迫于形势,而且是我建议的,我原以为我压根儿不会在乎这充满了无奈与阴谋的册立,可是亲耳听到太监去宇文娟那儿宣读诏书,亲眼看见新妃穿着缀金叠锦地大礼物来朝见太后时,心里又是另一番感觉。
当宇文娟,不,现在该叫她宇文贤妃,满身喜气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我竟然有一瞬间地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了一年多以前,我坐在幽暗的一角,睁开盈满泪水地眼,看着自己的夫君引着身穿大红喜服地新娘朝我走来。她们满身的喜气和眼里的幸福是一样的,也一样地刺眼、刺心,刺痛了我的神经。
那时的新娘,也是得到了我的首肯的,连新房都是我一手布置,这次,甚至是我主动提议。为什么我要一次次做这样的蠢事,把自己陷入进退两难、哭笑不得的境地?
“真蠢!”想到皇上对宇文泰的评价,我又何尝不是。
但话又说回来,不册立宇文娟,一时之间也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应对宇文泰要回戍所的“要挟”;就像当时不同意纳妾,我也无法向一心盼着抱孙子的婆婆交代一样。
我只是把“不得已接受”,变成了“主动包揽”而已,这样至少,我看起来没那么可怜。
注定是无法兼顾的,顾得了自己的面子,就顾不了自己的心。
弄珠还在试图说服我:“公主,要不我们去留春园吧,那儿安静,奴婢让人去升个炉子,公主自己煮茶,看看花花草草,好不好?现在这宫里,就只有那里还看得到花草,上林苑到底远了点。”
我想了想说:“算了,还是叫他们备车,我们回公主府住两天。”
“现在?您看这天色,像要下雪呢,还是不要出宫
“下雪怕什么,公主府是咱们的家,要是下雪的话,咱们就在那儿过冬好了。”
“您说得轻巧,太后和皇上怎么会同意。”
“你很嗦耶,这是什么大事,你派个人去通知他们一声不就行了,我回我自己的家,难道还要皇上御笔亲批?”
赵默默、弄琴也轮流过来相劝,最后都没办法了,弄珠只好说:“那您在这儿等一会,奴婢去收拾几件衣服。”
“去吧,我随便走走逛逛,过一会儿再到门口集合。”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我已经坐在奔驰的马车上。
马车离开皇宫朝公主府驶去,眼看公主府就在前面不远处了,我叫人推开车门,对赶车的太监说:“继续往前走。”
随从们俱一愣,马上有人问:“再往前,那去哪儿
“随便,京城里哪里有好吃好玩的,领我去就是
马车索性在路边停了下来,一堆人又轮流哄劝:“公主,我们出宫仓促,统共才八个人,怎么好去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
我瞪着他们不耐烦地说:“你们八个人还保护不了一个人?四个护卫都是大内高手,再加上你们四个,我们又不是去打劫钱庄,要那么多打手干嘛?如果你们怕暴露身份,再往前走点,找家成衣店,每人买套便装穿着就行了。”
他们还是不肯,我作势往车下跳:“你们都回宫孵蛋去吧,本公主一个人逛好
实在拗不过我,只得依我说的,每人买了一套便装穿上,而且统统是男装。
我们首先找了一家茶楼,准备先喝茶吃点心,再好好玩一玩。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一章 不如乐逍遥(二)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茶楼呢,跟太后出宫治病的那次,酒楼到进了不少,茶楼还真没进过。那时候心急赶路,进酒楼纯为填饱肚子,也没心思看街景,更没耐心慢慢品茶。
茶博士是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孩子,顶多十三四岁的模样,却提着一个巨大的茶壶,光壶嘴就有一丈多长。他远远地站在窗下茶炉边,有哪一桌说“添茶”,他就提起茶壶,壶嘴对准那人的杯子,准准地给注上。
我首先是被他的茶壶吸引住了,长这么大还没看到过这么大的茶壶和这么长的嘴。然后是被他的技艺吸引了,茶壶有好几十斤重吧,还有壶嘴伸那么远,准头也不好掌握,他竟然能一滴不漏地给人上茶!难怪茶楼生意好,光看他炫技也是一种享受了。
看了一会,我对手下说:“可以把茶博士喊过来吗?我对他实在很好奇。”
一个护卫跑过去,跟茶博士耳语了几句,又给了一点赏钱,他便提着茶壶过来了。
“这壶连水有多重?”我首先问他。
“回公子,不重,就是一桶水的量。”
“一桶水的量还不重?”我惊讶地张大嘴:“你可是整天提着,还要不时给人添水。”
“习惯了。小的七岁就在茶楼打杂,八岁拜这里的老博士为师傅,天天练臂力,到十二岁就开始跟师傅替换,现在师傅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再过几年。我自己也要带徒弟了。”他腼腆地笑着,嘴角居然还有两个小酒涡
“你的臂力很厉害吗?”想来也不弱。整天提着那么大一壶开水站着,我想没几个人受得了。
茶博士在我们桌旁说话的时候。周围地人都饶有兴趣地听着,也没人要他添茶。听到我问他臂力,马上有人起哄道:“这位公子的家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要不,你跟人家比比掰手腕吧。”
掌柜地看客人兴致好。也过来撺掇着说:“要你比。你就比嘛。哪怕比输了。给老少爷们凑个趣儿也是好事。”
我示意弄珠拿出钱袋。从里面随手摸出一个银锭子说:“要是你赢了。这个就是你地。”
掌柜地和看客们一起睁大了眼睛。因为那个银锭子是五两地。而我们这一顿茶。十盘上好地点心加茶水。也不过几钱银子地买卖。
比赛地结果可想而知。茶博士臂力再强。到底是个十几岁地孩子。哪里敌得过大内高手?我地随身护卫。可都是是高手中地高手。
我地本意是好玩。但看到小茶博士那羞愧沮丧地样子。以及掌柜脸上地尴尬。还有看客们对茶博士地失望。我忽然发现了自己地无聊举止给这孩子和茶楼本身带来地负面影响。我这种行为。要是被恶意解读地话。算不算砸场子地?
想到这里。我又把垂头丧气地小茶博士喊回来。把银锭子递给他说:“这个是赏给你地。你这么小。能跟他们掰那么久。已经很难得了。不信再找个人来试试。管保一掰就倒。根本撑不了一会。”
“真地?”客人中已经有人站了起来,“我试试看。”
我又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说:“还是同样的彩头,谁能掰赢本公子地侍卫,这锭银子就是他的。”
整个茶楼沸腾了,一下子围过来好几十人,等着掰手腕的排着老长的队在后面等着,四个侍卫轮流上。一开始,真是掰一个倒一个,基本上一上来就下去,但到近百人之后,侍卫们开始有些累了,掰的时间越来越长。
我这才发现情况不对。这座茶楼座位有限,不可能容纳这么多茶客,也就是说,有很多人是听到消息后从街上涌进来的。茶楼老板自然巴不得了,开店的么,就愁没人进,哪怕这些人不喝茶,进来凑凑热闹,也是捧个人场。
弄珠看人越围越多,也有点慌了,劝着我说:“公子,家里老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吃饭呢,别玩太久了。”
我也不敢久留,女扮男装很容易被识破的,于是宣布:“再掰十个就散了吧,他们一直没休息,手腕早就掰酸了,赢的人也胜之不武,对不对?”
排在第十位之后的人倒没说什么,只是问:“那公子您明天还来吗?”
“还来,还来”,掌柜的忙不迭地应诺,“各位大爷明天请早点排队,还是限数一百个,公子的侍卫才四个,以四对一百,已经够辛苦了。掰手腕也是力气活,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一直掰下去。”
大伙儿都没意见,因为掌柜的说得在情在理。
比赛完毕,看客散去,那锭银子还好好地放在原处。掌柜的屁颠屁颠送上一碟桂花糕说:“小的看公子爱吃这个,再给您添上一些。”
“多谢掌柜,给我们算算吧,这一桌要多少钱?”
“不要钱”,掌柜的手直摆,笑得两眼快没缝儿了:“小的只求公子明天也能贵脚临贱地,带着家人再来小的店里坐坐,一应茶点免费,做彩头的五两银子也是小的拿出来,还像今天这样比赛,公子您看可好?”
“你都先斩后奏放出话了,到这时才想到问我?”我好笑地说了掌柜两句,回头问身后侍立的几个护卫:“每天跟一百个人比赛掰手腕,你们行吗?”
他们还没开口,弄珠急得直嚷:“他们当然没问题,掰下手腕嘛,跟好玩儿似的,有问题的是公子您。”
看掌柜以及店里剩下的茶客们个个竖起耳朵,弄珠压低嗓音说:“老夫人一向不让您到这种人口混杂的地方来,您身子骨弱,又是女孩儿一样的人品,怎么能老在茶楼里坐着,今天我们是运气好,要是遇上那地痞无赖就糟了。”
掌柜忙笑道:“小哥放心好了,你们带的家人这么厉害,那些市井混混都是欺软怕硬的,哪里敢惹?再说了,小的这茶楼不说是京城最好的,也是数一数二的,地痞无赖也不会放他进来。”
见弄珠还要说什么,我朝她一摆手道:“好了,我知道分寸的,既然掌柜盛情相邀,那我们就明天再来一次
“如此多谢公子了。”掌柜喜之不胜。
提着茶楼附送的一包桂花糕,我坐上了自己的车子,摇晃着手里的纸包说:“今天真有意思,一文没花,白吃喝了一顿,还倒找了一包桂花糕。”
弄珠和弄琴嘀咕:“明明破费了五两白花花的纹银。”
“那是我赏给茶博士的,人家给你表演高难度斟茶,就跟看戏一样,不该打赏么。”
“该,该”,两个小丫头被我说得没言语了。
过了一会,弄琴一副忧心忡忡地样子说:“公主,我们明天别去了,什么免费茶点,宫里要多少有多少,比他那儿可精致多了。您不知道,今天坐在茶楼上的时候,奴婢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儿上的。”
“奴婢也是”,弄珠马上附和,“不出事还好,要出点什么事,奴婢几个掉脑袋事小,公主的安危事大。”
“是啊,算奴婢求您了,我们回宫去吧,别再在外面瞎折腾了。”
“什么叫瞎折腾?”我不满的说,“本公主在宫里待腻了,想在自己府里住几天,偶尔出来在茶楼上坐坐,这很过分吗?”
“不过分,就是太后和皇上听到了,会很担心。”
我靠向窗口不再说话,不是我喜欢胡闹,只是想和皇上暂时分开几天。因为我厌恶自己的心态,他一纳妃,我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竟然一再跟子孝纳妾的旧事联系起来。
我更厌恶自己的身份。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总觉得男未婚,女未嫁,大家两情相悦,会私底下交往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现在他正式纳妃,更提醒了我的身份有多尴尬。
最要命的是,到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偷情的日子,心里根本没底。
如果,我是说如果,皇上和琰亲王的争斗还会持续很久,几年之内不会有结果,我难道要一直做他的地下情妇?
脑子里混沌一片,心烦意乱,又不想见到那位已经如愿受封的女人,离开宫廷,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离开那个环境,也许我会清醒理智一些,更能看清目前的形势和自己的内心。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二章 脉脉同谁语
这天黄昏,暗沉的天空终于降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而且很快就由细沙状的雪末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鹅毛大雪。
随从们这下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我在公主府里待着了,理由是:衣服没带够,公主府里也没备下过冬的物资,最好是趁路上积雪还不深的时候赶紧回去,不然太后会担心的。
真正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话,即使只为了自己的娘亲少操些心,我也应该回去。
回去后,跟太后围炉夜谈,皇上一直没出现,我也一直没提起他,到就寝时,我本来说要给太后暖脚的,可被她坚决拒绝了,几乎是把我赶回了玉芙殿。
房里已经被嬷嬷宫女们熏得香喷喷的,我坐在床沿上,一面让人侍候着脱衣脱鞋一面吩咐:“把熏笼和火盆统统移到外间守夜的屋里去,我这里不需要。”
赵嬷嬷说:“公主,外面下雪,这屋子高旷,寝房又大,晚上很冷的。”
“不要紧,你们把被子弄暖和点就成了,我一向不在屋里放火盆的,你可以问问以前侍候过我的人。”
这时赵嬷嬷身边的另一位嬷嬷说:“奴婢刚就说公主不习惯在睡房里放这些么,你不听。”
“可是晚上会冷啊。”赵嬷嬷还在咕哝,我一挥手说:“你们都出去吧,弄珠弄琴也出去,这里不需要你们侍候了。”
门终于关上了,留下一室清静,被子里虽然有点凉意。但越发显得桂花香醇。
没错,她们熏的是我最喜欢的桂花香。连枕畔都可见散落地花瓣。
在花香里恍恍惚惚睡去。确实有点冷。但睡着睡着。竟觉得热乎起来。而且。怎么好像床上里多了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进来地?”我努力睁开朦胧地睡眼。
“你睡着地时候。”他正在埋头苦干。
我佯怒指控:“明知道我睡着了。你还这样?”
“你睡你地。我做我地。又不影响你。”他丝毫不以为意。动作更激烈了。
这是什么话?“你是跟我做耶。怎么叫不影响我?”
“难道农人耕地的时候,还要先征得地的同意吗?”
“歪理,我是人。不是地。”
“怎么不是地,朕那么辛苦地下种。”
说到“龙种”问题,我沉默了。静静地由着他为所欲为,自从和他有关系后。这是最没感觉,也是最伤感的一次。
因为我地不配合。他也有些失落,躺到一边问:“为什么这两天都躲着朕?”
“没有啊。”
“没有吗?朕这两天很忙。每餐都在御书房解决的,晚上过来想看看你,结果每次你都早早地在太后那边睡下了,害得朕每天晚上失眠,头又开始痛了。”
“现在还痛不痛?”我伸手过去想给他按揉一下,却被他顺势抱住了,在我头顶上很小心地问:“是不是因为册立的事,你生气了?”
“怎么会?册立还是我提议的呢”
“不生气,为什么要往街上跑,还女扮男装,还让护卫跟人掰手腕,弄得一条街的人都往茶馆涌,门都快挤破
我推开他,呆了半天才说:“这些你都知道?”
“当然,你还没出宫的时候就有人报备了,是朕通知他们放行地,朕知道你心里憋得慌,出去走走也好。还有你们在茶楼比赛掰手腕的时候,进去的人也是经过了筛选地,凡是长像凶恶,或流里流气的,统统不让进。”
我越发惊异了:“你是说,你暗地里派了人沿途保护?”
“是啊,要不然,你以为会那么顺利?你们在成衣铺换衣服地时候,就已经被人盯上的,弄珠腰里地荷包被偷了两次,又被放回去两次,就连你放在桌上当彩头的那五两银子,都被很多手摸过,但都被人及时制止了。”
“天那,京城现在这么乱了?”亏我还觉得秩序井然,天下太平呢。
皇上叹了一口气说:“京城不乱,是你们太引人注目,你这种长相,即使穿成老爹爹样,人家也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是女人。又是一副没见过世面地样子,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要摸摸,弄珠的钱袋就是在小货摊上被人摸去的,又在另一个小货摊上被我们的人偷偷放了回去。”
“就这样她居然没发
“人多的位置,挨挨擦擦是常有的事,不是警觉心特别高的人注意不到的。”
我惭愧不已:“想不到,我以为只是简单地逛逛街,却给你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麻烦倒不至于,只要交代一声就好了,宫里养这么多闲人,每天总得支使他们做点事吧。”皇上的语气中满是安抚之意。
我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表态:“以后我再不轻易出宫
“等这一阵子过了,朕陪你出去”,皇上揽紧我说:“其实,朕也很想出去走走,好怀念那时候跟姐姐在外面的日子,虽然奔波劳累,烦心事也多,但每天坐在一张小桌子上吃两菜一汤,胃口总是很好,饭啊菜啊一扫光。回宫后,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了,每天看着一百多个菜,常常觉得连下箸的地方都没有。”
“人就是这样的”,我感叹道:“越是可选择的多,越是眼花缭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皇上松开手,低下头仔细打量着我。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扯起被子蒙住头咕哝着:“睡吧,很晚了,明天还要早朝呢。”
他笑开了,和我一起裹进被子里说:“明天不早朝,明天是大雪,朕昨晚宴请一帮老臣,散席的时候,看大雪纷纷,就宣布明日歇朝一天,让老臣们不用赶早朝,在家跟儿孙们围炉赏雪。朕呢,也正好陪姐姐一天,这段日子一直忙,都没好好在一起待过,我们明天去留春园,好不好?姐姐的那把玉笛,澄碧温润,最适合冬天吹了。”
我高兴地露出头来,在枕上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好的,明天一定吹给皇上听,只是现在,皇上在我这里留宿,传出去的话,就怕宇文娟……”还没等皇上回话我就说:“罢了,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冰天雪地的,半夜把皇上赶回去,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心狠。”
“你也知道你心狠?”他捉住我的手质问:“你自己说,赶过朕多少回了?”
“以后再也不了。”我对他,也对自己发誓般地说。
“朕以后也不走了,赶也不走。”
口里虽然这样承诺,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偷情也好,名份也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宇文娟也是个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物。不能忽视的,是我的准“未婚夫”祁云海,还有墙头草宇文泰,我和皇上的私情一旦公开化,这两方都会做出反应,尤其是祁云海,我必须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既不冷落皇上,也不激怒他。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三章 雪院鹿肉香(一)
我和皇上的留春园之约,好像总是难以践行。第二天刚起床,还在用早点呢,就有重量级人物求见,居然是很久未曾在京里露面的定远侯严横。
这人名让我楞了一会,半晌才回过神:“他不是一直在西北为琰亲王府秘密招兵买马吗?怎么突然跑到京城来
皇上告诉我:“是朕招他回来的。现在匈奴那边正是冰天雪地的时候,道路不通畅,不可能对中原用兵,两国边境暂时相安无事,所以招他回京述职。”
我点头道:“记得太后说过,戍守使按例每年或隔年冬天回京述职,正好留在京城过年,只是宇文娟怎么一直没见在京城露过脸呢?”
“好像也是他家那位老夫人闹的”,皇上回忆着说:“记得有一年,那时候朕还小,宇文泰领着家眷回来,结果老夫人病了一个春节,说是南方暖和,她受不了北地的寒气,以后就是宇文泰一个人回来了,家眷总留在戍所。”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多半又是演戏。宇文泰这人,心眼特多,大概怕像如今的几位藩王一样,家眷子女被留在京城当人质。先帝未必不清楚他的墙头草个性,只是懒得揭穿而已。”
“是啊,先帝也一直想换下他的,只是后来几年疾病缠身,手头又没什么合适人选,就耽误下来了”,皇上放下碗筷道,“这次他家老夫人又故伎重演。但她来京城将近一月,再拿受不了北地的寒气当幌子搪塞不过去了。就弄出什么噎病,以此来跟朝廷讨价还价。真是可恨!这一家子人,一个比一个假,一个比一个惹人厌憎。”
我马上联想到宇文娟,皇上说的“这一家子人”里,是不是也包括了她?
说曹操。曹操到,皇上地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进来通报说:“宇文贤妃求见。”
皇上一怔:“她怎么一大早跑到这里来了?”
我揣测道:“多半是买通了眼线,打听到您昨晚在这里住,所以堵门来了。”
“真是不知死活!”皇上地眼神霎时狠厉起来。叫过小安子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奴才知道了。”小安子领命而去。
“你叫他干什么去了?”我有点摸头不着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皇上接过小宫女奉上地毛巾擦了擦手。站起来说:“朕去见严横了。今天外面很冷。这雪一时半会也住不了。你最好不要出去。就在这里等着朕。要是能早些回来。我们还是可以去留春园地烹茶赏雪地。”
“您可千万别急着回来”。我拿过斗篷亲手为他系上。再给他戴上帽子。劝诫着说:“严横难得进京一趟。他地身份又那么特殊。您还是多用点耐心地好。不见得就拉拢不过来。说到底。您才是真龙天子。我想没人天生就喜欢做叛臣逆党吧?肯定还是朝廷有些事做得不好。伤了他地心。琰亲王又趁机挑拨。许了若干好处。这才有了今日地局面。但他肯奉诏进京。我觉得。事情就还有转机。”
皇上定定地看了我几眼道:“还真给你说对了。就像成都王兄弟对先帝地误解一样。严横也是。他本不是孤儿。他地父亲也是跟着先帝打天下地。唉。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说来话长。还是等朕回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好,您先去吧,让人老等着也不好。”
送走了皇上,我进里屋坐下,弄珠过来好笑地说:“在门口磨蹭了老半天才走,难道她还想等皇上出去后当面对质不成?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
我知道她说的是宇文娟,她刚求见我时,里面的人告诉她,因为天冷,我还睡着未起,叫她晚点再来。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问:“太后那边现在有客人吗?”
弄琴回答说:“没有,这么大地雪,一般人都不会选这个时候进宫的。”
“不见得”,严横不就来了?还有一个人,我预感到他也会来。
对这桩“婚事”,他好像越来越当真了,上次我被扶桑人劫持,他第二天一大早就赶来慰问,还直跟我道歉,意思是他来得太迟了。今天京城下起罕见的大雪,他多半也会进宫来嘘寒问暖。
本来准备去太后那边坐坐地,想到这里我改了主意,吩咐她们说:“派几个人去留春园,先把炉子升上,再准备一些烤肉。”
赵嬷嬷试探着问:“公主是要待客还是?”
“待客”,想了想,又详细交代说:“肉要新鲜的鹿肉,羊肉、猪肉也行,獐子野兔就免了,再叫他们备一桌子干鲜果品,酒要青梅酒,先就上这些吧。”
弄珠好奇地打听:“客人是谁呀?”
我朝她们一摆手:“甭管是谁,你们去准备就是了,要没客人来,我就请你们吃。”
“真地呀,那可要多准备一点”,几个人相顾而笑,兴冲冲地准备去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在留春园的知语轩里,我等来了我地客人。
说不清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也许,在这个我和皇上的“秘密之地”,我有更多地勇气向他说出真相——经过一番仔细地考虑后,我觉得,主动坦白比他自己查实,至少要有诚意一些。
炉架下是红红的炭火,炉架上是滋滋冒着油光的鹿肉,宫廷秘制烤酱和鹿肉融汇发出的独特香味让人垂涎欲滴。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有的已经忍不住吞口水了,喉咙处的蠕动清晰可见,我拿过一只景泰蓝的瓷盘,把第一块烤好的鹿肉夹进去,然后摆放在祁云海面前。
他搓着手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公主负责烧烤,微臣等着吃现成的。”口里推辞,可再看看他那神情,明明馋到不行了。
“快趁热吃吧”,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冷了就不好吃了,我这也是好玩,等下就叫他们来。”
他犹豫着把鹿肉送进口里,马上就赞不绝口地说:“真好吃!不是奉承公主,微臣多年征战,在野地打猎烧烤是常事,鹿肉也吃过不少,但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鹿肉。”
“那是御膳房的大师傅们自制的烤酱好。”我又夹起一块给他。
一连吃了几十块鹿肉,又喝光了一坛青梅酒后,祁云海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说:“今天真是吃得太过瘾了,不枉此生啊。”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侯爷这话说的,也太夸张的廷秘制烤酱也不难弄到,难的是,公主亲自烧烤啊,试问世上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待遇?”
我再也笑不出声,难道我又弄巧反拙了?
我的本意,是好好地招待他,在他心情最好,气氛最和洽的时候,和他诚恳地谈一次:关于那近乎儿戏的“海棠花之约”,关于我和皇上的种种,还有我对此事的真实想法和看法。
不隐晦,不欺瞒,然后在不影响大局的基础上,做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决定。
可是,在他表现得如此幸福的时候,怎么好开口?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四章 雪院鹿肉香(二)
在烧烤鹿肉的过程中,其实我一直心不在焉,因为总在琢磨着怎么开口,错过了这次,以后再想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就难了
祁云海可是个大忙人,若非今天下雪,皇上又开恩让他们歇朝一天,他也没空陪我在这儿喝酒吃烤肉。
自己吃了几块,又喝了一杯酒后,我把烤肉炉架让给下人们,让他们自烤自吃,我则和祁云海移到隔壁的书房,在窗下围炉赏雪。
看到书桌上摆放的玉笛,祁云海问:“这个是公主的轻抚摸着,“是皇上送的见面礼。”
“见面礼?”
“嗯,第一次在宫里见到皇上的时候,他送给我的。”
祁云海笑道:“早就听说皇上待公主极好,能不好吗?一奶同胞啊。微臣要是有个姐妹,必疼她入骨,在这世上,有个血脉亲人,那感觉,想起来都让人觉得温暖。”
我有些惊愕,他说这话,是故意堵我的口?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和皇上真是亲姐弟?
想也知道后一种不大可能,我和皇上的私情维持了这么久,他甚至公开在我的玉芙殿留宿,宫里宫外,对帝王家的桃色秘辛最敏感了,不可能这次例外,大家一下子都变成了非礼勿听非礼勿传的正人君了切入点:“侯爷想要血脉亲人很容易的,成个家。生几个孩子不就有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公主在暗示微臣求婚吗?”
“不是暗示,是明示”。我努力维持镇定,用置身事外地口吻说:“侯爷的年龄。也该娶妻生子了。”
他笑容盛放。声音出奇地温柔:“微臣这就回去选个日子。赶在春节前迎娶公主。好不好?孤身了半辈子。要是今年能过上一个有妻子相伴地团圆年。那就太幸福了。”
我差点被他地话感动。又或者。已经被感动了。但是很快。一个讯息跃入脑海:这个人。并不是娶不到老婆地穷光蛋。别说京城里多地是想嫁给他地大家闺秀。就是他地府邸。他地戍所。也从没缺少个暖床地女人。哪些人有地号称“义妹”。有地是没名份地妾侍。如果他真这么想要个血脉亲人。我就不信。这么多年。他地女人都怀不上他地孩子。
只有两个可能:他不育;他不想要。
与其胡猜。不如开门见山地问。反正今天也打算豁出去了。“为什么些年您一直不娶妻呢?”
#奇#他地回答似乎无懈可击:“早些年随先帝征战。顾不上;后来为朝廷戍守东疆。一直很忙碌。开头几年忙着各处剿匪。山里地土匪和海里地海盗。海疆现在都还不是很平静。朝里又危机四伏。总之。就没真正安定过。”
#书#我虽然不懂军国大事。也相信他说地都是事实。但再忙碌奔波。日子还是要过地。试问有几个男人是闲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务农地有农事。经商地要为生意奔波。而且。“您身边总有妾侍相伴。为什么不让她们给您生几个孩子?”
祁云海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恕微臣愚昧,不懂公主此话何意?”
我知道这是一次艰难地谈判,有些话挑明了,对方的反应如何无法预料,但该讲的,硬着头皮也要讲,所以我微笑着说:“侯爷不要多心,音音绝无恶意,就是有点纳闷,既然侯爷这么想要个血脉亲人,为什么不早点要几个孩子?”
他坐正身子,收敛起笑容,态度疏淡地告诉我:“微臣也算是有爵位的人,未正式娶妻,未生下嫡子,怎么能先让没名没份的女人生孩子,那对将来的嫡妻嫡子何其不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很有分寸很负责任的人,可同样经不起推敲:谁叫你不娶嫡妻的?谁叫你收着那么多妾侍和“义妹”暖床,却又不给人家名份?
当然我不会这样质问,他有他的考量,那些跟他的女人也是自愿,不需外人给她们打抱不平。我只想跟他把话讲清楚,然后早点结束这场让人尴尬的谈判。
又清了清嗓子后,我终于艰难地开口道:“侯爷可知道,音音是不能生孩子的?”
他好像没听懂一样,一脸茫然地问我:“你说什么?”连敬称都忘了,可见对于这个“秘密”,他确实还是第一次听到。
怎么我好像记得曾跟他提起过?
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更好,也许,以这个为理由,就可以让他彻底打消娶我的念头了,于是我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是不能生育的。在前夫家,进门三年一无所出,就因为这样才成了下堂妻。后来婆母为前夫另娶,不到一年就给她添了个孙子。”
祁云海沉默了,我继续说:“因为不能生育,太后一再提出为我征个驸马,都被我拒绝了,至于您,我很抱歉,也是听了别人的话才起了侥幸之心。她们说,我那时候是年纪太小,十四岁就嫁人,自己都还是孩子,哪里就有孩子生?但刚刚听到您这么想要血脉亲人,觉得非常惭愧,所以坦白这个事实。还请侯爷务必为音音保守秘密,这话要是传出去,音音以后都不敢见人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哽咽,这倒不是装可怜,而是真的难过,因为我想到了皇上。就算一切顺利,祁云海不吵不闹地放弃我,皇上日后立我为后,可是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后,能坐稳那宝座吗?如果先帝的原配有子,太后再得宠,也不可能取而代之,嫡妻再加上嫡子,在男人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可惜,这一真情流露,才是真正的“弄巧反拙”!祁云海本来脸色很不好的,看到我感伤落泪,居然心疼起来,手忙脚乱地又递手绢又递茶水,嘴里则不停地安慰着:“公主那时候确实年幼,十四岁能生什么孩子?退一万步讲,就算公主果然不能生,也没什么,皇上还不是太后亲生的呢,那又怎样?”
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住了嘴,口称:“微臣该死!”
我忙道:“没事,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再说这儿也没外人。”
祁云海见我没怪罪他,又说:“大不了,也像太后那样,到时候挑个出身清白,性格人品都过得去的妾侍,让她生个孩子给公主抚养,长大了照样孝顺我们。”
我无奈地陪着笑,听他描绘“有妻有子”的美好前景,心里如打翻了五味瓶。
怎么一切跟我的本意背道而驰了?听他越说越兴奋,好像恨不得立刻就把我娶回去,再赶紧生个孩子。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他哪个妾侍已经有孩子了,急需我这个“嫡妻”去认养。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五章 风雪迷津渡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天地一片银白,也不知道皇上和严横谈得怎样了。我这里的“谈判”,看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我决定岔开话题,把自己从越绕越深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等祁云海的自我陶醉告一段落,马上问他:“定远侯今天进宫觐见皇上,这事侯爷知道吗?”
“不知道”,他先摇头,而后哂笑道:“他终于肯进京了,我还以为他要抵死守着西部跟朝廷对抗呢。”
听这口气,是不怎么待见人家了,从来同行相轻,他们又恰是好胜心最强的那一类人。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侯爷与定远侯关系如何?”
“以前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现在嘛,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拿起火剪拨着炉中的炭火,夹起其中一块大的猛地夹成两截,似乎想借此表现跟叛逆之人一刀两断的决心。
我追问:“侯爷的意思是,他是王党的中流砥柱?”
祁云海不肯明确回答,只是朝我笑了笑说:“关于这一点,公主应该比微臣更清楚。”
我忙摆手表示:“音音是女流之辈,很少出宫,你也知道,宫里的女人在一起,是不准议论朝政的。只是有时候皇上在饭桌上跟太后谈起,音音在旁边听了一些,哪里谈得上很清楚。”祁云海答非所问地说:“定远侯和琰亲王关系很铁的,他们以前就常在一个营帐里同宿。”
我笑了起来:“侯爷说的话,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那样的。军营中,有时候帐篷不够,有时候是天寒地冻,两个人共帐是常有的事。”
“哦,那侯爷也常与人共帐?”
“偶尔也有”。说这话地时候。他地表情再正经不过。
我也不再开他地玩笑。如果他真地毫无此好。被人拿这种事取笑会很恼火地。故而重新回到原来地议题:“帐篷再紧张。不至于连主帅和主将都轮不到。必须挤在一起
祁云海笑而不答。
这个人。真地非常狡猾。先抛出一句似是而非地话让你情不自禁地往那方面想。等你来了兴趣。他又装正经;你放弃打探不问了。他又开始模棱两可。引诱你继续往下问。
我不觉烦躁起来。倒不是为了这事。琰亲王与严横到底有没有那种关系我并不关心。只是随口问问而已。我担心地是:祁云海会不会误解了我地意思。以为我今天请他吃烤肉。是向他示好。暗示他赶紧求婚。甚至。问他为何不与妾侍生孩子。也是因为我自己不能生育。所以特地跟他商决之道?
“侯爷。其实我……”我拿起笛子。用丝绢不停地擦来擦去。
“公主怎么啦?”
“我……啊!”因为心不在焉,手里的笛子一滑,幸亏祁云海眼明手快,一把接住的稀世珍品。又是皇上送的,要是居然被我掉进炭炉里,或掉到地上摔碎了,我会难过死地。
在我的心目中,这笛子,就是皇上给我的定情之物。
也许是这四个字给了我力量,我终于抬起头,鼓足勇气对祁云海说:“侯爷,国事归国事,私情归私情。您同意
“当然”,他重重地点头,“虽然微臣不明白公主为何要这样问。但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答案只有一个。根本不需要考虑的。”
“那就好,希望侯爷永远记得今日的话。”
他满眼疑惑地打量着我。我也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最真实的情绪表达,突然。脑海里一个念头一闪,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脸刷地一下红了,不是羞红,而是气红的。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糊弄我!
既然他明明白白地知道,皇上并非太后亲生,为什么又一再强调“一奶同胞”、“血脉亲人”呢?也许他自己都没一点是肯定地:他确确实实是在堵我的嘴。故意用“亲姐弟”当幌子,阻止我说出想说的话。
也就是说,我和皇上的私情,其实他非常清楚,也估计到我今天可能会跟他摊牌,所以先拿话堵我,让我开不了
想明白了这些,我反而镇静了,不急不徐地问:“侯爷,您真的想娶我吗?”
“真的。”他很郑重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
“不要说你很美,我很喜欢你之类的话,你我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再次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这些不是真话?”
我摇头叹道:“我们不要再绕来绕去了好吗?您分明清楚我和皇上的关系,一个真心喜欢我地男人,决不会容忍这些的,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和我坐在一起吃肉喝酒,赏雪谈心。”
祁云海脸上的面具终于碎裂了,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把书房的前门和侧门统统闩上。
“公主,公主”,外面的人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敲门打门。
为了谈话方便,书房里没要下人侍候,他们全部留在隔壁烤肉玩闹。但房门是虚掩着的,并没有上闩,毕竟是孤男寡女,也要避些嫌疑。
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我走,只是把门关严点免得冷风吹进来,你们继续烤肉去
待我回头时,祁云海已经欺近身边,用冒着火的眸子瞪视我,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你也晓得有些事是不能让下人看到的,其实他们什么不知道?大家装聋作哑而已,如果有人竟然当众宣扬出来,你是不是要处死他以泄愤?”
“我并没有当众宣扬”,这种时候,尤其不能慌,要据理力争,凡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我尽可能在他围住地狭小空间里站直身子,“我只是对侯爷一个人说,这里并无外人。”
他收回抵住窗棱的手,但依然忿懑暴躁:“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是你的未婚夫,你亲口告诉你地未婚夫,你跟另一个男人有私情,这还不是宣扬?难道要向全天下的人嚷嚷才算?”
“你并不是我地未婚夫,我们无媒无凭,也没有下彩纳聘,有的,只是一枝花,一句话。”
“一枝花,一句话,还不够吗?有人因一句承诺而相许生死,何况微臣多次向太后提亲,是太后含糊其辞,你们这是在耍弄微臣吗?”
我亲手给他斟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然后说:“侯爷地心情,音音不是不理解,但说到耍弄就太过了。侯爷只要回忆一下当时的情景,就知道海棠花之约音音纯接受,因为您就要上前线了,约着一年后凯旋归来再践诺。在那种情况下,即使只为了鼓舞士气,也没人好意思拒绝地。”
祁云海阴沉着脸问:“公主的意思是,您从头至尾,从没喜欢过微臣?”
“侯爷又何尝喜欢过音音?”我也不客气地反驳他:“侯爷身边的女人,几只手都数不完,打算迎娶音音,不过为了前程着想。其实大可不必,您现在就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了,将来更是,未来的朝廷中,侯爷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祁云海定定地看着我,眼中竟有了悲哀之色,连声音都变得飘忽起来:“公主真的以为,我娶你,只为了前程着想
我还没回话,他忽然疲惫地一挥手,“算了,公主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反正你跟皇上木已成舟,又这么明确地告诉了我,我想装傻都装不成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拉开门闩,然后又停住,回头对我说:“真心喜欢你的男人,是不能容忍你的私情,但如果这个私情的对象是皇上,你叫他如何?为人臣子的,难道能为了儿女私情,杀了自己的主他大踏步走进风雪中。我则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六章 心乱转狐疑
祁云海走了很久,我才神情恍惚地说:“回去吧”。
本来想等等皇上的,鹿肉也给他留了一些,可眼看午时已过,皇上多半跟严横一起用午膳了。
刚进玉芙殿,就有好几个小宫女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向我报告:“公主,宇文贤妃来过好几趟了。”
“我们回说您不在,她非得问去哪儿了,我们就说去太后那边了。她居然真的跑到太后那边去找,找不到又回头来找。”
“我们只好说,您可能去别处串门儿了。她还说,大雪天的,串什么门儿啊,也不想想,她自己还不是大雪天的老往这里跑……”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下去吧”,我皱着眉打断她们的话,自己在床沿坐下,呆呆地倚在枕上。
弄珠走过来问:“您是不是乏了,要不要睡一会儿?”
“嗯”,我由着她脱去鞋子,闭上眼睛说:“你等会打发人去太后那边,就说我晚膳不过去吃了,中午吃多了烤肉,这会儿肚子里还撑得慌。”
“哪多啊,我看您尽烤给祁侯爷吃了,自己就吃了两三块。”弄珠给我掖好被子,再放下帐帘,嘴里劝着:“无缘无故地不吃饭,太后会担心的,现在还早,您先睡一觉,晚膳还是去应个景儿比较好。”
“就依你吧。”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累。像刚打了一场仗回来,从身到心都特别地无力。
如果祁云海不是这样地表现。也许我不会这么难过。他最后说地那句话。实在太叫人震惊了!如果我没理解错地话。他地意思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但是只能装傻。因为我是他真心想娶地人。而另一个当事人又是他地主君。他不能由着性子对付。
如果这样地话。岂不是我们两个人合起来伤害他?
虽然从没真正跟他订过婚。但也算有了口头约定。最糟糕地是。这约定还被他自己借着酒劲当着满朝文武地面宣布过了。当时还有许多人向他祝酒敬贺。这“婚约”。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公认了地。
再想到他送来地那些礼物。黑珍珠项链。紫貂皮大衣。长白山千年人参。件件都是稀罕宝贝。他送来了。我不收也不好。只好暂时都锁在箱子里。
想到这些东西。我躺不下去了。从床上爬起来。叫过弄珠吩咐道:“叫人把那口箱子送到祁侯爷府上去。”
弄珠知道我说地是那一口。她只是问:“就这样送去吗?到了那儿见了祁侯爷。要怎么说呢?”
我想了想说:“算了,还是明儿再送吧,我先写个信函,再一起拿过去。”
弄珠点了点头:“送走了也好,其实放在这儿,您永远也不会穿戴,何苦白落个得人东西的空名。”
“就是啊。还不是一般的东西,贵重着呢。”
“再贵重,您不使它。又有什么用?还占地方。”
我抬头看着她笑:“想不到我的弄珠这么聪明,想事情这么透彻。”
她给我沏上一杯浓浓地茶。把我扶坐在椅子上说:“本来么,早就该这样的。该说的说清楚,该还的还掉。这种事。越拖越麻烦,有些人无风都要起浪的,现在又得了封号,更是以皇妃自居了,说不定正琢磨着把您早点嫁掉
“就凭她?”不是我瞧不起她的能力,而是,宫里的两大主子,太后和皇上,哪个肯听她半句话?她嫁掉我?惹得我不高兴了,嫁掉她还差不多。
弄珠却说:“她自己没这能耐,可她哥哥可以撺掇着祁侯爷娶啊,朝里的大臣们再一起哄,太后和皇上正是倚重祁侯爷的时候,到时候还真不好办了。“
我告诉她:“你说地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因为我今天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恭喜主子!”弄珠屈膝为礼,笑逐颜开地说:“终于摆脱了不明不白的未婚夫。”
“嘘”,我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到外面可千万别这么说,要是传到祁侯爷耳朵里,人家会怎么想?”
弄珠掩住嘴:“公主放心,保证不会出去乱说的,奴婢也是替公主高兴,一时忘了形。您不知道,奴婢们私下里说起来,都替公主着急呢。皇上这么宠爱,一日也离不得,祁侯爷那边又不肯放手,今天送这明天送那,都是不知道从哪儿觅来的稀罕宝贝,长期下去,只会更骑虎难下。最可怕的还是,祁侯爷手握重兵,万一哪天他火大了……”
“一怒而起,举兵造反?”
“公主觉得完全没这可能
说实话,我以前真没想到会那么严重,但祁云海今天的表现,却让我冷汗潸潸,我对整件事情判断有误,如果处理得不好的话,真有可能出现非常严重的后果。
我原本以为,祁云海说要娶我,纯为跟皇室攀亲。我以为他对我本人是无感的,甚至,是为了让皇上摆脱“**”丑闻而勉为其难。我什么都想到了,就没想到,他竟然会投入感情!
到如今我还不大敢相信,我问弄珠:“你说,一个身边有几打妾侍地男人,还会真心喜欢一个女人吗?”
弄珠回答说:“有可能啊,他们男人总是这样的。历朝历代,皇帝后宫三千佳丽,见了别的美女照样垂涎,想方设法也要弄到手。唐明皇宫里地美女还少啊,什么梅妃之类的,也曾宠冠六宫,可后来见了自己地儿媳妇,硬是放不下,生生地从自己儿子手里夺过来。”
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叹:“难怪太后夸你知书达理的,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解惑难说了,没到手地时候肯定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到手了,也不过如此,像杨贵妃,当初何其受宠,到最后出逃地时候,皇帝还不是把她给处死了”,讲到这里,弄珠开解道:“所以公主,您也别觉得对不起祁侯爷,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有的据说跟了他很多年,肯定也是真心喜欢过的吧,不然不会留那么多年。他现在喜欢您也一样的,真嫁了他,没两年,照样喜欢别的美女
我淡淡地啜着带着苦味的茶:“照你这样说,嫁谁都一样的。”
“不一样啊,您嫁给皇上就比嫁给祁侯爷好,您是皇上的第一个女人,这份真心才是最真的,就算以后他有别的妃子,也没人能取代您在他心里的地位。”
正说着,房门外传来敲门声,探头进来的小宫女神神秘秘地说:“公主,宇文贤妃又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干嘛那个样子?”弄珠瞪了她一眼,我则懒懒地说:“叫她进来
很快,那咋咋呼呼的声音就从门口响起:“公主姐姐,娟儿找了您一上午了,到处都找不到,您上哪儿去了呀?”
“我上哪儿去,还要向贤妃报备吗?”平时我或许会有耐心应付她的闹腾,今天真是说不出的厌烦——对一切人,一切事,心里没来由地堵着。
宇文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弄珠走到身后给我按揉着肩膀说:“公主,您要是不舒服,还是躺着吧。”
宇文娟这才找到话说:“公主姐姐,您不舒服了?”
“是啊,头昏脑胀,可能是天气突然变冷,感了一点风寒吧”,也不想让她下不来台,我放缓语气说,“今天我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烤肉吃,还给你留了一些呢。”
弄珠会意地叫人去拿剩下的鹿肉和酱料,宇文娟并没有道谢,只是笑嗔着:“你烤肉也不叫上我。”
“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赏雪。”
“一个人烤肉赏雪?”见我没回答,她又试探着问:“娟儿听说,渤阳侯也来找您了,他后来找到了没有?”
好嘛,敢情到我这儿打探消息来了,我简短地告诉她:“找到了。”
“那……”她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却怎么也问不出下文了。
我默不吭声,由着她在那儿犯难,再装傻大姐,也没办法涎着脸向我打听细节吧。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七章 孤灯此夜情
看着宇文娟怏怏离去,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女孩,初见时那么惊艳,感觉那么好,到现在相对无言,甚至彼此敌视,嫌隙日生。宫里的女人,注定没有长久的友情。
她还只是个未承宠的空头皇妃,我则是妾身未明的地下情人,就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我实在无法想象,有朝一日,当皇上的后宫美女如云,满眼都是当面含笑背地里扎小人的“情敌”时,要怎么过日子。
有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决定,嫁给皇上,绝对是一条不平坦的路,表面上花团锦簇,暗地里刀光剑影。相对来说,下嫁给某位臣子,如祁云海,日子会简单、安定得多,他固然也有许多侍妾,但我相信,没人敢挑战公主的权威。
可是我喜欢的人是皇上啊,这根本是没得选择的事。
这天的晚膳,我完全没胃口,太后确定我没病后,打发我早点回殿歇息。
我哪里睡得着?于是在灯下检剥栗子,放在炉子上方悬搁的铁皮上烤着,没一会儿,屋里便弥漫着栗子的甜香。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我从灯下抬起头,看见皇上带着一身风雪走了进来,忙站起来为他掸去肩上的雪花,嘴里数落着说:“跟你的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连个伞都不知道撑。”
“是朕不要地。想亲身感受一下今冬的第一场雪”,他朝我绽开一抹坏笑,猛地把脸贴在我的脸上问:“冰不冰,冰不冰?”
我一直在炉边坐着,脸被烘得发烫,被他这么一贴。可想而知是什么感觉了。他还嫌不够冷,又偷偷往我衣袖里塞了一个“冰鸡蛋”——捏成鸡蛋状的雪球。
我冻得一哆嗦,摸出雪球扔进他的脖子里,他跳着脚喊冷,非逼着我伸手进去拿。
结果是。雪球丢出来了。手却留在里面。被某人按住在他滚烫地身体上游移。
好在他还没洗浴。不可能真地做什么。只是玩闹了一会儿就松开了。
等两个人终于躺在枕上时。我事先声明:“今天我们只聊聊天就睡吧。”
他也没强求。只是问:“你有心事?”
“也谈不上”。我把跟祁云海谈判地始末跟他说了一下。略去敏感情节若干。只告诉他。这个长期悬而未决地问题终于解决了。从今以后。祁云海不再是我地“未婚夫”。
皇上却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他这么好说话?倒让朕觉得奇怪了。他明明那么喜欢你地。”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皇上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他看你的眼神太明显了,你没发现,他看你的时候都在笑?”
回忆中,祁云海的确总是言笑晏晏,温柔可亲。皇上却告诉说:“他是一方统帅,平时何等威严,你可能都没听说过,他有个外号叫铁面将军,最是不苟言笑的。他的那些属下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要论纪律严明,他地军队当属第一,只因为他水性好。才被先帝派去镇守东部海疆,单论个人能力。其实他还在严横之上。”
我说不出话来了,原来人家竟有这样的称呼。我还一直以为他是最具亲和力的将军呢。他的微笑与温柔和琰亲王不同,琰亲王的笑容是有距离感的。带着皇室特有的尊贵与傲气,即使嬉皮笑脸开玩笑的时候也一样,很容易就让你想到“笑面虎”这个词。祁云海是权臣中我觉得最没有距离感的一个人,要不然我也不会用烤肉招待他。
看我不做声,皇上盯着我问:“怎么,你不会对他动心
“怎么会?我只是有些意外罢了。”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我开口问他:“你今天跟严横盘桓了一天,结果怎样况,和匈奴的关系等问题,至于最敏感的,比如朝廷的形势,琰亲王的动向,反而只字未提。”
“确实不好提”,我感慨地说:“君臣之间的交往,有时也像朋友,但比朋友更脆弱,有些事只能先含混着,因为一旦挑明,会造成无法弥补的裂痕,彼此之间再难取信。不如糊涂一点,先慢慢试探,慢慢打消顾虑,再寻找契合点。”
皇上深有同感,“是啊,所以今天双方都很小心,不触及敏感话题,朕也一连请他吃了两顿,还美其名曰,让他好好享受一下京城的美食。”
“应该的,即使先帝在,也会这样对他,朝廷对封疆大臣,向来优厚有加,礼如贵宾的。”
皇上看着我直笑:“姐姐,你刚说地这几句话,很有太后的风范。哦,不对,是很有皇后的风范。”
提起“皇后”,我就想到了宇文娟,因而问他:“你地贤妃,你就准备一直不理睬闲着的。”
“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别告诉我,您当初拟诏地时候,就是这样想的。”
“本来就是这样想地啊,闲人的闲,讨嫌地嫌,这两个字赏给她都很贴切的。”
“可是人家不肯闲着啊,光今天一天就往我这里跑了无数次。”
“别理她,你以前被兰妃缠得还不够啊,这些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这位比兰妃更难缠”,我轻叹着说:“兰妃只会瞅着您上门的时候来,被门口挡驾了就知趣地回去,这位呢,从早跑到晚,恨不得一天都守在我这里,好守株待兔。”
“守着你这个猪,他先点点我的额头,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待朕这个兔?”
“你”,我一面笑一面抱怨:“人家是真的犯愁,每天被人盯梢的感觉,很烦进怀里,“明天早朝你跟朕一起去,朕叫人在勤政殿给你准备一个房间,朕上朝的时候你就在里面待着,困了就睡觉,不困就看看书、喝喝茶,好不好?”
“还是算了吧”,我本来就是话题人物了,不想再做那些可能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事。
他的态度很坚决:“就这样说定了!别老是顾虑这顾虑那的,现在祁云海的问题解决了,我们的关系也要慢慢走向公开化。很多事情,一开始看不顺眼,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朕就是要促成这样的效
“所以我应该多在勤政殿走动,让那些大臣们从看不顺眼到习以为常?”
“正是”,黑暗中,他得意地一笑,半是大人的机谋狡诈,半是孩子的天真任性。
我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春潮,找着那还在绽放着笑花的嘴唇,深深地吻住,手同时从他的胸脯往下滑去。
他本来就是架得高高的干柴,哪里经得起一点火星?
我们盖棉被纯聊天的夜,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八章 宛若画中仙
因为勤政殿那边还没有准备好我的房间,而且第二天极冷,我暂时没有跟去。
连着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到今天终于停了,只是天气依旧阴沉,外面的积雪不能自融,宫里的人便多了一桩事:铲雪扫雪。
陪太后吃早点的时候,她望着窗外的天空说:“看这个样子,要冰冻了。”
我咬着桂花糖馅儿的小包子,含含糊糊地回话:“冰冻了也没啥,就是菜价涨一点,还有外面走路的人要留神。”
话音才落,就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说:“哎哟,公主,您可说对了,奴才一大早起来就在清秋殿那小坡子上跌了一跤好的,当时还想,就当给太后拜寿了。”
这是崔总管。其实我一直看他不大顺眼,总觉得他对太后不是那么忠心耿耿,可太后一如既往地倚重信赖,我是小辈,管不到长辈头上去,太后又是个极有主意极有见地的人,我相信她有自己的理由。
太后听崔总管这么说,笑骂道:“跌一跤就当是拜寿了?要是你那腿跌折了,不得哀家出钱给你诊治?”
崔总管躬身道:“奴才素日病了,哪次不是太后请医调治的?奴才的小命本就是太后的。”
我想到的是另一个问题:“母后,明年您刚好四十岁,可得好好热闹一下。”
“就是,俗话说,男做九,女做十,四十岁可是个大生日,要连摆七天庆寿酒才行。”崔总管在一旁帮腔。
太后扫了崔总管一眼:“少乱出主意,还俗话说呢。既知俗话,就该知道五十岁之后的生日才能做寿,四十岁做什么呀。”
崔总管道。“即使是民间。四十岁也可以做地。叫内祝。就是只招待内亲。不接外客。太后完全可以在宫里摆几天酒。光是皇宫里地人就这么多了。再加上皇室宗亲。排得上名号地主子也有好几百了。”
太后仍然摇头拒绝:“算了。哀家不过是未亡之人。再说先帝地三年孝期也还未满。”
“到明年开春。三年孝期就满了啊”。见太后还是不点头。崔总管上前一步道:“正好热闹几天开孝。也算是给皇上和公主地大婚添添喜气。”
太后闻言大悦。我则赶紧低下头。崔总管又说了一些吉祥话。太后便有了首肯之意。虽然嘴里说地是:“还早呢。这才是冬月。”
几个老太监老嬷嬷也来凑趣儿:“冬月都快过完了。太后地好日子又是正月初七。掐头去尾。也就一个来月
崔总管见太后没再出言反对。当堂就跟几个副总管合计起来。然后一一分派下去。
自先帝驾崩后。宫里第一年禁乐,禁嫁娶,后来也办过什么喜庆事,大家都无聊死了,巴不得有个由头热闹几
崔总管领着一干人走后,母女俩回到内室,太后看着我说:“母后其实真的无意做寿,你父亲死了,先帝也驾崩了,要不是还有你在,我活着没多大意思。再说了,一个女人,年过四十,一天天往老太婆的队伍里凑,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崔总管有一句话说到我心坎儿上去了,给你和皇上的大婚添添喜气。”
“母后”,我的脸微微发烫,不过在自己地娘亲面前,也没啥好隐晦地,我迟疑地问:“您真的觉得,皇上和我,明年能顺利完婚吗?”
“为什么不能?”太后不解地反问,“祁云海的问题也解决了,母后看不出还有什么阻碍。若说姐弟名份,母后起初册封你的时候,就说是认的义女,并没说亲生的,顶多有些老腐儒嘀咕一下,一般的人,谁管呀,民间收童养媳,跟自己的丈夫也是兄妹相称地。”
我也具体说不上还有什么阻碍,就是没来由地心慌,觉得我和皇上的婚礼会很不顺利。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太后地四十寿辰。
宇文娟来了之后,听说太后过寿只请内亲,做深深遗憾状:“那不是娟儿家里的人都不能来给太后祝寿了?”
太后回了一句:“心领
宇文娟的大眼睛转了转,突然提议说:“要不请个画师来给太后画像,娟儿拿回去挂在家里,让他们对着画像拜。”
“那更不敢当了”,太后勉强笑着,我也听得有些刺耳,对着画像拜?又不是人已经死了。这宇文娟,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有时候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人恨不得扇她一耳刮子。
虽然她地话不中听,主意却不坏,正好给我提了一个醒。我也撺掇着说:“母后,请个画师来也好,您刚不是说,女人过了四十,就往老太婆堆里凑了吗?不如趁着现在年轻美貌,画影图形,留个写真,将来老了,也好拿出来献宝,本老太婆年轻的时候才是大美人,你们算个屁
“哈哈哈哈”,宇文娟率先大笑。要说呢,她笑起来还是很有感染力地,跟宫里笑不露齿的美人比起来,别具风情,也让人无形中减少了许多芥蒂。
太后也直乐,末了说:“哀家眼瞅着就四十岁地人了,真正年轻貌美的是你们,真请个画师来,给你们画像还差不多,哀家就免了吧。”
宇文娟立刻来了兴趣,也不介意承认自己“年轻貌美”,兴冲冲地说:“那咱们就请个画师来,给太后,公主姐姐,还有娟儿,每人画一幅像,好不好?”
我是真地很想要太后留个写真,太后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等将来有一天她先我而去,我手里有一张她的画像也是个念想。如果我不答应,太后一个人肯定不好意思画像,多加个宇文娟也不错,免得人说,就我们母女俩臭美。
事情就这样敲定了。因为离太后的生日只有一个多月,年关又临近,崔总管赶着出去请了三个画师进宫,让他们每人负责一个,限定小年之前,也就是腊月二十四之前必须完工。
这一年剩下的日子,我就在给人摆姿势画像中度过了。
皇上到底年纪还小,脱不了孩子习气,每天忙成那样,还非得掺一脚,让画师把他也画进我的画里去。可是他白天总没时间,晚上光线又不好,把画师折腾得够呛。
所以给我作画的画师用的时间最长,从早画到晚,一直到小年那一天的中午,才趁着皇上过来吃小年饭的时候画完最后一笔。
不过画得还真不错,画中的皇上和我,眉目如画,衣袂翩翩,望之若神仙中人。而且不知是不是皇上授意,竟然给我加上了凤冠,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帝后写真,只不过不是分开的,而是亲亲密密地依偎在一起。
太后喜欢得不得了,抢过去自己收藏了,当然,我也把她的画像拿了过来占为己有。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九章 匈奴遣使来(一)
太后的生日是正月初七,还在拜年期间,宫里整天人来人往,收拜年礼收到手软。
最难得的是祁云海,经过了上次的事,我以为他再也不会搭理我了,结果,他给我的年礼比任何人的都要贵重别致。
这次他送的是一件蕉月色的斗篷。整件斗篷以玉色绸缎为底衬,再缀上翠鸟的羽毛,触手非常柔软,连太后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都啧啧称奇道:“点翠一般用在头饰上,做成这么大一件斗篷,那得多少翠鸟毛啊。”
一个年老的嬷嬷说:“这么光滑细软,就只用了翠鸟颈子上的那点毛。”
另一个说:“还得清一色的雪青鸟才行,蓝翠鸟的毛都不能要,不然颜色就没这么纯
太后感慨地说:“你已经拒婚了,他还送这么贵重的年礼,想不到一个带兵打仗的人,竟然是个情种,叫人跌落下巴。”
这才是最叫我为难的地方,“他以前送的那些,还回去他又不肯收,总不能给人丢家门口吧,只好原路带回来。”所以黑珍珠项链和紫貂皮大衣,现在还收在我房里,如今又添上一件,对我来说,这些不是礼,而是债,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也许是我疑心太重吧,总觉得单拿感情说事,不足以解释祁云海的行为。如果他是个从没经历过女人的清纯少年,那又另当别论,可人家身边明明美女如云,凭什么对我情有独钟?
听了我的话,太后笑道:“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人,封疆大吏啊,送给女人的东西怎么会收回?你当是街上的混混。送女人一条烂手绢,分手了还要赔二钱银子。”
“可是,那么贵重,一辈子锁在箱子里,岂不可惜了?他家里有的是女人,身边也不乏爱宠,就当我转手送给她们好了嘛。
太后见我真的发愁。给我出了个主意:“等他正式娶妻的时候。你再把这些东西夹在皇上给地赏赐里还回去。”
我连连点头:“嗯嗯。是个好办法。以皇上地名义赏赐回去。他退都没法退了。”
太后却附在我耳边悄悄说:“其实。他送什么你真别放在心上。你以为都是他买地呀。别傻了。他地东西来得容
我一时没听懂。崔总管已经拿着长长地礼单进来请太后过目了。嬷嬷们也催着说:“太后和公主还是移驾雍和宫吧。拜寿地早就在那儿排着队等了。”
太后只管低头看礼单。嘴里说:“让他们多等会儿。这寿星还是不要出现得太早。不然一整天坐在那儿受贺。脸都会笑僵。”
我也跟着看礼单。太后突然指着上面地一行字问:“这是什么?”
仿佛早就知道会有此一问。崔总管连单子也不看就垂手答道:“匈奴使者。他们昨天晚上到京地。听说今天是太后地寿辰。就赶着来送礼来了。”
太后纳闷不已:“不是说内祝吗?怎么跑出外国人来了?而且还是匈奴人。”
“他们自承是太后的女婿,所以。也算内亲。”
我和太后面面相觑,这是从何说起?
崔总管跪下道:“奴才也不肯收的,可是他们放下就走,一转眼就钻人堆里不见了,奴才没法,只好先收着,再请太后定夺。”
太后也没责怪他,只是问:“这事皇上知道吗?”
“皇上在前殿陪客,奴才不敢去打扰,再说,这是给太后的寿礼。”
“算了,你起来吧”,太后扶着我的肩膀慢慢往外走,我着急地问:“母后等会见了匈奴使者,准备怎么说呢?”
“当然是退回去了”,太后答得很干脆。
“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两国关系?”我反而犹豫起来,上次宋方就建议皇上跟匈奴联姻,说这是避免琰亲王私下里跟匈奴勾结的最好方法,被皇上断然拒绝了。
想不到,匈奴使者竟然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来朝,还公然以“太后女婿”自居。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把和亲目标直接指向我?太后的女儿可只有我一个。
太后拍着我安抚道:“别担心,母后自有分寸。”
“那您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很简单啊,女婿不是靠自承就可以地,就算我们答应和亲,也要等纳聘问采了才算,没有先以丈母娘身份收人家的寿礼,再商量定亲收聘礼的,凡事总有个先后顺序。”
听这意思,就是缓兵之计了,“要是人家真来下聘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会有办法地。”
我不再追问什么,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想不出很好的解决之道,只能先把眼前这关对付过去再说。
寿星出现,鞭炮声、恭贺声响彻云霄,拜寿过程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直到未时才开席吃饭。幸亏是“内祝”,只有几百号人,要不然一天都拜不完,难怪崔总管一开始建议连摆七天酒的,必须分期分批才行。
匈奴使者我也看见了,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年老的是匈奴地右贤王,年轻的是通译。年老地只会叽里咕噜,我一句都听不懂。
多亏了有通译,两边沟通得还算顺利,最后礼物退回了,人也没得罪,暂时没闹出什么乱子。
我向来不擅喝酒,也怕酒桌上那种特有的虚伪,一个个借敬酒之机把我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明明是太后地生日,干嘛扎堆奉承起我来?
实在是不胜其烦,吃到一半我便离席更衣,悄悄从小门出去,走到外面的院子里透气。
“请问,您就是梵音公主
我回头,居然是那个匈奴通译。
既然打算跟匈奴交好,就不能太冷落使臣,故而我含笑回道:“是地,我就是。”
“看来传言不虚,公主果然美丽非凡!”他笑出了一口白牙,蓝眼睛格外的灿亮。
“传言?”
“是啊,贵国的宋大人出使我国的时候,就盛赞过公主的美貌。”
该死的宋方!你最好一辈子躲在老鼠洞里别出来,不然皇上一定会杀了你的!
但,“就凭他几句话,你们就不远千里跑来求亲?”这不合常理吧。
“本来只想觐见中原皇帝,再顺便看看中原的风土人情,和亲倒在其次。”
我心中暗喜,忙附和道:“两国交好,只看双方是否心诚。心诚不需和亲,心不诚和亲也没用,多的是和亲后又打得不可开交的。只可怜了那和亲的女人,夹在中间两头难为人。”
“公主若肯和亲,两国定息干戈,不会叫你为难的。”
“你刚不是说和亲不重要的呢?”
“那是在没看到公主的画像之前。”
“我有未婚夫了。”
说罢匆匆回席,不再跟他交一言,怕说多了会露馅。
早知如此,不该那么快跟祁云海“毁婚”的,这会子竟连个挡箭牌也找不到。
也许,为了大局着想,再跟祁云海谈一谈,让他在匈奴使者滞留京师期间配合一下?
左思右想,心乱如麻,不知不觉中喝了许多酒。待自己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撑不住了,倒在一旁侍候的弄珠身海里突然蹦出两个字:画像。
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可还是抵不过浓重的睡意,来不及深想就睡着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零十章 匈奴遣使来(二)
半夜醒来,头痛欲裂,皇上亲手倒了一杯水给我,又模仿我平时的手法按揉着我的太阳穴问:“是不是很难受?朕已经叫太医熬了醒酒汤给你喝
难怪我会半夜醒的,不然就我这酒量,非睡到明天中午不可。他自己的酒量也一般,难为他还照顾我,我不好意思地解释:“都是匈奴使者的话把我说得心烦意乱,不然不会喝那么多的。”
皇上告诉我:“朕已经跟他们的右贤王谈过了。”
“结果如何?”
皇上沉吟不语,我立刻意识到:“是不是很棘手?”
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他们点明了要你,而且只要你。”
我把和匈奴通译之间的对话跟他复述了一遍,然后纳闷地说:“他们本来对和不和亲并不在意,但看到我的画像后,临时改了主意,会冒太后女婿之名送寿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皇上同样吃了一惊:“画像?什么画像?你的吗?”
我摇着头说:“我也没问清楚,当时心里有点慌,随便扯了个小谎,说我有未婚夫,然后就走开了,怕他又追问未婚夫是谁,实在不想提到祁云海的名字。唉,总之一团乱。”
皇上抱住我安慰道:“别急,事情总有办法可想的。和亲之事,从来都得双方自愿,又不是战败国求和,皇室美女任他挑。现在两国势力早不是当初那般悬殊了,他们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敢贸然开战。求亲嘛,男家只管求,至于许不许,那是女方的事,民间也尽有求亲不许的情况。”
我可没他那么乐观。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没有琰亲王从中捣乱,许不许亲的确全看我方愿不愿意,对方怎么想无所谓,大不了继续敌对好了,反正中原和匈奴从没真正交好过。可现在这情形,只怕还得想个法子把匈奴人稳住才行,不然内外交困。腹背受敌。压力实在太大了,我真不愿意看到皇上又变成那种暴躁易怒的样子。
现在最让人想不通地是。“他们怎么会看到画像地
皇上问:“你们只请了三个画师。每个画师只画了一幅
“是啊。我们地那幅。还是小年那天在紫薇阁地餐厅里赶着完成地。画完就被太后当宝似地收起来了。”
“你确定没外流?”
“确定。太后那边地我也确实。她顶多给别人看看。不可能让人拿出去地。”
皇上思衬着说:“难道本朝竟有那样地高手。仅凭看过一次地印象就能临摹出另一幅画像?”
“不可能的”。我立刻否认:“有资格进春熙宫觐见太后,并且看到那幅画地人,非富则贵,那些人都是好吹嘘好攀比地。若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技艺,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还藏着掖着。”
皇上于是得出结论:“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画师有问还是很痛,宿醉的滋味真不是一般的难受。我努力集中精神,希望能厘清纷乱的头绪,找出问题的症结所在,我试着分析道:“给我们作画地那个画师,据说画工最好,在京城久负盛名,可也是他画得最慢,修修改改无数次,他会不会实际上作了两幅或更多的画,然后只呈上一幅,其余的自己留着,好待价而沽,以牟取暴利?”
我的话刚说完,皇上已经朝帐外大声喊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太监应声问:“皇上有何吩咐?”
“把那个画师给朕捉回来!”
“给皇上画像地那个?”
“就是他。”
“现在吗?”
“当然是现在,这就派人去!天亮之后,朕要亲自审问那个里通外国的叛贼。”
太监答应着去了,我对皇上说:“如果真有第二幅画,也不见得就是画师本人卖给匈奴使者的。皇上您想啊,匈奴使者昨晚才到京城,他一个小小的画匠,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也不可能有这么大地胆子,当晚就找到匈奴人下榻的驿馆交涉。多半是有人从他手里买了画像,就为了引诱匈奴人向朝廷提亲。”
“你分析得有道理,其实要查这个也不难,朕明天就把负责接待匈奴使团地梁兆叫来,只要问明昨晚有谁去过驿馆,就基本上知道谁的嫌疑最大了。
我想了想说:“真正地嫌疑人不会做得这么明显的,只怕画像早在匈奴使者入京之前就已经交到他们手里了。”
皇上半晌无言,我能理解他地心情,要是这样的话,就难查了。匈奴使者一路走来,经过了多少地方见了多少人啊,谁知道这画像是何时在哪里易手的。除非匈奴使者自己说出来,否则根本无从查起。
皇上最后说:“不管怎样,这画师竟敢私自收藏皇上和皇后的画像牟利,同样是死罪。”
我猜测道:“会不会连他私留画像本身,都是别人授意的?或者说,有人预先高价订购,他才铤而走险,偷着多画了一幅?”
事情分析到这里,我们俩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宇文娟。
请画师进宫画像是她提议的,画师虽然是崔总管找来的,但不排除她私下里找画师卖画的可能。当然,崔总管本人也脱不了嫌疑。
只是一切都停留在猜测阶段,不可能仅凭猜测就去审问已经受封为贤妃的宇文娟,更不能随便惊动宇文泰。现在只能暗中查访,从几个直接当事人入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指使者。
有可能是宇文兄妹,有可能是宋方,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朝中想阻止皇家“姐弟**”的腐儒,或想撬走我了好让自家女儿上位的大臣还是不少的。
至于画师本人纯粹因为利欲熏心而卖画求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第二天天还没天亮,派出去的人就传回了消息:画师在小年那天就离开京城的寓所回老家去了。他本就是外地人,几年前来京城赁了个房子作画卖画,因为画工好,很快就打响了名头,不少达官贵人找他作画。这次从宫里领了赏赐后,回去就收拾行李,雇了个车子,跟邻居说回乡过年。至于他老家在哪里,邻居也说不清楚,只大致晓得是哪个州府的。
叫来崔总管审问,他也不是自己出马,而是委派别的太监去请的。查来查去,折腾了一天,最终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因为请人的程序没问题,就连画师回家,表面上都看不出什么问题,既然是外地人来京卖画,挣了一笔钱后回乡过年就是很正常的事。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画师当天就离京,说明画像当天就已脱手,也就是说,确实有人预先高价订购。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匈奴遣使来(四)
太后听到匈奴使者突然以女婿之名送寿礼的内幕后,大为震惊,差点立刻派人把宇文娟喊来对质,但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要是查实了是那对兄妹搞的鬼,哀家决不轻饶!”
不想看太后不开心,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只管求,咱们只管不同意就完了,难道还能逼婚不成?”
太后表情严肃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问她:“那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太后反问我:“你跟通译狐儿说你有未婚夫了?”
我被这个名字逗乐了:“原来他叫狐儿”,魁梧如斯,高鼻深目,竟叫个小丫头的名字。不过现在也没心情研究这个,我告诉太后:“当时也就提了一下,说完赶紧走了,没具体说姓甚名谁。”
太后道:“难怪狐儿后来跑来问我,公主的未婚夫是谁,好在当时人声嘈杂,我假装没听见,给他混过去再找别人打听的,现在只怕已经知道了。”
太后点了点头:“母后正想跟你谈这个呢,如果他找别人打听,别人肯定告诉他公主的未婚夫就是镇东戍守使祁云海。你跟祁云海摊牌是私底下进行的,也没对外宣扬,祁云海自己更不会说了,然后又忙着过年,外人肯定以为一切还是原样。”
我低下头。这两天我何尝不是在犯愁,已经拒绝了祁云海。现在为了敷衍匈奴使者,难道又再把他找回来?那怎么开得了口。
太后察言观色地说:“要是你觉得难为情,还是母后跟他说吧。”
“没事,我自己跟他说。”事关两国交好,我相信他能理解地。
回到自己地屋子后。我左思右想。发现还是没法当面谈。于是写了一封短函。把事情地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其实祁云海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匈奴使者找到他地时候承认就行了——匈奴使者也不见得一定就会去找他。一般地人。谁会怀疑未婚夫地真假
想不到信函送去没两个时辰。祁云海亲自来了。
我在炭炉上烤着小红薯和板栗。听太监说渤阳侯求见。心里还有点慌乱。祁云海却笑得毫无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老朋友地口吻说:“好香啊。老远就闻到了。每次跟公主在一起都有好吃地。”
我不过无聊烤着玩。自己偶尔吃一点点。大部分都赏给下人吃了。既然他要吃。便用小刷子在板栗上刷上一点蜂蜜。再用一个翡翠碟子托着送过去。
祁云海先把碟子转着圈看了一遍。啧啧赞叹道:“公主弄地东西。别说吃。光看着就赏心悦目。用这种半透明地绿翡翠碟子盛蜂蜜板栗。怪好看地。微臣都舍不得吃呢。”我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放松了下来。这个人虽是个武将。真地很善解人意。擅于调节气氛。让人消除紧张情绪。
接下来地时光。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很温馨。我不断地烤着、刷着。他则慢慢吃着。等他终于放下碟子。端起茶盏啜饮地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开口了:“侯爷。关于匈奴使者求婚地事。您有什么意见?”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公主希望微臣怎么做,微臣就怎么做。”
我悄悄红了脸,他越表现得宽容大方,我越羞愧难当,但话不得不说明白:“为了让匈奴人断了念头,我只好说自己是有未婚夫的。”
“这样最好,免得他们纠缠不休。”
难得他也认同我的做法,“只是如此一来,侯爷的准驸马之名不仅国内传遍,连外国都知道了。”
“这是微臣的荣幸。”
“可是……”又不是真的,传得人尽皆知了,最后我却嫁给皇上,这算怎么回事?他堂堂侯爷,统帅千军万马地大将军,名誉会不会因此受损?
还有皇上也是。我最怕这事到最后被以讹传讹,变成“君夺臣妻”的不堪话本。
看我一脸为难,祁云海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即便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也不过传一阵子罢了,世人是健忘的。再说了,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真实情况呢?会捕风捉影乱编排地人,也走不到公主跟前。”
我笑了起来:“侯爷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重重地点头:“正是此意,公主就是心太细了,凡事看开点,看淡点,会快乐许多。”
“多谢侯爷指教。”
“不敢,微臣只是希望公主活得开心点。公主自前年秋天进宫,到现在快两年了,养尊处优,却未见丰腴,还是清瘦苗条,衣带当风。微臣本来打算等正式迎娶后,再好好将养……”
我地头快低到膝盖上去了,祁云海也自知失言,说了一声:“微臣告退”就匆匆走那边“汇报”最新情况,然后就命驾回了公主府。
在车上弄珠直犯嘀咕:“公主,这才正月初八,您怎么就跑到宫外住啊?”
我随口答:“宫里这些日子太闹腾了,我想安静两都咋呼起来:“皇上准会追来的,现在又不用上朝。”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最近宫里天天设宴,他走不开身,再说还有匈奴使者在啊,听说高哥丽也要来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地,都选在春节期间朝觐。”
弄珠猜测道:“这个时候京城最热闹,如果想看中原的风土人情,现在正是最好地时候。”
我打趣她:“你这么了解他们,那派你去当向导,领着他们玩,如何?”
弄琴直拍手:“好啊好啊,那个狐儿还挺俊的呢,珠姐姐多和他套套近乎,说不定你也能当一回王昭君。”
连赵嬷嬷都说:“是个好主意,弄珠去和亲,也省得他们老打公主的主意。”
弄珠羞得满脸通红,嚷着说:“是他们的狼主想娶咱们公主,狐儿只是个通译,就算他……也不能让狼主打消念头“哦,原来真的看上狐儿了,放心,公主已经告诉他们有未婚夫了,你没有未婚夫倒是真的。”
一番笑闹中,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我才刚下车,还没进大门呢,弄琴忽然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公主,您看左边走过来的那群人。”
我忙转头:“匈奴使者?”
“好像是他们。”
我定睛一看,的确是,匈奴人的长相跟中原人不同,首先个子高,在人群中绝对属于“鹤立鸡群”的品种;其次,领头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张钧彦。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还能不请进去?于是公主府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把几个留守的家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乱转。还算他们平日训练有素,没一会儿功夫就端上了一桌茶点。
张钧彦却把管事的周公公扯到一边嘀咕,眼见周公公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敝府招待不
张钧彦陪着笑说:“公主别误会,只是叫他出去买一桶羊奶回来,孤鹿王爷他们喝惯了奶茶……”
“不用麻烦的,清茶就很好,入乡总得随俗嘛,王爷您说对不对?”说这话的是狐儿。
“对,对”,孤鹿王爷,也就是右贤王,一面附和一面端起了茶碗。
“咦,原来您也会说汉文呢。”我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一句匈奴话都不会说,这些匈奴人可真厉害。
孤鹿王爷茫然地看着我,回头对立于身后的狐儿说:
狐儿朝我摇了摇头:“他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对,是,请,再多就听不懂
王爷都只会说几个字,“难你呢?在哪里学的汉文?”
“呃,请汉人回家教的。”
“那公子肯定出身高贵”,匈奴就几年前还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连王族都居无定所,随季节,也就是随牧草的长势迁徙,直到前任冒顿单于兼并许多小部落,基本上统一了匈奴之后,才模仿汉人的都城规模建起了王都。有了固定的城池,汉人才会去那里货值定居,匈奴家庭也才有可能请汉人先生回去教汉文,而这,也不是一般的家庭会有的。
狐儿回答说:“我是王爷的侄子,王爷的大妃是我的姑了,请坐。”
我让下人给狐儿端来椅子,他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接下来,基本上都是狐儿在跟我谈,即使是转述他姑父孤鹿王的话,也会加上许多自己的解释,让我渐渐产生了一种疑惑:即使是侄子,在自己的长辈面前,也不该如此喧宾夺主吧。
张钧彦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眼睛在我和狐儿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个时辰过去后,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名为通译的狐儿,真实身份十分可疑。
孤鹿王已经贵为右贤王,匈奴国内只有两个人的身份比他还尊贵,那就是单于本人和左贤王。
匈奴的左右贤王都是新单于的王叔,年纪应该是中年人了,会如此年轻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狐儿就是传说中的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匈奴遣使来(四)
太后听到匈奴使者突然以女婿之名送寿礼的内幕后,大为震惊,差点立刻派人把宇文娟喊来对质,但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咬着牙说:“要是查实了是那对兄妹搞的鬼,哀家决不轻饶!”
不想看太后不开心,我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只管求,咱们只管不同意就完了,难道还能逼婚不成?”
太后表情严肃地说:“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问她:“那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太后反问我:“你跟通译狐儿说你有未婚夫了?”
我被这个名字逗乐了:“原来他叫狐儿”,魁梧如斯,高鼻深目,竟叫个小丫头的名字。不过现在也没心情研究这个,我告诉太后:“当时也就提了一下,说完赶紧走了,没具体说姓甚名谁。”
太后道:“难怪狐儿后来跑来问我,公主的未婚夫是谁,好在当时人声嘈杂,我假装没听见,给他混过去再找别人打听的,现在只怕已经知道了。”
太后点了点头:“母后正想跟你谈这个呢,如果他找别人打听,别人肯定告诉他公主的未婚夫就是镇东戍守使祁云海。你跟祁云海摊牌是私底下进行的,也没对外宣扬,祁云海自己更不会说了,然后又忙着过年,外人肯定以为一切还是原样。”
我低下头。这两天我何尝不是在犯愁,已经拒绝了祁云海。现在为了敷衍匈奴使者,难道又再把他找回来?那怎么开得了口。
太后察言观色地说:“要是你觉得难为情,还是母后跟他说吧。”
“没事,我自己跟他说。”事关两国交好,我相信他能理解地。
回到自己地屋子后。我左思右想。发现还是没法当面谈。于是写了一封短函。把事情地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其实祁云海根本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匈奴使者找到他地时候承认就行了——匈奴使者也不见得一定就会去找他。一般地人。谁会怀疑未婚夫地真假
想不到信函送去没两个时辰。祁云海亲自来了。
我在炭炉上烤着小红薯和板栗。听太监说渤阳侯求见。心里还有点慌乱。祁云海却笑得毫无芥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老朋友地口吻说:“好香啊。老远就闻到了。每次跟公主在一起都有好吃地。”
我不过无聊烤着玩。自己偶尔吃一点点。大部分都赏给下人吃了。既然他要吃。便用小刷子在板栗上刷上一点蜂蜜。再用一个翡翠碟子托着送过去。
祁云海先把碟子转着圈看了一遍。啧啧赞叹道:“公主弄地东西。别说吃。光看着就赏心悦目。用这种半透明地绿翡翠碟子盛蜂蜜板栗。怪好看地。微臣都舍不得吃呢。”我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放松了下来。这个人虽是个武将。真地很善解人意。擅于调节气氛。让人消除紧张情绪。
接下来地时光。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很温馨。我不断地烤着、刷着。他则慢慢吃着。等他终于放下碟子。端起茶盏啜饮地时候。我总算鼓起勇气开口了:“侯爷。关于匈奴使者求婚地事。您有什么意见?”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公主希望微臣怎么做,微臣就怎么做。”
我悄悄红了脸,他越表现得宽容大方,我越羞愧难当,但话不得不说明白:“为了让匈奴人断了念头,我只好说自己是有未婚夫的。”
“这样最好,免得他们纠缠不休。”
难得他也认同我的做法,“只是如此一来,侯爷的准驸马之名不仅国内传遍,连外国都知道了。”
“这是微臣的荣幸。”
“可是……”又不是真的,传得人尽皆知了,最后我却嫁给皇上,这算怎么回事?他堂堂侯爷,统帅千军万马地大将军,名誉会不会因此受损?
还有皇上也是。我最怕这事到最后被以讹传讹,变成“君夺臣妻”的不堪话本。
看我一脸为难,祁云海安慰道:“别想那么多,即便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也不过传一阵子罢了,世人是健忘的。再说了,朝廷上下,谁不知道真实情况呢?会捕风捉影乱编排地人,也走不到公主跟前。”
我笑了起来:“侯爷的意思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重重地点头:“正是此意,公主就是心太细了,凡事看开点,看淡点,会快乐许多。”
“多谢侯爷指教。”
“不敢,微臣只是希望公主活得开心点。公主自前年秋天进宫,到现在快两年了,养尊处优,却未见丰腴,还是清瘦苗条,衣带当风。微臣本来打算等正式迎娶后,再好好将养……”
我地头快低到膝盖上去了,祁云海也自知失言,说了一声:“微臣告退”就匆匆走那边“汇报”最新情况,然后就命驾回了公主府。
在车上弄珠直犯嘀咕:“公主,这才正月初八,您怎么就跑到宫外住啊?”
我随口答:“宫里这些日子太闹腾了,我想安静两都咋呼起来:“皇上准会追来的,现在又不用上朝。”
“不会”,我很肯定地说:“最近宫里天天设宴,他走不开身,再说还有匈奴使者在啊,听说高哥丽也要来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地,都选在春节期间朝觐。”
弄珠猜测道:“这个时候京城最热闹,如果想看中原的风土人情,现在正是最好地时候。”
我打趣她:“你这么了解他们,那派你去当向导,领着他们玩,如何?”
弄琴直拍手:“好啊好啊,那个狐儿还挺俊的呢,珠姐姐多和他套套近乎,说不定你也能当一回王昭君。”
连赵嬷嬷都说:“是个好主意,弄珠去和亲,也省得他们老打公主的主意。”
弄珠羞得满脸通红,嚷着说:“是他们的狼主想娶咱们公主,狐儿只是个通译,就算他……也不能让狼主打消念头“哦,原来真的看上狐儿了,放心,公主已经告诉他们有未婚夫了,你没有未婚夫倒是真的。”
一番笑闹中,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了下来。
我才刚下车,还没进大门呢,弄琴忽然从后面拉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公主,您看左边走过来的那群人。”
我忙转头:“匈奴使者?”
“好像是他们。”
我定睛一看,的确是,匈奴人的长相跟中原人不同,首先个子高,在人群中绝对属于“鹤立鸡群”的品种;其次,领头的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张钧彦。
人都跑到家门口来了,我这个做主人的,还能不请进去?于是公主府迎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把几个留守的家人忙得跟陀螺一样乱转。还算他们平日训练有素,没一会儿功夫就端上了一桌茶点。
张钧彦却把管事的周公公扯到一边嘀咕,眼见周公公诺诺连声地出去了,我忍不住问:“是不是敝府招待不
张钧彦陪着笑说:“公主别误会,只是叫他出去买一桶羊奶回来,孤鹿王爷他们喝惯了奶茶……”
“不用麻烦的,清茶就很好,入乡总得随俗嘛,王爷您说对不对?”说这话的是狐儿。
“对,对”,孤鹿王爷,也就是右贤王,一面附和一面端起了茶碗。
“咦,原来您也会说汉文呢。”我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一句匈奴话都不会说,这些匈奴人可真厉害。
孤鹿王爷茫然地看着我,回头对立于身后的狐儿说:
狐儿朝我摇了摇头:“他只会说几个简单的字,比如,对,是,请,再多就听不懂
王爷都只会说几个字,“难你呢?在哪里学的汉文?”
“呃,请汉人回家教的。”
“那公子肯定出身高贵”,匈奴就几年前还是纯粹的游牧民族,连王族都居无定所,随季节,也就是随牧草的长势迁徙,直到前任冒顿单于兼并许多小部落,基本上统一了匈奴之后,才模仿汉人的都城规模建起了王都。有了固定的城池,汉人才会去那里货值定居,匈奴家庭也才有可能请汉人先生回去教汉文,而这,也不是一般的家庭会有的。
狐儿回答说:“我是王爷的侄子,王爷的大妃是我的姑了,请坐。”
我让下人给狐儿端来椅子,他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接下来,基本上都是狐儿在跟我谈,即使是转述他姑父孤鹿王的话,也会加上许多自己的解释,让我渐渐产生了一种疑惑:即使是侄子,在自己的长辈面前,也不该如此喧宾夺主吧。
张钧彦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眼睛在我和狐儿之间不停地转来转去。
一个时辰过去后,我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名为通译的狐儿,真实身份十分可疑。
孤鹿王已经贵为右贤王,匈奴国内只有两个人的身份比他还尊贵,那就是单于本人和左贤王。
匈奴的左右贤王都是新单于的王叔,年纪应该是中年人了,会如此年轻的,只有一个人。
难道,狐儿就是传说中的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三章 狩猎深雪中(一)
晚上皇上回来,我问他:“派去画师老家的人还没消息?”
他摇了摇头:“没那么快的。”
我告诉他:“不用找了,嫌疑人已经自己露底了。”
我把宇文娟说过的话复述了一番,皇上冷笑道:“这么蠢,还玩阴的,世道真是变了,猪脑子都敢做当皇后和当国舅的春秋大梦。”
“也许正因为是猪脑子,才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吧”,所谓无知者无畏,“不过你的王叔不同,他还是有点真本事的,西京毁了他都没倒,到现在还有跟您斗下去的实力,真是不简单。”
“所以跟这样的人斗才有意思啊”,看来皇上被他的王叔训练得越来越淡定了,早些时候的暴躁易怒消饵无踪,还劝导我说:“对那些蠢猪之流的,你根本不用理她,当笑话看就是了。”
“她我自然懒得理,但她招惹来的匈奴野狐,却不得不理”,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了另一个人,忿忿地说:“刚才请张钧彦来问话,快把我气死啦?”
我把张钧彦说的关于匈奴的婚俗,抢婚,以及狐儿今天的表现说了一下,皇上立刻皱紧眉头:“你说是,匈奴使者是张钧彦刻意引到公主府的?”
“刻意应该不至于,我今潮,事先没人知道,应该是偶遇吧”,其实冷静下来认真想一想,张钧彦也有他的道理,狐儿既然起了这个年头,势必会想办法跟我本人接触,早晚都一样。他们今天会在公主府前出现,也多半是匈奴人自己要求的。只是刚好碰上了我,就蹭着上门了。
“有这么巧的事?你刚到门口,他们就上门了。”皇上有些不大相信。
对于这点,我并不想深究,因为,“在皇宫之外拜访还自然一些,没那么拘谨,我昨天应该算当面拒绝了他。可问题是,这些野蛮人根本不在乎女人的意见,他们时兴看上了就抢。谁抢到算谁的。对于他们来说,女人不是人,只是一件物品,女人自己的喜好根本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皇上重重地放下茶碗:“他们现在不是在匈奴。而是在我们华夏礼仪之邦。在这里抢婚是犯法地。如果他们竟敢抢你。朕管他家狐野狐。统统灭掉。”
我笑了起来:“灭掉一只狐狸容易。招来千万只狐狸围攻就不好了。现在您还是专心对付您家王叔吧。”
皇上道:“其实要对付他很简单。朕现在就可以派兵去抄了他地家。他在西京议事时竟然坐在金銮殿上。俨然以皇帝自居。还有战时跟冒顿暗通罪了。”
“您不是怕连带效应吗?捉了他。怕他地党羽作乱。老百姓才过了两天安定日子。可别又起内乱。”
皇上一摊手:“所以朕最近一直在跟严横接触。只要把他稳住了。琰亲王就不足为惧了。”
“辛苦了”。我亲手给他剥着松子。“您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大宴宾客。主要就是陪严横吧。”
“是的,他是单身汉,过年家里没人张罗,就在宫里过年了。”
我暗自嗟叹。皇帝真不是什么好差使,过年都不得安生。要借这个机会好好笼络权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安慰道:“不管怎样。他肯奉诏回京,然后日日随侍左右。说明他还清楚自己的身份,没有完全倒向那边。”
“不见得”,皇上眉间泛起忧色,“去年朕御驾亲征跟匈奴兵刃相见的时候,他假称西部吃紧,无力驰援北部军,对北方危局袖手旁观。朕派出的探子却打听到,他实际上蜇伏在琰亲王的军队里,为他出谋划策,调兵遣将,那时候,他绝对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琰亲王一起谋反的。只是反旗未举,西京已陷,他只好退回西部当缩头乌龟。这次他肯奉诏前来,还一反常态地陪着朕过年,而不去陪他的旧主子,有两种可能。”我顺着他地话头说:“一种是,断定琰亲王成不了气候,准备弃暗投明;一种是,心还在琰亲王那里,人却跑到您这里,试图骗取您的信任,好行使反间计。”
皇上不言语了,他最器重的几个臣子,除了一个祁云海,其余的都心怀鬼胎,作为一个登基未久的少年君主,最需要大臣支持的时候,却必须面对这样的局面,心里肯定有诸多无奈。
我岔开话题道:“正月十六开始上朝,是吧?”
“不是上朝,是去郊外劝耕。”
“但愿那天不要下
“下雪肯定就得重新择一个吉日了。”
“这样行吗?”开门红的日子不开门,会不会给人不好的预感,觉得今年又不平顺?
皇上迟疑地说:“朕还没劝过耕呢,是章景淳他们年前提议地,说朕武功已著,如今四境安宁,应该适当减免赋税,鼓励农桑,让百姓安居乐业。”
我连连点头:“这个提议不错啊,去年又是打仗又是水灾,各地粮仓都放空了,老百姓家里也一样,正该劝耕劝织。”
他眼睛一亮:“那朕去劝耕,你去劝织,好不好?”
我斜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劝织只有皇后才有资格。”
“朕就是知道才说的,这告,你就是一国之后,比在朝堂上宣读诏书还有效力。”
“还是不要的好”,到底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我也不认为这能跟册封诏书的份量相比,“如果皇上实在需要人劝耕,不是还有太后吗?”
他伸手给了我一颗小小的爆炒栗子:“傻瓜,历朝历代劝织都是皇后的份内事,怎么能推给太后?要是太后去郊外亲手纺纱劝织,皇后却安坐在宫里享清闲,外人会怎么说。”
“皇上还未大婚,哪有皇后?太后又正当盛年,由太后出面劝织,是很正常的事。”
“哦”,他睁大眼睛夸张地惊呼:“原来姐姐是想先跟朕大婚,再以皇后之名劝织。这好办,还有好几天嘛,叫他们抓紧点,筹备一场婚礼还来得及。”
眼见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偷笑,我恨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再接腔,怕他越说嘴越溜。
一切事,未到最后时刻,谁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最后阴差阳错我不能成为他的皇后呢?那么今日种种都会成为别人地谈资和笑料。
宫庭从来都是竞争最激烈、最残酷的地方,只不过我现在被太后保护得太好,所接触到地都是花团锦簇的那一面
突然有太监进来说:“皇上,匈奴使者托人送来了一封信函。”皇上打开一看,信是用汉文写的,显然是狐儿的手笔:“天气和畅,春暖花开,诚邀皇帝陛下去围场游猎。”
我好笑地说:“哪儿的花开了呀,这才刚立春,雪都没融完,草都还没长出来。”
皇上道:“人家是异族人,能写出这几个字就不容易了,语句还算通顺,也没错别字,将就着看看吧。”
“那倒是,我可是一个匈奴字都不会写。”
皇上又把信看了一遍:“他是客人,却邀请主人去打猎,这野蛮人地礼数跟我们就是不同。”
我突然心里一动:“您说,他会不会打什么鬼主意,狩猎只是幌子……”
“谋害朕才是目的?”
“也许我想多了吧,他地人在我国的土地上,要是敢如此胆大妄为,自己也难逃一路。”
听他地口气,很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忙问:“您打算接受?”
他反问我:“他们是贵客,只是想去皇家围场打猎朕都不奉陪,会不会显得太小气
我地看法是:“被人说小气也比冒险好,您马术一般,箭术更平平,本就没有此好,即使此番没人捣鬼,您的狩猎成绩也肯定不如那帮匈奴人,人家可是马上民族,靠打猎和放牧为生的,何必白白让他们意。”
没想到,本来还在犹豫的皇上,听到我的话反而更坚定了要去的决心,还不满地嚷嚷:“谁说朕马术一般箭术平平?你那是老黄历了,你被琰亲王劫去西京的那段日子,朕只要一烦躁就跑去骑马射箭,这水平已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你可不要小看了朕。”
“臣妾不敢”,我赶紧弯腰谢罪,“臣妾只是担心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想让皇上去冒险,才故意那么说的,谁知……”效果适得其反。
“哈,臣妾?你终于承认你是朕的女人了。”
我脸红了,“这不是跟您道歉吗?姿态自然要放低一点。”
“本来就是臣妾,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这个邀请您是决定接受了?”
“嗯”,他换上严肃的表情,“不去,一来显得主人未擅尽东道主之责,也好像我们怕了他们一样。你放心,在我们的地盘上,他们玩不出什么名堂的,我们有千军万马,还怕几个匈奴人?该怕的是他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四章 狩猎深雪中(二)
约狩猎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别人还没啥,最兴奋的是宇文娟,天不亮就爬起来遛马。在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中,她穿着大红斗篷骑在那匹通身乌黑独马蹄儿围一圈白毛的“踏雪”上,格外引入注目,真是明眸皓齿,飒爽英姿,连皇上都多看了两眼。
这让坐在车里的我有一瞬间的失落,如果她比我早进宫,也许此刻占据皇上心扉的就是她了。她的容貌和气质,跟宫里的女人截然不同,从来物以稀为贵,最特别的,总是最容易得到关注。
本来我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也会跟来的,但皇上坚持,宇文娟又一再求着,如果我不随行,皇上肯定不会单独带上她。就连太后也撺掇着:“整日闷在宫里,出去玩玩也好。”
我反过来劝太后一起,她笑着说:“你们都走了,总得留下一个人看家吧。”
我惊讶地问:“还有哪些人要去啊?”怎么听起来很多人似的。
太后道:“林太妃她们都说想去郊外走走,这三年孝期,她们关在宫里三年,也是闷坏了,以前她还跟先帝去过西京呢,京城的几处皇家别苑也时不时去住几天的。”
这缺口一打开,先帝留下的几位公主,还有郡王妃、郡主、诰命夫人,贵族小姐等都跟去凑热闹,光是给女眷坐的车马轿子就排了几里地。
整个京城轰动了,从皇宫一路迤逦向北,夹道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有的地方还出现了踩踏事件。怕有人趁机作乱,连祁云海的部队都从郊外的驻扎地临时抽调上来一批帮着维持秩序。
皇家围场位于长安西郊的骊山脚下,与围场一墙之隔的,就是有名的华清池,那里有长安最好的温泉浴池,先帝在世时每年都要带新晋宠妃过来游幸。
因为皇上亲临,围场严阵以待,山路上站满了守卫,据说山路入口早在三天前就被封锁了,闲杂人等免入。还有几千弓箭手埋伏在围场周围,一旦出现可疑人物,很可能根本没审问就已被万箭穿心。
本来。冬天是没多少猎物可打地。动物们要冬眠么。可是皇家围场地职责就是保证皇上任何时候来都能兴尽而归。平时总是饲养着大量地动物。到时候就把它们放到山里去。
皇上地御帐在东边。女眷们地在西面。中间隔着看台。等会喊“出发”。回来后比猎物。领赏赐都在那里。
稍远一点地地方还有几个大帐。帐外支着锅灶和烤架。宫里地御厨昨晚就已来到此地打点。他们要为在场地几千人准备膳食。奇*.*书^网御医也穿梭在各帐篷之间。发放一些常备药膏和绷带。以便有人被箭误伤、被荆棘刺伤。或不小心跌了马时。可以做一些简单地处理。
“我刚已经跟皇上请示过了。他答应带着我。就是让我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狩猎。”我正在帐中闲看。宇文娟突然冲进来。一脸幸福地红晕。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了。
“哦。那你小心点”。我淡淡地回应。
“好久没打猎了。真是技痒啊。”宇文娟搓着手。
“娘娘是心痒吧”赵嬷嬷不冷不热地丢出一句。
我忙扫了她一眼,宇文娟却不以为然地说:“是啊,就是心痒痒,以前在南边时,我哥只要有空就会带我出去打猎,到了京城,天天关在屋子里数指头……啊,蛮子来了。”
我抬起头,就见狐儿拿着马鞭笑吟吟地走过来,在帐外弯腰致礼道:“不知道在下是否有幸做公主的马童,陪伴公主出猎?”
我还没开口,宇文娟就抢过话头说:“那今天就把公主交给你啦,她还不会骑马,你要负责教会她哦。”
这话一出口,把我身边的人急的,弄珠已经嚷嚷开了:“贤妃娘娘,您明知道我们公主不会骑马,外面那么深的雪,您还把她交给蛮子,您到底存的什么……”
“弄珠,别这么没规矩!”我赶紧打断,当着匈奴狼主的面说人家是“蛮子”,当面质问尊贵的贤妃主子“安的是什么心”,就算是我的侍婢,也未免太大胆了。
狐儿却不以为意地说:“放心好了,在我们匈奴,这点雪根本不算什么,比这再深的雪我们照样打猎。”
“比这更深?”连宇文娟都惊呼出声,用手比画着说:“外面路上都这么深的雪了,山里只怕还深些,又不平,马高一脚低一脚的,很容易进去,马术稍微差一点的就会摔马。”
“娘娘也知道会摔马啊。”这会是弄琴在鼓眼睛。
宇文娟依旧是那幅傻大姐的德行,还乐呵呵地说:“地下铺那么厚的雪,身上穿那么多衣服,就算摔下去也没什么的。”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听说冬天摔马很容易骨折,别看是雪地,真摔下去还是很要命的,再说山路不平,万一遇到一个陡坡甚至深沟,那可就惨了,摔不死也会冻死。”
“就是”,弄珠和弄琴异口同声地附和。
狐儿见这个阵势,一个劲地保证“不会摔马”、“绝对不会让您摔马”。赵嬷嬷生怕我会心软答应,悄悄在我耳边说:“公主,临出门的时候,太后可是专门交代过,让我们看着您,千
骑马的。”
我苦笑着点头,太后心里想什么我明白,无非又是怕我怀上了龙种,生怕有什么闪失,到时候后悔莫及。
愿望是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和皇上在一起也几个月了,肚子一如既往的平坦,未见任何动静。子孝继娶的荷香,不管生的孩子是子孝的还是她表哥的,人家可是一年不到就抱上了一个胖娃娃,我呢?
不知出自一种什么心理,或许有点自暴自弃,又或者是心情烦躁的缘故吧,我鬼使神差地开口答应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宇文娟雀跃地说:“那我们比赛吧,看哪一组打的猎物最多,我跟皇上一组,公主姐姐跟狐公子一组。”
狐公子?我差点被她逗笑了。狐儿看来并不在乎称谓,很豪气地接口道:“行!”
可是我的人不干了,几个声音同时喊:“不公平,我家公主连马都不会骑,怎么比?”
“包在我身上,你们只管放心好了,准赢不输!”狐儿向她们保证着,蓝色的眼睛深邃明亮,笑容爽朗灿烂,在冰冷的雪世界里,竟给人一种温暖的力量。
“好了,我们走吧。”我不再搭理宇文娟,招呼了狐儿一声,就自顾自地往外走。
“公主,我们先去挑一匹你喜欢的马。”狐儿从后面追上来说。
我朝他摆着手:“不用了,既然要比赛,现学骑马怎么来得及,你去打猎吧,不用管我了,我自己到处走走看看。”
“那怎么行”,狐儿不由分说地拉住我,“你别看现在山里安安静静的,真追捕起来,猎物受了惊,横冲直撞,很危险的。”
他的手下给他牵来两匹马,一匹红鬃马一匹雪青马,他接过红鬃马一跃而上,我还没回过神,已经被他拦腰抱上了马背,然后马鞭一扬,疾速向山里进发。
“做我的狐后吧。”呼呼的风声中,我听见他在后面说。
这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这人并非匈奴的狼主,而是来自精灵族群的狐王。如果真是狐王,我倒愿意随他而去,只要他肯保皇上和他的朝廷平安无恙——精灵族通常是有特殊能力的,非**凡胎的人类所能及。
而这次狩猎,皇党和王党齐齐出动,很有可能是正式决裂之前的最后一次同行。看他们一路言笑晏晏,各自掩藏真实的情绪答拜寒暄,以配合年节喜洋洋的气氛,让人越发心酸。
今天是正月十五,春节的最后一天,猎罢归去,就该准备明天的劝耕了,但愿一切顺利。
“公主不愿做我的狐后吗?”他再问。
我沉默半晌方道:“您能为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
“谁?什么时候?”
“就是今天,但我要他看起来像被猎物冲撞不幸身亡的。”
狐儿哂笑一声道:“在公主之前,已经有人向我提过这样的要求了。”
我瞳孔收缩,轻轻地说:“他的交换条件,是中原的半壁江山,对吗?”
马不停蹄,丛林小道上,不时有枝条伸出来,每次都在快打到我的那一刹那被一只大手挡了回去,他毫不介意地承认:“公主这都猜得到,真聪明。”
“不是聪明,这一招他已经用过一次了,只不过上次的对手是贵国前主。”
“他不是前主,谋害兄长的窃国大盗,已经被本王贬为庶民了。”
“称谓如何不重要,我只想告诉公子,他曾经是你口中那个窃国大盗的合作者,而且他们差点就合作成功了。”
狐儿不吭声了,冒顿是他的叔父,也是他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的合作对象,许他再好的合作条件,心里都有根刺吧。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您不会是他专程请来对付皇上的吧?”
这一点我和皇上不是没想到,还曾仔细分析过,当时觉得可能性不大,一个使团能有多少人,能帮多大的忙?
狐儿还是不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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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五章 狩猎深雪中(三)
狐儿不吭声,只是用力挥鞭,耳畔风声呼呼作响,我不话:“放我下来吧,这样你没法打猎,我们肯定会输的。”
他总算回道:“公主的目标既然不在输赢,打不打猎都不重要了。”
我迟疑地问:“你真的肯为我去杀了那个人?这可是在我国境内,你们人手有限,而他党羽甚多,势力非常庞大,甚至还有一股巨大的地下势力在支撑着。”
我并不是危言耸听,若非如此,西京之厄退,再大摇大摆地在皇上跟前晃荡,让皇上恨得牙痒痒。相信皇上也动过这心思,都想过请杀手解决问题。只是亲王身边高手如云,据说随身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金丝甲,连睡觉都不脱下的。
狐儿说:“如果公主肯答应做我的氏,我就为你杀了他,即使今天不能,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我脱口道:“您登基的时候不是已经娶了突厥公主和高哥丽公主吗?这两位也是您的氏啊。”这两个国家一左一右跟匈奴接壤,在匈奴新单于即位之初便谴嫁公主以示交好之意。
“是的,但公主和她们不同,公主是本王喜欢的人,只要你肯嫁,本王向你承诺,一定立你为左氏。”
我知道匈奴人以左为尊,可那有如何?他名下还有数个氏和无数没有名份的女人,即使抛开情感因素,单从这方面而言,也不如待在皇上身边。
心里自然一万个不情愿,不过既然有求于人,话就不能讲死了,而且,“时间也不能拖长了,因为我怀疑,他已经部署好了,只等年关一过,就会正式展开行动。
”
狐儿很懂得顺驴下坡,当即提出:“那本王明天就去向太后提亲好不好?等公主成了本王的未婚妻,公主的事情就是本王的事情,本王会以未婚夫的身份,全力为公主排忧解难的。”
这下轮到我不吭声了。真地要跟他定亲吗?这样换来了承诺。会不会代价太大了。
急中生智。我想到了一个很好地借口:“如果您和我正式定亲。就等于公开跟。”
狐儿再次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只要公主口头依允就成。我们北方民族最重然诺。一字千金。公主说事成后随本王走。本王就可以为公主做任何事。”
“好。我答应你。”我也是重然诺之人。不想欺骗任何人。但事急从权。如果此刻我拒绝他。让他成为堪忧。他可不只是匈奴使团地一名小通译。而是匈奴单于本尊。手上握有数万雄兵。
听到我地话。他高兴地说:“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然后左手搂住我地腰一紧。右手猛地挥出马鞭:“驾。我们这就打猎去。”
我挣扎着说:“您还是先放我下来吧”。
见他不理,我手指着一条通向林外的小路,“如果怕我遇到什么危险,您可以让几个手下陪着我回营地去。”
“不碍事的。”他还是不肯轻易放手。
“我从没骑过马,觉得很不舒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又求了好几次后,他才不情不愿地停住,把我放了下来。
林外的空地,几个异族护卫,四周银装素裹,雪地上深深的马蹄印,一蓬蓬雪从枝桠上落下,我茫然四顾,竟真的有了一点点已经置身塞外雪国的感觉。
要真的有那么一天!伫立良久,我才吩咐道:“送我
”
“是”,他们躬身致意,其中一位头目向远处一招手,居然招来了一辆马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上车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下,还是上了。
马车在山路上小心行驶着,几折几转后,在自己的营帐前停下了,我暗暗吁了一口气,一开始那阵势,还以为他们要把我劫走呢。
不过认真想来,劫走我是完全没必要的,我已经口头上答应了狐儿的求亲,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需要用非常手段。
进帐后还没站稳,外面就传来了喧哗声:“不好了,有人摔马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谁?谁摔马了?
转身冲到外面,心慌意乱地抓住报信的小太监询问,他告诉我,是亲王摔马了。
我立刻想到刚刚跟狐儿的约定,但,他不可能行动力这么强,一眨眼的功夫就办成了此事吧?
不管是谁做赶回营地,比赛之议也就不了了之。
很快,御医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非常严重!
听的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那不是,从此以后他就成废人了?
这种情况下,皇上也不得不表示关心,样子肯定是要做做的。为了证明前御医所言非虚,又特意叫上自己最信任的另外两个御医去诊治,当时我就在皇上身后,他们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就迎着皇上的目光点头。
皇上询问了一下详情,我虽然不懂这个,但听他们说得有板有眼的,也知道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等他们走后,我悄声问皇上:“不会是您派人做的吧?”
他沉吟着说:“这事怪就怪在这里,朕确实派了人去,但那人办成了,却没回话。”
我也纳闷了:“如果事情果然是他做的,他办成功了,应该回来领赏才对。”
皇上道:“那么大一笔赏钱,没道理不回来领。再说,朕下的命令,也不是把他整残,他到底是朕的皇叔,朕要对付他,会给他来个痛快的,不会像这样,让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是啊,这就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虽然对皇上是件好事,无形之中消除了巨大的隐患,推翻了眼看就要汹涌来袭的颠覆势力,又没有背上弑杀叔父的人伦罪名。
“你不觉得事情来得太突兀,透着一股蹊跷劲吗?”皇上思衬着,对突如其来的局面,他显然有点不适应。
“确实”,从得到消息到现在,我也一直没回过味来。当你特想要一个人死,也努力寻找各种办法对付他,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除掉他时,突然听到他已经如你所愿变成了废人,再也不能为祸人间,那种既庆幸,又不敢相信,唯恐是空欢喜一场的感觉,叫人坐立不安。
“可是这么多太医都诊断他是真的瘫痪了,别人或许被收买,但陈太医和吴太医朕是绝对信得过的。”
这时小安子在旁边说:“奴才跟进去看过,王爷被挪动时痛得脸都扭曲了,而且确实坐不起来,那种姿势跟表情都不是装得出来的。”
所有的证据都表明:曾经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痪了!
这个本该叫人欢欣鼓舞的消息,却让我们陷入了种种揣测中。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浓云罩远山(一)
从皇上那儿出来,我找到狐儿,他倒没有把不是自己的功劳往身上揽,很明确地告诉我:“不是我做的,我还在琢磨着怎么对付他呢,就听说他出事了。”
我也没多说什么,他是外国人,我只要知道不是他做的就行了,其余的,也没必要问他。
其实这样还有个好处,就是我和狐儿的约定可以自动作废,他不曾帮我对付
心里的一块石头悄悄落了地,不然,又是个麻烦。
精心准备的膳食也全部赏给了负责守卫的兵勇,皇上根本就没动,王一行更没有任何胃口。
太后老早就得到了消息,派出了大量御医在我们到的时候,那里都快被御医和京城的医生们挤满了。
为了表示对皇叔的关心,皇上和我都没有径直回宫,而是跟着一起进了府。这还是皇上自登基以来第一次驾临
一直到把眼看御医重新诊治过一遍才走。的确如小安子所说,势都骗不了人,如果此前还有什么疑惑的话,此刻已经完全打消了。
终于回到春熙宫,太后心急火燎地迎上来问:“你们没事吧?”
我们一起摇头:“我们没事,就是肚子好饿。”
~?
太后道:“那赶紧传膳。我们一边吃一边聊。”
到我们用过晚膳。派去询问。通过他们地描述。我们不得不相信
御医走后。三个人退回内室。遣散侍从。太后先开口问:“皇上。您看这事怎么办?”
皇上一摊手:“能怎么办?他养他地伤。朕上朕地朝。顶多每天派人去探一下病。”
我插嘴道:“还可以发公告出去。广召天下名医。许以重赏。”
“对对”。太后连连点头。“这样一来显得皇上关心皇叔;一来。也可以借此向王党地那些人表明。你们地主子不行了。你们也趁机消停点吧。”
皇上迟疑地说:“朕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太后亦沉吟:“是太巧了。”
我试着分析:“那么多御医都诊断出同样的结论,脊梁骨摔断之事应该不会有假,他也不可能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收买了,对这一点,我们不用存疑。问题是,这事有没有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呢?比如,先把自己整残废了,瓦解我们的警戒之心,再悄悄请名医调治,趁我们不备的时候突然反击,杀得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可能的”,太后摇着头说:“要真有这样的神医,这样的神药,这世上就没瘫子了。”
我知道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可能是什么奇人异士也说不定。”
太后眉头紧锁,皇上的表情也很严峻:“不管怎样,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于是颁下命令,派人严密监视,有任何动向都及时回报,宫里的空气反而比
其间,狐儿进宫来拜见过一次,再次提起和亲之事,这回我明确地拒绝了,理由是:敝国近年多灾多难,不是天灾就是**,太后日夜焦心,音音实在不忍撇下慈亲远嫁他国,终身不得一见。
狐儿纠缠无果,怏怏而去,第二天就告辞归国了,皇上馈赠了一笔丰厚的礼物和两位中原美女——都是张钧彦从妓院找来的花魁,Qī.shū.ωǎng.她们自己也愿意随行,狐儿怎么说都一表人才,又是匈奴国主
说不定能混个氏当当,比卖春有出息多了。但愿吧。
张钧彦亲自送他们去国境,他手下的高下沿途护送,再加上狐儿自己的护卫,每天投宿驿馆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跟铁桶一样,就这样还天天有刺客进犯,让坐在一旁静静吃饭安心当听众的我都忍不住质疑:“明知不能近身,还天天去送死,这些人有毛病啊?”
“故意挑拨两国关系,即使杀不了狐儿,多杀几个使臣,同样能挑起匈奴民众的仇汉情绪。”太后如是推测。
我不以为然:“匈奴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哪里需要挑拨?”
太后却说:“看狐儿这架势,对中原文化和中原美女同样感兴趣,他走的时候还拖了一车子书回去,人家可是有意修好的,跟以前的冒顿不同,没那么好战。”
我轻轻一笑:“这样的人更可怕!冒顿只是匹夫之勇,狐儿却以通译之名进入中原,对中原的风土人情进行实地考察,取得第一手资料,又带走大量的书籍回去研究。冒顿垂涎的只是中原的财宝和美女,类似土匪下山打劫,狐儿要得更多。
”
皇上转头问:“妄想在占领中原土地的同时,再收伏中原百姓的心?”
这时张钧彦道:“他最想收伏的是公主的心,可惜没能如愿,回去的时候很是郁卒呢。”
说到这个话题,我不吭声了,太后不满地说:“送给他两个大美女,还‘郁卒’?明知道哀家只有音音一个女儿还跑来抢。他要敢再啰嗦,哀家就当面问他,他娘肯不肯把他唯一的妹妹远嫁到几万里之外的异国去。”
“恐怕真的会。”
“什么?”太后一时没听懂。
张钧彦答道:“他们那种未开化的野蛮民族,哪里还讲什么伦常礼仪,惯于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母亲和女儿在家里同样没地位。王族的女儿(奇)生下来就是为拉拢各方(书)关系用的,有的还不只遣嫁一次,比如嫁的第一任丈夫死了,收回来再嫁另一个,他娘根本保不住的。如果狐儿死了他娘还不是很老,连自身都保不住,下一任国主可以随时遣嫁她。”
“我的天”,我一口咬住筷子,幸好我没犯糊涂,真的跟狐儿去匈奴,虽然我也改嫁过,但那是我自己选的,是我喜欢的人,不是被迫嫁给某个面目可憎的家伙。
张钧彦又说了一些匈奴的风俗,太后和皇上只是心不在焉地点头,这顿饭,大家都吃得没什么滋味,因为心头太沉重了,云里雾里,匈奴那边的态度又暧昧不明。
早先那种如弦在箭、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消解了,只是天空亦然浓云密布,看不到云开雾散、阳光普照的日子。
“要不,趁现在没事,先把皇上和音音的大婚办了吧。”然提议。
我越发低下头去,耳朵里听见皇上笑着附和:“好啊,朕也早有此意。”
“不好,外面会议论的。”我不得不出言反对。
“议论什么?”皇上不解地问。
“皇叔生死未卜,皇上却兴高采烈地办喜事。”皇上和系以及象:亲王是皇上的叔父,是先帝的托孤之臣,在皇上幼年时也曾尽心辅佐,功劳和辈分都摆在那里的,不容置疑。
太后道:“这好办,可以说给他冲喜。”
皇上击掌而笑,张钧彦神情复杂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上,终究未发一言。
这时,崔总管匆匆进来禀告:严横和宋方求见。
我和皇上相顾愕然,这两个人怎么凑一起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七章 浓云罩远山(二)
我之所以会诧异,是因为这两个人虽然都是琰亲王的亲信,但似乎,好像,应该是“情敌”才对,怎么会亲亲热地热手挽着手一起进宫呢?难不成,是同病相怜,索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们的来意更蹊跷,竟然是请求回西北驻地!话说,作为镇西戍守使,严横要回去还说得通,宋方回什么呀,他以前只是跟混了好些年,可没听说跟严横有什么交情。
严横会带宋方一起来,则是因为他想要宋方做他的参军。因为宋方曾被皇上封为三品刺史,虽然未曾赴任,也算是挂职的官员,严横要他随行,还必须有朝廷的批文才行。
我问皇上:“您都放行了?”
皇上点了点头:“当然放行!有理由不放行吗?年假早就休完了,如今春暖花开,既然是戍守使,本该回驻地,至于宋方,也确实有佐军参谋之才,现在天朝和匈奴关系不明,北部和西北部的确应该加强警戒。”
我笑道:“其实认真讲起来,即使从遣散亲信,瓦解讲,打发这两个人走也是有益无害的。”
“是的,只是……”他在室内慢慢踱步。
“这一切未免太凑趣了,是不是?”
“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难道您心里不盼着成为真正的废人,让他也尝尝被人冷落,被人漠视的滋味?”
“朕当然希望!”对于一个差点逼疯他的叔父,他已经没有丝毫感情可言。
“就是一切太顺利了。差不多是。我们盼着什么。那边就会怎么反应。”
“嗯。”
本来以为要赌上身家性命才能一见分晓地重大关口。敌手突然自己出了问题。不能再起到威慑作用了。任谁遇到这种“好事”。都会有些忐忑。不敢轻易相信吧。
我想了想又问:“今天见他们地时候。主要是严横在说。我猜。方根本没说什么?”
皇上答:“除了觐见和告退。他基本上一言未发。”
我衬度着。“他这样。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不想让严横看出什么。严横那么精明地人。又是少年营长大地。见惯了男人之间地暧昧。以宋方对皇上地感情。只要一有交流。只怕就再也无法掩饰。”虽然已经被对面地人警告性地狠瞪了一眼。我还是继续把话说下去。“还有一种可能是。人家在跟皇上赌气呢。皇上这么久都不搭理。太不把他当回事了。所以他要红杏出墙。要跟严横私奔……啊”。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如老鹰抓小鸡般把我扑倒在椅子上,先咬住我的耳垂,然后在我耳孔里呵着气说:“连‘私奔’都出来了,想死是吧,朕就成全你!”一面说,一面作势扯下我的衣裙,我忙举手道歉:“皇上请息怒,臣妾绝对口无心,再说,他们私奔他们的,难道皇上还吃醋不成?”
这下,他啥话都懒得讲了,直接扛起我就往卧室走,眼睛的余光里,太监宫女们都在忍着笑,弄珠则知趣地朝他们挥手,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别这样,还是先商量正经事要紧。”我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努力不让他得手。
春节期间,因为宫里总是人来人往,我和皇上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多少要避些耳目,只要是大宴宾客的日子,他都在勤政殿或承乾殿住,很少在我这儿留宿。现在又回到平常日子,他也开始在我这里走得勤了,动作也放肆起来。
正闹着,弄珠进来禀报:“公主,太后叫您和皇上过去一下。”
整好衣裙,走到太后那边,太后那里跪了一地的人。
见我们出现,太后开心地招手道:“你们快进来,这是他们采办的衣料和礼品,本来我准备自己过目一下就收了的,听说皇上也在这边,就一并请过来,这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东西,自己看看喜不喜欢。”
其实还在门外时,看着一屋子花团锦簇,我就知道是什么了,太后这么一点明,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是红着脸说:“都好,都好。”
皇上表现得有些纳闷,看着那些东西问:“母后不是说,这事先缓一缓吗?”
太后笑眯眯地告诉他:“大典可以缓,东西得先备着啊,皇上的大婚可不比别的,临时抱佛脚怎么成。”
“也是”,皇上笑了起来,走过去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时不时提些要求和建议。我原以为他不会关心这些的,想不到人家细心得很,连给我准备的首饰都一一点评,颇有行家里手的派头。
待把那批人打发走,礼物归库,我让崔总管把剩下的人也带出去,然后问:“母后,您是不是打算近期举行婚礼?”
太后喝了一口水道:“你看出来了?”
拜托,我又不是黄花闺女,她让人采办的这些东西,有些明明就是婚礼前夕才置办的。
皇上不解地说:“那您还放话出去,婚礼暂缓?”
“是暂缓,没说不办啊。你亲王叔最近伤情稳定,医生都说暂无性命之忧,人家摆明了不需要冲喜,为冲喜而办的婚礼,也就暂缓咯。”
说起这事,也怪当时太激动了——死对头突然摔断了脊梁骨,谁能不激动?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说一声“老天有眼”才好。太后激动地宣布要给皇上大婚,为王叔冲喜,那边很快做出反应:瘫痪在床是事实,但伤情稳定,没有性命之忧,王党成员们也纷纷被打发回任所,在严横之前,已经有不少赶回京城探病的亲信回去了。
皇上沉吟道:“今天有好几位回京过年的官员向朕辞行,朕都准了,如果朕要大婚,他们岂不是又要往回赶?”
太后意味深长地一笑:“要的就是这效果!尤其是严横,如果我们在十天之内宣布大婚,他刚好走在半路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
“十天之内宣布,婚根本不需要借冲喜之名,但话既然说出来了……
“没关系,要他伤情恶化很容易。”太后换上嘲弄的语气,见我们一起望向她,忙补充道:“放心,哀家不会弄死他的,他就这样活着比死了好,哀家只要他病情恶化,再以冲喜的名义为皇上完婚,然后再让他恢复现状就好了。”
“这样,说明冲喜有用,皇上对辅政有功的叔父孝心可感?”
“岂止如此!”太后笑得像个老狐狸。
我恍然道:“王党的核心成员,如严横之辈,既不在京城,也不在戍所,即使想使坏也使不上劲?”
皇上离座,站在太后面前躬身道:“太后英明!”
我也叹服不已:“母后果非常人,这都想得到。从京城到西北戍所,快马轻骑也得将近一个月,那时严横一行正好走到半途,不管是琰亲王留在京城的人马,还是他的西北军,他统统够不着,无论回哪边,都得十来天,这时候,婚事早就办完了。
”
皇上抚掌而笑:“真是好主意,就这么办!”
可是我还有疑惑,只是当着皇上的面不好说出来,怕引起他的反感。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八章 浓云罩远山(三)
第二天早上,我到太后那边陪她用过早膳,然后屏退下人,继续昨日的话题。
太后抿嘴而笑:“皇上主要是太讨厌那个人了,凡有关他的事,避之犹恐不及,其实只要他肯稍微动动脑筋,就会发现其中的问题。”
“是的”,我点了点头:“那两个人会一起出现,本来就有些不可思议,何况他们还要共事!严横心里肯定很瞧不起宋方才对,他是行伍出身,靠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才换来如今的地位,宋方不过是娈童,先出卖**得到一个三品的头衔,这样投机取巧不忠不义的人,严横如何瞧得起?再有才干也不可能收归麾下作为心腹幕僚的。”
太后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也不见得,这就要看宋方的口才和手腕了,你不觉得那人在这方面相当了得,甚至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
我不由得叹息道:“确实!他在毫不留情地背叛后,还能回到原主子身边,还能重新获得宠信,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间。”
太后冷不丁冒出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如果西京之陷,原本就是他们的计谋呢。”
“不会吧?”我的嘴巴变成了圆形。
太后给我分析道:“你想,如果住了西京,老百姓会拥戴吗?匈奴的狼子野心,他一个身经百战,跟匈奴多次交手的将领,会不明白?引狼入室,从来没好果子吃的,请神容易送神难,匈奴人如果侵入了中原腹地,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围攻他的西京,彻底颠覆天朝,到时候他的半壁江山还守得住吗?”
“所以他索性放弃西京,让皇上背上水淹西京的骂名,以此来争取人心”,但事情为什么没朝那个方向发展呢?到最后栽赃不成,反而是他声望大减,渐渐失去了权倾朝野的势头,到现在,基本跟成都王等后起之秀平起平坐了。
不管怎样,梳理一下事情的前因后果,会造成如此局势,宋方的临阵倒戈,都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太后对此地理解是。“不如此。宋方怎么取得皇上地信任。”
我还是不大相信:“如果不该再收留。再重用他。这样不是凭白叫人怀疑吗?”
太后地话说得玄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才让人琢磨不透啊。”
听太后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越来越肯定了之前地猜疑:“那么。宋方会跟严横一起出现。根本就是您授意地?”
太后并未否认。只是说。“哀家没见他。是小安子去传话地。”
我立即想到:“皇上不知道吧?”
太后一摊手:“你看他的样子像知道吗?他一听那人的名字就要吐,只要是牵扯到这个人的事情,最好是避着他。”
我笑着摇头,又好奇地问,“您给宋方下的懿旨是什么?”
太后告诉我:“很简单,就是叫他毛遂自荐,给严横当参军,并随他去西北戍所赴任。”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那是自然,小安子可不是打的哀家的名号。”
“也是,他见到小安子,想当然地以为是皇上打发过去的,很可能连问都没问。”
“的确没问,小安子交代什么他答应什么。”
我忍俊不禁:“他对皇上果然忠贞不渝,言听计从。”
太后却说:“凡事都不要绝对相信,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最容易起变故,即使前一刻还百分百专一的,下一刻都可能变心。我在宫里这些年,见多了,也许昨天还是头号宠妃,要星星不给月亮的那种宠法,第二天一觉睡醒就莫名其妙地失宠了。”
这点我倒觉得好理解:“宫里新晋的美人多嘛,皇上见都见不过来了,哪可能专宠一人。”
“不是”,太后立刻否定了我的说法:“有时候并没有新晋的美人,只是突然腻了。人心最难测,最易变,凡事都不要绝对相信,永远保持三分怀疑,七分清醒。”
“是,多谢母后教诲。”说出这句话,我有些怅然,太后何尝不是在提醒我,和皇上的相处中,也要保持三分怀疑,七分清醒,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高枕无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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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自然明白我的感受,揽着我的背无言地安抚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出去吧,那一家子快进宫辞行了。”
“谁呀?”我一边走一边问。
“宇文家婆媳。”
“他们辞行?回南边去?”
“是的。”
“不是说不回去了吗?”记得那时候就是用这个要挟,皇上才不得已册封了宇文娟。
太后道:“怎么能不回去,现在风平浪静,宇文泰作为镇南戍守使,怎么能长期滞留京城,让南部失去统帅。”
“可是皇上不是不允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两方势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皇上是怕放他走了难以控制,一旦他在南部拥兵自重,甚至为前卒,事情就麻烦了。”
“那现在……”“现在己悍然称帝?那可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这点我也承认,但宇文泰那个人,未见得有这样的自知自明,更何况,“皇上曾有言,不打算再让他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了,现在让他回去,会不会放虎归山?”
太后敲着我的头说:“小笨蛋,我们刚才是怎么说的,如果另外两个必须中途赶回来参加皇上的婚礼大典,难道宇文泰就不需要?只是放他走一程而已,不久还是要返回的。”
我站住了,太后似乎忘了一点,宇文泰跟那两个人不同,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国舅”,一心巴望着妹妹做皇后的,“如果他听到这个消息,觉得被我们骗了,一怒之下不回来,径直回去举兵造反了呢?”
太后冷笑道:“如果他敢那样,就别怪哀家不客气!你别忘了,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到镇南关戍所呢,就他带的那些随行,应该不难对付吧。”
我总算听明白了,如果宇文泰肯乖乖回来就好;如果起了反心,会被就地处决。
他手下兵勇再多,够不着也没奈何。
这样防着宇文泰,另外两个想必也是……我试探着问:“如果严横他们不折回来参加大典,而是继续前行,您是不是也准备如法炮制,在半道上把他们解决掉?”
太后低声道:“是的,不然为何叫宋方跟着去。”
我算是服了,“原来他不仅是奸细,还是杀手!”不过这里有个问题,“宋方未必是严横的对手,他能扳倒也有可能像您说的,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计谋。严横可不是很提防,没那么容易得手的。”
太后一点儿也不着急:“不能得手的结果,是他被杀。宋方被杀,你猜最高兴的是谁?”
我算是服了!宋方剿灭死,窝里斗然后被自家人杀掉是最好的。我忍不住问太后,“严横身边埋伏了这个人,那宇文泰呢?”
“自然也安排了人,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你只要安心养好身体,等着做新娘就是了。”
我低头不语,大婚在即,本该高兴才对,我却心情沉重,半晌才勉强笑道:“这事暂时不宜宣扬,至少,在宇文泰离京之前,要封锁消息,免得又生出枝节。”
“不会的”,太后对安慰我道:“哀家对外只说‘皇上大婚’,可没说娶谁,所以,她娘和嫂子来,不只是辞行,也有试探之意。相信她们也听到了一些消息,只是你的事,有祁云海这个‘未婚夫’在那儿挡着,即使哀家说宫里在‘准备皇上和你的大婚’,外面的人也多半以为这是两回事,娶是皇上娶,嫁则是你嫁给祁云海。但宇文娟在宫里住着,消息封得再严,你和皇上的私下往来她肯定也有所耳闻,会疑神疑鬼是肯定的,等下说话要小心点。一个原则,跟她们打马虎眼,什么话都说得模棱两可,让她们日后想质问都没法问。”
我也慢慢定下心来:“真等大典完毕,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候宇文泰在不在都还不一定呢?她们不见得有质问的机会。”
“是这样的,但我们不能落人话柄。”
“儿臣明白。”
我们挽着手走到外面的花厅,宇文家婆媳已经从前门走进来了。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浓云罩远山(四)
看宇文娟陪着宇文家的老夫人和少夫人进门,太后很客气地赐坐,先免不了一番寒暄。茶上三巡后,那位很会做戏的老夫人就放下茶盏发话了,又是未语泪先流:“宇文家承蒙太后和皇上大恩,小女得以托身凤阙,随侍帝侧,实在是祖上积德,只是一时分离,从此南北相隔,年老之人,未免有难过。”
太后提议:“老夫人若不想离贤妃太远,可以留在京城,既免去了长途奔波之苦,也可以时常进宫叙话。”
老夫人却道:“臣妇本有此意,只是娟儿她哥哥不放心,一边是儿,一边是女,手背手心都是肉。”
太后只得温言抚慰:“女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做娘的谁都舍不得,可谁又真把女儿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嫁呢?”
宇文少夫人也开口附和:“是啊,想臣妾当初出嫁的时候,臣妾的娘亲哭得眼睛都肿了,还不是亲自把臣妾送出门?就是太后,这么宠爱公主,也在宫外修了府邸,等公主大婚后,就得跟驸马住到外边去了。”
这么明显地试探,我倒好应付,装害羞低头不语就成了,太后还必须接腔:“可不是,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若按哀家的心愿,巴不得再留她几年。”
宇文少夫人忙说:“若太后舍不得,就不嫁出宫,让公主婚后依然住在宫里。”
太后微微笑道:“这就看她的了,想在宫里住着也行,宫里别的不多,就是房子多。”
宇文家老夫人似乎触景生情,又抹起了老泪:“即便去住公主府,也离宫里不远,不像我的娟儿……”
我听得都不耐烦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难为太后还是照样和颜悦色,不停地安慰:“老夫人可以住在京城,让宇文将军每年多往京城跑一两趟就成了。”
老夫人又义正词严地表示:“他是为国守边防地人。怎么能擅离职守?太后和皇上怜恤。体贴老身思子之心。特许他来京探亲。做臣子地。越要感念。要为国尽忠。为君效力。怎能因家务小事耽误了国家大事。”
我扭过脸去看窗外。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不耐烦地表情。明明是大字不识地农妇出身。非要一遍遍咬文嚼字说场面话。假得让人想吐。这宇文一家子。真是越看越讨人嫌。
最让我诧异地还是宇文娟。平时话篓子一样地咋呼大姐。居然装起淑女来了。坐在一边始终闭着嘴不吭声。
连太后都注意到了。开口问她:“贤妃今日这是怎么啦?没哪里不舒服吧。”
不问还罢了。太后地话刚一出口。她立刻做“西子捧心”状:“是不舒服。昨日一天水米未进。”
宇文家老少夫人一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你怎么啦?有病怎么不早说!”
号称懂点医术的宇文少夫人更是当场拉起小姑子的手号起脉来,口里念念有词道:“会不会是害喜了,所以才没胃口?”
宇文娟劈手甩开,面红耳赤地嘟囓着:“嫂子,你瞎说什么,也不怕人笑掉大牙,都没侍寝,怎么会害喜。”
“什么?”宇文老夫人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惊呼着说:“你进宫这么久了,还没侍过寝?”
“哎呀娘你嚷什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呜呜,我可怜的女儿啊,娘的心肝宝贝啊,你怎么这么命苦!”
哭了一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后,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太后面前道:“太后,您可要为娟儿做主啊。”
不只太后和我,所有的人皆面面相觑,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尤其是随侍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全都听呆了。想他们在春熙宫当差,这贵妇人也见得多了,就没见过这么不靠谱的,要是皇上不临幸某位嫔妃,她娘家人就来哭闹,喊着要太后“做主”,这宫里不乱套了,太后接待得过来吗?
连宇文娟都觉得不妥了,她是大大咧咧没错,但好歹是官家千金,识字断文的,也见过世面——按说她娘当诰命夫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也照样见过世面——当下过去搀起她娘说:“娘,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啦。”
宇文老夫人仿佛跟太后赖上了,只管伏在地上不动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娘心疼你,想求太后为你做主,我可怜的女儿啊,呜呜……”
此时太监宫女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纷纷过来解劝,太后坐在上面哭笑不得,为女儿要宠幸都要到撒泼打滚了,也算是本朝奇闻一件。
最后,亏了一干老嬷嬷,劝的劝,哄的哄,拉的拉,在蹭够了眼泪鼻涕后,总算是把宇文老夫人搀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机灵的小宫女一前一后贴身侍候着,一个给她捏背一个给她捶腿,兼看牢抓紧,免得她再滚到地下去了。
我算是明白了她们的来意,除了辞行之外,竟是为宇文娟争宠来了。
这一家子,从老到少,无论男女,都一样的跋扈骄横,也一样地愚蠢,后宫的女
宠没错,但有这样争的么?人家比的是手腕,不是嗓+|撒泼打滚,这样别说争宠了,真把太后惹烦了,一句“不识体统”,全部撵出去了事。
不过宇文泰暂时还是戍守使,太后也不会跟她们公开撕破脸,还是好声好气地劝着,那婆媳俩一个哭闹,一个变着法子探消息,主要是关于我的婚事,我和皇上、和祁云海的关系,以及宇文娟未来的前途,等等。
自从宇文家老太太开始撒泼之后,我便没怎么说话了,纯粹是不想搭理。冷眼旁观,倒看出了许多端倪,然后发现,这婆媳俩并不蠢,犯浑也只是一种手段,她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太后都快被缠晕了。
人在被缠得没法、烦得抓狂的时候,即使不是主观上做出让步,言辞之间也容易露出破绽,也不好赖帐。君无戏言,太后亦如此。
足足缠够了两个时辰,婆媳俩总算得到了太后的口头承诺:会劝皇上去宇文贤妃那儿坐坐。
至于是否侍寝,即使是母后,也不可能下命令的。
宇文家婆媳带着满脸的不甘心告辞后,我摇头叹道:“幸亏宇文泰只是个戍守使,离权倾朝野还差得远得,不然,只怕连皇上的床地之事都归他管了。”
“这不已经开始管了?”太后无奈地耸肩。
“现在还只是撒泼哭求。”
太后冷着脸说:“就凭她们今天的表现,宇文泰都必须撤换掉,有这样的诰命夫人,要是被外国使臣看到了,丢的是我们天朝的脸。
”
这话皇上老早就说过了,我有点想不通的是,“宇文泰以前不是不肯离京,就想待在朝中,指望以国舅身份揽权的呢?”怎么现在又肯走了?
太后道:“那有个前提,他妹妹得宠甚至封后,他的‘国舅’称号含金量才高,也才可能揽权,现在明摆着他妹妹只有坐冷宫的份儿,封个贤妃还是他死活争来的,皇上有多不情愿他自己心里未必没数。再者,亲王成了废人,他不再需要留在京城当墙头草了,审时度势的结果,自然是回去守着南方做他的土皇帝最划算了。他在朝里闹腾了这么久,亲王刚倒台时,他指望能顶替上去,谁知成都王一帮人比他手脚更快,如今他在朝里的影响力反而不如权灰了心,南部就越发不能丢,那可是他的大本营啊。”
原来如此。说到成都王,我顺便问了一下现在朝里的局势,我主要想知道,成都王有没有变成另一个“
我本来以为时间还短,应该不至如此,谁知太后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吧,他比亲王更
“那怎么办?”我急了,“明明有前车之鉴,皇上怎么会让他这么快就坐大?”
太后摇着头说:“这一点我也有些看不明白,皇上不该是这么糊涂的人,成都王对先帝的怨恨,对帝位的觊觎之心比及,而且他本人也确实有些才能,就因为这样,先帝才会放逐他们兄弟,完全不让他们在朝为官,封地也都是边远之地。想不到,皇上不仅把他们弄回了朝中,还委以重任。”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您说,会不会上,故意从风口浪尖上激流勇退,把战场让给皇上和成都王兄弟,他好坐山观虎斗,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也有可能。”太后沉吟着。
“他们说不定暗地里有勾结,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通力合作,一起颠覆皇上的江山。”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太后反问:“然后呢,他们再坐地分赃?他们也是一山不容二虎的。”
我说:“王?”
“有道理”,太后端着茶慢慢吹了一会儿,又抬头问我:“但你有没有想过
这我倒真没想过,因为没有动机,“皇上和对成都王分明是好事啊,他现在羽翼未丰,就卷进漩涡中心去,不嫌太急躁冒进了?”
“政局诡橘,翻云覆雨,不是我们在这里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我只说没有足够的证据,但并非完全没有,你什么时候见你母后捕风捉影过。”
我不由得推理起来:“弄残了王兄弟可以趁机总揽朝政,然后仿旁落,到一定的时候,甚至可以兵不血刃地篡位?”
太后嗤笑道:“成都王既以‘贤王’自居,走的是收买民心的路线,搞不好,人家打的正是‘禅让’的主意。”
母女俩分析着,琢磨着,直到夜晚降临,一盏盏宫灯亮起。
帝阙 第二卷 醉花阴 第二百二十章 去留难定夺
琰亲王瘫痪在床,亲信渐次散去,朝中平安无事,紧跟着严横跟宇文泰辞朝归营之后,久居京城的祁云海也终于有所行动了。
向皇上辞行之前,他先来见了我,没客套两句就问:“外面风传皇上今年会大婚,新娘人选却云遮雾罩,很多人都说就是册封宇文贤妃为后,也有人说会从朝中重臣家另择良偶,还说章景淳等几位大臣的女儿已经入选,过些日子就会择吉进宫。但微臣猜,皇上要娶的人,其实就是公主您,对不对?”
他说得这么明白,无论表情和语气都十分镇定,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与己无关,我再装糊涂反而不厚道了,于是颔首微笑:“侯爷的消息可真灵通。”
他轻叹:“微臣与公主今生缘浅……”
我生怕他说出“来生怎样”的话,周围那么多下人,保不准有一两个喜欢长舌不怕死的家伙,赶紧抢过话头说:“缘深缘浅,都是前世修造,《三世因果经》开篇就讲,‘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一切皆有定数。”
祁云海笑道:“看来,还是微臣前生修造得不够,这辈子仍需努力,以期后世。”
我尴尬地笑着,然后轻咳两声,言归正传:“不知侯爷今日来,所为何事?”
他一拱手:“微臣是来向公主辞行的。”
我脑子里转了几转,想留他,又不知道太后和皇上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开口,故而只是问:“侯爷准备几时动身呢?”
“就这两日吧,往年这个时候早动身了,今年情况有些特殊。”
“皇上是怎么说的?”
“还没跟皇上提呢”。他答道:“今天下朝出来。看着外面明晃晃地太阳。就想着。冬寒已过。春阳正好。也该是辞别帝都地时候了。心念一动。首先想到地是拜别公主。就不知道皇上地大婚之期到底定于何时?看宫里地形势。不像是近期有大典地样子。如果婚期不远。微臣就等喝过喜酒再走。”
我琢磨着他地话。辞行是一方面。来探我地口风也是一个方面。若依太后所言。婚礼就在十日之内。原本应该跟他道明地。可是看太后对严横和宇文泰。都是先打发走。再半路召回。祁云海也算是皇上地心腹。就不知道对他。是不是另有安排呢?比如。索性留下他。让他大典过后再走。免得旅途奔波?
而且。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问题:“侯爷带到京郊布防地军队。据说有20万之众。这些人怎么办?是撤回原地。还是暂时按兵不动。”
“这个……”
“也还没跟皇上禀明是吧?”
“是地。”
我有些诧异,按理,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早就跟皇上商量妥了才对,怎么临到要走了,军队的去留问题还是悬念呢。
正疑惑着,外面传来通报说:“皇上驾到!”
我起身迎到门边说:“祁侯爷正要求见皇上呢,皇上您看,是就在臣妾这儿谈,还是到勤政殿去?”
“是很重要的事吗?”皇上问祁云海。
见祁云海点头,皇上遂道:“那去御书房吧。”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这里毕竟是后宫,拉拉家常还可以,若要商谈军国大事,还是该去前殿。
他们走后,我去了太后那儿,屏退众人后,我问她:“祁云海也要归营,皇上把他带到书房谈去了,您看,是准奏,还是放行?”
太后反问我:“依你看,是该准奏,还是该放行呢?”
“您心里明明有数,干嘛问我。
”我笑嗔,顺手拿起桌上的玉连环慢慢解着。
“我就是想听听我女儿的
看我们母女俩是不是不谋而合。”
见我只顾着解连环,她抢过去搁回桌上说:“母后在跟你说正经的呢,专心点,你将来可是母仪天下的人,现在就要学着处理事情,趁母后还在,还可以给你指点指点。”
本来心情不错的,这会儿突然难受起来,太后只是随口说说,听到我耳朵里却有些不祥之感,我忙道:“什么您‘还在’啊,您才刚四十,正当盛年,离百年之期还早着呢,还可以指点女儿一辈子,我就是怕耳朵听起茧来,所以不急。”一面说,一面又拿起玉连环,这回却没心思解它了,只是做做样子。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以后会怎样,谁又说的清呢”,太后的语气十分感叹。
一向豪气干云、百无禁忌的太后,今儿怎么变得这么消沉了?让我好不适应,仔细打量着她的脸问:“出什么事了?”
她落寞的一笑:“也没啥,就是最近老梦到你父亲,给我道辛苦,说等你的婚事办好了,他就来接我走。”
我大惊失色,太后这样直率强悍的人,决不会故意编些凄凄恻恻的故事博人同情,她说梦到了,就肯定是真的梦到了。虽然我有点想不通,她跟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年,跟先帝倒跟了十六年,为什么梦到来接她的人不是先帝而是我父亲。
不过话又说回来,先帝的女人太多,接都接不过来,还是父亲专一,即使后来也娶妻生子了,但心里始终只有母亲,会托梦给她也说不定。
问题是,太后现在好好的,为什么会做这样不吉的梦呢?
眼里一阵酸涩,但为了一个梦哭,未免太小题大做,我努力用最平静无波的声音安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母后是看父亲的忌日近了,所以就梦到了他。”
太后道:“是的,你父亲的忌日就在后天,我们正好趁拜祭的机会,告诉他皇上大婚的消息,听到自己的女儿就要成为一国之后,他在九泉之下也会倍感欣慰的。”
“嗯,香烛纸钱我早就准备好了,但愿后天不要下雨。
”当初为了掩人耳目,父亲的骨灰被我们安葬在京郊一处隐秘之地,风景奇佳,就是路有点不好走。
“下刀子都要去,他都到我梦里来了,我怎能不去看他。”
母女俩唏嘘一番,太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音音你看,祁云海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好呢?”
我沉吟道:“还真有点棘手呢,如果以大婚为由留下他,一来,怕其他人知道,尤其是严横、宇文泰他们;二来,什么情形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都是表面,我总觉得,他摆在台面上的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最多也只是冰山一角,最大的真相还在水底下,未曾显山露水。”
太后也同意我的观点,可她又担心,“如果不说明,就这样放祁云海走了,再让他半道折回,他会不会觉得皇上对他根本就不信任,无意中伤了忠臣的心?”
我何尝不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觉得事情棘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又沉默良久,我才说:“要不,找些别的借口留住他,只要再留十天,事情自然见分晓了。”
太后问:“找什么借口呢?”
我一时也想不出,更何况,“皇上现在还在跟他商议,也许,皇上会出面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的副手暂时代理戍所那边的日常事务。”
太后点了点头:“那好吧,等皇上回来问过了他,再做打算。”
帝阙 第二百二十一章 出行遇险
上这天直到很晚才回来,黄昏的时候就派人过来说,+|(太后用膳了,因为要设宴款待那些即将离京的大臣。
我也不知道即将离京的大臣中有没有包括祁云海,心里却在不断琢磨着太后说的那句话:“用别的借口”。用什么别的借口呢?又不是留一天两天,而是十天,难道让他护送我去宫外的哪里游玩十天?
既然十天后会有婚礼大典,我就不能离开皇宫,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即使没这个理由,我和他这么尴尬的关系,也不应该走得太近。
没想到,事情的最后解决,得益于一场意外,在给父亲祭拜的途中,我居然出事了!
据说当时的情形十分危险——我并没有亲见,在事的当儿我就昏过去了,所有的惊险场面都是下人们事后描述给我听的。
出事的时候,我们的马车已经走到了石子路的尽头,前面就是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了,只能步行,马车没法通过。
原本这儿是没路的,土路也好,石子路也好,都是太后派人来修的,之所以没把能走马车的石子路一直修到父亲墓前,也是出于隐秘性、安全性的考量。这样,下车后,还有大约半里的羊肠小路要走。
当时太后乘坐的马车已经停下了,我的车夫也在后面拉住马缰,嘴里喊着“吁”,想让马车停下来,就在这时,那马突然像了疯一样,仰天长啸,然后猛地向前冲去。幸好太后的车停得比较靠边,太后也还没从车上下来,我的马车把太后的马车撞得歪到一边,旁边的护卫立刻上前扶住,这才没有倒下。
我的马车不受控制地狂奔,很快就奔到了没路的地方,再往下,就是陡峭的山崖,如果掉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在剧烈的颠簸中我的头部受到了好几次撞击,已经失去知觉,同车的弄珠也好不到哪儿去,的无头苍蝇。
护卫们根本赶不及救护,了疯的马也没人敢靠近——谁的命不是命?这一点我也能理解。幸好山上树多,不断地磕碰中,我们的马车被两颗大树卡住了,马儿则挣脱了缰绳,义无反顾地朝山崖下奔去。
当我清醒过来地时候。人已经躺在玉芙殿自己地床上。见太后坐在床边。忙问:“母后。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她红着眼眶。伸手抚摸我地脸。
这时。皇上从外面走进来。先扑到枕畔跟我说了几句。然后告诉太后:“您猜得没错。是有人给马喂了药。”
太后咬着牙问:“什么药这么厉害。不仅能让马疯。还能控制马疯地时间?”
皇上道:“应该还有外在地诱因吧。就像波斯国地耍蛇人。他们不吹笛子地时候。蛇乖乖地蜷缩在笼子里。一旦笛子吹响。立刻舞动起来。笛子慢它慢。笛子快它快。笛子不停。它能一直扭下去。”
我插嘴说:“那种蛇是长期训练成地。好像并不需要喂药。”
“朕知道,朕只是打个比方。你们再回忆一下,马疯之前,你们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有什么人反应异常?”
“没有啊”,马都还没停稳,我们还坐在车里的,能看见什么?耳朵里也没听到什么怪声。
“你们呢?可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皇上转头问房里侍立的太监宫女们。
他们赶紧跪下,有的说没有;有的说耳朵里只听见了山风和鸟鸣;有的说,这事马车夫脱不了干系,但他当场就摔死了,变成了死无对证。
太后质疑道:“那车夫自己也死了,没人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吧?”
“不见得”,皇上冷笑着说:“人为财死
食亡,假如有人许他一大笔金钱,也许他会铤而走险|卫了,其中有人看得很仔细,说一个手握马缰的人,如果狠命地拉住,马不会跑得那么快,车夫也没那么容易摔下来,他们怀疑车夫根本是故意松手,然后自己跳下去。可惜落地的时候正好撞到一块尖角石头上,脑袋摔破了,但他还是避开了车的碾压,也就是说,假如没倒霉地撞上石头,他原本是可以活下去的。”
太后马上下令:“派人去把他家抄了,如果这事真是他做的,肯定收了一大笔钱,这可是买命钱!”
皇上摆了摆手说:“没用的,朕已经派人去搜过了,这车夫是个老光棍,没有家人,屋里也没多少钱。”
车夫这条线索,到此完全断了,太后和皇上本来要把同去的护卫、太监、宫女统统送进天牢严加审问,被我制止了。喜事在即,就为了图个吉利也该网开一面,再说我只是受了一点伤,有些爱晕眩而已,性命无忧,已经算万幸了。太后说,这都是先父保佑,要不然,不摔死也整残了。
如果那样,我还不如死了的好,历朝历代,从没听说有个残疾皇后,就算我和皇上感情再深,他也没法娶我。他是皇帝,他的配偶是要母仪天下的人,他的婚姻不只是个人的事,更是天下大事,他必须对天下臣民交代。
因为这件事,我对宇文一家由嫌恶变成了憎恨,虽然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她家嫌疑最大是肯定的,因为,宇文娟是最大的受益人。一旦我不在了,或失去了做皇后的资格,她就可以拣现成的了。
本来是一件坏事,却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就是祁云海的去留问题。在我养伤期间,他每天进宫探望,同时积极协助皇上彻查嫌犯,竟没再提起何时动身,我也不问,大家心照不宣,乐得糊涂。
连太后都忍不住感叹:“没想到他对你这么真心,本来要辞朝归营的人,因为你的伤,主动留下来帮着照应。”
越是这样,我越羞愧,低低地说:“不只如此,他应该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所以宫里宫外严加防范,若非狗急跳墙,宇文家不会对我下此毒手。”
太后点了点头:“难怪宇文泰突然离京的,原来是为了洗脱嫌疑。”
我不由得嗤笑:“他人走了就能洗脱吗?这种事,又不需要他亲自动手。”
太后想了想说:“我们有两手打算,却不料人家也是,査不出来自然不怕什么,査出来了,他也可以跑回戍所去,拥兵对抗朝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有点想不通了,“难道他就不担心他妹妹的安危?他真举兵造反,皇上一怒之下赐死他妹妹怎么办?”
太后叹息道:“所谓‘成大事不拘小节’,在他心里,本就做好了这个准备的,所以宇文家老太太离京前夕进宫探女,才会哭得那么伤心。”
我大惊:“我还以为她是装的呢。”
“也有装的成分在,但哭成那样,主要还是舍不得女儿吧。”
仔细回忆那时的情景,我不得不承认,太后分析得确实有道理,装出来的哭跟伤心伤肝地哭还是有区别的。
我本以为这家人只是虚荣做作,没想到心也这么狠,利用宇文娟的姿色攀高枝不成,就孤注一掷,甚至不惜拿宇文娟的性命来赌。
如今一计不成,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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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阙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内宫多险诈章
后和皇上走后,我假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听见外T3文贤妃来了。
弄珠正要出去打,我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这还是我出事后第一次见她,此前一直对外宣称伤重昏迷,除太后皇上太医外,没人知道我的真实伤情,就连祁云海都蒙在鼓里。他每次进宫探望都是下人出去接待,无非是告诉我还在昏迷,不便见客,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请他放心云云。若非我“生死未卜”,只是寻常的养伤,他也不会耽搁归期。
宇文娟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夸张,猛地冲上来握住我的手说:“公主姐姐,你好点没有?我一天来几趟,你的下人就是不准我进来看你,都快把我给急死了。”
我不着痕迹地挣脱开,示意弄珠她们把她请到椅子上坐好,奉上茶给她捧着,这才有气无力地说:“前几天就没正经清醒过,根本没办法见客,今天刚好一点,这不就见你了?”
宇文娟眉头微皱:“听说就是马受惊拖了一段路,马车没翻,人也没滚出来,怎么就伤得那么严重呢?”
妈的!我都恨不得骂娘了,还“就是马受惊拖了一段路”,难道要被马拖着掉下万丈深渊才严重,才如了你宇文家的愿吗?
周围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听不下去了,赵嬷嬷走上前说:“贤妃娘娘,您是老骑马的人,可得小心点,马起疯来很要命的,哪怕只是把您拖一段,也能拖得半死不活。”
“嬷嬷,你去太后那边,就说我今儿还好,头没那么昏了,人也清醒了许多,叫她别担心。”抢在宇文娟话之前,我先把赵嬷嬷支使了出去。
要是平时,下人这样抢白到访的客人,我肯定要制止的,但宇文娟例外,对她这种人,连表面的客气都已经显得多余。
宇文娟也听出了端倪,陪着笑尴尬地说:“娟儿只是心疼姐姐的伤,觉得不至如此的,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我淡淡地回着。
宇文娟地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下。又问:“除了头昏之外。别地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
“自受伤回宫后。姐姐就一直没下过床?”
“你这是听谁说地呀?”我不动声色地问。
她有一瞬间地不自然。但很快恢复镇定说:“呃。都说公主一直昏迷。卧床不起。娟儿就那么一猜。”
我笑道:“肯定要下床的,前两天人事不省,什么都靠她们也就罢了,像今天这样,难道好意思就在床上解决吃喝拉撒?”
“真动不了,那也没办法。”宇文娟笑得好不“温柔”。
我算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人家一天跑几趟,真想打探的,就是这个吧?也不知道太后对外是怎么说的,竟让她怀疑我已经瘫痪了。
这时弄珠道:“公主腿上多处擦伤,包成那个样子,又有点肿,肯定有点木木的了,但搀着还是能走的。”
我心里暗乐,弄珠这样一解释,再配上她的表情,更有欲盖弥彰的嫌疑了。
宇文娟突然站起来说:“要想伤腿早点复原,除了擦药包扎,还要按摩,才能活血化瘀,你们都过来,我教你们怎么按,我这一手,还是跟我哥军队中的老营医学的呢。”
几个宫女嬷嬷如临大敌地挡在床前不让靠近,我摆手让她们退下,然后说:“贤妃不嫌累的话,就有劳了。”
宇文娟挽起袖子,煞有介事地在我腿上脚上按着,嘴里念念有词,这里是什么穴位,那里是什么穴位,一面按一面问:
重?痛不痛?”
我一律摇头,折腾了半晌后,她猛地一用力,痛得我差点叫喊出声,弄珠和弄琴赶紧推开她,一起呵斥道:“你干什么!”
她咬着唇申辩:“我想看看公主的腿有没有反应。”
弄琴逼视着她,眼里冒着怒火说:“娘娘明知道我们公主腿上有伤,还这么大力,存心让她骨折啊。”
“我没有。”她后退着,同时无限委屈地看着我。
我适时话:“怎么这么没规矩?快给娘娘跪下赔礼!”
弄珠和弄琴气呼呼地跪下了,宇文娟当然说“没事,都起来吧”,我知道她的全部关注点还在我的腿上,故意把手伸到被子里说:“妹妹刚按的哪里呀,很大力吗?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真的没感觉?”她好像不大相信。
“真的没。”
“公主,您腿上擦那么厚的药,又绑那么多布,会不觉得痛也正常啊”,弄珠的语气很急切,透着一股子心虚。
宇文娟在我们主仆脸上打量了一会,才笑着点头道:“也是,包得跟粽子似的,按摩也没什么效果,等以后不用上药了,我再来帮姐姐按摩。”
“多谢妹妹。”
看她带着努力掩藏的得意姗姗而去,我躺回枕上想:但愿她真的以为我瘫痪了,在大婚前不要再搞事,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妙。
宇文娟走了不久,祁云海就来了,还给我提了一个建议:让我去宫外疗养一段日子。
我踌躇了。离开皇宫,是可以免去许多打探,省许多事,而且作为新娘子,照民间的习俗,我也应该避开皇上几天——婚礼前新婚夫妇是不应该见面的。而我敢打赌,只要我还在宫里,皇上就不会错过每一个相处的夜晚。
既然动了念,我便问:“侯爷认为去哪里比较好呢?”
“漪澜别苑,公主您看如何?”
“还是换个吧,京城不是有好几处离宫吗?换个我没去过的。”漪澜别苑是我初来京城时落脚的地方,环境不错,本来是疗养的好地方,可惜那个噩梦我至今回忆起来仍冷汗潸潸。最要命的事,这个名字还让我想起了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人,他到底是生是死?后来我通过很多途径打听过,一直没得到准信。
祁云海又说了几个地方,分别附上简短的介绍,最后,就像鬼使神差般,我竟然说:“就去漪澜别苑,那地方我有种亲切感。”说完又有点后悔,但还是咬了咬牙,没换。
“那公主打算几时动身呢?微臣好去安排。”
“明天吧,侯爷会亲送我去吗?”
“微臣会带兵一直守在哪里,等公主完全康复了,再决定回营的日期。”
“多谢侯爷。”
“不敢,微臣的职责就是保护皇上和公主的安危。”
祁云海走后,我坐在枕上呆,为什么我会选择漪澜别苑这个不详之地作为我出嫁前的疗养之所?是不是,潜意识里,我还对子孝的下落不明耿耿于怀,希望在那个曾跟他梦里相会的地方得到什么启示?
真的不是爱,我早已对他无感,只是在出嫁的前夕,我希望再梦见他一回,告诉他:我就要再嫁了,不管你在哪里,祝愿你一切都好。
如果不是娶了我,他们一家,至今仍快乐地生活着吧?虽说咎由自取,我也不是完全没内疚,完全无憾。